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丛中的朱熹
商河
第一章
年幼时,我有一个强烈的愿望,就是把挂在板壁上父亲的那柄镶着金银饰物的
宝剑取下来。但那时我只有两三尺高,脑袋大约只够得着剑下的那张乌木茶几。单
凭我自己,我甚至无法攀上这张乌木茶几;即使攀上去,离宝剑足足还有两尺的距
离。
我发现自己的手很白,像母亲的脸一样白。有一次母亲在我凝视着宝剑发着愣
的时候从厢房走进来,她的脸突然闪耀着宝剑在天空下面舞动时的一种凛然的寒光。
母亲抱起了我,在我的嘴里塞进了一颗剥去核儿的干枣。那枣儿甜丝丝的,穿过窗
户,还能看得见院子里那棵绿叶摇动的枣树。
于是,我又想攀上这棵枣树。那是又过了五年之后的事儿了。枣树并不曾变得
更高大,似乎在等候我实现攀缘的意愿似的。九岁,我便可以自如地攀上那张乌木
茶几,用手抚摸父亲的那柄宝剑了。它的鞘套凉凉的,像春天刚刚融化的雪水;在
近外,我才看清楚那些金银饰物的表面长着锈斑,斑驳地映照着我那张开始微微有
些黝黑的脸孔。
这些年里,我从来没有看见父亲舞弄过这柄剑,倒是我经常被父亲强迫念那些
枯燥、乏味的书籍,诸如孔子、孟子、老庄、诗经以及其它一些杂侍,有些还是父
亲的诗作,工工整整地抄录在一个册子里。这本小册子有一个涉及梅花、兰花或茉
莉花的名字。我必须在私塾先生的监督下背诵这些著作,然而,整整六年,我从来
没有办法不缺字漏段地背诵下来。在我15岁左右的一个冬天,我突然产生一个愿望,
把手头上的数十册书籍统统都扔进燃烧着木炭的炉子里。
其实,我还远远没有能力实现这个愿望。这就像我四岁那年没有能力攀上乌木
茶几,取下那柄宝剑一样。燃烧是一个极为渺茫、朦胧的影象,就像越过冬天的弥
天大雪,在苍白而浓厚的雪源深处展现春季的姹紫嫣红一样。这时,我的感情里产
生了第一缕的懊恼,我渴望燃烧,但不能燃烧,甚至终其一生都不能燃烧。因此,
比起燃烧,攀上乌木茶几抚摸宝剑只是一桩小儿科的事情罢了。因为后来,我的父
亲取下这柄剑,在院子里舞弄起来;我记得围观的人除了我,还有我母亲、父亲的
两个妾子、私塾先生。凡位佣人,大家全屏息静气,看我父亲舞剑。后来,随着一
阵烈风刮来,院子里的枣树簌簌地落着青色的叶子,我看见父亲疲倦地弯腰俯向地
面,扶着插在地上的剑柄,粗重地喘着气,两行闪光的泪水悄悄从他的双眼里流下
来。父亲的头俯得更低,他的姿势便更酷像一只在田野里累垮了的老牛。
朱家里的几头牛都起了人的绰号,例如,阿黄。大黑、阿熹,等等。在村子里,
它们算是些粗壮的动物,在暮色里,我看得见它们闪着霞光的脊背在变黑的田野上
颤动,不是愈来愈走近,而像是愈来愈走远,慢慢消失。
其实,我的母亲倒是更愿意把我放在摇篮里,荡来荡去,听我呀呀他说着一些
语无伦次的神仙话语;她也学着我的样子呀呀地用浓重的地方腔调说一些话,唱一
些歌儿。我的摇篮经常缀满了玫瑰、菊花。茉莉等等鲜花,冬天则换以一些她亲手
绣剪的红色。黄色、绿色花叶,用米糊紧紧粘在篮壁上。葱茏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暖
房,使她的白脸孔慢慢地镀着一层毛绒绒的金黄色光斑。直至我到达中年,我的母
亲仍怀着这种渴望,在我的房子里悄悄放上一瓶鲜花,在窗根上插一朵野菊。秋天
过去之后,她的手抖得不能再绣剪绸布或彩纸了,便唤女佣修剪一些,张贴在我的
窗户、床榻和贴满诸子语录的墙壁上。
我的父亲先于母亲辞世。这似乎是一些不甚确切的规律,我自己后来也称之为
“理”。我看见父亲沿着院内的那条过分曲折的走廊走着,后来,他便死去,我发
现父亲在走廊上走着走着便死掉了。走廊有上百根木柱子,上面印着上漆的木刻夔
龙和风纹,柱顶上嵌着花格子,仿佛树木的枝条凌乱交错着。不久,母亲又相继辞
世。她几乎也是这样在走廊上走着走着,便死去了。我一下子感觉自己仍是一名婴
童,死去的母亲把我又扔回那个饰满鲜花和剪纸的摇篮里。我急欲成长,就像我急
欲抚摸父亲的宝剑,以及攀上院子里那棵枣树一样。枣树其实相当矮小,而剑,也
证实了父亲的衰老、默默无名的死,并且它的表面的金银饰物长满了难看的锈斑。
“这是老爷的剑么?”
当某个女佣偶尔这样好奇地发问时,我总是拼命地摇着头,坚决予以否认。
“不。不是。怎么会是呢?”
包括宝剑在内,它们的范围其实是相当广泛的,例如乌木茶几、枣树、孀居的
两位苍老的妾子,有着玫瑰、菊花、梅花或茉莉的名字的几部遗诗,廊柱混乱林立
的朱家老宅。那些遗诗里除了歌咏风花雪月外,便余下一位失去一半国土的老臣民
内心耻辱和痛苦的哀叹。读完数十遍古代诗文后,我深知这些遗诗毫无艺术价值可
言,只可付之一炬。是的,我总是想到燃烧。这大约是我最隐晦、永远不能实现的
一个愿望了。所以,我必须向佣人们、也向朋友们固执地否认它们属于父亲的遗物,
因为这时我急欲成长。我发现枣树极其矮小,并且极其羞愧自己在五岁或七岁那年
竟那么渴望攀缘上它的顶部;以及那柄铁剑。它证明一个人会衰老无力,会死掉,
只能空空地怀着不能宰杀仇敌的怅恨,被风和潮湿的雾气蚀满难看的斑痕。是的,
应该把它取下来了,存放进一个木龛子,或干脆埋入父亲的坟墓里。
就像一阵风。庄子在他的文章里总是谈到那些扶风高升的蠢驴们。我不能相信
扶风远行的驴,只能相信闲云游鹤;一个人根本无力踏入风里。在院子里,我翻着
翻着庄子,便高声笑起来,把庄子随意扔在地上。我笑得浑身发抖,弄得周围忙碌
的佣人们感到惊愕不已。在我的笑声里,那棵老枣树簌簌地落着一些青中夹黄的叶
子。
往往一个很明显的季节便来临了。春季,或夏季、秋季,这是我能坐在院子里
读书的季节。对此,我感到很满足。只是我开始感到肠胃不适;我患了间歇性的便
秘。这是我成长过程中遭遇的又一个困难。它相当类似年幼时代攀上枣树顶端和抚
摸宝剑。怎么克服便秘呢?因为庄子或老子在著作里并没有教导我,包括孔丘和盂
辄也没有。我想象他们遇到这个困难该怎么解决时,浑身发抖地笑了起来。因为我
突然想到老子、庄子、孔子面色发紫地蹲在茅厕里的模样,大概和我并没有什么区
别。他们的脸同样酱紫得像一朵极盛将残的玫瑰。
我记得,在我很年幼的时候,我便很害怕去理发。每个季度一二回,我必须由
父亲、母亲或佣人带领着,到墟里的理发店去修理头发。我那时的毛发非常柔软,
像我的妹妹的头发那样,稍稍有点发黄,但却润泽如丝;并不是我舍不得这一头美
发,而是我非常害怕理发匠的那柄闪闪发光的刀子,和他身上散发出的一种皂泡、
脏水、体臭等等混合的气味。理发r的态度虽然和蔼,但我还是忍受不了;每一次见
到他,部加深我对理发匠的仇恨和畏惧,急欲赶快离开。但理发匠偏偏慢悠悠地松
开我的发束,用木梳一遍又“遍地梳理,就像巷子里一些无所事事的婆娘们纺麻线
一样,一边跟坐在后边等候的父亲或母亲、佣人闲聊;我在模糊的镜子里看得见他
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么悠闲,而我自己总是按捺不住,汗珠一粒粒地从额头
上冒出来,脸孔煞白。理发匠对我的汗似乎视而不见,直至我的身体像一条蛇一样
扭动着,他才用一条脏兮兮的毛巾在我的脸上拭擦一下。
这几乎像一次刑罚。但头发仍然拼命长着,不受我的控制。有一年的春天,我
告诉父亲我可以独自到墟镇里去理发了,便揣着几枚铜钱,在一间问理发铺门前逡
巡,总没有胆量跨进去,并且似乎总是看见生疏的理发匠翘着嘴嘲笑我。终于我还
是没有进去,便独自来到郊野的一条山溪边,用随身带来的一柄短刀自行了断,然
后带着一头凌乱的黑发,悄悄溜回家里,在自己的书房中喘着气,喝一口茶,定定
神。我的父亲。母亲并不知道我在墟镇已经过一场不小的战争,败落回来,因此只
是反复埋怨理发匠的手艺,告诉我下一次该到哪号铺子,找哪个师傅;而我却感受
了头发那毫无理性的怪物的欺侮,想复仇,把它们从脑袋上拔下来,像拔一堆禾苗
或蒿草一样。有一年刚好家里请来了几位和尚做法事,念经拜佛,我便极羡慕他们
的脑袋的轻松和自由,并且发现父亲藏有几册佛典,一本是《金刚般若波罗密经集
注》,一本是《妙法莲花经集解》,另一本是《大智度论》。我先看《金刚经》,
读到一半时又读《莲花经》,而《大智度论》过于沉冗,我只是随意翻看某一段。
这时,有一名穿着粉红色薄衫的女仆影儿在我窗前闪了闪;我注意到这影儿前
胸高高隆起,宛如一只双峰驼儿。自此我厌恶佛经,并且用毕生的精力驳斥佛经的
谬见,其实,我也开始明白自己也一样充满谬见。例如头发的蓬乱的生长、便秘。
那年父亲请和尚们在院子的枣树旁设下道场,焚香袅袅地升腾,混乱的佛经吓得树
上的鸟儿扑愣愣地飞走了;女仆在院子里的侧门里望着我抿着嘴偷偷笑了;她娇美
的屁股擦着一根漆着红油的回廊木柱,白皙的手臂从额头、颈项、胸脯滑落在下体
蒙着暗影儿的丰满的部位。她的的另一只手托看一个曰色瓷碟,上面盛着一只天青
色的茶壶。
我很清楚,有一些事情,是不能干的;人没有那个能力,例如,扶风远行,又
例如,消灭窗外的这片茫茫的雪景。人应该拒绝幻想。在无聊的冬天,我开始把这
些想法记录在纸上。但我很厌烦墨总是动不动就凝结成一块煤炭的样子,狼毫小楷
也冻得硬邦邦的,只得移在火炉边写,还不时得亲手用温水磨墨杵。那些写着字的
纸张逐渐多起来,可以像父亲的诗集那样装帧成册了。到春天,我果然便用锥子麻
线把它们装帧成一个小册子,但我讨厌像父亲那样用花草起一个浪漫兮兮的名字。
只是粗鲁地作一个编号了事。
一个人不能即刻消灭窗外的那片雪景,我这样想,虽然你讨厌它,讨厌寒冷,
你渴望出户外散步,但天气禁止你。雪在窗外纷纷扬扬地飘着;我这样消磨了几个
冬天来写作,也从来没有感到已经死去的父亲。母亲反对我的工作。春回大地,雪
便消失了;这意味着一个人不能永久保存窗外的那片雪景,不能使雪永存不化,而
且,第一片梅花也绽开嫩嫩的花蕾,一个女佣,或一个朋友的妹妹也邀请我坐马车
到另一个花园观赏梅花;这事儿已经发生过许多遭。到我接触了古代的大量诗文,
发现这事儿存在已经很久了,既繁冗又毫无新意,这就像我在纸上写字,父亲请法
师拜佛,一个年轻的女仆把屁股压在一根柱子上,抿着小嘴窃笑一样陈旧。雪景和
春游大体上也是这样。本来,我也许应该吃完饭便保持沉默,不着文字;但我偏偏
便秘;便秘便急欲排泄。
这大约也是一场不小的战事罢。尤其是冬令,屁股冻得极其难受,即使把木马
桶端进书房里,也一样的难受。我不能适应这样的解手环境,周围是书籍,以及母
亲、女佣褪色的名式花草虫鱼剪纸;铜香炉上冒着清淡的焚香;铺着厚厚的棉褥的
床上卧着一团绿色缎绣套子的棉被;这其实也一次次迫使我冒着雪、春天则是雨雾,
打着纸伞走到院西茅厕里去解手。我愿意忍受屁股的寒冷,而不愿在自己的书房中
排下一堆臭烘烘的秽物;别人的房子也不行。在茅厕里,有几个我用手指捅的洞;
我可以透过这些孔洞察看外边的景物。甚至在这几只洞里,在我年幼的时代,我还
窥看过年轻女佣们解手,听见女佣们低声地呻吟着,然后一团巨大的秽物变成一条
长蛇从她的下部钻出来,把我惊吓得几乎昏厥过去。在远处,女佣咯哧咯哧地笑了
起来;而冬天,却无比的静谧,几片雪花团团裹在孔洞的四周,我用手指捅了捅,
子指上便沾着几星雪粉,未几便融化了;外界的一片白光从孔洞渗透入茅厕内,直
至黄昏也不曾稍减。
往往有人便低声地传唤我进晚餐了。拉泄完就必须吃饭。有时,没有拉干净,
或者一点儿还没拉下来,肚子仍留着大堆的废物,也必须进食。这种情况,往往是
逼着我进食;必须进食。女佣们已经上好了桌子;红烧烩猪肉,清炖兔子,存放在
地窖里的白菜,用肉片炒成一小碟,米饭热腾腾的,热水筛过的花酒或大曲用铜壶
盛着,女佣随时听候我的吩咐;或斟酒,或盛饭,总之必须进食。然后,终于掌灯
了;一个女佣用白生生的纤手扶着烛台穿过走廊,进入我的书房;而我已经喝完第
二杯乌龙或香片,桌上翻开旧书以及我的稿件,女佣放下烛台,便开始在火炉边用
墨杵磨黑。寂静的房子里响着墨杵转动的粗细均匀的声音,这时,从很远、也许很
深的地方,便慢慢传来一种低沉的笑声。女佣吃惊地停止了磨墨,盯着我的后脑勺
和拼命抖动着的双肩、脊背,在我剧烈的嘎嘎的笑声中款款退出书房,掩上房门。
而我便握起狼毫小楷,把一些蝇虫般的文字抄录在一些泛黄的纸张上。
很有可能,这些纸张便流芳万世了。但那却是不能测度的事情。因为也可能恰
恰相反,遗臭万年,或迅速腐朽。我记住了一件事,人不能立刻消灭那片雪景;而
到春天,你也绝不能存留那片雪景。而文字却不然。因为,诗经、老庄、孔孟、史
记等等眼下确实存放在我的橱中,我可以随时翻阅它们;它们大约已经穿过二千余
年的阴暗的岁月了。因此,它们可能战胜腐朽。这是一个砌弄文字的人内心暗暗的
欢喜,藉此,我可以暂时忘记父亲的腰脊在一柄铁剑下的失败,而且我又不用过多
卷入生活的劳顿和政治的迷宫里去。比如,我可能骑着一匹老马、在乡村的边缘闲
荡半天,欣赏一些旋即败灭的野花;我总是喜欢一个人出去,有时间或也允许一个
男书童之类随从着,拜访十里之的某个熟人,喝一盅茶,讨论某个有趣或无聊的问
题。其实,隐藏在我内心的计划已经渐显雏形,只是我从来不愿意向别人透露罢了。
