第十章
她离开他了。
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不是吗?本来她闯进他孤寂的人生轨道就是个意外,
没道理这个意外得持续一辈子。
她的离开,是必然,不得不然。
他必须接受。
也只能接受。
搁下汤匙,白谨言怅然的眸调向窗外,漫天雪絮飞扬,又是圣诞将近的时节。
舔了舔唇腔内甜腻的味道,他漫漫回想前几年的耶诞,不是陪她回台探望父
母,就是带著她满欧洲跑,每年都是热热闹闹的,甜蜜欢乐。
今年,他又是一个人了。
也没什么,从十六岁离家那年,他就习惯了一个人不是吗?别说这西洋味浓
厚的圣诞节了,就是农历春节、中秋节,他也经常一个人过。
陪伴他的唯有钢琴。
一直只有钢琴。
转回眸,他拾起汤匙,舀下最后一口冰淇淋送入嘴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习惯在大冬天捧著一盅冰淇淋了,尤其今年,几
乎每天狂吃。
其实还是不喜欢冰淇淋冷冷凉凉又甜甜腻腻的味道,只因为她喜欢,所以他
偶尔陪著她吃,到如今想戒,却发现反而上了瘾。
对原本讨厌的滋味上瘾,想来也真可笑。
可笑啊!
站起身,白谨言让前额抵上玻璃窗,让那透骨的冰凉,镇静自己过於烫热的
心绪。
眼眸,也暖暖热热的,最好一并沦了。冷了,才不会融化某种他不愿意让人
见到的东西。
虽说,这里也没有别人在看……
叮铃。
有人在按门铃。
他身子一僵。
叮铃。
究竟是谁?这样的雪天,聪明人都会乖乖躲在屋内,何况他在维也纳,也没
有个知心到会这样突然来访的朋友。
迈著僵硬的步履,白谨言慢慢走向大门,透过防盗眼观察来客
连帽的厚雪衣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孔,嘴唇冻得发紫,却仍淡淡勾著笑意。
他立刻拉开门。
「怀风!怎么来了?」急忙迎进好友,为他挂上雪衣,然后将他推到暖烘烘
的壁炉前,倒给他一杯热茶。「这么冷的天还出门,你疯了吗?还有,你怎么会
来维也纳的?」
「我来看你。」楚怀风嘻嘻笑。
「专程从台湾飞来?」
「嗯。」
白谨言心一紧,不禁感动。
他……担心他吧。
「我很好。」他尽量维持欢快的语气,「你看到啦,寒冷的冬日里坐在壁炉
前喝茶看书,优优闲闲,人生不亦快哉?」
「看起来的确很优闲。」楚怀风环顾四周,特别留心了那架孤单立在琴房里
的钢琴如他所料,钢琴又上了锁,显然遭受冷落已久。「我听说你连教书的工作
都辞了?不教书,也不谱曲,真准备过隐居生活?」
「不好吗?」白谨言淡应一句,懒洋洋躺落沙发。
楚怀风深深看他一眼。「你听说了你爱徒最近的消息吗?」语气清淡,仿佛
漫不经心。
可白谨言依旧颤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扬起嗓音,「她……过得好吗?」
「还可以吧。自从在萧邦大赛得了第二名后,她更受欢迎了,一堆公司抢著
要赞助她办巡回演奏,唱片公司也忙著安排她跟一个日本新秀合出双钢琴专辑。」
日本新秀?就是那个宫城吧。
这么说,她果然答应跟唱片公司签约了。
白谨言想著,喉头涩涩的,泛开某种难以分辨的滋味。他敛眸,强迫自己咽
下那样的苦涩。
不管怎样,只要她能继续弹钢琴就好了,至今,他还记得那天她的手住他面
前流血时,那股撕裂他心肺的痛楚。
他很高兴她没因此毁掉自己的手,倘若为了和他赌气而葬送钢琴生涯,就太
不值了。
「要不要听听这个?」楚怀风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一张CD.
