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香味。
鼻头抽了抽,像只寻着肉香的小狗儿一抖一抖地嗅动着。
是菊的香味。
被裳间探出一张汗湿的小脸,病中的高热煨红了圆鼓嫩颊,兀自紧合的眸子
因嗜睡而酸软得睁不开,鼻塞到几乎失去嗅觉的俏鼻此刻竟接收到那股菊香——
不,不是菊的味,这是梅舒迟的味道。
小粉娃猛瞠眼,眼帘中,那只正准备为她拭去额上湿汗的大掌似乎被她突然
醒来所惊怔,迟疑地定在她额前五寸,直到她的眸光凝聚,终于将大掌的主人看
个分明。
“小迟哥……”烧得有些混沌的脑子只能挤出这三个字,小掌想从被衾中伸
出来抱他,却先一步让他压制住,不容她着凉。
大掌握着布巾,轻覆在她饱满额际。“病好些了吗?”
“不好不好……头疼喉疼,到处都疼。”小粉娃赌气兼撒娇。
“谁教你练完武,一身汗的,又跑到梅庄后山的菊圃去吹风?”大男孩的口
气虽是斥责,但又添了宠溺及心疼。
前些日子梅庄正忙着采菊晒菊,使他忽略了那总跟在身后的小粉娃带着一身
汗湿,陪他在菊圃里挨了数时辰的秋风,所以她的病,他难辞其咎。
“都是小阳笨师弟害的,要不是他死拖着我多陪他练一套剑法,我才不会这
样咧!”说到那名同拜梅庄老护师为师父的师弟,小粉娃沙哑的声音多了义愤填
膺。
想她今年不过八岁,就升格当人家的师姐,虽然那师弟还年长她好几岁,但
辈分可无关年纪或武艺,师姐就是师姐,身份自是高高在上,大大跃进一步。
可那小阳笨师弟总是欺地功夫输他,老爱找她练剑赐教,非得将她这个师姐
打到无地自容,在胜负的功名簿上“荣登”第五十次的惨败,想来就教她一肚子
鸟气和窝囊。
将她扁出一身淤青和臭汗不提,还老是耽误她去找小迟哥赏菊的时间,哼!
原先病奄奄的模样变成活力十足,双颊病烫的红霞此刻看来也像是粉扑扑的
桃花妆。这种光彩,似乎只有在提到那位“小阳笨师弟”才会兴起。
大男孩并不识得“小阳笨师弟”,只知他是梅庄一名管事的远房外甥,本也
是准备人梅庄当长工,后来让梅庄护师看中了他的好根骨,请求梅庄大当家将他
编派到护师职务里受训——这些话,全是由小粉娃嘴里听来的,因为打从那名
“小阳笨师弟”人了梅庄,小粉娃与他聊天的话题十句有七句不离“小阳笨师弟”。
大男孩微敛起笑,虽然只是稍减数分笑意,却已足够教人看出他的不悦。
他抹去她脸上的汗,又替她拢妥棉被。
“小迟哥,好热……”
“热才能闷出汗,病才好得快,听话。”他约略洗涤布巾,拧干,搁在她发
烫的肤上,再取来另一条为她拭去颈边的汗水。
“小迟哥,这水好香嗅。”
“是菊花上的露水,降热。”在天未明之前他就到菊圃去取,小心翼翼地从
每株菊瓣上汲下珍珠般的天然凝霹,再加上数十朵杭菊一块熬煮,用以替她拭身。
“是你去取的吗?”她甜甜又憨憨地笑。好久以前她就听过梅庄里有专门派
人收集菊上的露水,据说用来清洗肌肤能让女人皮白肉嫩,是城里姑娘争相抢购
的梅庄商品之一。
“嗯。”他应得极轻,不想邀功。
“小迟哥,你真好,和小阳笨师弟一点也不一样,真好。”她揪着衾被笑,
“他只会欺负我,我都病成这样了,他还想拖着我去打拳强身,说什么汗流出采
病就好,你不同,瞧我病重就替我盖被,同样都是要我出汗,他就好没天良,对
不?我现在可挨不住他一顿拳脚哩……笨师弟是臭鸡蛋……”她毫无闺淑地打了
个哈欠,含糊地说着:“小迟哥是好人……”
“至少他还有心想助你早些痊愈,这等心意就够了。”
“他是怕我病着了,没人给他练拳磨剑。”小粉娃没好气道,一双圆亮的眼
瞳煞是灵活,口中虽有埋怨,但实际上还是挺疼师弟的,否则也不会日也念、夜
也念,时常将他挂在嘴上。
“你也挺喜欢习武的,不是吗?”