那就是藉文字使自己名声不朽。
因此,我锻炼得自己渐渐谦虚起来;我慢慢留起了两撇暗黄色的胡子,它们稀
稀疏疏的,和我的头发一般,极不稳固;但它却是谦虚的象征。你不能像一匹驴那
样在街市里高喊自己不朽;你只能默默地经营自己的不朽,因此,它的确需要胡于
来稍事遮掩;而且,我感到自己的屁股、大腿肉儿慢慢结实起来,觉察到是找一个
女人的时候了。并且,女人像胡子一样,也是自己的谦虚的掩饰物。我的脑海里立
即泛起我少年或接近青年时代在父亲请法师做佛事时看见的那位女佣人。她的形象
仍然非常鲜明,她抿嘴窃笑着,她的一只手托着瓷茶壶,一只手压着阴部,娇美的
屁股在廊柱上擦来擦去,发出一种动人的声音。对,立刻抓住这个形象;若是仍骑
在马上,你应该急匆匆滚马碎颠颠地朝家赶着;若是书房里,便应立即扔下笔,踢
开书房的木门,朝一个朦胧的影子跑去。
这是愈益陈旧的朱家老宅。这些年,佣人在管家和我父亲两房遗妾的干预下已
经轮换了几次,我全不知情。我也不想干预家事。只是在突然唤醒的这个意念的控
制下,我便在院子、走廊和花园里走来走去。整个春天或夏天的下午,我这样走来
走去,给人一种沉思冥想的印象。离这个日子稍晚一些,我的一位朋友的妹妹或别
的一个什么女人才做了我的正房妻子。那时,秋天或许已经笼罩大地了;但这却正
是男女颠鸾倒凤的大好季节;秋天的要源并不算冷,用一层薄被盖着便可以度夜了;
寺庙的晚钟沉寂地响着,一个人的脑海里,大概便有一行大雁列着神秘的队形朝南
方飞去。这正适宜一个男人啃着一个女人的嘴,不管她愿意不愿意便剥光她的衣服,
察看她曾经用手和绸布遮掩着的部位,以及在廊柱上擦来擦去、制造一些有暗示含
义的声音的屁股。它们确实是美妙的,也确实适合做我的谦虚的掩饰物。
我安排我的睡房靠近我的书房,这样在我每次和妻子做爱后可以快速赶回书房
写作。那时往往是我的灵感最充沛的时候。后来,我干脆在睡房的床边也安排笔砚
和纸张,在压着妻子做爱的时候以随意在纸张上写下一些最卓绝的文字。这是我一
生中最迷人、最美妙的秘密。我知道,我的大部分诗词是在这种时候写的,另外还
有一些文论和注释。我没有料到我最终没有成为一个卓绝的诗人,像浪漫的苏拭和
短命的温庭筠、柳永那样;因为我的诗词几乎没有留传后世,倒是我的文论和注释
无意地流芳百世。这是后话。我注意到我边做爱边写作的行为开始被坐在一张红木
长背椅子上的孔丘夫子艳羡地盯着,并且发现一根长长的、透明的涎液在孔先生苍
老的嘴角流出来,很久他才咂着嘴巴收回这根涎液。
一个男人,他在春天或夏天的整个下午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追逐一个早已消失
的形象。她是一名没有留下姓名的女佣。她大约18岁的年纪。她娇美的屁股在一根
廊柱上擦来擦去也只是为了压死一只叮着她粉嫩肌肉的跳蚤或臭虫;她的嘴因为搔
痒的快感而发出嘤嘤的窃笑声。
另一个男人,更苍老的著名男人,在我的红木长背椅上坐着,被我边做爱边写
作的样子弄得神魂颠倒。这个人的双眼已经被厚厚的一层松软折皮盖着,眉毛像两
片永不融化的雪花;他的嘴因失去弹性而向下耷垂着,不能控制住下淌的涎沫。他
的模样显示出他对我的行为的激赏态度。是的,我知道人们习惯称这男人为孔老夫
子,孔丘,孔老二,孔圣人;谁都知道,他的母亲在星月朦胧的旷野与男人交合而
生下他,因此他声称做爱于饮食是同等的平常事,并且用毕生的精力编辑《诗经》,
保存了大量民间的色情歌谣,同时为他个人的身世,也为他的母亲,作了一个极完
美的辩护。
二月份,我的妻子给我生一个女儿。这使我感到有点儿懊恼。她的两只眼珠像
一对玛瑙葡萄,而小嘴则酷似一只樱桃。她没日没夜地哭着,表示她对来到尘世的
惊慌和恐惧,并且仿佛知道父亲对她不怀好意似的。妻子和奶妈不断轮换地把乳头
塞入她的嘴里;第二年的二月份,她已经开始踉踉跄跄地在女佣的搀扶下穿行于我
的书房、走廊和花园了。”
“她像我的女儿么?”我说。
“她不像吗?她愈来愈长得像你。特别是鼻子。”她说。
“不,我是说她真的是我的女儿吗?”我说。
我们正在床上做爱。听见我这样说,妻子猛然推开我有些发胖的身体,微微有
些恼怒地把脸转向一边,用屁股对着我。
“你怎么说这样的话?我是那种不正经的女人吗?”她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佛经上说……”我说。
她猛然又转过身子,用嘴巴封住了我的嘴,在我的身体上拼命扭动着,仿佛急
于把我扭成碎片,把我吞没。我的檀香木床发出咯咯吱吱危险脆弱的响声;我的女
儿在一朵花或一只蜜蜂前面发出尖厉的叫喊。
整整半年,我没有跟她做爱。因此,也整整有半年时间我没有写下一行诗。你
看,春天来了,我对自己说,夏天、秋天也来了;温庭筠先生没命地在秋天发泄他
的灵感,柳永搂着一个妓女在她的肚子上写诗;我把他们的诗集扔在后花园的木亭
或茅厕里阅读,但我还是写不下一行诗。不能写诗对我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我的
夙愿是做一个侍人,而不是哲学家。我像惯常一个丧失灵感而又喝醉了酒的诗人那
样,走进一个婢女的房子。我脱下她的衣服,把她扔在床上;我脱下自己的衣服,
准备上床与她做爱。我的女儿在院子里的一朵花、一只蝴蝶或一只蜜蜂面前发出惊
异的叫喊,另一个女佣用玩具或食物引诱她;赤身露体的婢女在床上笑了起来,试
图用手帮助我;我拒绝了,婢女只好闭上眼睛,摆出迎战的姿势,任由我在上面徒
劳地扭动。穿好衣服后。我在纸上写下了一首感铭落叶之类的诗词,念给婢女听;
婢女说她不懂,但认为它是首好诗,建议题赠在一面白绸帕子上,作为情人礼物送
给她。我照办了。
其实轮到下几名婢女,我已经弄混了她们的名字。有一些黄昏,当一名婢女抹
上脂粉向我打着眼色时,我只好装着看不见,而宁愿吩咐佣人掌灯,读一卷佛典。
我向妻子谈到,我说我们的女儿不像我,也不像她,是指女儿的前身是一个游魂,
因修行不佳而落女儿身。我反复给她解释说,我们的身体只是一个短暂的门,一个
工具;我们其实与这个越门而过、进入尘世现肉身的女孩儿是完全陌生、完全不相
干的。谁知道她前生是什么人呢?
“你相信这些吗?你说呀,你信吗?”她说。
“我不信。这太荒谬了。”我说。
“可不是吗?我真喜欢女儿。”她说。
“我也喜欢。”我说。
这是一些和好的契机。经过几次这样的谈话后,我又从书房搬回睡房里睡觉,
并且尝试与妻子做爱。她常常在黑暗里嚷嚷要给我生一个儿子。她的话语像几道闪
电使我眼前亮了亮。
我也是在做了父亲之后,才渐渐领悟到诗词是在窥视中产生的。苏拭在政治的
繁冗生活中窥视自然界的悠闲;柳永在传统道德和家室牢牢控制下窥视烟花柳巷……
窥视的含义相当广泛,它的本质大约是违反禁忌。当一个男人的心脏激烈地怦怦跳
动时,诗歌才能适时地流溢出来。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他躬腰扶着插在地上的铁剑
柄喘息的形象;一行凄凉的清泪在他的脸上淌着,为了不给别人看见,他把脑袋更
深地埋在两时之间;他在潦落之中窥视政治和军事上的辉煌成功;一个人,他甚至
窥视自己的幻影在独立击退北方强悍的侵略者,收复失地,并穿过这一幻影窥视皇
帝的宝座;于是,他写下大量的诗词,用花草作为命名,掩饰他实际上的无能和怅
恨。其实,我少年时代也经常在窗户里窥视宝剑或枣树,仿佛正有一个人轻而易举
地取下宝剑或攀上枣树,实现一种极为宏大的计划似的;我轻而易举地取代父亲,
在中原策骑奔驰,所向披靡,被万民拥戴为工。在诗词的世界里,像在世俗的世界
里一样,所有的人都窥视皇帝的宝座,正如一些老庄一样的哲学家窥视不朽一样。
窥视,即觊觎。他的非分的幻想渴望突破现实的禁忌;但实际上只有一个人能成为
帝王,不管他是成功的帝王还是亡国的帝王;在诗词和哲学的王国里,也这样,一
个人在没有成为帝王的时候写下大量的著作和诗词,帝槌是他的事业的终止,也是
其他众多窥视者事业的开端。
很明显,我的妻子和我的婢女有一样的女人身体,但与妻子做爱和与婢女做爱
的感觉却大不相同。妻子的嫉妒是一种禁忌。在与妻子做爱时,我可以脱光她的衣
服欣赏她的裸体,但在一道帘缝里窥视她洗澡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那时我的心脏
会猛烈地跳动起来,并且有强烈的写诗的冲动,灵感渐渐把我迟钝起来的脑袋搔得
痒乎乎的,我往往未等她擦于身子便急忙溜回书房写下几行诗。我并不了解落叶的
秘密。但我可以通过与婢女做爱时她的兴奋的叫喊作一种类比;这种类比因赋有新
意而使诗词对落叶的描写与众不同。所以窥视也表达了一个人内心渴望一种独特性,
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特别是那种气味,它具有麝香、龙涎草、茉莉花和腐肉的混
合香气,使一个人的意志进入麻木和情懒,像一个皇帝一样腐朽和满足。
我看见父亲擦了一把脸。他从容地收剑入鞘。沉默不语地离开枣树院子;母亲
和两位妾子也悄悄地回到自己的屋中,只有一个秀丽的婢女稍后随着父亲进入他的
房子。我隐约记得她穿着一件绣着青莲花叶子的灰色薄衫;我只记得她的脸相当秀
美,身材娇好,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当我在灵感方面失意
时,我也会像父亲一样走进一个我钟爱的婢女的房子。
可是落叶却那么孤寂。它只是走入泥土的深闺,便默不作声,静候归化。其实
整个婪源都具有一种秋天的意象,既空旷又寂寥;当我穿上衣服,从一个婢女的房
子里走出来时,我有一种一切事物都已安排就绪的感觉,非常强烈地压迫着我。一
行泪水悄悄地从我的某只眼睛里滑落下来。
我感觉婢女袒露着一半肩膀在窗户里窥视着我的后背。
我可以想象有一个人慢慢地朝着要源走来。这是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来到婺源
后便四处打听我的住处;接着,我的灰蒙蒙的窗框里便渐渐出现了这位背着布袋、
风尘仆仆的年轻人的形象。这个人慢慢走近我的老家,渐渐把他的形象塞满我的窗
户,最后是他贴在窗棂上的一双湛蓝的、求知欲极强烈的眼睛。我把他作为第一个
学生安排住在一间闲置的小房子里,然后和他交谈。这是一个极其木讷的年轻人,
但对风声却极为敏感;例如一只猫在瓦脊上溜过,一片落叶擦着树枝、废弃的墙根
掉在地上,一只鸟向另一丛密林飞动,都会吸引他的注意。我常在自己的书房里给
学生上课。其实,所谓上课,无非是从一些典籍里撷取某个段章,提出我个人的意
见。学生从不做笔记,他的注意力又常常被风声干扰。而且,他会常常向我提出一
些离奇古怪的问题。我并不感觉这些问题显示他的聪颖才智,只是显示这家伙对风
声的敏感和癖好而已。
“庄子是一阵风吗?”学生说。
“唔唔……”我说。
“老子的脚下都是尘土。孔先生有一根很长的涎液。”学生又说。
“唔唔……”我说。
“理是一条河流吗?一个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吗?上帝是理吗?你和我
是风吗?……”学生又喋喋不休他说。
“你真像一只蝴喋。不。你真像一只叫春的猫。”我说。
学生嘻嘻地笑起来;我看见学生的脸展开许多漂亮稠密的细线,并且黧黑,显
示他是一个典型的南方人的后代。
“你的猫正在屋顶上跑过去。”学生说。
我看见这家伙把几束干肉放在我的案头上,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打了一个
很长的哈欠,露出他一口雪白、整齐、细密的牙齿。
“晚饭吃蒸干肉吧。”学生建议说。
“我家的猫是黑色的。”我说。
“我早就知道。”学生说。
我可以想象另外又有两个人朝着婺源走来。都是年轻的男人,背着庶民百姓的
青色布囊,脚下扬着灰尘,其中一个还牵着一条狗。现在,我面对三个年轻人给他
们讲解典籍和我多年来诠释典籍的心得,而他们则极其认真地记录。但我从来不给
他们讲我的诗词。因此,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的老师不仅仅是个哲学家,还是个诗人。
但是,授课必须接触到我的宗师孔夫子编辑的《诗经》、屈夫子的《楚辞》和一些
汉唐以及当代的诗词;如果一个学生把诗歌类比于风,说明他具有一种比老师还要
优越的诗人禀赋。怎么我在朱宅生活那么多年,总没有觉察风或猫掠过瓦脊呢?我
也赞赏风花雪月和四季轮回,但那其实只是自古以来强加在自诩为诗人的人身上的
一种僵死的教条,完全没有觉察风和猫的那种独特含义和它触动万物本质的幽冥魅
力。当第一个学生说万物是风,猫爪是风,一片落叶擦着树枝掉在倾圮的墙根上是
猫爪的运行,也是风时,我的心房有了一种轻微的震颤,因此我相信学生很快就会
提出关于柳永及其它古怪疑问。
“柳永在妓女的肚皮上写诗吗?”学生终于间道。
“苏拭夜晚在江上遇到神仙了吗?”