「是什么?」
「试听带。」
「什么试听带?」白谨言不解。
「这是我那天去录音室听她录音时,偷偷拿的。」楚怀风笑,湛眸闪过调皮
辉芒。「不想听吗?」
是她弹琴的录音?
白谨言忽地领悟了,原来好友特地飞来维也纳,并不是单纯为了探望他而已,
更是为了将这张CD亲自交给他。
「她弹得……怎样?」他颤著手想接过,却又犹豫不决。
「你自己听听不就知道了?」
是啊,听听看就知道了。
他无语,直直瞪著CD.
「怎么?怕啊?」楚怀风看透了他的矛盾与恐惧。
他涩涩苦笑。
是的,他怕。
怕听到的是属於他的声音,也怕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声音。
不论哪一种,他都无法承受。
因为前者表示他被取代,后者表示他被
遗忘。
「罗小姐,这是我们替这张专辑做的几张封面设计稿,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因为前几次都是宫城先生配合飞来台湾,所以如果可能,这次能麻烦罗小
姐飞到东京去吗?因为你们两位对最后一首曲子好像都不太满意,公司想安排重
录一次。」
「我没问题,只要不要卡到其他行程。四月我要到美国巡回演奏,过年后就
必须跟乐团一起练习。」
「你放心,我们会将时间安排在过年之前的。日本之行顶多只需要两天,很
快的。」
「那就麻烦你们了。」
送走制作助理后,罗恋辰拿洗手乳仔细洗了洗手,然后来到母亲牌位前,捻
起一束香。
妈妈,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我好希望你能听见。
她敛眸,感觉熟悉的疼痛在胸口抽紧。
虽然过了这几个月,那天赶不及见母亲最后一面的遗憾已淡去许多,但每日
捻香祝祷时,仍微微心酸。
「又给你妈上香了啊?」罗父低沉的嗓音忽地在她身后响起。
「嗯。」她轻轻应道,将香束插上香炉,合掌拜了拜。
「你妈在天之灵,听见你每天跟她说话,一定很高兴。」说著,罗父也捻起
一束香。
罗恋辰看著他祭拜的动作。「我只希望她真的能听见我说的话。」
「一定能听见,怎么会听不见?」将香束插好后,罗父转身望向女儿,看著
她依然憔悴的面容,他叹口气,「别太怪自己了,恋辰,这都是命。」
她低头不语。
「谁也没想到你妈会……走得那么快。」罗父深吸一口气。「虽然她最后没
能见到你,不过只要你过得好,她一定就放心了。」
「嗯,我知道。」罗恋辰顺从地点头,一面扶著父亲来到沙发上坐下。「要
不要我沏杯参茶给你?爸,今天天气满冷的,暖暖身子比较好。」
「好啊。」
几分钟后,罗恋辰端著一盅参茶回到客厅,递给父亲。
罗父一面喝,一面偷偷瞧她,又是蹙眉,又是咬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察觉父亲异样的神态,她挑了挑眉。「什么事?」
呷啊。」被当场逮到,罗父老脸微热,尴尬地饮了一口茶。「唱片的事还顺
利吧?你前几天不是说对录出来的效果不太满意?」
「是我自己弹得不好。」她简洁应道,「不是效果的问题。」
「弹得不好?会吗?唱片公司的人都跟我说你弹得非常好,我也听过试听带,
觉得不错啊。」
那是因为他们都是外行,听不出细微的分别。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琴声并不是她想要的,即使只偏差丁一点点,对她而言,
就是天差地远。