原先庄里的护师除了保护主子安全之外,尚背负着教导主子几套健身自保的
功夫,以备不时之需,只可惜梅庄四位主子中除了梅大当家和梅家小四之外,其
他两个根本没有半分武学底子,几回武课下来,大男孩和他二哥当下认定——宁
愿到时候出门谈生意被人给砍了脖子,也不要现在被梅庄护师给整散了骨头!所
以不到中途,两人就放弃耍刀弄剑的,记得小粉娃就是那时随着大男孩一块练拳
玩剑,没想到竟练出了兴致,也在大男孩的允准之下,学起了护师的一切本领。
“喜欢!很喜欢!习武很好玩的!”小粉娃喜道,她喜欢那种流了一身汗水
后再浴沐一番的畅快。
“是吗?喜欢就好。”大男孩和她不同,他倒宁愿在书房里多看两本书,也
不愿将自己搞得浑身疲累又酸痛。
但小粉娃没多说,她会喜欢练武,泰半是为了他——因为他不喜欢练这些保
命的拳脚功夫,所以她让自己喜欢练,倘若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就轮到她可以保
护他了,嘻。
“肚子饿不饿?我让人炖了些药汤排骨,吃一些?”听她说起话来干干哑哑
的,大男孩不由得替她操心,加上一提及“小阳笨师弟”她就不懂节制,也不顾
自己现在的破锣嗓,滔滔不绝地一直叽叽喳喳。
“我要吃!”她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扶她半坐起身,再拉好她身上的暖被,大男孩盛舀了药汤,坐回她床边的小
木椅,一口口吹了汤才送入她嗷嗷待哺的嘴里。
她边咽汤边嚼着入口即化的嫩肉,“小迟哥,你真的好好噢——为什么爹爹
不许我同你一块玩?”每次只要被爹爹看见她缠着小迟哥,回来总少不了一顿责
骂,她真的不懂……
“你爹不许你同我玩?”大男孩挑起眉峰,还是没停下喂食。
虽然他早过了贪玩孩童的年岁,再过几年也将及冠,但听到她那句“我爹不
许我同你一块玩”的话,竟还是会如同每个被驱离玩伴的孩子,心生不解及失落。
“嗯。”
“为什么?”
“爹说,你跟我不一样。”她偏着小脑袋,试图从病到糊涂的脑子里挖出爹
爹在她耳边的唠叨。“爹说,你是当家主子;爹说,不可以老腻在当家主子旁边;
爹说,我们得看当家主子的脸色才能过好的生活;爹说,我们的命,是卖给当家
主子的;爹说,我要是再对主子没大没小,就要挨板子。”她顿了下,吐出骨头,
问道:“小迟哥,当家主子到底是什么?”她就是弄不懂当家主子是什么了不起
的玩意儿,为啥爹爹每提到“当家主子”,就一副巴不得叩跪谢恩的惶然样?
大男孩明显地迟疑,似在思索着该如何跟小粉娃解释。他想得出神,就连小
粉娃张开檀口,等待那匙飘满当归香味的汤药喂人,也迟迟不见他有所反应,让
她只能发出“啊——啊——”的催讨声。
“当家主子……不过是个称呼,一点也不稀奇。”大男孩在小粉娃拉扯他衣
袖的动作下回神,但仍未想到合宜的解释,最后只淡淡道。
“一点也不稀奇?可我爹说……当家主子是、是……”她“是”了半天,浑
浑噩噩的脑袋瓜却记不起爹还交代了些什么。
“当家主子什么也不是,只要有心,人人都能成为当家主子,当然没什么好
稀奇的。”他继续喂她喝汤。
“我也可以吗?”
“当然。”他笑,“只要你赶快养好病,健健康康的,要当主子才有力气呀。”
当主子还要有力气噢?真辛苦。小粉娃张嘴,接下他送到唇边的汤。
“还有,你别将我当成了主子看待。”
小粉娃眨眨眼,不甚明白他为何突然用这种像在请托她的语调。
“那我要将你当成什么?”爹爹交代要把他当主子,小迟哥又不要她将他当
主子,她该怎么办?
