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她决定要讨厌他一辈子。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改变她的决定。
就算发生十八级大地震,也无法撼动她讨厌他的决心。
是的,一点也不能。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
方小米极力隐忍的理智,终于被这个“了”字终结。她整个人软软地、舒舒
服服地倒向墙壁,梦周公去也。
然而,这样舒服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太久,突然,划破四周宁静空气的一根粉
笔头,残忍地将她从美梦中打醒。
“好痛!”搞不清楚状况的她,忍不住抱着头用力哀嚎了一声。
“你这颗不成材的小米粒,睡够了没有?”
康夫子的吼声,以及全班同学的哄堂大笑声,让方小米的三魂七魄立刻归位。
她放下了紧抱着头的手,惊惶地左右张望。
不过,基于两年来累积了丰富的对战经验,她在几秒内便恢复了镇静,低下
头,以她惯有的“忏悔”表情,望着自己的手。
“你这颗不成材的小米粒,我严重警告你,不要以为你要报考美术系,就可
以这样不尊重我的课,下次你再这么亵读我的专业,我就让你补考补到头皮发麻。”
又来了!同样的恫吓威胁了两年有余,换换新一点的词吧!
她转了转瞳孔、又翻了翻白眼,一副听腻了又无所谓的表情。
不料,她那个只是偷偷演给自己看的精采表情,不偏不倚地被康夫子逮到。
想当然尔,又是一道惊天动地的吼叫——
“你那是什么表情?不服吗?”
“我哪敢?”她瘪瘪嘴。算她倒了十八辈子的大楣,今生要被康夫子蹂躏加
摧残。
时势造英雄的道理她懂。她想出声讲几句忏悔的话,还未发声,一道清脆、
冷漠的声音先她出了口——
“老师,方小米似乎不认同您的纠正,就她的恶劣态度而言,我建议要给予
严厉的惩罚,让她懂得什么叫尊师重道。”
啥米?
方小米张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马菲丽,不相信这种“人性本恶”的戏码,
怎么可能会上演在这个温情满人间的世界上!
马菲丽只回给了她一个趾高气扬的表情,接着,昂起下巴转过头,一副你活
该的表情。
这话无疑雪上加霜,康夫子气犹未消的脸上,又添加了几条黑线条。他伸出
修长的食指指着方小米——
“你——放学后给我留下来劳动服务。”
方小米想出声抗议,却在瞥见同学们脸上的悻然、马菲丽嘴角的胜利微笑后,
而硬生生地将到口的抗议给吞了下去。
人衰,流年跟着不利。
自从高三很歹命地被编到这个班后,方小米美满的十八年人生从此变调。
她就读的这所世华中学,是全台北市升学率最高、学费最贵的私立学校。
会来就读的学生大抵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政商背景雄厚的世家子弟。
第二类,资赋优异的高智商人类。
第三类,联考失利没地方可去,被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以死相逼不
得不来的可怜青年。
很不幸,方小米属于第三种。
在高中联考失利之后,她没有选择地来到这里。
这所以升学率挂帅的学府,为了保住“全国第一”的招牌,在新生一入学便
以能力测验的成绩,将学生分成“自强班”与“日通班”。
不过,这是学校的分法,该校的学生私底下将之称为“贵族班”与“平民班”。
全校教师目光的焦点,全放在能缔造升学口碑的贵族班那群天之骄子身上,
他们平民班这群市井小民得以逃过升学的多重茶毒,在夹缝中还算美满地生存着。
在平民班两年的岁月里,方小米的心里只有一个字——爽。
在各科老师不太苛求的情况下,她跷课待在美术室画画的时间多了许多。
而少了晚自习与辅导课,每天下课后多出来的时间,足以让她运用。
两年来,她参观的画展已超过一百场,而台北市有哪几条热闹好玩的街道,
她更如数家珍。
然而,这种好日子就在高二升高三的暑假中、接连两次轰动社会的高中资优
生,受不了升学压力跳楼自杀事件后结束了。
教育部受不了来自各界的压力与批评,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方式发文给各级
学校,要求重视资优生的心理辅导问题,以及强制各校常态分班,以防类似事件
发生。
因此在上级长官的命令下,他们学校也不得不“尊办”。
所谓尊办叫尊重办理,也就是事实上办了,却只办一点点,没触及到核心地
带。学校很聪明地采取了一个人神共愤的办法——
贵族班成员一个也没少,只多了几个来自平民班、被学校认为“颇知上进”
的倒楣鬼。
从此,方小米快乐的高中生活,莫名其妙地风云变色外加日月无光。
每天大考小考考昏头不打紧,每天放学后要留校自修两小时,每周要上辅导
课三天……
天!开学至今还不到一个月,她已经快精神崩溃了。
尤其令人受不了的是同班同学们的嘴脸。他们个个趾高气扬、气势万千的模
样,令人恶心反感透顶。
这之中,要属那群由马菲丽领导的八婆最为可恶。
放学了,大家高高兴兴背着书包回家去,她方小米却慢吞吞地收着笔盒,无
精打采地将书一本一本丢进书包里。
“小米,要不要我留下来陪你一同去劳动服务?”同属天涯沦落人的林波静
收拾好书包挨到她身边来。
方小米给了她一道有气无力的笑,“不用了,一个人被罚已经很倒楣了,两
个人一起留下来不更呕?”