“大金皇帝也是一个侍人吗?”
是吁,这个年轻人真像一只饶舌的猫。这个南方人,以及另外两个沉默的南方
人,他们从不发河;只是记录。他们一定连第一个学生的提问也记在本子里了。
“诗是一种失意。”我吞吞吐吐地说。
他们马上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我。现在,在婪源朱宅的一侧不得不另盖一
个小祠堂,因为又多了十几双湛蓝的、好奇的眼睛。当这些眼睛不怀恶意、相反深
含尊敬和几分谐虐地凝视着我时,我总是感到一阵紧张,脑门上热乎乎的,想冒汗。
我有点儿后悔不该提起侍,但既然已经开了头,只好硬着头皮讲下去。
“诗是一种失意”我接着说,并看见几个学生刷刷地在本子上记着。在学生们
没有注意的时候,我迅速地掏出手帕拭了拭脸上的汗。“它有三个方面的含义。第
一,你被人欺负了,被打了一顿,被人夺去了你的宝物;第二,你想象你被人打了
一顿,被人夺去了财物;第三,你非常孤独。孤独……就是诗。”
“老师,诗是风。”一个学生急忙他说。
“风就是孤独。”我回答说。
“孔夫子其实是非常孤独的。”我又补充说。“包括老子、庄子,他们的著作
也可以看作是诗。柳永也是这样。他有很多女人,但愈多女人他愈感到孤独。比如
你有很多谷子。有了很多谷子你就怕被人偷了,而且还把你宰了;你还怕它霉烂掉……”
突然有一只大头苍蝇在我的额前飞来飞去,嗡嗡地响着,打断了我的思路。我
几次用扇子驱赶也不走,最后竟停在我的鼻子上。我用手朝鼻子狠狠地“啪”的打
了一下子,但却落了空;苍蝇“嗡”的一声得意洋洋地从窗户飞了出去。学生们极
其认真地盯着我,良久才发出哄堂大笑。
我扭过头,看见院子里的那棵枣树簌簌地落着一阵焦黄的枯叶。
清晨,我赤身裸体地躺在同样赤身裸体的妻子的怀里,在两乳之间,像一个孩
子一样,不愿起床。妻子极尽温柔的本事,用手抚着我的头发,亲吻着我的脸,并
柔声告诉我学生们大概早就在祠堂里等着我了。然而我浑身发抖,干脆把脸完全埋
在她的乳房的中间。不过,我确实也知道学生们在祠堂里等着我,并且,我感觉他
们仿佛还看见我躺在妻子的怀里撒娇,还听见他们的窃窃的、善良的嬉笑似的。我
的心里无缘无故地升腾起一股怒气,使我的两撇胡子朝两边翘着,轻微地颤抖,我
从床上跳了起来,站在床柜旁边穿衣服。窗户透出清晨的青灰色光泽,颇有一种凄
清和凉意。而床榻则更晦暗。我看见妻子躺在被褥里,微微斜视着我;那团绣着大
叶莲花。梅花的红底被子完全覆盖在暗影里,看不清所有的饰画;她的脸显得相当
柔和,只是被暗影加深了的双眼流露出一种极其忧郁的灰蒙的意味,凝固在那里仿
佛一尊石雕似的。我一面系着带子,一面走近床边,吻了吻她冰凉的脸;她却一动
不动,任由我捏弄,双眼依旧在一团浓黑的暗影里射出它的疑惑的光。我猛然感觉
她像一具死尸一样。这感觉使我浑身发抖。
我大声叫唤着她的名字,生怕她真在清晨死掉了。只是她没有在清晨人最容易
死去的时分死去;她朝我笑了笑,表示她依旧活着,并且用最柔软、低沉的声音告
诉我学生们早在祠堂里等候我了。我握住了她的手,掀开被子,重又躺在她的两乳
之间。
“我痛恨他们。”我说。
然后我站了起来,打开睡房的门,走进空气清新的院子里。在院子里,我听见
左侧的祠堂里人声嘈杂,这种声音却使我感到一些熟悉和亲切。我匆匆地洗漱毕,
用了早点,便朝祠堂走去。当我一出现在祠堂的门边,祠堂立即安静下来。在一侧
的窗户里,任何人都可能看见山麓间的蓝色的婪江透迄流着。它仿佛是一种凝固不
变的东西。谁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你一千次踏入的仍是同一条河流,婺
江,我熟悉,蓝色的婆江,具有我妻子或某名婢女的静温、忧郁的仪态,又仿佛一
只白色的瓷杯,静立在漆黑的茶几上,杯上有一个盖,下面承着同样白色的碟,它
是一种纯粹的白色,但总是暗示着一种摔碎的响声,一种碎裂的景象。我的父亲和
母亲生前坐在这里喝茶,无言无语地空茫对坐着,间或举起白瓷杯,无声啜饮,壁
上挂着宝剑;梅花、枣花开放和败落。没有客人来拜访,没有一封自北方来的信件。
而他们多么盼望有客人来探访,带来北方或南方的消息。但没有人来探访,联想象
中的马蹄声、脚步声都没有。其实,从所有的窗户里都可以看见婺江;因为它是绕
着婪源流淌的。在不那么冷的季节,他们可以打开窗户。父亲越过母亲白白的朦胧
的影子,可以看见蓝色的河流;母亲越过父亲白白的朦胧的影子,也可以看见。他
们一会儿看着河流,一会儿饮着茶。确实,那些定窑出产的白瓷杯有两只,分东西
各一只放在两套乌木茶几上。定窑出的是一种上好的品种,洁白如雪,一·千年都
会保持那种样貌,像婺江那样的诱人。自然,这不是什么承诺。这只是使人用手握
着它的柄,用它盛着茶慢慢啜饮而已。然后,它静静安坐在乌木茶几上。其实它并
非全然的纯白,细看就清楚了;因为盖子、杯壁和瓷碟都用浅红色的细线画着几枝
盛开的梅花。当热水浸泡着茶叶,温度升高,它们就显得极为绚烂。
盛夏之际,以及入秋,雨总是频密地下着。消息的隔绝与季节的景象算是十分
合拍的。这也是一个人能力限制的表现。一个人不能干很多事。比如,叫雨停下来。
不过,有时我倒希望雨永远下着,直至天下万物全都霉烂掉,然而,朱宅的一些廊
柱倒是开始霉烂了,那些红漆早已剥落,浮雕凤和雅龙纹饰也磨蚀得斑斑驳驳,就
像被人弄浑的沙上的图案。我必须请匠人来家里更换廊柱;新更换的廊柱,只是草
草漆上一层紫色桐油,再没有什么浮雕;院子里那株枣树不知何时死掉了,另一株
树,梧桐,却开始茂盛起来。它的叶子比枣树更加稠密,更能表现雨和风的动态。
但我却已经荒废诗艺了。一个人不能强迫自己作诗。这也是一个人能力的限制。并
且,我的听觉和视觉也渐渐迟钝了。我总是不容易记住别人告诉我的事,包括一些
重要的事。例如,我的女儿出嫁就是这样。
这事我的妻子已经给我说过好几次。并且,来过的一些人也受我接见,在客厅
里喝几回茶,谈论几回女儿的事,收下一些布匹杂物,便把事儿放下了。直到吹吹
打打的抬来了一顶花轿子,又看见一个穿着红绸袄子的姑娘红肿着眼睛闪进轿子,
才朦朦胧胧地唤回一些记忆。晚上,妻子在床上反复叹着气;外边又开始下着秋凉
以来的细雨;我也睡不着,起床泡着一杯热茶,才听见妻子谈起女儿的婚事。我想
起那姑娘在入轿前向在窗棂里观望的我瞅了一眼,这使我有一种针刺的疼痛感。其
实,风声有什么意义呢?当你的手接触到同一个物件一千次,你就变得感觉麻木了,
也不认识手所触是何物了。风即是如此。当某个更年轻的学生提起风,或提起《诗
经》时,我便找到更好的回答。不是告诉他风就是孤独,而是什么也不说,只保持
沉默。
婺江,蓝色的忧郁的婺江,游大着几只乌篷船,一切都呈现单色调的朴素的景
象。只是你不能再要求什么,特别是远行。确切说,我已经开始衰老了。我的思想
只能经由我的学生传达给另一些更年轻的学生;他们建起另外一些祠堂,一律用我
的名字命名;授课用的本子是多年前认真记录下来的笔记,以及从我的典籍眉批里
整理出来的文字,用木版印成册,人手一份,另一些则流传到南方或北方的一些地
区。这些文字的流传是无意的,但却促成了我所恐惧的远行。
流亡在南方临安城的皇帝欣赏我的文章。皇帝传达了召见我的命令,这道命令
很快通过州府垦月到达婺源。
其实,在我准备行装的夜晚,我真的便浮现了自己娶妻以及女儿出嫁的较细致
的景象。我喝着乌龙茶回味这些景象。但我总是不能消除内心的紧张。在我年幼时,
我准备迎接一个女人做妻子时,也有这种类似的紧张情绪。无论我怎么喝茶,摇着
扇子,汗还是一粒粒地在脑门上冒出来。一个人当然不能这么紧张兮兮地朝觐皇帝;
我应该像我的学问那样雍容大度,沉着镇定。那些日子,我新布置的洞房贴满母亲
绣剪的最绚丽的图案,但房子晦暗、摇曳的烛火使人心里更焦灼不安。我等待远方
而来的马蹄声。由于过量的饮茶,我频密地上茅厕撒尿,我像追逐。磨蹭她娇美屁
股的婢女的幻影那样,在廊柱间走来走去,给人一种沉思冥想的印象。其实,作为
一个惯于思考的男人,我已经到达到某种心智难以测度的深渊,而且感到恐惧和焦
的。烛火在拼命摇动。妻子和婢女轮番给我拭汗和摇扇。而我多么渴望再号喝大哭,
让母亲和奶妈也这样轮番把奶头塞入我的深渊一般的嘴里;我想起那在春天和煦风
中荡来荡去的摇篮,上面插满母亲亲手采撷的菊花、茉莉、玫瑰和芍药,我渴望再
躺在上面安然地做梦。然而,在麻木的状态里,我意识到婺穿着大红袄子的女孩儿
竟是我的第一个女儿。她在等待向父亲的深渊跨进第一步。风又响起来了。院里的
梧桐树和院外的各种树剧烈地摇动。我又一次醒悟这是风的歌吟。诗在风中抵达它
的深渊。我的前额慢慢渗出汗珠。我没有用手中拭擦;而它很快便被凛冽的秋风吹
干了。那红色的女孩儿浑身了当作响,以一种极为缓慢的动作,在柱子林立的走廊
里穿过;她身后跟着一群穿着绿绸花衣的女人,拿着箱龛细软;院门外放着一顶花
轿;然后,红色的女孩儿回过头,凝视着我站立的窗户。
我看见一团火很快燃着了她的身体,使她看上去像一朵盛开的梅花。
第二章
一个人的生活、文章总的来说都是充满混乱的;他自己没有能力把它们整理得
更加富有秩序,像四季的更替那样。我骑在一匹跑惯长途的老马上,昏昏沉沉,摇