“当我是小迟哥不好吗?”他露出像在蛊惑人一样的浅笑,丰神俊美。“小
迟哥会喂你吃药、带你看菊,小迟哥的大哥给小迟哥的所有东西,都可以与你均
分噢。”
大男孩绝对没发现自己现在的举动多像威逼利诱并用,只盼望小粉娃别顺从
她爹的教唆,将他排除在外。
小粉娃想着爹爹的训诫,也想着大男孩的诱哄。如果把小迟哥当成当家主子,
不能碰不能撒娇甚至不能腻在他身边,更别提什么喂她吃药带她看菊等等的事情,
想来想去,还是小迟哥的提议吸引人些。
“那我不当你是当家主子,你是小迟哥。”小粉娃的眉眼漾出小小花朵最娇
艳的笑,“以后换我成了当家主子,你也别当我是主子嗅。”她还不太弄得懂当
家主子的意思,只是天真地说道。
像是要奖励她,大男孩又赏了她一块排骨。“那是当然。”
“打勾勾,骗人的是小猪。”她伸出小手,与他玩起手指打印于的游戏。
“一言为定。”长指勾住了面前那只玉润小巧的纤指,拇指指腹相叠。
承诺不需白纸黑字,只要两人心有灵犀,便存。
承诺不需白纸黑字,只要有人违背誓育,便灭。
那时的誓言仍时常不经意人梦来。
是她答应过不将他视为主子,不让两人变成这副关系,但她食言了,童言童
语说着违誓的人是小猪,但她仍是她,没有哪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多了个猪鼻子
或长了根猪尾巴。
原来违约,不过如此。
在她清楚知道主子的定义时,她才懂了爹爹以前苦口婆心的训诫。
她不能算违背誓言吧?她只是……认清事实罢了。
梅姗姗端坐铜镜前,及腰长发早让她利落而简单地编成麻花辫,甩至脑后,
她从不多花心思在妆点自己上,素净的衣裳、行动方便的襦裤、一头数十年来不
曾变化过的发辫,脂粉不施的脸蛋虽清秀却也少了几分姑娘家的甜美,但她不以
为意。
镜匣一角搁着精致的胭脂盒,那是她十四岁时,梅舒迟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里头的胭脂分毫未动,她连一回也没抹过。
女为悦已者容……
伸手碰触到胭脂盒的手蓦地停了下来,重新收回胸口,拢握。
“没有悦己者,何必多此一举。”她自嘲,胡乱取过胭脂盒旁的练武臂束,
将袖口系妥,故意漠视那雕着花蝶的银色胭脂盒。
瞧瞧时辰,今早季府的菊花宴是该准备出发了。
她不再胡思乱想,握起桌上的长剑便推门而出。依照梅舒迟十数年来不变的
习惯,他这会儿应该在菊圃里。
快步走过架筑在菊曰间的木造曲桥,梅姗姗在菊圃东篱的亭子里扑了个空。
原先她没想太多,梅庄檀菊的园圃占地惊人,偶尔他也会想赏赏别个品种的
菊,所以她又朝植满黄艳色菊种的西圃园走,仍是不见梅舒迟的身影。
来来回回数次,转眼间已经将所有梅舒迟可能会去的地方寻了一遍,一念头
闪人她的脑海,随即又被她摇头否定。
“睡过头?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小……三当家身上?”她低声喃道。从她
认识梅舒迟开始,她可没见过他在掌事的秋月间贪睡误事,有时就算两日没合眼,
他也绝不会因疲倦而耽搁正事。
但若他已醒,又怎么会不见踪影?
梅姗姗不再像只无头苍蝇四处寻人,先在经过府门时向守门大哥询问三当家
是否已出府去参加季府菊宴,得到了摇头的否定答案,她转向北院——梅舒迟的
苑圃。
天色仍灰蒙,苑里没有一丝残灯及人声,显示这苑里的多数人尚在黑甜的睡
梦中。
说实话,梅舒迟宠养出来的奴仆都很失职,虽然没说每个都睡到日上三竿才
醒来,但此刻已近卯时,奴仆房里也没几扇窗是开的,哪像其他当家主子手下的
人,主子没醒之前就得早一步替主子张罗好一切,谁敢比主子晚睁眼?
梅姗姗绕过房舍前的小石桥,几株稀有罕见的菊种“夕染”并列绽放在拱门
两旁,这处进去便是梅舒迟的房。
透过纸窗,里头不见半分苏醒的迹象。
她拍拍门,“三当家,您醒了吗?”
没人应声。
“三当家?”这回拍门的力道和唤声都加大,可是仍是无声。
梅姗姗蹙起眉。不在房里吗?人会上哪去了?
在门外伫了半响,正想离开之际,梅舒迟身上那股热悉的菊香又沁入鼻腔,
引她停步。
梅姗姗心一横,抽出长剑,插进门缝间将门闩给挑开。虽然眼下的行为举止
有如宵小,但为了找人,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踏进光线昏暗的房中,满室菊香。
内室的床幔垂泄而下,布质厚实的深赭帘幔紧紧地掩住了床榻,床下的曲足
案上整整齐齐搁放着梅舒迟的鞋。
梅姗姗颇讶异,蹑手蹑脚地掀开帘幔一角,借着微弱的光,瞧见了榻上沉睡
的男人。
“没想到……你真的在赖床?”
