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病房里的电话铃轻声响起,蓝母接起后,交谈了几句便递给半躺在病床上的
蓝伊澄。
“小芹。”
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对好友真诚的关怀而感到安慰。
小芹昨晚可是照顾了她整夜,直至中午等到她妈妈来了才回家休息,接着五
点又得赶去上班,现在肯定又惦着她的伤势才打来关心。
“澄澄,你今天情况怎样,好多了没?”雷小芹捎来友情的温暖。
“你走之后我又吐了一次,但现在应该算好了吧。”蓝伊澄的嗓音听起来还
是难掩虚弱。
“脑震荡一定会想吐的嘛!反正你人在医院里,随时有医生护士,就安心得
多。想不想吃消夜,我下班带去给你?”雷小芹简直把住院当露营。
“不用啦!哪有住医院还三更半夜吃消夜的。”她嗔了句,接着感到疑惑地
蹙起眉头,“咦?你不是在上班吗?怎么那么安静?”每次小芹打电话来总是因
为店里嘈杂的音乐声而鬼吼鬼叫的。
“我在洗手间啦!喔,我差点忘了我躲到这儿来,就是要告诉你,滕煜来找
我了。”雷小芹神经兮兮地往外头瞧了下,像怕滕煜会跟到女厕来偷听似的。
“滕煜?!”蓝伊澄惊呼。
心跳猛地加速,手中的话筒险些滑了出去,她发现听到他的名字,心不仅狂
跳,还掺杂了刺痛。
“他找你说了什么?”她还是忍不住想打探。
“他说他找不到你,他知道自己做错了,要向你道歉。我因为没有征求过你
的同意,所以打死不肯告诉他你的下落,他老兄居然从七点开始,黏在我柜台旁
的位置黏到现在还不肯走,我看他是打算让我受不了自动招出你的下落。”雷小
芹说得口沫横飞。
连续四个多小时被人盯着看,的确是有点受不了,不过,她若是这么容易被
打败,那她就不是雷小芹了!
道歉?!蓝伊澄一怔。他果然不是真的这么冷漠无情!
无可否认的,听到滕煜这么积极地想取得她的下落,她的心飘过一阵淡淡欣
慰。
然而,她却不想再有所牵扯了!道了歉又如何,事情已成定局,欺骗已然造
成她心里对他的阴影。
况且……歌声被盗用也就算了,心呢?心,遗落了,该怎么办?
就算他道了歉,她肯原谅他,并让这件事就此落幕,她苦涩的心依旧还在原
地踏步,愈见他,岂不愈深陷?
与其如此,还不如到此为止,一鼓作气决定要走就走,倘若再见到他,她也
许就没那么有把握离开了。再陷于暗恋的痛苦心情桎梏中,那就太傻了!
“小芹,千万别告诉他!我不想再见他。”苦忍着心痛,眼一闭,蓝伊澄情
急地要求。
“我想也是,所以我什么都没说。”雷小芹不禁得意自己的聪敏。
“有机会就跟他说,其实道不道歉都无所谓了,那张专辑……就当作是纪念
我和他认识的礼物。”蓝伊澄有所感慨地悠然道出,心口泛着浓浓的不舍,噙泪
欲泣的眼在刻意的强抑下眨了又眨,只为了不让泪水滚落双颊,惹来母亲询问。
快乐唱歌才是她最终目的,没想到却蒙上了丑陋的色彩,到底是她过于单纯,
还是那些人过于复杂?唉……
五天后
同样的PUB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依旧坐着滕煜。
“喂!这位卑鄙先生,请你别老是摆个扑克脸向着我,来结帐的客人还以为
我招惹了什么凶神恶煞,每次都结了帐就匆匆离开。”同样毫不客气,雷小芹受
不了地大翻白眼。
这五天来,滕煜营业时间一开始,就守着她直到打烊,不套出蓝伊澄的下落,
绝不死心。除了千篇一律的恳求外,他就是以一副老K脸、一对死鱼眼破坏她的
视觉品质,她真是被他搞得快“起狷”了!
“这位炸炮小姐,请你快把澄澄的下落告诉我,我也不想老是盯着你不放。”
大掌托着下颔,滕煜口气慵懒,学着她的称呼反讥回去。
“什么炸炮?!你客气点好不好!”她横眉竖目地怪叫。
滕煜挑眉扫了她一眼,撇撇嘴,脾气一点就燃,劈哩啪啦得没完没了,不是
炸炮是什么?