摇欲坠。我的两名学生骑着另两匹马跟在我的后面,前面做向导的官马几次兜回来,
喘着粗气,踢得尘土飞扬,骑在马上的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只差没有对我这位皇
帝召见的学者破口大骂了。
我们记住这是秋天的时节,它已经越过了大半,颇接近于冬令了。干枯的柳叶
沿着河岸飞扬着,以至击打着我的马和我的脸,慢慢感到一种疼痛。现在,我的心
情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倦怠。我隐隐地怀念父亲和母亲,想象他们坐在椅子上
饮茶眺望婺江,然后平静地死去,乃是一种大的福泽。然而此去,也许便永诀了要
源。我已经是一个精神脆弱的老人了,也许是风沙,也许是某些感伤,泪水竟沿着
我布满尘埃的脸一阵接一阵地流淌着,一会儿干一会儿湿;我用手胡乱地擦着脸,
试图与学生说说话;但怎么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话题来,只好保持一路的沉默。幸好
临安已经遥遥在目了。
这座城市由于皇帝南迁而突然兴旺起来,市嚣蒸腾,臭气熏天;我们沿着一条
便道进入简陋的皇官。说是皇宫,其实更像某个贵族的宅苑或寺庙,外墙上的石壁
刻满异族风格的葡萄枝和佛像,屋顶琉璃瓦闪闪发光,黄铜的顶饰是典型的西域伽
蓝的形貌;我几乎疑心自己来到寺庙里了。
进入皇宫,马上变得寂静,寥寥落落的几个宫廷护卫在远处走动,一匹马发出
尖厉的啼叫,铜马銮铃间或发出一阵悦耳的碰撞声。有人高声地吆喝着什么。似乎
又有一面黄色带稠密流苏的旗子在一座漆黑的门洞里闪忽了一下。草在大庭院的石
缝里倔强地生长着,几只麻雀飞起飞落于庭院和屋檐之间。
“你不认得我么?”被称为皇上的人说。
我摇了摇头。我已按照人们事先教给我的方法行了几个大礼了。我希望没有得
罪这个人。我按照他的吩咐在一张侧旁的雕花云石木椅上坐下来,立即有人从背后
给我上了茶。我斜斜地觑了觑,只见是一只纹怖复杂奇谲、异族风格更强烈的瓷杯。
我想婺兴许是外域的进贡品吧。
“你应该认得我。我读过你的《戊申封事》。写得好。现在我又在读你的《王
午应诏封事》和《语类》。”皇上慢悠悠的说。
然而,我确实不记得我曾经写过什么封事和语类了。我很想问皇上是不是弄错
了。但我还不敢正视他一眼,也揣不准他的脾气,只好打着哈哈。
“理是衰亡吗?”皇上又说。
我点了点头。倒是旁边的学生伶牙俐齿地给皇上解释了一大通。我全不记得自
己曾经写过和说过这样的说。我倒是注意到在对面窗户有一丛保持青葱的绿材。皇
上显然不喜欢别人代替我喋喋不休,也不喜欢风、猫爪或落叶,便吩咐人安排我们
一行歇宿。
我又按别人教的方法行了大礼,毕恭毕敬地退出殿厅;在住宿落脚处的路上,
我隐约记得皇上隐在一面白色的绸幡下面;白色绸幡绣着鲜红的云龙戏珠图。歇脚
的客栈离皇宫很近,沿着禁止平民使用的几条较窄的小巷拐三两次便到了;但却临
着街市,大约有三层楼高,一开了窗,市嚣及恶臭便又蒸腾起来,使人根本无法稍
稍歇眼。只是到黄昏,才渐渐平静下来;南方巨大、浑浊的残阳在几条闪光的河流
间滑来滑去;几行大雁不是在一个人的脑子里,而是在孤寂、空寥的长空往南飞翔。
有几片红色的云。我把脑袋斜斜靠着窗户,突然感到嘴里痒痒的,料到大概是
一根涎液准备从嘴里流出来了,内心一阵紧张,马上闭拢了嘴。其实。流下涎液是
一个理智正常的人出神入化的象征,这表示我已经达到物我两忘的诗境了。红云勾
引了我的一根涎液,就像我年轻时边做爱边写诗勾引了孔夫子的一根涎液一样。你
必须赞美这根涎液。它是一个人对人生极度厌倦、极度颓废之后生出的怀恋。老子
生性沉默寡言,但也常满口涎液,特别是他骑着牛往西域归化的途中,把牛背也弄
湿了,却洋洋得意,不忘向一只蝴蝶沾沾自喜地卖弄炫耀一番。
其实,有一回我仿佛遇见大名鼎鼎的程颢先生兄弟,也发现他们满嘴涎液。我
们边谈论哲学边喝茶,涎液一直不停地往衣袖、领子和前胸流淌,三人都大笑不止。
到临安的后几天,陈亮先生也来客栈里拜访我。陈先生长着一脸浓密乌黑的胡子,
喜欢抽胡烟,弄得房子里乌烟瘴气,而且说话声音高昂,频率混乱,自然涎液也特
别清澈和长。我记得陈先生总是引诱我一起再写一个奏章给皇上,说皇上特别喜爱
我的文章;我印象里陈亮先生是一个酷爱在战场上打仗的人;陈先生慷慨激昂,陈
先生的愤怒以及陈先生压低嗓门儿把头靠近我的肩膀,让我闻到他身上强烈的羊臊、
胡烟和胭脂的恶心气味,还从怀里掏出一个弄污的、皱巴巴的本子,上面写着密密
麻麻的、我愈来愈陌生的文字。我接过本子的手颤抖着翻看了大半天,仍不知所云。
这个晚上,我被陈亮先生半邀请半胁迫地拉到他在私宅里举行的一个宴会。陈
先生已经随皇帝迁来临安居住有好几年了。他的宅邪总的来说是朴素的;院子里种
满葡萄树和落光叶子的柳树,在月亮初升的夜空,这些横七竖八的光秃秃的枝条就
像一个人的骸骨一样令人恶心和反感。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安静坐在位置上吃了一杯
酒。那时,陈亮先生以及周围几位阔脸英气的汉于官僚们已经酒过数巡了。我夹了
一块红烧肉,不知其味地嚼着,瞥见陈先生站起来,指着一个汉子的鼻子,骂他是
卖国贼、投降派;我心里发着怵,红烧肉竟噎在喉咙里,汗珠簌簌地从额门往下淌,
又不敢用帕子擦一下;所有的宾客好像都盯着我,弄得我更胆战心惊。“打仗,应
该打仗……”我低声嚷嚷,颤抖的手不经意把酒杯拂在一边,在桌子上兜了一个圈
儿,掉在地上“啪”一声碎成星状。
“打仗,应该打仗……要相信皇上的政治……”我又语无伦次的说。
佣人迅速上来给我新倒了一杯酒。我抓起酒杯,站起来向陈亮先生敬酒。陈亮
先生也笑吟吟地拎着酒杯向我走来;我们相让了一阵子,便一饮而尽;眨眼间,陈
亮先生已经把那个本子塞入我的手里,我略沉吟片刻,便抓起托盘里的笔,在本子
上的一堆密密麻麻的签名里找到一个空位,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看见一根透明的涎液从陈亮先生鲜红的嘴里流出来,滴在我出神凝读的本子
上面。接着,陈先生仰起头,发出宏亮、畅快的笑声。
再下来是佣人们收下剩菜冷酒,开始上葡萄。这肯定是西域的葡萄,过去是进
贡,而现在则不知是从哪个门道运进来的了。葡萄乌黑晶莹,像一堆珍稀的玛瑙,
也像一堆糜集在一起的孩童们惊恐的眼珠核儿。我摘下一只葡萄,含在嘴里,有一
股凉悠悠的甜味儿,还未等我弄去核子儿,那葡萄便一骨碌溜下我的肚腹,使我感
到就像吞下一颗眼珠一样突兀和惊慌。肚子凉凉的,想呕吐却不能;那眼珠就像一
个窥视者那样在我的腹中察看了我的一切秘密。
幸好我井无秘密。我也不用担心那颗葡萄与陈亮先生的脑子具有什么联系。葡
萄尽可以向陈亮先生汇报好了。其实在我的肚子里除了脏腑和废物,和一些关于婺
源的混乱的影像,就别无它物了。如果葡萄具有知觉,在我的肚子里呆着肯定会烦
闷无聊透了。我想我肯定会很快把它拉在茅厕里的。
我的便秘却更加严重了。上一次上茅厕是赴陈亮先生宴会的前夕,因为紧张,
屁股眼儿就紧了,在茅厕里痛痛快快地拉了一通,似乎把所有紧张、晦郁情绪也一
同拉掉了。但直到现在,已经有半月没有拉一星半点了。我撇下呼呼睡着午党的两
个学生,沿着另一扇通往市集的大门出去,在市集街巷上溜达,以便帮助消化肚子
里与我作对的食物。我看见许多人在一面墙上围观,也挤了过去看看热闹,原来墙
上贴着一幅宫廷画家画的宣传画,画上面有几匹高大的马,黄色的龙昂首挺立在画
的中央,马上骑着几位器宇轩昂的文官模样的人。画上没有一行文字,不能看出宫
廷或皇上的政治立场。其实,皇帝正夹在主战派和主和派的中间,一直没有自己明
确的主张。他一,会儿听听这派的意见,派兵到战场上溜一溜,吃几场败仗;一会
儿听听另一派的意见,与金朝的谈判代表喝几回酒。整个临安的政坛被两派意见截
然对立的派系控制了,显示一种时而宽松、时而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哲学和诗词
在这种时候只是一些腹中的废物而已。若是要作诗谈哲学,也必须明确表达一种政
治的主张。这段时期,临安城不正流传着安抚使辛弃疾的一些诗歌吗?铁匠、肉贩
和清洁工人也会念诵几首他的诗词;有些人甚至把他的诗贴在宫廷宣传画的旁边,
但没几天又被人撕去了。
“理是衰亡吗?”婺位被称为皇帝的人问我。
其实,皇帝的确切意思大约是,理是政治的衰亡吗?皇帝表明哲学也必须明确
回答政治的严峻问题。
理是政治的衰亡吗?
这大约表明一个无聊、腹中空茫的皇帝对政治前途的失望,皇帝站在金銮宝殿
上,大约就比别人更敏锐地看出政治衰亡表达了理的一种趋向。不能逆转的趋向。
我后悔当时没有对皇帝说,去他妈的理吧!粪便在我的肚子里正鼓鼓翼囊的,令人
极不舒服;我的心里恨透了我的喋喋不休的学生;这该死的家伙不是在祠堂里给我
递上干肉,又迫不及待地嚷着理是风、是猫爪吗?皇帝怎么不理解理就是风,就是
猫爪呢,怎么总是被酒宴和刀剑弄得昏头转向,动不动就摔名贵器皿,或者扒下妃
子的内裤用手掌揍她的屁股呢?多么贵重的器皿,多么娇艳的屁股,他怎么舍得摔
碎它和揍肿它呢?
