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许多违背良心的事情
“你们虽然离了婚,还是朋友,互相帮助……”吴凤珠低弱无力地慢慢说道。
孟立才感到着身后的范丹妮,他闭一下眼,做了只有吴凤珠能看见的回答。
孟立才走了。张海花、王满成也走了。天快黑了。
吴凤珠又昏迷了,紧急抢救了一番,她又微弱地睁开了眼。这一次,她知道自
己是真的不行了。范书鸿坐在旁边也感到她已奄奄一息,范丹妮从医生的眼睛里读
到了结果,她快步离开病房,给范丹林打电话,也给心理所领导打了电话。
都走了,只有范书鸿坐在身旁。病房内空寂寂的,范书鸿显得苍老疲倦。从此,
她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了。她此刻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丈夫是她最亲
近的,几十年的共同生活这时显出了全部圣洁和宝贵。
书鸿,你听我说,她喃喃低语着,这是她最后的时间了。我对不起你,‘文化
革命’中——我一直没告诉过你——我曾经想过给你贴大字报,草稿都想好了。
……她在历史研究所的大字报栏前移动着,在人山人海中挤着,寻找着每一张
批判范书鸿的大字报,寻找着每张大字报中有关范书鸿的字句。她的原则很清楚,
只要范书鸿的性质被定为敌我矛盾,她就贴大字报和他划清界限……
凤珠,不说这些了。我当时也认为自己就是反动权威。范书鸿说道。
不,她还有忏悔的话要对丈夫说。在巴黎,年轻时,曾有个叫黎倩的女同学很
爱慕范书鸿,黎倩多次写给范书鸿的信落在她手里,她都撕了。后来我们回国后,
黎倩也给你来过信,两次,都很长,我都没有告诉你。你能原谅我吗?
范书鸿的心呆滞,但仍然有一些震惊:这就是妻子做的事情?她一贯诚实,认
真到迂腐的程度,然而她也骗人,而且欺骗他。黎倩是自己年轻时唯一真正为之动
心的女友,他一直以为是她有意疏远了自己,这曾让他痛苦。而这一生的误会竟是
吴凤珠造成的,如若不是吴凤珠的手段,他可能是另一种生活了。然而,他还说什
么呢?面对妻子期待的目光,他只能点点头。一切都过去了,唯有他们几十年的共
同生活存在着。他们的儿女,他们的患难。看着妻子那浮肿多皱的脸,想着她的忏
悔,他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怜悯——这多少破坏了他那悲哀难舍的心情。人在一生中,
出于利益考虑要做许多违背良心的事情,临近生命终结时,却希望得到宽恕。为什
么生前不能不做亏心事呢?或者做了,当下就坦率承认,求人宽恕呢?
他也有对不起妻子的事情,一件件在心中放着。
人做了亏心事是不会忘记的,他现在也交待出来,求得妻子宽恕吗?不。他不
想破坏她的安宁了。然而,倘若她现在恢复了健康,他就会对她承认吗?他在心中
微微摇了摇头,不会。他也终于明白了:人在告别尘世时才会真正忏悔,人在尘俗
中是很少忏悔的,他们有利益,有虚荣,有暧昧,有伪善。
他眼前隐隐浮出一个幻象。他管理着一个大库房,很高,很深,很暗,窗很小,
里面一排排、一垛垛、一层层、一箱箱堆满着物品,夹出许多横横竖竖的巷道,散
着阴冷的气味。他在里面走来走去巡点着。大门哗啦啦敞开了,泻进一大块耀眼的
阳光。参观检查的人来了,他们在巷道中走着,上下观察着,他任他们看。仓库里
有几处藏匿着他的隐私,谁都很难看见,但他自己却无时无刻不感到着它们的存在。
突然,他惊愕了,检查的人群中居然有吴凤珠。
“你想什么呢,书鸿?”吴凤珠在他眼睛里读到了什么,声音微弱地问道。
噢,我突然想到那年在河北管仓库的情景了,想到你给我寄去一条毛裤。仓库
里很阴,毛裤一收到就穿上了。他没有全说假话,但他也没全说真话。
吴凤珠眼里露出回忆往事的幸福:“你还记得我给你寄的毛裤?……那天下着
大雨去给你寄的……”
范书鸿点了点头,这一刻他是真正地忆起了。就在这一刻,他感到自己有了忏
悔。忏悔过去,也忏悔刚才。
“丹林怎么还没来……”吴凤珠喃喃着又一次昏迷了过去。
浓荫在烈日下把月坛公园笼罩成一个绿森森的孤岛。为了避开游人,他们不得
不站在几棵枝叶稀疏的小树下,被筛弱了的阳光仍然白晃晃有些晒人。
“你想找我说什么?”范丹林含笑看着陈小京问道。这个会说一口流利英文的
中学生,他是在一天晨练时偶然结识的。今天接到她的电话,原以为是她爷爷,经
济学界的老权威陈子越找他有事。及至到了她家,她早就在楼下等候了。我想和您
说点事,不能让别人知道,要紧的,行吗?她请求道。他们便来到了公园里。
“和父母吵架了,还是和老师闹矛盾了?”范丹林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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