这话要是说出去了,肯定没人相信。
梅姗姗才想开口唤醒他,又突地觉得他既会睡到误了时辰,必是因为倦累到
极限,再也撑不下去才如此,这么一想,反倒不忍吵他安眠。
当然,她亦知道,就算她放任他睡到晌午,失了季府菊宴的约,他也不会责
怪她,因为他不是个会迁怒的主子,即使一场菊宴没出席,极可能让梅庄损失一
大笔进账,梅舒迟也一定会将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替所有失职奴仆挡下梅
庄大当家的怒焰。
傻呵,她的……傻主子。
放轻了手脚,梅姗姗趁着他没醒,缓缓伏坐在曲足案边,看着仰躺在软枕上
的睡颤,这些年来,第一次,放任自己这么近地看着主子。
他已经不是个大男孩;而是个成熟稳重的男人,不改俏俊,依旧温文,这眉
眼,全是她熟悉的。
“头发变长了……脸色也不像以前那么惨白,两颊红红的……”声如蚊蚋的
梅姗姗完全蜕去平日的不苟言笑,此刻她的笑容充满童心,葱白的指卷起他一缮
散发,动作轻柔细心,无法克制地将指节上缠绕的发凑到鼻前。“你今天怎么这
么贪睡?这样都吵不醒你噢?”她咯咯地笑,笑他睡到天塌下来也毫无知觉。
“我还以为你浅眠得很,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醒你。”
床上的人。只有浅浅吐纳,扇形长睫没有掀动醒意。
梅姗姗觉得此时梅舒迟泛红的双颊简直可爱到令人想捏一把,毕竟这种面貌
的梅舒迟是如此难得一见。
葱指停下了把玩卷绕的动作,那缮顺滑的青丝像条墨蛇松开了束缚,从她指
节溜出,她的注意力已经不落在他的发上,缓移到他的五官间,由双眉开始,紧
接着深邃的眼、挺直的鼻、饱满的唇……勾勒出他雅逸温柔的脸庞,她一直知道
他是好看的,但这并不是唯一让她无法将视线离开他身上的原因,而是她对他,
有着太多的回忆……
“小迟哥……为什么你不能单纯只是我的小迟哥?”膜拜的双掌贴近他的脸,
不敢亵渎地维持一小寸的距离,明知道不该逾矩、不该奢想,她在这一刻竟管不
住自己的渴望。
如果不用长大,不用脱离以前的岁月,她就可以……对他很好很好,不用像
现在总得板着脸,用最疏远的态度和他相处,她可以继续假装不懂什么是主子、
什么是身份,只要知道他是小迟哥便足够了。
“记得小粉娃说过,以后及笑长大,要嫁给大男孩当娘子疼宠,一辈子……
我们打过勾勾的,记得吗?”
这也是她违背的第二个誓约,她想,或许他也没将她的童言童语当真吧,毕
竟那不过是个小娃儿病糊涂时的呓语,但是她记得好清楚,她要求着他的每字每
句,甚至眼泪鼻涕也一并使出的耍赖手段,硬是要他收下她这个缠人的小娘子。
她更记得……那时的他,笑得好温柔,颔首答好。
那时她年纪尚幼,不懂什么情呀爱的,只喜欢他对她好、对她笑、将她宠上
了天,而这些,她不许他分给别人,她要全部独占,甚至想学大人嫁娶那样和他
做对夫妻——如果这是他们可以白头到老的身份。
“是我太天真、太奢想、太不自量力,以为一切都可以按着那时的承诺实现,
可是……”
可是,人,会长大,也会看清一些小时候太过轻忽的事实。
幻灭,成长,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身份根本不足以匹配他o
“现在,我发现还有另一种身份,可以一直跟随在你身边……”柔荑轻轻覆
上他的鬓边,“只要你一直是我的主子,我就能以保护你为名,一直一直一直…
…跟着你。”
梅姗姗屏着呼吸、闭起双眸,放纵自己将额靠在他的额上,享受他的体温。
他若不醒,就让她这么放肆着吧,这样的亲呢,已经中断太久太久了,久到
让她几乎忘了这份深埋在心里的悸动。
还没能陶醉太久,她的水眸冷不防地猛然瞠开。
“怎么这么烫人?!”
额心所触及的肌肤间传来了骇人的高温,梅姗姗挥开两片挡光的帘幔,这才
完完全全看清梅舒迟脸上晕滟滟的红彩并非来自于健康红润,而是——
高烧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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