我看完宫廷的宣传画,又念了几首辛弃疾们的宣战诗,便回到临安宫廷的外墙
边转悠。我想如果让我进入宫殿里,我会紧张起来,因此会痛痛快快拉一顿的。但
我没婺胆量朝身穿胄甲的两名侍卫冲过去。他们也不会认得我几天前曾经骑着马从
这里进宫廷朝觐皇上。转来转去的,一急之下,屁股眼儿又紧兮兮的,一时又找不
到茅厕;眼看一块粪便已经往外冒了,我浑身急得直哆嗦,嘴唇发紫,两眼发直,
两撇胡子拼命地抖动着。眼看人少,我便干脆蹲在宫殿城墙的一个转角里,低着脑
袋,脱下裤于,没命地。畅快地拉着。我仿佛看见皇帝就站在墙垛上,兴高采烈地
望着哲学家在下面拉屎。
“理就是拉撒。”我想我会微笑着对皇帝说。
我提起裤子,发觉周禹闯寂无人,便就近撕下一张宫廷宣传画,拭净了屁股,
感到一身轻快,像燕子一样。这时,我的灵感的泉眼里涌出了一股又一股关于当下
政治局势意见的泉水。应该立即赶回客栈,当晚写下一个奏章。
“理就是拉撒。”这是我的奏章的第一句话。
这个晚上我在客房的案桌上写了很久,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又重新誊抄一遍,
直到四更鼓响才着寝安歇。清晨,我折好奏章,吩咐睡得昏昏沉沉的学生送往宫殿。
学生出门后,我懒洋洋地把腿架在椅子上,美美地啜饮着热茶,听市集传来的某些
唱戏杂耍人的喧闹;但到晌午时分,却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马蹄急乱的踢踏声;未
几客栈的门便嘭嘭地被人敲得山响。我的心一阵抽搐;一颗豆大的汗珠从发际冒出
来,沿着我的眉毛、鼻梁摔到地板上,“啪”的一声,形成一个巨大辐射状的湿斑。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面地和皇帝坐着。这说明皇上还是挺尊重我的。皇上的左面
坐着的婺位双眉紧锁的汉子大约是陈亮。殿堂里光线太暗了,但却正好遮掩了我布
满热汗的脸上的窘相,另一位坐在皇上的右边,自我介绍说是叶适,著名的哲学家,
瘦瘦的个儿,脸几乎像一只抓紧的拳头。皇上的龙案前放着两个奏本,我认得它们,
一个是陈亮让我签名的奏本,另一个是我昨夜写的奏本。
“理是拉撤吗?”皇上平淡他说。
我发现叶适卟哧一声笑了起来。陈亮却一本正经装严肃。
“理怎么会是拉撒?!”陈亮出声说。“你可是皇上器重的学者,你也应该尊
重自己。看,这是你签的名字吗?你怎么能出尔反尔?”他举起那个污皱皱的奏本,
在皇上和我面前晃了晃,又放回龙案上。
皇上一脸倦容,一柄红烛在龙案上闪烁不定;皇上看上并去没有责怪我的意思;
而且,他仿佛并不喜欢陈亮的发言。他把头转向叶适。叶适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
脸上的汗,清了清嗓门儿,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
“理嘛,可以说是拉撤,又可以说不是;这不是关键……朱先生似乎在主战和
主和之间摇摇晃晃的,叫人捉摸不透;仗吗,打不打?皇上,现在可是秋天时节……”
“不,是冬天。”陈亮纠正说。
“哦,是冬天吗?对,是冬天;冬天大概不适宜作战;眼下北方的使节还在临
安,似乎带来一个议和的计划……”
“怎么能议和?议和不是卖国吗?”陈亮厉声说。
“也不能这样说。眼下国力衰弱……”叶适支支吾吾地,求助地望着皇上。
一个仆役悄悄地走到皇上的后侧,在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有一个宫廷宴会。你们都参加吧。”皇上说。
宴会在临时宫廷内的一个称为“春兰”的大殿里举行。这里也是时常接见外国
使者的地方。殿顶挂着三个枝形的巨大吊烛,把殿里照得灯火通明的;我被安排在
左侧的第三案,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皇上的尊容。皇上原来是一个清瘦、一脸倦容的
中年人,额角呈现一种灰黑的颜色,鼻梁挺直;嘴很细小,含着一种极深的忧郁与
嘲讽意味。皇上不停地喝酒,还当着宾客的面挖鼻孔和在脚底搔痒;一些漂亮的侍
女给他斟酒时,他会不失时机地在她们娇美的屁股上捏一把,弄得侍女吃吃直笑。
他左右几个俊美、年轻的文官模样的人也放肆地大笑起来。
“喂,你们随便谈谈吧!别那么严严肃肃的……喂,奏乐!奏乐!”皇上大声
说。
一队穿着绿色半透明纱衣的宫女列队从一扇圆形穹门鱼贯而入;叮叮咚咚的音
乐也奏起来了;一只钹或磐刺耳地发出一阵不谐和音。宫女们都是一脸忧郁僵凝的
表情,大概舞蹈就应该保持忧郁;她们不能咧嘴大笑,也不能微笑,因为舞蹈暗示
她们是天际仙女;但从薄纱里却又现出她们凡尘的器官,这些器官在大黄的色调里
具有强烈的感官刺激,把食客们勾得食欲大振。
宴会从晌午一直延续到黄昏。其实,我根本没有感觉时间在慢慢流逝。我的眼
睛一直盯着那皇上张苍白的脸孔看着;另外,我似乎也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华丽的枝
形吊灯,每一个铜枝上都铸着一只飞翔的鹤;我面前的酒器也出奇地精致,黄铜磨
得晶亮,嵌着饕餮纹的紫色玉石;靠着殿壁整整齐齐摆着华贵的紫檀木花座,上面
放着十几只样式各不相同的细颈鼓腹浅浮雕花瓶;衣服闪闪发光的无数侍者进进出
出,舞女和乐师大概已轮换过好几遭了。
我忽然看见陈亮站了起来,满脸通红,一脸怒气地朝宴会殿的大门走去,皇上
瞧也不瞧他一眼,只是朝乐师和舞女挥了挥手;音乐和舞蹈便继续地进行着。我发
现皇上的脸更加苍白和疲倦;我看见他搂过一名美丽得惊人的妃子,用手紧紧按着
她的乳房,另一只手压着她的大腿;她的脸出现一种邪恶的笑态;她仿佛举起一杯
乌黑的酒,递给斜觑着她的皇上;皇上接过酒一仰头便饮干了;我顺着皇上的目光,
看见在宴会厅的中央,似乎有七八个穿粉红色纱衣的骷髅在疯狂地抖动着长长的裙
袍;音乐软绵绵的,仿佛喘着粗气的垂亡者的叹息;一瞬间,我似乎看见皇上浑身
只剩下一架白色刺眼的骸骨,从他那张空洞乌黑的嘴里传达着继续奏乐的命令;皇
上还命令所有的宾客剥去身上的肌肉,只剩一架骸骨,皇上命令晚宴的欢乐进入骨
髓。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分明也看见自己的白生生的骸骨,执着紫铜玉杯,
把琼浆玉液倒进脑袋上的一个窟窿里。
我低沉地、惊慌地叫了一声,便站起来朝殿门走出去。从黑暗里箭一般地奔过
来四五个穿黑衣的人,搀着我的双手,几乎是提着我往前走。前边非常黑暗,比我
的双眼还要黑暗;只是我的背后仍光影莱然,乐音袅袅,令人心生眷恋;几分钟后,
那光影和乐音愈来愈远,几近消失。而我便被人架着悬空的身体进入完全的黑暗里。
没有一个人清楚自己在黑暗中呆了多久。时间在黑暗中似乎是没有意义的。它
的度衡作用已经废弃了,除非一线光明适时光临。微弱的一线光明出现,也是时间
出现,现象出现。它使一个人迅速恢复关于黑暗的或宁静、或恐怖的记忆。我只是
知道,我已经身处另一个宅邪,而不是回到我寄居的客栈了。客栈那么靠近临时宫
廷;在客栈对着宫廷院的窗户里,我时常盼望可以看见皇帝在那里散步或欣赏麻雀。
陈亮先生说现在是冬天了。冬天的征象是什么?那些光秃秃的柳枝吗?那口浑浊泛
青的池塘吗?这是谁的宅邪?那丛竹密密地绕着小花园,靠着池塘和光秃秃的柳枝,
大概属于临安的郊野吧。远处有几个着青灰色衣的仆役和穿着胄甲的兵丁在游动;
看不见的马棚发出一种骚动,仿佛马匹在喘息、咀嚼、踩踏草料和铜马饰的当啷碰
撞;很明显,门已经紧锁,我的活动范围只能限制在这所小房子里,在唯一的一扇
窗户里看屋外的广大的陈亮先生的冬天景致。
会来一场雪吗?下一场雪大约是美妙的。
其实,你根本不能猜测这是谁的宅邪。你也不能猜测是谁这样慷慨大度的提着
我穿越黑暗,来到这所安全与光明的宅邸里欣赏风景,免费提供住宿和饮食,我只
管往一些奏章、文本上签上我的名字就行了,我从来没有细看这些文本,或者,假
若细看就会猜测出准是这位大方的宅邱主人的。但我确实没有那种兴致。离开宫廷
晚宴对我来说可是一种解脱。我爱戴皇上,但又看出皇上十分孤独和无奈。我只能
告诉皇上理就是拉撒。就是在极为尴尬、晦郁的心境下勉强笑一笑,像叶适先生那
样。
叶适与陈亮先生都是那样著名和大度的人。这是林栗先生的府邪吗?是的,大
概是的。林栗先生不也是一位著名和大度的人吗?是的,大概是的。但确切的,这
是陈亮先生的白色的冬天。临安郊野的冬天竟是那么的萧瑟,一派衰亡的意象。皇
上反复说,理是衰亡吗?或者说,理是冬天吗?我的学生说,理是风,是猫爪吗?
等等。
一个人在皇宫的大院里慢慢地来回走着,散步,欣赏麻雀。这个人在晚宴厅里
大声喊道,奏乐!奏乐!干吗那么严严肃肃的!这个人的手按在一位美丽妃子的屁
股和乳房上。
几只麻雀壮着胆子在庭院和屋檐之间飞上飞落,啄食已经日渐稀疏的虫貕或碎
谷。帝国于麻雀能干些什么呢?这个代表帝国的人于麻雀根本不能干些什么。这是
确确实实的。他离开了庭院,沿着阒寂无人的小巷朝供他的临时宾客们居住的客栈
走去。他突然决定去见一见那位在晚宴半途惊慌失措地离席而去的人。几个侍卫在
他数丈外的距离里静静地按剑尾随着他。他登上了客栈的梯阶,敲响了离席的人曾
经在那里客居的房子的木门。
陈亮先生的冬天一直迟退没有下雪,以使临安郊野的景致更壮观一些。其实,
到此为止,我仍只是猜测目前寄居在临安的郊野而已,是并不能确切证实的。临安
对我来说是一个陌生的异乡,我还是第一次来临安,对它的郊野的景致固然更谈不
上什么印象了。那眼池塘的色泽显得更深,或许是天气阴沉之故,又或许是我自己
的双眼昏花。许多奏章、文本在我的脑海里晃来晃去,但别人似乎仍然对我不满意,
使我一直感到惘然若失。深夜,我突然隐隐约约听见一种类似胡萧的凄厉声音。
我推了推门,门开了。我知道过去门一直都是紧锁的。
我想这大概是宅邪的主人已经允许我从这扇门走出去,在主人的宅邸里四处溜
溜看看,并且在一个更广阔的视野里察看陈亮先生或皇上的茫茫冬天的景致。
但门开的时分是深夜。胡萧凄厉唳鸣;胡萧与风总是类似的,因此所谓的胡萧
也许只是北风的怒号而已。但北风的暴戾总是叫一个南方人感到难堪的。在深夜,
我也不能看到什么景致,也不能离开宅邸,只好回到原来的房子里,在下半夜剩余
的时间里稍稍睡一睡,天亮时,门仍然开着,证明宅邪的主人白天也允许我从这扇
门走出去。然而宅邪却分明布满一种异常的寂静,全然没有平日马匹躁动、铁器碰
撞和人的细微说话声,我找到了马棚,看见里边剩下几匹小马驹在不安地打着响鼻,
踢着地上的禾草;我的两名学生蜷缩在一堆暖和的禾草里沉睡。宅邪的客厅、厢房
呈现一种被掠夺过的景象。在宅邪通向茫茫的临安平原的路上,遥遥可以看见潮湿
乌黑的泥地里布满混乱的车轮、马蹄和人脚的印痕,仿佛一行车马人流曾经从庭院
里一窝蜂地朝灰茫茫的南方平原奔涌而会。
我突然心生一种很强烈的印象,好像整个临安城的百姓也向着南方奔涌而去留
下一座空空的临安城,被幽怨的胡萧音乐充满;皇宫里的文武百官、宫娥妃嫔都如
鸟兽散;院里,只有一个人仍在走来走去,欣赏麻雀和蚂蚁。这个人是当今皇上。
这个人似乎曾经站在城墙上,兴高采烈地望着我在城墙下面的角落里拉屎。我给这
个人上过一个奏章,称“理就是拉撒”。我几乎耗费了一个晚上的精力写这个我感
到相当满意的奏章。在宫廷庭院里长着蒿草的石地板上,行进着一列漫长的褐色蚂
蚁。你必须把整个身体俯向地面,鼻尖几乎触及它们的屁股,才能看清它们浩浩荡
荡地向着某个方向极有秩序地前进着。皇上使劲地盯着这列蚂蚁,双膝跪在地上随
着蚂蚁大军缓慢地向前移动着。一个人必须很使劲地看这种景象,以致忘却了四周
人类高大的殿字、宫墙,感觉自己也成为蚂蚁的一员,在它们的后面缓缓行进。这
个人的眼泪会由于肌肉,特别是双膝和脸部肌肉的过分用力而掉落下来。在宫殿里,
在皇上的手可以抚弄到的位置,摆着紫铜香炉,炉壁上一技奇谲的藤蔓从起始连接
向终端,成为一种摄住眼目的奇幻环形意象;它是一种经匠人精细加工抛光的半浮
雕绘饰,呈暗黑的色泽;在一个更低的位置,你甚至可以看见某个妃子一根一根地
蓬勃耸起来的阴毛,在极近的距离里,在蚂蚁的眼中,像一丛茂密的林木;一个人,
必然很想伸出手抚摸这片林木,潮湿的林木;而另一只手在脊背的后面,可以碰翻
象牙筒中混乱插着的奏章、文件和通牒。这一切成了一种使人感到强烈痛心的意象。
就像在婆源。我的目光总是不能控制地被盯在一只瓷杯、一个乳头、一个雕花
木窗和残阳上。残阳。是的,当皇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慢慢走上寂
寥的、响着哭泣着的胡萧的城墙,他也必须遇到残阳。他仿佛是相当容易做到的,
例如把手伸向一杯香醇的美酒,或令一名多愁善感的妃子洒下一掬悲剧浓烈的清泪。
我被一个人骂为妻源的狗。另一个人也这样骂我。我使尽浑身解数也不能使他
们感到满意。其实,我在临安的岁月已修炼自己变得出奇的宽宏大量了;我任人把
我带向这个和那个酒宴、论辩和秘密会议,并被黑夜中的人搀着两臂,任由他们提
着我奔向郊野的一个又一个宅郧。
我必须偕着两各学生重新向空荡荡的临安城赶回去。我必须捡起一块石头,用
一千年的时间来击响宫廷的鲜红而沉重的大门。
骂我为狗的人不是陈亮先生,大约是俞亮先生。另一个骂我为狗的人不是林栗
先生,大约是韩胤先生。不管怎么说,我曾经当着陈亮先生宴会的宾客们的面大声
地念辛弃疾先生的诗;而我和韩胤先生是至交;我给皇上的奏章里多次提到韩胤先
生关于议和的精辟观点。我并非赞同韩先生的观点,当然,我抑扬顿挫地念辛先生
的诗歌也并非表示我欣赏陈亮先生的观点。全然不是。但我们是学问上的朋友,虽
然过去从未见面,但神交已久,彼此是十分佩服,并渴望有朝一日可以举觞尽醉的。
例如,在某次酒宴上陈亮先生隐约地责骂了我,并使我惊魂不定地在一本污皱的奏
章上签上名字时,陈亮先生不是高兴地涨红了脸,过分亲密地挽着我的手臂摇来摇
去吗?当时陈亮先生脸恨不能贴在我的脸上,我怎么能怀疑他曾经骂我为……呢?
韩胤先生和我独酌过一次。婺可是一次锻炼耐性的冗长的酒宴。韩胤先生一直用那
双色迷迷的、充满感情而不浑浊的眼睛凝视着我,使我几乎像一个女孩子一样害羞
起来;我几乎坐立不安,企图用某些谈话来冲淡令人尴尬的沉默。但我总是找不到
适当的词,只好含蓄地赞同了韩先生的学问和政治主张;这样韩先生才肯喝下他的
第一杯酒。而眼下韩先生大药已经像一只鸟一样飞往南方了。但韩胤先生曾经当着
我的面,说自己是一条狗。你看,韩先生已经说过自己是狗了,你还能要求他说些
什么呢?他说谁是狗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这个人已经像一只鸟一样飞往南方了;包括陈亮先生。陈先生大概是被贬
押解往南方的。他们把皇帝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皇宫里一走了之;当然,也可以说
是皇帝遗弃了他们,迫使他们落荒而逃,然后剩下他独自一人在历史上最空寂的庭
院里沉醉于蚂蚁和麻雀。可以设想,皇帝突然抬起头来。便看见破门而入、衣衫褴
褛的哲学家慢慢向他走来。
“你认为,是这些鸟奏章提出了太高大离谱的要求吗?关于议和或者关于战争
的……”皇帝向我说道。
我看见皇帝的双眼流露出极深的愁怨、失望和期待。我看见皇帝的脸更加苍白,
双颊已经深深地凹陷进去,仿佛被刀削过一样刺目。
“你知道吗,我也很想把它们弄好的,你知道吗?他们都不知道……你知道吗?”
