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退攻防的分寸
“我顺便提几点,不一定对。”顾荣弹了弹烟灰,索性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抬起眼说:“一点,向南同志了解群众来信来访,直接把小周找来,当然可以。但
是,中间隔过了三层。一层是信访站的主任副主任。再一层是咱们常委中分管文教
和信访的老胡同志。”他指了指坐在长桌对面的副县长胡凡。
胡凡连连摆手:“没关系,没关系,一切从工作出发。”
“还有一层,就是我们这个县常委班子。”顾荣并没理会胡凡的解释,继续说
道,“有的时候,我们这样越级指挥下面,好像直截了当很方便,但实际上副作用
很大。一个,下级同志会说我们不尊重他们。下级服从上级,有个前提,就是上级
通过下级,上级尊重下级。你现在不通过他们,他们以后会服从你?二个,会造成
下级之间的矛盾。信访站的负责同志就会对小周有意见,这是规律嘛;小周呢,以
后也可能很难在本单位开展工作。这些情况,都应该为下面的同志想到。”他停了
停,把茶杯往前轻轻推了推,和蔼地看着大家和李向南,很从容地接着往下说:
“第二点,向南同志是书记,是班长,你的主要工作是集中大家智慧,充分发挥常
委一班人的作用。亲自处理案件,当然在联系群众方面是应该的。但没有更好的依
靠集体,这是个片面性。久而久之,容易脱离一班人。当然啰,同志们是能够正确
对待这一点的。但意见还应该诚恳地给当班长的提出来。”他看着李向南笑了。
“第三点,县委书记应该抓住主要矛盾。两年前,三年前,中央要求各级党委
主要领导挂帅,抓政策落实,抓群众上访。现在,中心工作不是这个了。你一上任
就一头扎进去具体抓信访,多少有些失去全局。容易造成中心转移。而且,有些事
情应该相信基层。县常委把什么事都包起来,大小芝麻事都涌到县城来,两口子打
架以后也找县委书记,你受得了吗?那样势必伤害下面干部的积极性。要他们还干
什么?我们什么都亲自处理,看来快,说到底是慢。各级都撇开了,当然现在没那
么严重,整个机器不动,靠我们一个人两个人能干几件事?”
他一摊双手很风趣地笑了,又抽出一支烟,划着火柴点着,吐出烟来,抬眼看
着大家,又看看李向南:“说来说去啊,是一句老话,咱们做工作,要依靠各级组
织的力量。”
谁也没笑。围着长桌而坐的十几个常委们大多垂着眼看着茶杯和眼前的笔记本。
顾荣的话无疑是很重的。它的分量,在于它的充分有理和充分有力,看来几乎是无
可反驳的。
“老顾讲的是很有道理,向南同志可以认真考虑……”冯耀祖抬起浮肿似的大
圆脸说道。
“大家讨论嘛。各抒己见,畅所欲言是咱们县常委历来的传统。”顾荣笑着说,
很从容地推动着形势和气氛。
李向南没想到顾荣今天会当场讲出这样一番话。顾荣讲得虽然平和带笑,甚至
还表现出对李向南长辈般的亲热,但分明使他感到了压力。这番话巧妙地使自己和
整个干部系统、传统观念对立起来,使自己一切有所创新的工作恰恰造成自己的孤
立。这正是对一切改革者最老谋深算的打击。
才几天,他和顾荣之间就出现了这样深刻的矛盾和冲突。
他头脑中瞬间急遽考虑的是如何对顾荣的讲话表态。谁不善于掌握会议桌上斗
争的进程,谁就无法掌握整个社会政治形势的发展。他略垂着眼慢慢转动着手中墨
绿色烫印着金字的“中华”软铅笔,笑了笑,然后抬起头很平静地说:“我用几句
话简单讲讲我的想法。”他思索地慢慢说道:“关于中心工作。我们目前的中心工
作是搞经济建设。现在搞改革整顿,目的是要提高我们的经济效率和为它服务的政
治效率、行政效率。一个小小的问题,群众上访几十次解决不了,除了说明我们对
人民疾苦不够关心,还暴露了我们有些环节的官僚主义低效率。抓一下来信来访,
触动一下,对于今后提高我们整个工作的效率是有作用的。我们应该看到事情的辩
证联系。这一点,很多群众已经看到了。”
顾荣心中掠过一丝冷笑:“触动”?这就是他的“联系”。这就是他一上任就
在来信来访上做文章的真正政治目的。
李向南接着说:“至于讲到上下级关系和层次,大家看是不是应该这样:作为
领导,现在最重要的是首先通过自己的工作向下级表明应该如何工作。上下级关系
要在工作中,要在适应现代化建设的全新的工作基础上加强、改善甚至重建。如果
过多的层次不是使工作更有效,而是牵制影响了工作,那就应该精简层次。如果上
下级关系不正常,就要改造上下级关系。最后,讲到一班人的团结问题,我只有一
句话,工作摆得突出了,忙起来了,其他杂念没有了,一切都很好办。”
长桌上再一次出现沉寂。
这是两个主要领导人之间的真正对垒。两个人,一样正统的语言,一样袒露而
严肃,表面上又这样平和微笑,但其实摆出了两个深刻对立的纲领。往往正是这种
看来平和的笼罩着烟气茶香的会议桌上的斗争,决定了会议桌外整个局势的趋向,
决定了错综的各派政治势力的兴衰成败。至此,顾荣和李向南都明白,在这个会上
无须也难于再做什么争论了。政治家都有进退攻防的分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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