「到底是哪里弹不好?」看出她自嘲的神色,罗父忍不住疑惑。
「……我若是知道就好了。」她苦笑。就连她自己也找不出原因。
罗父瞥她一眼,许久,像终於下定决心开口,「要不要请教一下白老师?」
她身子一僵。
「我不是说过了吗?」她冷著嗓音,「他已经不是我的老师了。」
「我知道你为了你妈的事跟他闹得不太愉快,不过毕竟他也不是故意不接电
话的,那时候正值你重要关头,他也是不想打扰你嘛。」
「别说了,爸。」
「你跟他吵架以后,他还偷偷来问过好几次,我看得出他很关心你。」
「他只是担心我的手!」她负气地喊,「根本不是关心我这个人。」
「如果照你所说,你们已经没有师生关系,他干嘛还要担心你的手?你能不
能弹琴,跟他又有什么关系?」罗父语气平静,言词却犀利。
她一窒。
「别耍脾气了,恋辰。」罗父叹气,「别把你妈的死怪罪到他身上,这根本
不关他的事。」
「我才……才不是耍脾气!」她握紧拳头,下唇咬出白痕。「总之我跟他之
间有许多问题,爸不了解。」
「你不是一直很崇拜他吗?」
「崇拜又怎样?我一点都不了解他。」
「一点也不?」罗父蹙起眉。「你以前不是还常说,你听他的曲子听了百遍、
千遍,这世上没有比你更了解他的人了?」
「那是我……太天真了。」罗恋辰别过头。
天真地把一颗心捧给他,天真地以为他一定会有所回应。
可她错了。并不是对一个人痴心便一定有回报的,并不是傻傻地为他实现他
的梦想,他便会因而感动。
她不是圣人,做不到明知无望,还执著深爱著一个人。
她只是平凡的女人,也希望能被对方所爱,能享受两情相悦的缱绻。
她只是个……凡人啊!
「……放点音乐来听听吧。」
旁徨迷惘间,她听见父亲这么说道。
她没理会,只是怔怔倚著窗棂,任他拣了一张CD,打开音响。
不一会儿,清澈的琴音流泄,初始的旋律像一柱擎天瀑布,气势涛然,一下
子震动了她的心。
好熟悉的音韵。她茫然眨眼,下意识在记忆库里搜寻。
待瀑布削薄了危危山壁,直冲入谷,化为细细呜咽的山涧时,她蓦地恍然大
悟。
是那首曲子!
是当年引领她与白谨言相识的钢琴曲,那首他只谱了一半的曲子。
怎么会?怎么可能?
纤葱十指,紧紧抓附木头窗棂,指节因极度的使劲而泛白,蒙胧的眸瞪向音
响,激动失神。
溪流、春泉、平湖、海涛、流云、落雨、飞雪,澄澈的琴音精准而动情地诠
释了流水的各种姿态,正如感情的世界,千变万化。
这是……白谨言的琴声,不会错的。
她颤著呼吸,咬唇听著属於他的美丽琴声,一颗心怦然悸动,一下悬空,一
下垂坠,无法安落。
为什么会是他的琴声?怎么可能是他的琴声?
他不能再弹琴了,不是吗?他早就失去「钢琴之手」了啊!
这里,还有这里,以他曾受伤的手,绝对表现不来这样的技巧,不可能!
可这明明是白谨言的钢琴曲,是他的风格,她知道,不会有错。
那么,他终於谱完这首曲子罗?为谁写的?又是谁能如此维妙维肖地弹出他
的声音?
是谁?!
满腹疑问一如炸弹瞬间在她体内爆开,激起心海狂涛骇浪。
是谁弹出了他的声音?是谁让他谱出这首曲子?是谁?究竟是谁?
这首曲子该是属於她的啊,他的声音也该只有她能弹,为什么?!
莫名的狂躁攫住罗恋辰,她双腿一软,几乎是踉舱地往音响奔去,颤著手,
取出扰乱她心神的CD.
除了制造光碟的厂商标志,上头什么也没写,没有曲名、没有作者,什么都
没有。
她蓦地转向父亲。「这是谁的CD?是您买的吗?」
「不是买的。」她的震惊仿佛早在罗父意料当中,他相当冷静地解释,「是
一位楚先生拿过来的。」
她一楞,「楚先生?」
「他说是白老师的朋友。」
白谨言的朋友?楚怀风?
