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爱过的第一个人
第二个问题是住房问题。你们都听我说,别走神。(她略提高了一点声音。)
这个问题目前看来只能维持现状。西边这间空房是不是可以腾出来住,大姐和大嫂
都提出来过。这个咱们商量一下。我是这么想的:如果二姐、四姐都结婚了——嗳,
我说说怕什么的,别瞪我呀(笑)——暂时在单位找不下房,那这间放东西的空房
就给了四姐。我现在不是和二姐住一间吗?我搬出来,取代四姐的位置,和阿姨住
到一块儿去,这样,二姐也就一人有一间房了。这不是解决了?二哥现在——二哥
你别不高兴啊,我可怕你烦了(笑)——他现在是一人住一间,结婚也就这样。我
觉得,这是一个基本情况。可在这基本情况上,有两个变化可以考虑,一个,如果
有谁能在单位找下住房,搬不搬出去?搬出去是不是就违背了妈妈的遗嘱——让咱
们这个大家不要散?是不是不散就永远挤在一块儿,永远维持这种低标准的居住条
件?还有一个情况是:在二姐、四姐马上还没结婚的情况下,那间空房是不是可以
暂时腾出来,让大姐或让大哥他们住一住?……
牛皮纸信封里是一本大型文学刊物。她疑惑地翻了翻,谁给她寄的呢?从刊物
中翻出一张信笺,是封短信,一笔洒脱苍劲的钢笔字。
冬平: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我却始终没有忘记你。看到这封信,你可能一时还
想不起我——我大概应该被你忘却的——请你读读寄去的刊物上的小说,在你最喜
欢的作品中或许能找到答案。
真诚地希望你一切都好。
没有落款。
这是谁呢?这字迹使她在深久的记忆中模糊感到了什么。然而像隔着浓雾一般,
她看不清自己的记忆。她翻开目录。每一位作者的名字都看过了,没有她认识的。
再看一遍,还是没有。他(她确定对方是个男性)也许用了笔名。
她的目光不知为什么停留在头条目录上。
中篇小说《小岛》,作者:秦明月。
她从这笔名中,从这小说的题目中又隐隐约约感到了什么,记忆深层的形象正
在朦胧中若有若无地浮现出来。她还是看不清记忆,因为她不敢相信。她翻开了中
篇小说《小岛》。题图:湖水,小岛,丛树,茂密的草,秋风萧瑟,迷茫苍凉。
她读到了这样的作者题记:
哲人启示:一个男人不应该时隔多年再去重见自己年轻时爱过的姑娘。失望会
打碎你全部美好的记忆,而给你带来极不愉快甚至嫌恶的印象。
我却要在“小岛”中寻觅她……
她一下合上刊物。她知道他是谁了。
他——陈晓时,是二姐夏平的同学。十多年前,少女时的自己崇拜过他,这是
她爱过的第一个人。他在她心目中是个思想天才。他也热烈地爱过她,得到过她。
然而渐渐的,他在她心中黯然了,听说从插队的农村转到西北的一个小工厂当工人
了,处境很平庸。他们的关系断了。前天,她突然在电视新闻中看到了他。他已经
成为出国讲过学的青年学者了。面对着会场的热烈掌声,他从容自信地站在讲台上。
她对着电视深深地怅惘了,难过了……
她慢慢翻开刊物,开始读《小岛》。
家庭会接近尾声时,院外面响起了收买破烂的吆喝声。会暂停下来。平平和夏
平抱出一捆捆报纸、旧刊物,抬出一筐玻璃瓶罐,又拉出一篓嗡嗡飞着苍蝇的猪骨
头,准备往外拿,收破烂的老头儿已经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
“报纸多少钱一斤?”平平问。
“两毛。”瘸老汉答道。他低头打量着一堆破烂。
“不是三毛一斤吗?”夏平问。
“前几年不是四毛吗?”平平又加了一句。
“您那是什么时候的价儿了?十年、二十年前的事儿了。现在早跌价了。”
“物价是涨,废品价是跌啊。”平平笑笑,“你们现在收破烂的尽自己定价,
压低价,个人好多挣钱。”
“您怎么说都行啊。”
“三毛一斤,就都卖给您,要不,我们等别人来了再卖。”平平说。她想讨讨
价。这两年出入自由市场,她也学会了这种高讨低要的心理战术。只要老头儿说两
毛五一斤,她就成交脱手。这也是中庸之道。
“那您留着吧。”老头儿说着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像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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