皇帝又说。
“皇上,”我慢慢他说:“理是拉撒。”
“不。理是衰亡,是式微,是面临美酒不能痛饮,面对仇敌不能宰杀,面对美
女不能做爱……理是黑夜。”皇帝争辩说。
“皇上,理是拉撒。”我说。
“是黑夜。”皇帝说。
“黑夜就是拉撒。”我说。“黑夜就是拉撤吗?”皇帝说。
“黑夜就是拉撤。”我说。
皇帝突然高声地笑了起来,仿佛记起曾经站在城墙上兴高采烈地观看我这位大
名鼎鼎的学者在下面的角落里拉屎似的。一棵槐树在风中摇来摇去。一条白生生的
鱼儿在城墙数丈外的护城河里晃了一晃。檐角的铜风铃当当地响着,好几面泛白的
旗幡猎猎地传播着它恐怖的声音。皇帝笑得腰都弯了,脑袋重新俯向地面,又开始
专注地观察忙忙碌碌的蚂蚁。我发现皇帝的龙袍撕破了几块小洞,露着桔红色和深
绿色的内衣,双膝沾着泥污;我扑通一声也跪下来,在另一个方位观察从皇帝那边
流过来的蚂蚁。天色已经阴暗下来,庭院里这两个黑影儿仍在地上缓慢地蠕动。
“喂,有一个宫廷宴会。你也来喝两杯吧。”皇帝突然说。
我听见前面这个黑影又发出一阵嘎嘎的笑声。然后边笑边站起身向某个漆黑的
官殿走去。我只好摸着黑,和两个躲在门角的学生一起沿寂静的宫廷小巷回那所临
着墟市的客栈。
天还没亮,我就被墟市下面贩子们吵嚷声弄醒了。我突然感到我必须起床洗嗽、
吃早点,然后和陈亮先生一起朝觐皇帝。
“陈亮先生来了吗?”我对学生说。
“陈亮先生早死掉了。”学生说。
“胡说,陈亮先生约好了我早上拜见皇上哩。那么,叶适先生呢?”我又说。
“听说叶适先生也死掉了。”学生说。
“昨晚他不是跟我和皇上一起喝酒吗?”我说。
我把头探出窗外,看着在曙色中慢慢清晰起来的青灰色的墟市。其实临安城的
墟市仍那么热热闹闹;它似乎永远那么热热闹闹,迁徙一批人,又来一批人,毫无
怠倦的意味。东方新鲜升起的太阳把我的双眼刺得生痛;我赶紧把脑袋缩了回来。
两个学生在桌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稀粥和包点,瞧也不瞧我一眼,仿佛忙着向食物复
仇似的。这两个人,连同我自己,仿佛也生活了一千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也像窗
下的墟集那样冗长地、毫无变化地延续着;辛先生的诗歌与苏拭、柳永先生的诗歌
一起汇编入种种诗歌集子里,另一些人模仿柳先生在妓女的肚皮上写诗,另一些人
则学苏东坡先生漫游村野。然而,我眼下确实没有一丝一毫写作奏章的愿望;我扔
下笔,仍然回窗户边;一阵凛冽的北风拂着我灰白色的须,使我打了几个寒颤。一
匹马得得地向窗户的这个方向走来;这是一匹白马,另外还有两匹黑马和棕马;马
的鬃毛很长,走动时向两边有节奏地摇晃着;一个穿着棉袄的男孩牵着缰绳走在前
边。男孩的身旁挤满了菜贩、肉贩、禽兽贩;男孩的右边杂耍的在叮叮当当地弄枪
弄刀,我们的旌旗也像皇宫屋檐上的黄色幡子那样骄傲地猎猎作响。食肆里蒸气腾
腾;我在窗边甚至还能嗅闻到临安的烙饼、烧卖、炸果子的浓烈香味;特别在冬天,
在寒冷的空气里,食肆的炊烟和香味便弥漫得愈发开阔;我很熟悉那些食肆里的食
物和器具;例如碟碗,淡白泛黄色,只上一层很淡的釉;碗碟的边口有些粗糙刺手,
壁上粗拙、草率地绘着青色的鱼、草叶图案,以及福、禄、寿等字;底部有庆元、
宣和、宝右等年号和哥、定、均、汝等瓷窑的署名。问题是临安却永远都是那么热
热闹闹的。虽然它可能更换另一个名字或迁徙往另一个地域。但热闹是永远的。宫
廷的某盏灯突然亮了。它的光芒像欢乐的流水一样浸漫向庭院的每一块黑黑的砖石,
走廊每一根彩绘或雕花木柱,每一扇简单朴素或复杂奇谲的花窗;一列侍佣用最轻
细的脚步穿越庭院之间狭窄的甬道;一丛丁香或茉莉在某位王妃的小天井里静静地
吐放幽香。一位妃子在清凉的浴室里脱下裙袍,用温水淋浴她白嫩的胴体。所以,
当我扔下笔,发现它在素白的奏章纸上儒了大片的墨渍,却感到一阵解脱和欢快,
极罕见的解脱和欢快,使我一瞬间眉清目爽;而一匹马便清晰异常地向我走来,马
蹄发出得得的响声,另外还有两匹黑马和棕马。毫无疑问,在另一些时辰,皇帝在
凉爽而不是寒冷的天气里沿着一条生满紫色和白色丁香的甬道向一名妃子的寝房走
去。皇帝将感到脚步轻松,心情愉快,像一只生活在稠密林木中的小鸟;即使他在
敲妃子的门的时候,这种愉快的情绪也传递到手指和木门里,以至传递到在门边浮
现的妃子秀丽的、纯白色的影像上;在一个更远距离上冥思独坐的人,或下棋的人,
也会感到她笑容的非凡魅力和她身体经沐浴之后散发出的清香的极大陶醉。
让我们死吧。我将笔猛地扔在奏章上,把素白的奏章弄了一大块墨渍。皇上无
所不在。而我的确听见这个专注地观察蚂蚁的人与妃子做爱,妃子发出压抑着的快
感的呻吟;我也的确看见皇上非常认真地阅读、思考、审批奏章、史籍和诗词,然
后被一阵桔红色的光芒推向宫殿的大庭院里;皇上的背后遗下空空的龙椅和殿堂,
和孤寂飘升的西域焚香;大庭院里马上回响着他散步时富有韵律感的脚步声。一只
夜栖的鸟卟卟地飞向高空。其实,一切事物都可以追溯到一双凝视的眼睛和两只聆
听的耳朵。
它们蛰伏在宫殿、朝廷政治、酒宴、妃嫔、战争。奏章文本、茉莉丁香之下。
它们忽而沉睡,忽而苏醒。
是啊,是啊,请看临安!它在冬日尘土飞扬。一个人当然更适宜站在宫殿的城
墙上观看临安。这个人除了能看到一位哲学家在下面拉屎外,还能看到墟市不断延
绵下去的热闹景象,听见叫嚣,辘辘的车马,风和水、土、木的撞击与对话。在这
里,陈亮先生红着脸拂袖离席而去;辛弃疾先生把他激昂的诗歌张贴在城墙上,与
官廷模棱两可、意义不明确的宣传画对峙,或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人们敢撕辛先
生的诗词,但不敢撕或许代表着皇帝权力的宣传画,只是任由它们被风雨侵淫、破
损和脱落。叶适先生不知所终,以及林栗先生、韩胤先生,等等。这样想来,你倒
不如静静地欣赏一只紫铜香炉更为恰当。数千年来,这种青铜铸造工艺已经成熟到
腐烂。它们的特点是再没有任何特点,只是按照一个严格的形式成千上万地反复铸
造,小巧,精致,抛面光滑圆润,一律镂空的花枝形烟孔,半浮雕的萎靡的葡萄枝
叶和其它藤萝,严格讲求质量的西域或南洋檀香木;侍女或佣人千篇一律地按照婺
唯一的程序把檀香木削成块状,一根一根插在紫铜炉底部的香灰上,用火引子点着
檀香木,捂上盖子;焚香按照它永恒的形式向殿字弥撤。一个人在焚香中用白皙的
手翻阅书籍或书写文章;另一个人喝着茶;还有人垂下门帘,与一个男人或女人做
爱。还必须提一提,在焚香中的做爱。皇帝无法不躬着他的龙躯在地上观察蚂蚁运
动,特别是对哲学家拉屎这件事,会使他站在宫殿城墙上发狂地笑起来,其新鲜的
快感甚至远远超过和最美的妃子做爱;观察蚂蚁是一项在没落、平乏的日子里新鲜
的玩意,远远胜于阅读混乱、矛盾百出毫无新意的奏章,以致战争和议和;一个皇
帝,他愿意用他巨大、苍白的手掌一下子拂去所有这一切不断重复着的幻象,像拂
去龙案前的灰尘;他嘎嘎地笑着欢呼哲学家在城墙下拉屎,又嘎嘎地笑着从黑暗的
庭院里站起来,走向另一重魅人的黑暗,以及他的手伸出暖和的殿房的窗外,适好
让一片多情的落叶、一片雪白的鹅毛掉在他的手心,这时任何人都会喃喃自语他说,
让我死吧。
很显然的,死亡,便是没落形式中的最后一道有诱惑力的、新鲜的闪光;谁都
没有品尝过它的滋味;在一万年的时间中,皇帝已经品尝过一切,除了死亡。让皇
帝在黎明时分仍嘎嘎地笑吧。临安城仍接纳大量品尝生活的人,它发出另一种笑声,
仿佛看见那么多盲目涌向陈久享乐的形式的蠢货而忍俊不禁似的。在某个夜里,临
安也下起了大雪。我又想起陈亮先生。我想起陈亮先生纠正叶适先生说现在是冬天。
我一直期盼陈亮先生的冬天也下那么一场大雪,使临安郊野的景物更壮观一些。真
的下雪了。但陈亮先生已经不知所终,这是多么遗憾啊!但在理的怀抱中,另一个
陈亮先生已经徐徐诞生了。这位新鲜的陈亮先生也会纠正叶适先生说眼下是冬天,
也会极力主张战争,并在宫廷宴会上满面怒容拂袖而去的。这个形式会一千次重复,
直至一个生存了一万年的人对它感到厌倦。
临安城是顽强的。在大雪霏霏的早晨,它仍保持既往的热闹景象。我站在窗边,
看见一匹白马踏着雪向窗户的方向走来,另外还有两匹黑马和棕马。马的鬃毛很长,
在它们走动时向两边有节奏地摇动着;一位穿着棉袄的男孩牵着缰绳走在前面。马
踏在雪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肉贩、菜贩、杂货贩在高声地吆喝;杂耍的仍在他们固
定的地带舞枪弄刀,几面红色和绿色带流苏的旗幡在微雪和风中笨重地摇动,吸引
了也许同一群人在那里围观,食肆里蒸气腾腾,同一群人张开他们的嘴,把同样的
食物送入肚子里。我又看见一只盛热食的碗。工匠们第一万次制造这只碗;它呈现
淡白泛黄的色泽,只上一层很淡的釉,边口粗糙,碗壁上绘着青色的鱼、鸟、草叶
纹饰和一些福、禄、寿等字。碗底有窑名和当朝的年号。其实,它们只是在缓慢地
等待着自身的碎裂。
接着,我又睡着了。我起床看了看雪景,便又回到床上睡着了。我的两个学生
对临安的雪景毫不关心,仍蜷曲在一张床上沉睡,从他们的嘴或鼻孔里发出一种此
起彼落的幸福的嘘嘘声。到中午,雪完全止住了;这是苍天让一个诗人大发诗兴的
时刻;你可以穿上贵重的裘衣或褴褛的棉袄,在雪野里走一走,念几句诗;若是皇
天有些兴趣,会使这位诗人的诗成为名诗,汇入所有的诗集中流传后代的。例如,
人们不是都记得《世说新语》里记载有一位诗人半夜冒雪乘船去访问他的朋友,但
到了他朋友的庐前,却不进门,而回家吗?他的理由是他适时的意兴已尽。多么美
妙的解释啊!意兴已尽。是的。包括我的沉睡。
诗人大概已经敏锐地窥视到一种行为的实质;此外,这位诗人还有那么一点儿
的狡谲,因此在意尽时刻便适时而退,不会使自己卷入意尽的败兴情绪中不能自拔。
侍人到了庐前便吩咐舟子返航了;而皇上整个下午都跪在皇宫深院里观察鸠蚁。可
以设想大臣妃嫔们都有那么一点儿狡谲,因此都迎合夭意像鸟一样飞往南方;而皇