「那他有没有说这是谁弹的?」她急促地问,「是谁能弹出这样的声音?」
「他没有说,只要我放给你听。」
「嗄?」
「他说,只要你多听几次,就会懂了。」
多听几次,就会懂了。
罗恋辰闭起眸,想起与楚怀风在电话里的对话。
「……那天,我把你的试听带拿给他听,整整一个晚上,他听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便忽然发疯了,把自己关在琴房里。整整两天两夜,他不吃、不睡,连水也
不喝,终於谱完了这首曲子。」
「不吃?不睡?」
「对。然后他就大病了一场,在医院里足足吊了三天点滴。」
她腹部一沉,像遭人重击。「他干嘛、这样折腾自己?」
「一回到家,他马上坐到钢琴前开始弹,整整练了一个礼拜。」
「什么?」她大惊。「你是说这曲子是他弹的?」
「还会有谁?」
「可是他的手」
「是他弹的。」
「怎么、可能?」她难以置信。「他明明不能弹了啊。」
回应她的,是深沉至极的嗓音。「你看了就知道了。」
罗恋辰震颤莫名。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楚怀风不肯告诉她,她也不敢继续追问,怕听到的,是无法承受的答案。
所以,她只好把自己关在房里,一遍又一遍地听这首曲子,这首听说叫做「
那年我遇见你」的曲子。
愈听,心愈痛。
与他之间的回忆像泛黄的老照片,一幕一幕掠过脑海
她叫计程车在大街小巷追他,他指导她弹琴时严厉又温和的神态;他每一回
拉起她的手时,那直窜她骨髓的温暖颤栗;他为她跟别的男孩在一起而大发脾气;
他耐心地诱哄要脾气的她;他吃冰淇淋时,那宛如咽下毒药的纠结表情;他看著
她堆的雪人时,那阳光般灿烂爽朗的笑容;他吻她时,恍惚又激情的眼神;他抚
摸她时,那仿佛呵护著极品陶瓷的模样……
她听著,想著,又哭又笑,难过的哭,喜悦的笑,像发了疯一样。
听听这首意境深远缠绵的曲子,听听他清明澄透的琴声。她怎么会认为他对
自己毫不在乎?怎么会认为他无情?
弹琴的人怎么会无情?弹琴的人从来是最深情的啊!
为琴痴,更为情痴。
拉出躲在衣襟里的练坠,她颤颤地打开。
干燥的紫玫瑰花瓣,依旧沉静地躺在里头,仿佛待人唤醒。
忽地,一滴泪坠落,滋润了干燥的花瓣,那一瞬,花好似苏醒了,淡雅的紫
竟美得动人心魂。
罗恋辰哭得更厉害了。
她怎么认为自己能忘了他?怎么以为自己可以不再想他?
若真想遗忘,又何必让这瓣淡紫一直贴著自己的胸房?真要遗忘,又何必如
此舍不下他的心意?
於是,她不顾一切地奔来维也纳。
於是,她在曾与他堆雪人的门前徘徊。
於是,她拿著那片CD,仰望覆满皑皑白雪的门檐,却犹豫著不敢进去。
直到她听见屋里朦蒙胧胧传来琴音
是他在弹琴吗?他又能弹琴了吗?
取出他坚持要她保留的钥匙,她悄悄开门走进,踯躅的步履在玄关停憩许久,
才慢慢转进厅里。
琴声,更清晰了,每一个音符,都让她明丽的眸更泛红一分。
那不是他弹的琴,是她。
音响里正播放的,是她前两年出的那张莫札特钢琴专辑,温朗明快、却又带
著淡淡忧愁的莫札特。
她闭了闭眸,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定激动的心绪,然后,开始寻找他的身影。
他在哪里呢?怎么屋内好像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没有?