见对方还想再说,方小米又道:“小静,我知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反正
康夫子已经恨我恨了两年了,不让他出口气,到时他真的把我当掉怎么办?
我可不想继续留在这所没人性的学校,再跟康夫子斗一年。“
说也奇怪,她跟康夫子之间上辈子铁定有些什么纠葛,要不然,她怎么会三
年都脱离不了他的掌握,又偏偏被编到由他担任导师的三年五班?
见她坚持,林波静也不再多说什么,她了解方小米的脾气。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有康夫子的考试,你不要忘记。”朝方小米挥挥
手,林波静才转身要离开,迎面便碰上以马菲丽为首的八婆亲卫队。
“啧啧……姐妹情深,实在令人感动。”这话虽是对着林波静说,马菲丽一
双眼却望着方小米。
方小米瞟了她一眼,懒得搭理她。马菲丽早上的陷害之仇,她当然不会就这
样算了,不过,现在她赶着到康夫子那儿报到,不想节外生枝。
见她不语,马菲丽以为她屈服在自己的气势之下,下巴昂得更高,出口的话
更毒:“我真不懂,像你们这种不学无术、IQ是零的笨蛋,怎么会编到本班来,
是想拉低我们的水准、还是想突显我们的优秀?”
此话一出,她身后的亲卫队个个哈哈大笑,林波静则是默认难过地垂下了眼,
方小米却用力起身,重重地把书包往桌上一甩——
“马菲丽,你的屁放完了没有?”
巨大的声响,吓了大家好大一跳。末回神,方小米一个箭步便欺了上来,居
高临下、像骂小孩般、用中指指着马菲丽的鼻子大骂道:“马菲丽,不要以为功
课好就有多么了不起,公民道德不及格一样是社会败类,就像‘吗啡’这类毒品,
茶毒人类心灵一样。”
马菲丽立刻变了脸。
一来,她最恨方小米用这种姿势对着她,这种牵涉到“先天条件”的不公平,
让她的气势完全被对方压下、一点都显现不出来:二来,方小米话中有话,拿她
名字的“谐音”来讽刺她,这两样,都是她的罩门,方小米一下连犯两样,让她
恨她恨到骨子里。
十八年来,所有让她在男孩子、女孩子圈中叱吒风云的优点,在方小米面前,
全占不了任何优势。
她身高一六五,在女人圈中已是鹤立鸡群,但方小米身高却接近一七0 ,比
她足足多出那五公分。
她有双引以为傲的明亮大眼,但方小米的眼睛却比她更亮、更大、更加水汪
汪。
她的皮肤很好,几乎找不到任何瑕疵,但方小米的皮肤更加得天独厚,白皙
透明、水水嫩嫩。
更气人的是,方小米的脸上还多了两个笑起来甜得不得了的小梨窝,这让她
如何不恨?
在这种因嫉妒而延伸出的不平衡心理下,她如何能平心静气地面对方小米,
因为她唯一比得过方小米的,就只有成绩一项。
是以,她打掉了方小米搁在她鼻前的手,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就算我公
民道德不及格,也比你这颗发臭发酸、成绩烂到谷底的糙米强!”
虽然母亲一再告诫淑女不可大声讲话,但这种情势之下,先吵京顾住面子要
紧。
“糙米又怎样?你没听营养学家说过,糙米的营养成分比白米多了好几倍吗?
没常识没知识就回家多看看电视,不要出来丢人现眼。”方小米挺胸欺上前。
“你说什么?有胆再说一遍!”马菲丽也欺上前,看样子是想将方小米吃下
肚。
“好,你——”
在方小米更毒的话语出口前,一旁的林波静赶紧将她拉开。
“小米,算了”不要再吵了!“
一旁的亲卫队见情势不对,也上前将马菲丽拉到一旁。
“菲丽,算了,干嘛跟那种没有层次的人一般见识?走啦”明天还有考试,
我们到图书馆看书去。“
马菲丽已怒发冲冠,当然不可能就这样善罢甘休,但她的亲卫队连拖带拉地
将她拉离教室,让她只来得及丢下一句狠话:“方小米,你最好给我小心一点!”