“我只是想向澄澄道歉,请求她的原谅,我搞不懂你为什么百般刁难?这么
做对你有什么好处?”端坐起身,滕煜一转慵懒,严正地打算和她好好交涉。
“我呸!朋友道义谈什么好处不好处的!你以为大家都像你一样什么都以利
益为前提吗?”脾气的确一触即发,她拔高了音量,净往他的过错戮刺。
“老师没有教过你”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句话吗?再说,你不是澄澄,
澄澄也没有你这么黑心,说不定她是愿意见我、愿意原谅我的!”火气提了上来,
滕煜的语调也扬高了八度。
“哈!”她态度傲慢地嗤笑了声。“金歹势!澄澄是愿意原谅你没错,她说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但她也说不想再见到你了!你可以死心了吧?”
闻言,滕煜愀然变色,怔在当场。
不想再见到他?
这是哪门子的原谅!她不只没原谅,根本是恨透了他吧!不然为何连一面都
不肯见?
简直是唬弄搪塞!她甚至没听到他的歉语、没听到他的苦衷,这样的原谅对
他来说一点都不踏实!
最重要的一点,他还没向她表露心意。
他必须让她知道,他也同样地受她吸引,同样地,在不知不觉中由好感渐渐
转换成了爱意……
“我爱她!”随着心情的转折,滕煜将爱意逸出唇瓣。
雷小芹不敢置信地瞠目,怔怔地与他互视,伶牙俐齿一时派不上用场。
澄澄一直以为自己是暗恋,现在……那……哎呀!乱了、乱了!
“除了道歉,我还想告诉她……我爱上她了!”一字一字清楚明了,他黝黑
的眼瞳绽出坚定的光采。
从怔愣中回神,她板起脸孔,恶狠狠地瞪着他的眼不放,人的眼睛最诚实,
她想从他的眼睛找出一丝虚假。说谎的人会有惯性,尝到了甜头便以为谎言能无
往不利,澄澄单纯善良好欺骗,但想在她雷小芹面前蒙混过关,门儿……不,连
窗儿都没有!
然而,两人一凶狠、一真挚地对峙片刻,她不但找不出丝毫的虚伪,反而还
瞧见了真切的情意……是她的错觉吗?不可能啊!人家她视力一点零耶!
再把距离拉开点,她开始扩大范围将滕煜上上下下全都打量一遍——姑且不
论那场骗局,她不得不承认,外在条件加上音乐才华,滕煜是个很出色的男人!
难怪澄澄会倾心于他了。
叹了口气,她被打败了!女人嘛,对这种爱来爱去的话最没有招架能力了!
何况,滕煜这些天的表现她都看在眼里,她也不是铁石心肠,说没有一滴滴
被打动是假的,她甚至还再次去确认过澄澄是不是真的不见他了,只是答案依然
没变。
坦白说,她不是那么没血没目屎啦!只不过嘴巴毒了点,标准的刀子口、豆
腐心罢了。
“好吧!我也不想被你诅咒啦!”她撇撇嘴,坐回位置上,取来便条纸,低
头写了一串字,然后佯装不情愿地递给他。“澄澄现在在这里。”
“谢谢你。”终于扬起睽违已久的笑容,他真心道谢,忙看向纸张内容。
“她不在台北?!”看完了雷小芹给的地址,滕煜不禁讶异惊呼。
“对啦!她出了车祸,昨天刚出院回南部家里调养身体。”哈!算他倒楣,
慢了一步才打动她咩!
“车祸?!”震惊极了,他高扬的嗓音引来旁座客人们的侧目。
“还不都是你……”逮着机会,她还是数落了一番。
该死的!瞧他差点酿成无法弥补的大错了!
听闻蓝伊澄的出事经过,滕煜悔恨交加,既忧虑她的伤势,又心疼她所受的
痛苦,也感怀她不打算与他计较此事的良善。
“我会尽快下南部找她的。”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总算从雷小芹蚌壳似的嘴中得到蓝伊澄的下落。达成目
的,就别再浪费时间,他行色匆匆地向雷小芹说完后便离去。
接下来,他得尽快将身边杂事处理,然后赶去南部找蓝伊澄。
“我不见他。”
说得斩钉截铁,蓝伊澄埋首画着图,连头也没抬。
不否认乍听母亲传达消息时有片刻的怔愣与悸动,但她花了几秒钟思索后,
仍旧贯彻在医院时作的决定。
“我听他说是特地从台北赶下来的……”蓝母面有难色,南部人一向热情好
客,这样对待远道而来的朋友于心不安。
“妈,这是我的事,你就别管了好不好?”心情紊乱,难掩烦躁,她拉长的
语调中带有乞求。
深深地凝了女儿执拗的背影一眼,温和如她,甚少如此使性子,即使还想开
口说什么,蓝母也体贴地吞了回去。
很怪!她就是觉得此趟再见到澄澄,她变得比以往更静……是因为楼下的那
名男子吗?