正茫然间,厨房传来一阵声响,她一颤,直觉往角落一躲,靠在书柜后偷偷
瞧他。
他左手捧著一小盒冰淇淋,慢慢走到靠近窗扉的餐桌旁坐下。
掀开盒盖,握住汤匙,他开始一口一口舀起冰淇淋,一面吃,一面望著窗外
银白世界,脸上的神情惘然。
他仿佛在想什么,一直发著呆,然后在一次挖舀的动作时手肘一拐,不小心
撞翻搁在桌上的一杯水。
他连忙放下汤匙,端正玻璃杯,接著抽出餐巾盒里几张纸,匆匆擦拭桌面。
罗恋辰瞪著他笨拙的动作。
泪雾,在眼眶里蒸融了,她咬住手背,拚命忍住意欲窜出口的呜咽。
他的手究竟怎么了?为什么臂膀吊著绷带?
他的右手……废了吗?
是不是为了想弹出那首曲子,他拚命练习,不停地勉强自己的手,最后终於
赔上了它?
一思及此,她双腿瘫软,蓦地滑跪在地。
是为了她吗?为了对她表明心意,他不惜毁掉自己的右手?
傻瓜!傻透了!
「……是谁?谁在那里?」白谨言听到了异响,严厉著声调以德语逼问,「
出来!」
她没有动。
「出来!你究竟是谁?」话语还未落,他已随手拿起餐篮里的一把水果刀,
小心翼翼地走近书柜。
她不想让他见到她痛哭的模样,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好伸出一只手,摇
了摇。
「……恋辰?」只是一只手,他便认出了她。「是你吗?」
她依旧不语。
「恋辰,你怎么会来?」他放下刀子,踉舱奔向书柜阴影处,果然见她跪坐
在地,螓首埋入膝间。「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
「是不是外头天气太冷了?你冻著了吗?头痛吗?」他焦急地追问,一面拉
起她的手,探测温度。「好冷。你又忘了戴手套吗?这么冷的天!怎么老是不记
得呢?」
听他又像从前一样责备她,她心一扯,终於抬起头来。「我……很好。」迎
向他的,是一张珠泪纵横的容颜。
他一怔。
「你的手……怎么了?」她哽咽著问。
「手?」
「究竟、怎么了嘛?」她颤著嗓音,又是惊惧,又是心疼。
「啊,你说这个吗?」他望向自己的右手,云淡风轻地解释,「别被吓到了。
其实只是医生不想让我动到这只手,才故意包得这么夸张的。根本没什么。」
她没被他骗过去,又追问:「为什么不让你动?是不是已经麻痹了?」
「放心吧,复健几次便会好的。」
那么,果然是使用过度而麻痹了。由指尖的神经一直到肩头,他麻痹的范围
究竟有多大?
愈想愈心急,她禁不住伸手捶打起他的胸膛。「你、你是白痴吗?怎么能这
样虐待自己的手?你不知道这弄不好的话有可能影响到脊髓吗?万一你因此半身
不遂怎么办?笨蛋!笨蛋!万一永远好不了怎么办?万一以后连普通的手指活动
也不能了怎么办?你都不顾自己身体的吗?你老是叮咛我要保护自己的手,怎么
不照顾好自己的?疯了!你疯了!」
她好气,真的好气,可又好心疼,疼得快无法呼吸了。
「……你要是因为这样毁了自己的右手,看我怎么教训你!」她气苦地哭道。
白谨言微笑了,她无意间的真情流露感动了他,胸膛满满的,饱涨著某种说
不清的激情。
「别担心,这是最后一次了。」他用左手拥她入怀。「我以后,再也不会这
样弹琴了。」
这样赌上性命的弹法,一次就够了。
她没说话,靠在他怀里不停地哭泣,像要诉尽心中所有酸疼哀苦似的痛哭。
许久,才稍稍收东了理智,扬起容颜。
「我听过……那首曲子了。」
「好听吗?」他柔声问。
「我本来以为是你替另一个人谱的,是另一个人弹出来的,我好生气,好嫉
妒,有一刹那想杀了你们两个。」她汗颜坦承,脸颊烧烫,红得像一朵含羞的玫
瑰。
「傻瓜。」他伸指点了点她鼻尖。「那当然是为你谱的。我不是说过吗?总
有一天会为你谱完这首曲子。」
「可是」她咬唇。
她曾经那样惊天动地地怪他,曾经狠绝地在两人之间划下界线,他怎能轻易
原谅她?