上大约缺少一些狡谲,便仍伏在地上观察蚂蚁。意尽的意思是,你不能再干些什么;
要干也是徒劳无益的;要是聪明的话,你最好还是退却。诗人乘船回到他的家中;
老子骑牛进入西域沙漠。这位皇上可能死在宫中,但更可能流落到某个寺院削发为
僧,或某个偏僻村落做个农民什么的,它符合长久以来被天意应允的模式。其实。
假使皇上真的死在宫中,或被掳往北方,人们也会认为他到了某个寺院做和尚,或
某个村庄做农民;甚至人们还会认真地描述怎么看见皇上的僧容,或怎么与民间女
子成家生了一群儿女,偶尔在某个墟市里看见他卖柴,等等。这些描述完全在正史
中绝迹,却蓬勃地出现在各种野史杂记中。人们向来是不大信任正史的,因此野史
成为他们信靠的史实和一种感情上的慰藉。
在这里,一个人自我的感情和肉体实质上已经死亡。活着的只是被天意、正史
和野史牢牢控制着的傀儡。而当一个人立在天地之间,实际上也已成为傀儡。在婪
源的时候,我的潜意识悄悄地对我说,拿婺把剑,攀上婺棵枣树;然后我的潜意识
又悄悄说,去临安。我的潜意识目的是想实现自己,但实际上却实现了天意、正史
和野史的铁的目的。在婺源,我的潜意识说,干那婢女;我便真的干她,甚至在她
的屁股后面干她;但干完后我的潜意识却哑口无言,或在我完事的时刻立即死去;
天意以快感诱惑和蒙蔽了我的整个的人,使我一次次汇入性交的不变的、乏味的形
式里。
因此,这几个人在临安一隅走动,谁都可以把他们看为木偶、石头或其它非生
物。在我们的背后,临安城仍那么的热闹非常,它的嚣声像芒刺一样扎痛我们的脊
背,使我们愈加加快了步伐。仍是租用的三匹马,三匹都是白马,在远的距离,便
与天意温和的雪景融为一体了。我的马走在后面,两名学生的走在前面,厚厚的雪
陷着马蹄,使马行动相当艰难,但总还是行动着,向着临安城的西南面行动着。这
是一个早晨,雪到此大约已经下了两三天了。雪几乎没到马膝,马浑身冒着凉凉的
汗珠,嘴里喷着白色的热气,负着沉重的天意,向它吩咐的目的地走去。它隐在白
茫茫的雪原深处。它是最大的虚无。
我几次在马背上昏睡过去;我流下的涕泪或涎液在脸上结成一层坚硬的冰。我
醒来抹一把脸,那层冰便簌簌地碎裂,从手间摔落在马背上。白马浑身发着抖。我
也浑身冻得筛糠似的。我的意念逐渐丧失、色彩逐渐丧失,因此被正史或野史从背
后追赶上我,最后变成官史和野史负在马背上,没有呼吸,没有感觉,向着西南方
蠕蠕前行。
甚至,还可以正常地想象我们曾途经我的故乡婺源;出于种种原因,我不能重
回婺源;婺源成了我一生不能再踏上的土地;在黄昏中,婺江怀抱中的那些积雪的
房屋灰蒙蒙的,以天意的形式聚集着;我仿佛还能看见我的老屋,那些朴素的花窗,
屋檐上蒙着一层雪粉的铜风铃,强烈地吸引着我的目光。甚至疲累的白马也受到我
的情绪的感染,牢牢地立在雪地上,凝视着梦境般的婺源。是的,那屋檐上的铜风
铃,确实蒙着一层雪粉,但在风中仍不断的摇动着;我看得见三只,或者四只铜风
铃在摇动,而且向寂静的雪野传来它亘古不变的温柔的当当声。白马终于颤动了一
下,向另一个方向,迈出了它的前蹄。
第三章
春天君临了建阳城,使它的众树的枝条绽出了嫩绿色的芽,并且吐出或粉红、
或青绿的苞蕾。经过时断时续的旅程,我们一行也终于在春天时节抵达建阳。此后,
仍在骛源的一些家眷、学生也陆续来到建阳城,在一座寺庙旁建起了一间小祠堂。
这间小祠堂还不到我在婺源的老宅的一半那么大,住在里边总感到狭窄拥挤,
不过总算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半丈见方,前后各一扇窗户,当我坐在一张残旧的扶
手椅于上,可以越过几棵矮小的美蓉树看见透远南去的山麓;山麓的边缘依稀有一
条隐约闪着白色光波的河流。昏昏沉沉、无所事事地休养了大半个月,我才开始在
自己的房子里整理一些年轻时代的诗稿。工作疲累时,推开另一扇窗户,可以看见
一些熟悉或陌生的学生们在祠堂背后的一片长满野草的地里割草、翻耕。我料想他
们大概准备种植一些稻禾和蔬菜吧。我翻开一本陶渊明集,以及几本魏晋诗草荟萃,
轮流阅读其中的一些诗行。但是,我自己仍然完全没有写作的愿望。几管毛笔放在
一只青花镂空笔筒里,已经结了一层很灰色的蜘蛛网,同时,也没有书童或婢女幽
幽的进来替我浸笔、磨墨。当然,若是我吩咐,他们会来的;但我一点愿望也没有,
甚至连说话的愿望也没有。所以,我往往干脆走出房间,绕到祠堂身后,随便拿起
一柄铁锄,长时间地敲一块泥巴或锄一堆草。这样我可以消磨整个平静乏味的下午,
直到黄昏,回到祠堂中用饭。
夏秋之交,第一批稻米、英豆、青瓜已经长出翠绿蓬勃的枝叶;稍晚一些,稻
米现出了饱满的穗;英豆、青瓜在某些隐蔽的角落里露出它们嫩嫩的果实。这固然
使人感到愉快,尤其是在其中慢慢地走动,可以比拟于饮下一盅美妙醪醇的。这里
的村民总是友善的,并不知道我的学者的盛名;大约也因为人们并不知道我学者的
盛名,我们能和平相处;他们可以把我作为一个村民来看待。
建阳城,就是这样一个亦农亦商的小城镇,被平静茂密的谷物团团包裹着,仿
佛一个安详人披着一件绿色的衣裳,好吧,就让我们都披一件绿色的衣裳吧;这个
人将感到这身天然衣裳在风中飘动,并随时节的转换变成金黄色,然后我伸出自己
的手拔出其中的穗实满足肌腹,并感到其中的快乐。你当然也希望,这终于是一种
可以依靠的归宿。陶渊明先生在六七百年前进行了这种试验,还优哉游哉地写下他
的诗集;众多的政客骚人热爱这部诗集,其中收集了他们大量的注释,版本众多;
陶先生提示给人们的意思大约是已经找到了一种真正的归宿;如果回到我在婺源时
给学生传授的理学,则说明陶先生已经真正沉浸人理的温暖怀抱中安息了。理在临
安是一种衰亡;理在陶先生隐居的浔阳则是一种安逸,或许,理也会眷顾建阳,使
我经由陶先生的指引而得入它的怀抱,感受安息、甜蜜而不是皇上的衰亡、毁灭。
“理是衰亡吗?”皇上说。
“理是安息。”陶渊明先生笑眯眯地回答说。
什么是安息?
它大约是介于死亡与生存之间的一个过渡地带。
是的,大量的政治家兼诗人曾经沉湎于这个迷人的地带。陶渊明,李白,白居
易,苏拭,包括我自己。去临安!去临安!那潜意识的、坚韧不拔的声音曾经反复
在我耳边回响着;事实上,我早已经料到皇上会发来请柬的;那是皇上对我的几个
引起议论的奏章的一个正常的反应。当然,也是宫廷政治和诗艺原则的一个必然反
应。这些奏章是最出色的哲学和艺术论文;它说明了几千年来诗歌是透过镂花窗户
窥视政治的。即使诗歌歌颂的是一片落叶,一次性交或一次乌托邦式的爱情,但它
总是坚强、执着地对着历史的美丽花窗窥视政治,然后表达它的兴盛、失落,它的
隐退、消逝。
谁都看见皇帝傍晚沿着宫廷七折八拐的巷陌去某院妃子的卧房与她过夜。谁都
知道皇上是在履行一次政治或诗歌事件。皇帝敲妃子的门;妃子穿着白衣,给皇上
开门;皇帝坐着慢慢喝妃于给他泡的热茶,用眼睛扫视她屋子里的绘画、瓷器;妃
子在卧房里焚香,整理床上的被褥;然后,皇上按照政治和诗艺原则的程序在床上
与妃子做爱。当然,也可能有几次违反常规的事件发生。
是的,这也类似于我蹲在皇宫城墙下面拉屎。当我把埋在双膝间的脑袋抬起来
时,我仿佛发现皇上站在城墙上面击掌嘻嘻地笑着;另外,秋日临安面向郊野的景
致多么迷人啊!我浑身感到排泄废物后的轻快和晕眩;几根光秃秃、柔软的柳枝在
风中摇摇晃晃,友好地触着我的鼻梁。这就是安息、宁静吗?其实,政治、诗歌就
在我的头上盘旋;然后,它们隐在一方菜地里,静静地透过陶渊明先生的诗歌向后
世眨巴着眼睛。皇上无所不在。理的衰亡无所不在。
所以我在奏章里开宗明义说,理是拉散。
换言之,也可以说,皇上是拉撒。安息是拉撒。做爱是拉撒。政治是拉散。诗
是拉撒。
我不断半途扔下正在阅读的陶渊明或六朝诗萃,绕到祠堂后面,与学生们一起
抡抡锄把子;我还是一个吃喝拉撒的人,有抡抡锄把于的力气;我敲碎几块泥团,
或锄起一块草疙瘩,看几只灰色的麻雀在蒿草间飞起飞落;我熟悉这些曾经在皇帝
的面前勇敢地飞起飞落的麻雀。收获季节,我整天坐在一团树荫里,目不转睛地看
着学生们收割几畦稻禾,以及女佣在附近的菜地里摘瓜;稍后,我将品尝到这些稻
米和瓜果了。在暮色里,晒谷坪上响着木壳脱谷机单调、沉闷的响声,一团团拥挤
的麻雀在我头顶上的树丛里吵吵嚷嚷地争夺宿夜的枝条;灰蓝的黄昏从山麓、河流
和残阳里升起和漫延,使我感到晚秋的凉意,那么皇上会抖瑟着双肩,让一名妃子
把一件薄棉襟褂披在身上,把手伸向一杯泡酽的热茶,晚宴的钟鼎在四个方向轻轻
地敲响,空寂的庭院闪动着侍卫。佣人、妃子们薄薄的、虚幻的身影。我仿佛还看
得见皇上的婺件襟褂是紫色的,镶着银色的花边;这些花边被暮色中的某些微光照
射着偶尔闪动几下,似乎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藤蔓,一名太监在皇上的左侧晃了晃,
又隐退了;我看见皇上盖上茶杯,站起身,向呈现灰蓝色的某座殿堂走去。
我听见一名学生在我背后轰声呼唤我。学生的手甚至轻微柔软地触到我的后背
上。我看见一盏桔黄色的灯在一扇漆黑的窗户里跳跃出来。同时,在我耳边,我还
隐隐听见皇上把盖子放到茶杯上时,茶杯所发出的清脆悦耳的碰击声,仿佛乐师在
一把古琴弦丝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皇上也是这样敲妃子的门的。我用铁锄敲一块坚硬的泥巴;或一只猫爪“突”
一声落在一片瓦脊里;我同时把笔随意扔在诗歌或奏章上。这零落和单调的声音随
天地之理进入万物的内脏;万物因此恐慌,孤寂,分裂,急欲兴盛以便衰亡。我曾
经专注地看着一棵青枣脱离树枝“扑”的一声掉在潮湿的草地上;而且,在父亲的
帮助下,我能够生动地想象北方疆场上一位士兵的头颅也像青枣那样,按理的永恒
的声响掉落在马蹄下。我蹲在茅厕里长时间拉屎。我已经第五天便秘了。粪便在我
干燥的肚肠里结成坚硬如石的块状,在我浑身使劲挤压下,才慢慢地掉在茅灰上,
也发出一种“扑”的声音。又如马蹄踏雪,秋叶零落,僧击木鱼,夜诵侍书。
春天发生了什么事呢?夏天、秋天和冬天呢?理还能发生什么事呢?