“是吗?我好害怕!”方小米脸上的那个鬼脸刚好在马菲丽踏出教室前的那
一刻送出。
见她们离去,林波静才放开紧拽着的手,优心地叹了口气,“小米,着来以
后我们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谁怕谁?”她方小米可不吃她那一套。
林波静显然没有方小米那种勇气与魄力,只见她又叹了口气、语带哭音地望
着她道:“小米,我好怀念以前在十班的日子。”
“怀念也没有用。”方小米立刻毫不留情地说。
“我不懂?我们到底哪里得罪她们了,她们老要找我们的麻烦?”顿时,豆
大的泪珠从她脸上滚了下来。
“喂!你别那么没有用好不好?就是因为你这副懦弱样,才让马菲丽那群八
婆以为我们好欺负。”方小米皱了下眉头,还是从书包中拿出面纸递给她。“好
啦!别哭了!反正天大的事有我挡着,她们不敢怎样的。”
见她一副乐天的模样,林波静的脸色这才好一些些。
“走啦”你快点回家K 书,考个好成绩呕死那群八婆。我得赶快到康夫子那
儿报到,免得他以为我溜了,又乱扣我一大堆罪名。“
朝林波静挥挥手,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导师办公室。
果然,她的迟到让康夫子的脸色就像便秘了三天般,阴沉不已。本来,只想
简单训她一顿便放她回家,变成了要她劳动服务,提水浇全校的盆栽。
方小米听了后,当场凄惨的哀嚎,最后,经过十多分钟的讨价还价后,范围
缩小到只需浇操场旁的那一片草地与灌木丛。
老实说,光那块草地外加那两排绵延无尽的灌木丛,大概就可以去掉她方小
米半条命,不过,与整座校园比起来,她还能剩有半条命,就已经要感谢上苍的
恩典了。
吃力地提着两个装满水的大水桶,浇完左边那排灌木丛后,她已满身大汗、
气喘不已。
正当她振作体力、拎着两个大水桶往第二排灌木丛迈进时,远远地,她便听
到了有人讲话的声音。
原本,听到有人讲话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如果听到的是自己的名字,那就令
人有兴趣了。
方小米蹑手蹑脚地靠近了灌木丛几步,耳朵竖得高高地——
“那个方小米上辈子肯定是猪来投胎的!上康夫子的课也敢睡成那样?真是
丢尽女人的脸。”
“就是啊!你们有没有看到她被粉笔打中时的模样?还流着口水,太好笑了,
哈哈!”
听到这儿,方小米的脸已由原来的白色变成粉红色。
她当然听得出这些刻薄的话语出自谁的口,前面那一个恶毒尖酸又没人性的
叫罗旭东,后一个自大轻桃、自以为是大情圣的家伙叫贺士齐,这两个人都是她
的同班同学。
“本来我还觉得方小米长得挺清秀的,没想到这么漂亮的女生竟然是猪来投
胎的……”
“清秀?哼!罗旭东,你的眼睛裹了屎吗?像她那种胸大无脑、脑袋全是浆
糊的女人也配称漂亮?看来,你的格调是愈来愈低了。”
听到最后那一句话,方小米的脸再由粉红色变成猪肝色,最后变成了黑色—
—
她气呼呼地握紧了拳头。好!原来这三个人全都到齐了,她还奇怪,一向冷
漠无情、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的汪浩风怎么不见了?
原来,这三个人还真不辱没他们的外号——“世华三公子”。专在人后道人
是非:心肠歹毒、“三”个“公”认的“子”字辈超级大混蛋!
(注:“子”与“紫”同音,世华中学所有厕所的地砖都是淡紫色的,方小
米取其同音异意,有严重讥讽之意。)在她的脸色将由黑又转红之际,气急攻心
的她想也不想,一把抄起了脚旁装满水的大水桶,用尽全身吃奶之力气,往三人
身上泼了下去!
分不清是听到几句咒骂,灌木丛后被淋得湿淋淋的三个男生,随即恼怒地跳
起来,却在见到方小米的刹那问全呆在当地!
“你们这三只得口蹄疫的大恐龙!”
她大声地吼了一句后,随即,又拎起另一桶水,狠狠地朝三人又泼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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