「知道吗?我听了你的试听带。」仿佛看出她内心的思量,他主动开口。
「啊,我知道。怀风跟我说了。」
「那不是你的声音,也不是我的声音。」白谨言幽幽地道,凝望她的眼神深
邃下已。「我知道你迷路了,恋辰。」
「我……迷路了?」
「你找不到方向,找不到感情的出口,所以你的琴声听起来闷闷的,像压了
几千斤的愁,像说不出话来的哑女孩。」
「是那样吗?」她茫然。
「都是因为我。」他涩涩地说,「是我伤了你的心。」
「你」
「我知道你爱我,恋辰。为了让我高兴,为了让我不要觉得那么孤寂,所以
你才会千方百计想弹出我的声音。」他顿了顿,拉起她的手紧贴住脸颊。「是我
太自私,光想著自己,却没去体会你的心情。」
「你其实不太高兴我弹出你的声音吧。」她怜爱地望著他,在前几天反覆听
著他的曲子的时候,忽然领悟了这一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另一个人手中弹出
来,其实很寂寞,对吧?」
「我怕自己的琴声被遗忘,也怕被取代。」他坦言,「还有,我也怕你恨我。」
「恨你?」
「你为了弹出我的声音,却失去自己的,总有一天会因此而恨我。」他苦笑。
「我不希望看到那一天。」
「为什么?」她哑声问。纵然早已猜到答案。
「因为我爱你。」他低低地,眼圈一点点、一点点泛红。「我需要你,我怕
你……离开我。」
她颤栗不已,这一刻,深深体会到他总是藏在最深处的澎湃情感。
「我很抱歉让你赶不上见母亲最后一面。」他低声道歉,「可我……真的不
是故意的,那天晚上的电话我真不晓得……」
「别说了。」她伸指抵住他的唇,温柔地摇了摇头。「我不怪你。」
将见不上母亲最后一面怪罪於他,其实只是迁怒,她真正怨的,是自己总是
不了解他,是一片痴心无法得到回报。
可现在,她懂了。
他不顾性命为她谱、为她弹的琴曲让她懂了,懂得他的歉意、他的心意、他
对自己满腔的绻缱爱恋……
「恋辰。」他忽而痛楚地唤她,「你可以……你愿意」未完的言语清逸气流
中。
可她却抓住了那轻淡的话尾,她凝望他,明白他蕴著祈求的眼眸意味著什么。
他想求她留在他身边吧。
因为他总是这么孤单,这么寂寞,可又害怕孤单,害怕寂寞。
她早该明白的,他的每一首曲子、他的琴音,难道不是一直傲气地压抑,却
又藏不住这样的心情吗?
她早该懂的。
承认自己害怕孤独,对他而言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这么多年来,他总是欺
骗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想著,她微笑了,一种有点感伤、有点心疼,又满怀爱意的笑。
「我不会离开你的,永远不会。」
他一震。
「我不会离开你的。」她拉出多年来一直珍藏的练坠,在他面前打开。「看,
我一直把你的心意带在身边呢。」
「这是?」他瞪著坠子里沉静的紫玫瑰。
「不记得吗?是你送我的毕业礼物。」明眸莹莹,既是泪光,也是笑芒。「
你以为我就不需要你吗?就连跟你分开的这段日子,我也天天带著它。」
「恋辰。」思及她此举隐含的浓重情意,他喉头梗塞,说不出话来,只能动
情地唤她。
她浅浅一笑,泪颜靠上他的肩,第一次唤他的名
「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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