例如我目前手头上的陶渊明集。它是我在父亲的监督下用小楷字体工工整整地
抄录下来的。我已经无数次地阅读过它;其实它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或者说它十
分陈旧,就像远在夏朝之前,几位在山林中逃避政治和官职的学者的故事一样。这
些故事使人浑身一阵发酸,仿佛被一名娇艳美女用手抚弄着你的屁股或胳肢窝一样,
使你忍不住想大笑起来。但我不能停止耕作、吃食和拉撒。这是我在建阳宁静的生
活中听见理的另一种可笑的命令。不过,它允许我一边拉撒一边拿着陶渊明或其它
侍卷阅读;而且,我还可以点燃一盏灯火,桌上放着笔、墨砚和白纸,呆呆地凝视
着火焰的飘动直至更深,不着一字;大概,理使我愈来愈疏于文字,疏于诗歌了,
我怎么还能相信我年轻时曾经写下的几卷诗草呢?理无所事事,我又怎么证明自己
确实写下《王午应诏封事》、《戊申封事》之类的奏章呢?理从没有证实什么,也
没有证实自己。一朵鲜花在树丛中呈现、怒放,它第一千次显现,显现它的败落和
消亡。它的意思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任何事。当一个人存在,便一笔勾销了他的存
在。它的含义,在我乘白马离开临安的时刻就已经显露出来了。是的,我并非因为
疑虑于我在临安的某种被人渲染的恶名,才拒绝再入婺源;不是的,是因为白马驮
着一个人渐渐荒芜和消逝的历史,这个人于婺源已经毫无意义,已经成为一个空壳,
一个无人活动的宫殿了;消逝的历史的终点指向建阳,而不是婺源;白马甚至也能
觉察到这点,所以用不着我驱策,它便远远绕过婺源继续朝南行进。确实,当一个
人拿起陶渊明,除了表示他尚需要吃喝拉撒外,就表明他趋于荒芜了。在荒芜,在
静谧之地,他确实无所事事,而且发觉从来不曾干过什么,他逐渐遗失历史;其特
征就是他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在函谷关,老子给守关的长官扔下一篇《道德经》,
便策牛向沙漠,即荒芜、静谧之地,或者说自身透明的纵深之地走去;一个尚生存
的人将渐渐看不见老子先生可爱的头颅,看不见他的朴素的布衣、四肢、他的道行
甚至恩泽婺头牛,使它也一同融化在透明的空气里。老子先生和老牛先生,已经令
人羡慕地完成了肉体向道的纯粹转换,因此便自动脱离了关于历史、真实与虚伪的
论辩,只是惟有生存的人,必须耕作、拉撒而不能飞翔的人,对沙漠里肉体的衍化
空怀遗憾,凭藉理,仍顽强地对剩余着、尾随着自己的某些历史事件,和他衰弱的
肉体,生出毁灭的倦意。
所以,我向来拒绝向学生们议论老庄其人是否真实存在的问题,在婺源的岁月
也是如此。同样,我也不能讨论理是以什么方式存在的问题。简单地说,就是你不
能单凭吃喝拉撒、性交、写诗来证实自己确曾在历史上存在过。老于是一种否定和
抹杀自己的事物,《道德经》也是如此。人也是如此。理最终的走向,就是一个人
对自身存在的抹杀,如同一帧图画的湮灭,一个音响在空中的消失。
是的,在历史图画中抹去政治、诗歌、战争和人吧;因为它们什么也不曾发生;
因为它们只是纯然对自身的抹杀,因为一个人对理自身也有深刻的憎恨。
我想起母亲为我撒满鲜花和剪纸的摇篮。我一直渴望在春天躺到里面摇来摇去,
嗅闻着鲜花和焚香的清幽味道;清香四溢;花影叠翠;母亲用白皙柔软的手握着篮
边摇来摇去,边哼各种随口编的歌子;我仍感到母亲经常俯下腰肢吻我的脸,有时
吻在我的前额、鼻子,有时吻在嘴唇和脸颊,带着一股潮湿和温暖。在夜晚,花枝
从摇篮边缘不断成长、抽枝,绿叶鲜花绕满了我的摇篮和我和四肢;我听见母亲咯
咯地、清脆地笑起来。这是母亲的功德。母亲不断地沐浴、焚香参拜、吃斋,请法
师做法事;母亲咯咯地笑着,一个春天接连一个春天地把我放在摇篮里摇来摇去,
甚至摇到她渐渐腐朽;例如,在春天里只剩下她的一双熬白的骨骼握住摇篮的边缘,
仍固执地摇来摇去。你不能把目光抬起来去观察她的头颅、她的脸。换另一个场景。
我躺在妻子的两乳之间,以侍意的角度,也可以看为摇篮或花丛;我记得我也常常
感到妻子的胸脯仿佛就是母亲的摇篮,躺在上面确实会生起一种回返婴孩的冲动的。
妻子的每一件衣裳都绣着或印着花纹,每当我慢慢地把身体俯向妻子时,都看见这
些柔软的花朵颤动着,向我的视觉扑来,在我的视觉空间里乱舞;妻子也像母亲那
样清脆地、嘎嘎地笑着,伸出柔软的手臂,把我的身体搂进她的赤体的摇篮里。妻
子的嘴发出美妙动人的、风一般的呻吟。我发觉我的腿很快被一股温暖的液体浸湿
了,一层光斑在我们肉体之间的黑毛尖端闪烁不停;啊啊,快呀,快呀!我听见妻
子向我呼唤……
黑暗。那真正是一种黑暗。我听见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传来女人的叹息和哭泣
声。同时我渴望即刻抽出一柄刀子,割下自己的根器,让她婺只手把这死物塞入一
个空虚的洞里,把它填满。
这是我在婺源最后一次,对女人,也对我自己拒绝。理既繁衍生存,也拒绝生
存。
在建阳,我的皇上业已消失;这位理的儿子遂合它的命令,穿越妃嫔、酒宴、
淫乐、会议和宫廷大院,特别是穿过兴高采烈的战争,使无所不在的理在尘衰里转
来转去,表现各种形象,然后通过杀戮表达它最后湮灭的强烈倾向。
这个人在妃子柔软的身体上喘着粗气。宫廷内外无比寂寥。理披上了寂寥。一
串水珠从一只瓷杯边缘洒向地面,发出一阵滴嗒的响声;风击动窗棂的松动处,发
出吱吱呀呀的磨擦声,暗示着它将来的倾倒;这一切是在寂寥之中发生的,也是寂
寥之中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征兆。一根针落到了地上;一根普通女人用的绣花针,轻
如虫呜,一个女人低下头寻找这根针;一节指骨从一个赤裸的骨骼里掉落,使一个
人放下手中的书籍、奏章、诗歌之类的东西去寻找自己的骨节。
我太熟悉皇上了,当然也太熟悉自己了。在一个遥远的春日里,在我离开婺源
去临安的前夕,不是有一个穿红袄子的女孩儿出嫁吗?她不是在门槛边回头凝视着
窗榻背后观赏图画的人吗?她燃烧着,其火焰酷似一朵鲜艳的梅花。这个画面一直
延续着;直到我在建阳我自己狭小的房间躺着,被一件沉重的拎被盖着身子,喘不
过气来,也不能展动一下身体,只能斜侧着脑袋向着窗根,迎接梅花般的女孩儿的
目光。又一个女孩子出嫁了。我听见纸炮、唢呐。锣鼓、呐喊沸沸扬扬,一股股硝
烟从打开的窗户里飘进屋内;我仿佛还闻到酒肉的香气。在祠堂的小院子里,传来
不断的细碎的脚步声,奔向屋外;窃窃的议论随着红纸片儿散入我的耳中。理荡开
了它的笑脸。在很高的空中,它喜悦的嘴脸慢慢穿过瓦脊、越过屋梁,贴近我茫然
的、灰白色的脸孔。真的,我记得在那火焰般的女孩儿回眸之际,我确实离窗根很
近,鼻子几乎就贴在窗根上;我不明白女孩儿为什么回眸看我。是的,我是她的父
亲;她理所当然回头看我。我即将奔赴临安。因此,她呈示自己为一朵燃烧着的、
美艳的梅花。
你可以设想一双手,它熟悉于织绣、烹饪,却疏于奏琴。这双很特殊的、女人
的手。你设想黑夜,刚有一个人写完一封家书、一首诗或一本奏疏,躺在椅子上沉
思冥想;另一个人刚刚念完辛弃疾先生或苏轴先生的诗词,或槌维和韩愈,用暖茶
漱着口,步出户外散步;他听见这女人生疏地奏着琴。奏琴可有一套繁琐的程序。
她必先沐浴一次,穿上宽松的、白色的裙袍,在身上洒上香液,反复洗手三次,拜
祭天地祖宗和神灵,然后劈檀香木在紫铜香炉上焚香;一刻之后,紫铜炉开始从孔
蝉上冒着一缕缕清幽的焚香,弥漫了整个屋子,她才在木几前,对着紫色的琴正襟
危坐,双手以一个世纪的缓慢时间越过空中,按着弦丝,奏响琴弦。咚,她胆怯了。
一股潮水忽然从琴弦涌向她的双手,使她双眼出现一片闪烁的银花;她感到了晕眩,
仿佛来到了一个深渊的边缘,整个身体发出了恐惧的战栗。她再敛气屏息,凝神于
指端,奏响两下、三下、十下琴音。她的左侧或右侧几案上放着古老的手抄或木刻
琴谱,有如《梅花三弄》、《十面埋伏》、《高山流水》等曲;例如,她先奏个
《梅花三弄》,那完美的乐曲在深渊下面等候她的来临;她开始迈出她的生疏的步
伐,沿着她崎岖、迷离的路径,迂回地深入,但最后又绕回起点,如是反复多次。
她最后从《梅花三弄》面前知难而退,改奏《高水流水》;这首乐曲较《梅花三弄》
为简约;终于她虽然零碎,但仍完整地奏了一遍《高山流水》;庭院里一片寂寥,
她想也许没有人偷听她奏琴,但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羞愧。没有人专门偷听她奏琴;
但她感觉在寂寥中隐藏着《高山流水》的魂,期待她进入她完美的怀抱。她召来佣
人,要了一杯茶;她喝完了茶,又用一个世纪的时间把手伸向琴弦,奏响《高山流
水》的第一个音符。她终于能完美地奏响乐曲中段与未段的那一串复杂的、象征流
水的琶音。流水是连续不断的,琶音也是如此;她必须把两个手指的运用完美配合
起来,彼此遗忘先后,遗忘存在;她必须达到这样一个境地,即作为奏琴者,她已
经不复存在,只是《高山流水》在一千年中复现自己;其实,对于《高山流水》,
她永远是一个生疏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存在的人。它融化了每一个奏琴者和聆听者。
婺位念完苏拭、槌维的人,那位写完家书或诗歌奏章的人,偶尔听到了这琴音;他
知道或不知道乐曲是《梅花三弄》或《高山流水》;他也在黑夜的崎岖路径上迈出
他的步伐,他和她在不同方向同时走向《高山流水》的终点,终点也走向他和她。
她和他意念清醒的时刻,是她奏得零零碎碎的时刻,也是他听得零零碎碎的时刻;
她的神思仍游离于手指、琴弦、初升东墙的明月、鸟啼和她自身的存在;而他的听
觉既趋向琴音,也恍惚于曾经念诵的苏拭、王维或家书、奏章;《高山流水》在黑
夜、在历史的严严包裹中寻找一次偶尔的挣脱和显现;三者,即奏琴者、偶然的聆
听者和乐曲终于慢慢走向融汇;其实,她既在琴和乐谱上出现,便是一个奏者了;
他既听见这琴音,便是一个聆听者了,在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的时间中,终于有了
一次重逢,藉着《高山流水》,有了一次重逢,这种时刻,《高山流水》与《梅花
三弄》已经没有什么区别,它们只单纯是音响自身的出现,和她在琴前的出现,以
及他在夜色中的出现极其紧密地契合在一起,随最后一片音符的消散而隐逝。
这是一个相当普通的事件。仿佛我吩咐佣人说,喂,沏一杯茶;或者说,喂,
在院子里栽一棵昙花吧!茶便适时地送了上来,而另一个人则在院子里栽培昙花。
建阳是盛产茶叶的地方,而且属南方的温和气候,适宜种植昙花。这是两件真实的、
普通的事件。当我饮着热茶,便听见有人在院子里锄掘泥土,并且有一些压低嗓门
儿的说话声。这些事情总使人生出一丝丝温柔眷恋。我很想走出房间去看看他们栽
培昙花;但我已经没有爬起床的欲望,于是我只能想象他们怎样栽培昙花。
“他们在栽培昙花吗?”
“老爷,他们在栽培昙花。”
“叶子是绿色的吗?”
“叶子是绿色的。”
“浇水了吗?”
“浇了。”
“会成活开花吗?”
“他们说会的。”
“一株还是两株?”
“两株,老爷。”
“叶于真是绿色的吗?”
“叶子真是绿色的,老爷。”
“会成活开花吗?”
“会的,老爷。”
是的,会成活开花的,只要有适当的水份、养料,没有人恶意地伤害它,它一
定会成活开花的。而且它的叶子肯定是绿色的。我有点遗憾从汉唐以来竟一直没有
诗人咏唱这种花。大概诗人们大都生活在北方,无缘欣赏这种花的缘故。我希望自
己能吟咏一下昙花;但昙花刚从邻宅移植过来,还远未到吟咏的时候,只能耐心等
候。我在等候,我的诗文在等候,家眷、佣人们也在等候。如果一个人生活中有什
么幸事的话,那么,守候昙花也可算是一桩吧。好吧,终于在昙花肥厚的叶脉中绽
出几颗肉红色的苞蕾;第一个女佣看见它,便急忙告诉别的佣人;院子里一阵窸窸
窣窣的脚步声,传达着他们内心久违的兴奋;我在温暖的床榻上清晰听见这些声响,
料到昙花一定发生了什么;我盯着房门,等待第一个打开门进来的人告诉我早已料
到的事。昙花露苞了。他们在我的耳际传达着我早已预料的幸事。其实,我的意念
早已越过诗文对昙花的砌造和摹绘,甚至越过昙花的栽培和露苞这件事本身;院子
里的昙花栽培和露苞、怒放,只是对我心中的意念的一次模糊的追述。
所以,我并不急于让佣人们把我弄到院子里去看一看我早已看见的情景。我早
已熟知这种情景。我平静地等待它的另一次追述。即它的怒放。
佣人们告诉我绽放了三颗苞蕾。要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话,三颗都能怒放的。数
目当然无关紧要。怒放才是它引人入胜的实质。只是,即使怒放,也无非是昙花对
我心象的一种不算完美的复述而已。这也算是两种意象的一次小小的契合、重逢吧。
它等待着开放,完全没有栽培者的激动和兴奋;也惟有我体察它的秉性,因为这也
是我此刻内心的秉性。一撮茶叶放进杯中,一注热水倒进杯里,一个人即将进茶。
如此而已。我掀开杯盖,看见夜色开始渗入门逢,使卧房的诸物件变得朦胧、暖味
和亲切;我啜一口热茶,便看见第一片柔和、纯白的瓣叶已经张开了,一层微红色
的瓣壳牢牢地裹着她的腰肢;一些露珠从天际均匀分布于瓣叶的表面,使之莹润,
使之闪烁;微微摇晃之际,另两朵也避开人的眼目张开了她娇美的瓣口。她们的形
状几乎毫无差异,同系天工;佣人们仿佛惟恐惊扰了赏花人,又或者他们劳碌一天
早已上床歇息,院于里非常安静;诸虫彼此奏鸣,更夫幽幽行远;我的茶刚喝见底,
便看见昙花全然绽放到尽处了,除了茶,便是花的清香。焚香早已熄灭,天地诸神
大约也歇闭其眼,惟让一个人,他从婺源、临安到建阳的瞬间事变凝于瓣蕊,使他
全然清晰地体察心象与物象的同时盛放,并于微明时分适时萎谢。
我看见那只别人无法看见的手,慢慢靠近几日后渐渐干枯的昙花花瓣。我急喝
道,请稍候!它又隐退了。而干枯的花瓣日渐缩小,轻盈,假若不由一只手来弄粉
碎它,风便会代劳。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多管闲事了。那是越出我心象之外的诸物之
事,只好任由它们自行了结。于是,昙花枯瓣变成一阵黄褐色的粉尘从仍湿润肥绿
的叶子边端洒落,而且最后微小的一片也洒落。祠堂的小院子里也就不见它们丝毫
的影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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