“那……”该怎么启齿?她迟疑。
“直接说就行了,我不想见他,请他回去吧。”蓝伊澄了解母亲的厚道,不
懂得如何开口拒绝,她接着表示。
“喔……好吧。”
犹豫了下,蓝母缓缓转身离开,在伸手碰触门把之际,蓝伊澄蓦地出声唤住
她的脚步:
“妈,等一下——”
她随手撕了张纸笺,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终究狠不下心不给只字片语。
“这张纸条交给他。”将纸笺对折,起身至门前交给母亲,她简言交代。
关起的门板让她颓下了肩,踱步走回电脑桌前,痴痴地发楞。
不用想也知道是小芹擅自作主把她的下落告诉他的,难怪昨天通电话时,小
芹流利的口才变得吞吞吐吐。
要说她坚强有主见,一点都不,这只是她逃避伤痛的一种假象罢了!
知道滕煜就在自家楼下,她并不似表面的平静无波,几乎要跃出喉头的心才
是她真切的情绪,多想抛开顾忌去见他一面,可……她不能……
她不是无情的人,拒绝见面只是自私地想阻止自己泥足深陷……
也许这一别,就真的不再有交集了!
真是不争气!明明是自己作的决定,心却像是被狠狠地刨空似的,连呼吸都
感到疼痛!
心情矛盾得想捉狂,追根究柢,是她胆小、懦弱、缺乏勇气……
蓝寓的一楼客厅里,滕煜接过蓝母转交的纸笺,看过之后,神色黯然,纸笺
内容简短平淡,仿佛不含一丝情感。
滕煜:
事过境迁,不必耿怀于心。伤势已愈,勿挂念。
珍重!
伊澄
“滕先生,很抱歉啦!澄澄可能身体不舒服,所以心情不太好……”觑见对
方挫败的表情,心头一阵不忍,蓝母思索着借口。
“没关系,我了解,不好意思,打扰了!”落寞的脸上挂起牵强的笑容,滕
煜颔首辞别。
她真的如她所说,收回对他的爱了?!
踩着失望的步伐离开蓝家,滕煜心里另有一番打算,他这趟前来是打定了主
意非见到她不可,小小的失败尚不能击溃他的决心,倘若蓝伊澄真的要考验他的
真诚才肯见他一面,那么他乐意接受挑战。
当面道了歉,他才不会一辈子良心不安;坦承了爱意,他才不会抱憾终生!
他不想错过,更不能错过今生可能只会爱上的女人!
如果早确认了那份好感源自於潜意识里的爱意,打死他也不会为了前途而作
出伤害她的决定……尽管觉悟迟了点,但他会想办法弥补的。
最怕的是她不肯给他机会啊!
望着滕煜背影透出显而易见的落寞,和自家女儿黯然神伤的模样如出一辙,
蓝母摇了摇头。
唉!感情事难过问,就让年轻人自己去处理吧!
连着两天在同一时间请花店代送花束,滕煜豁出去了,有生以来第一次送花
给女人,有生以来第一次为追求女人而苦苦站岗,只冀盼能软化蓝伊澄的心,见
他一面,听他说话。
他的座车就停在她家斜对角的路灯下,而他,倚在车旁已两天两夜,遥望她
位于二楼的窗口。
等过黎明、等过黑夜,看着屋内人儿熄灯就寝,他才结束一天的等待,回到
车里小憩,翌日天明再继续。
这样的举动无非是想能等到她恰巧出门来,可惜,今天第三天了,蓝伊澄居
然足不出户!
就不晓得她是不是曾望出窗外而发现他的等待了?再不然……就算她没发现,
她的家人应该也有看见他,而把这情况转达到她耳中吧?
呃……该不会她完全没发现吧?那他的苦肉计不就白白给浪费了!
不!不会的,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迟早会发现。何况她不是铁
石心肠,终究会被他打动的。
然而这份自信,终于在威胁出现后,彻底宣告破灭——
一辆银色休旅车驶过他身边停靠在蓝伊澄家门前,步下车的是一名手捧鲜红
玫瑰的斯文男子,正抬手摁下蓝寓门铃。
不必花脑筋也知道一定是探望蓝伊澄的!
大脑发出红灯警讯,锐眸中迸射出敌对光束,滕煜的心不仅往下跌,而且还
是往醋缸里跌,酸得他咬紧牙关、双拳紧握,才能抑制自己冲上前去,把可能是
情敌的斯文男子给一脚踹到外太空去!
该死的!偏偏他和蓝伊澄还处在这种晦暗不明的情况下,再杀出一个程咬金,
对他来说可是大大的威胁啊!滕煜已把所有接近蓝伊澄的雄性生物列为危险敌害。
他没料到的是温柔可人的蓝伊澄,脾气一拗起来还真是令人头疼!
对方被蓝母一脸笑意地迎进门了!看来是旧识……这对他更加不利!
怎么办?他可不能眼睁睁地让蓝伊澄被人捷足先登,他好不容易才认清自己
的心情,也好不容易才真正爱上一个女人啊!
妒火窜烧,焚得他浮躁难安,滕煜抡起拳头泄忿似地捶了下引擎盖,仍思索
不出该怎么做才能突破这样的困境。
要是他有古代人飞檐走壁的功夫就好了,直接跃上二楼,让她无处藏躲,打
破僵局和她摊牌。
然而,幻想不是现实,此刻束手无策的他只能迳自恼怒干瞪眼,将烦躁的情
绪表现于不断在原地来回踱步的动作上。
滕煜的苦肉计的确用的不甚精明,因为蓝伊澄真的就是如他所臆测的丝毫没
发现!
毕竟位处二楼,没啥景观可看,即使会望向窗外,也很少走至窗边将视线调
往一楼,遑论斜对角。
而蓝伊澄的父母神经也大条,丝毫没有警戒心,压根儿没去注意三天来住家
附近的同一车位上停了同一辆车,还杵了个人……这要是让滕煜知道,肯定郁卒
得捶心肝、撞豆腐自杀算了!
将自已沉浸在工作之中,可暂缓一切烦忧,埋首电脑前的蓝伊澄依旧是闭关
状态,封闭的心情令她甚少展露笑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当起山顶洞人,看
得蓝母忧心忡忡。
因此,贺瀚忠在这时造访,正合了蓝母的心意。
“瀚忠啊!蓝妈妈好久没见到你了,你最近怎么样啊?”她领着他往蓝伊澄
位于二楼的卧房走,一边亲切地交谈,对这个稳重斯文、一表人才的男子甚有好
感。
她对贺瀚忠并不陌生,他来拜访的次数几年累积下来也高达数十回,她当然
知道他一直默默喜欢着澄澄。能够从念书时代维持至今还没改变,这是相当难得
的,然而,澄澄却始终没动心……真是可惜啊!
“还是一样,没有改变,倒是蓝妈妈变得更年轻了!”
贺瀚忠有礼地回道,简言一句哄得蓝母笑盈盈。
“呵!你真会说话。”她笑睨一眼。
“伊澄还好吗?祖宁告诉我她出了车祸回家休养,所以我今天特地来探望她
的。”他关切地问。
“伤是好了,就怕脑震荡会有什么后遗症……对了,瀚忠,如果你方便的话,
不如趁机把她带出门去透透气,看她整天闷闷不乐关在家里,我都怕她会闷出病
了。”蓝母压低音量向他交代。
“我知道,蓝妈妈你放心。”拍拍她的肩,贺瀚忠给她一抹安心的笑容。
“澄澄,快出来看是谁来看你喽!”两人在门前停下脚步,蓝母轻敲门扉,
朝里头扬声。
门内传来轻应声,没多久蓝伊澄打开了门,意外地看见贺瀚忠捧着花站在母
亲身后向她绽开和煦的笑。
“瀚忠!你怎么突然来了?”怔了一秒,她讶异地掩嘴轻呼,侧身让他入内。
“还说,你回来了也不通知我一声。”隐含了指责意味,他嗔瞪她一眼。
“你们聊,我去泡杯咖啡……”蓝母欲让他们单独相处,慈爱地笑着离开。
“蓝妈妈你别忙,不如我带伊澄出去喝个饮料再回来好了。”他顺手推舟,
噙着笑容望向蓝伊澄,以眼神询问她的意愿。
“呃……”蓝伊澄困扰地犹豫。
现在的她,困在暗恋滕煜的苦苦挣扎中力图挣脱淡忘,没心情出门,也没心
情应付贺瀚忠若有似无的示爱。
“好好好,这样最好!”蓝母点头如捣蒜,贺瀚忠反应够快,一下就能利用
机会开口。
“伊澄?”他温和地询问。
“我不……”不想出门,可她话还没说完,蓝母便迳自截断:
“出去兜兜风也好,别老是关在家里,你再黏着电脑不放,我就把你的电脑
给扔了!去去去,换件洋装,和瀚忠出去走走。”
蓝母边叨念边付诸行动,施力将她推往衣橱,再拉着贺瀚忠步出房间,反手
关上门,不容拒绝。
无奈地回望向紧闭的门板,耳边传来他们下楼的脚步声,蓝伊澄心不甘、情
不愿地撇嘴,根本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嘛!
妈妈都以她的电脑作为威胁了,她还能不就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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