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滌心,我把水注滿了。」
這一覺睡得滌心全身鬆軟,床帷外一名丫頭喚著自己,她雙眸迷濛地眨了眨,
嚶嚀一聲又閤起眼,將被子捲在胸前絲毫不想動。
床帷教人撩開,一雙手同自個兒搶起棉被,熟悉的女音嬌斥著,「壞習慣,
妳又賴床,昨兒個澡也沒洗就睡得七葷八素,床舖都讓妳薰臭了,人家辛辛苦苦
燒了三大壺熱水,妳快快起來,待會兒水冷了我可不管。」
「嗯……如意……」滌心讓她拉了起來,眼睛尚未完全睜開,忽然胸前一涼,
如意丫頭趁她不備,快手快腳鬆解了她上身的盤釦,順利將衣衫扒下。
「哇!妳吃人家豆腐啦!」滌心小手擋在胸前,迷濛的眼倏地睜圓,瞪住眼
前與自己情同姊妹的如意。
「呵呵,」她怪笑一聲,將衣服丟至旁邊小籃,上下齊手又要抓滌心的羅裙,
曖昧說著:「妳昨夜才真讓人吃豆腐呢!」
滌心一愣,裙子再度失守,全身只著肚兜和小小的裏褲。
「昨兒個是大少爺送妳上床的,從偏廳一路走回內房,許多人都瞧見了。」
「是嗎……」他抱著她回來,呵……那很好啊……
「傻笑什麼?呆!」如意輕拍了下她的額,瞧見她紅撲撲的臉,又曖昧地問:
「怎麼,妳把事對他說了嗎?」
「能說什麼事?」滌心偏過頭,表情難得忸怩。
「什麼事?我怎麼知道什麼事?還不就是妳心裏頭藏了這許多年的那檔事!」
「哎呀!妳又吃我豆腐!」滌心笑鬧著轉移話題,閃身躲開如意欲扯掉肚兜
紅繩的手,她一骨碌兒跳下床,背對著以最快的速度解下剩餘的衣物,試也不試
水溫便躲進澡盆,「哇!好舒服……」她滿足嘆息,笑嘻嘻地回過頭.
「八成沒說. 」如意暗自嘟嚷,邊整理床舖邊嘆氣,「妳都二十二了,再拖
下去還得了,俗話說女追男隔層紗,妳早早對他說,要不要一句話,又何必這般
蹉跎?」她年紀還小滌心兩歲,說話卻是老成。
雙掌掬水輕輕潑打臉頰,水溫偏熱,霧氣氤氳,滌心露出水面外的眉頭微微
泛紅,拿起棉布仔細地擦洗身子,任由如意叨唸,片刻,她忽然啟口。
「如意……妳和文哥可幸福?」
沒料及話鋒會轉到這兒,如意先是一怔,臉跟著也紅了,方才還絮絮叨叨,
現下卻似個悶葫蘆. 她已在去年許給了府裏長工,雖是主母作的主,兩人卻早已
情投意合。
如意淺笑,想起心上人的好處,即使不答話,那甜蜜的神色已說明一切。
「妳心底只他一人,他心底也只妳一個,怎麼不快活。」滌心幽幽然說著,
小手下意識撥弄水面,溫潤的水緩緩波動,有一下沒一下地擊在她的肌膚上。
方寸蕩漾啊……想起那人,她胸懷登時溢滿了酸楚,呼吸有些紛亂,然後,
她的聲音也在蕩漾。
「我心底有他,同樣想他心底有我,就好比妳和文哥,這不是蹉跎……是為
他沉吟……」
※※※
沐浴過後,長髮還帶著濕氣,滌心也不理會,只用一柄白角小梳固定,任髮
絲瀑瀉在眉上和後背。
昨日,她是吃完那八珍粥才睡著的,一早醒來,倒不覺得飢餓. 至偏廳收拾
了些東西,將最後幾筆帳目核對,她步了出來想請人幫忙備車,今日杭州茶商聚
會,談的是節節高漲的茶稅和浮梁茶葉買賣之事,兩件都極其重要,她得領著海
棠出席,讓她見見世面磨練磨練,也好早日擔當陸府龐大的產業.
有雙眼正瞧著自己。
滌心會心一笑,廊簷下的身影停住不前,她半轉身軀,準確地尋到那兩道視
線的來源。
「早上好。」她容如花綻,望住一步步靠近的男子。
湖綠色的衣衫裹著輕巧身段,小臉素淨,眉目清新舒緩,長髮攏在後頭,露
出一對白裏透紅的小巧耳垂,這般模樣的滌心教人心神欲醉。
「早。」武塵短短一字,眼底柔和。
中庭頓時安靜,幾名灑掃的僕役動作明顯遲緩下來,眼角餘光有意無意往這
邊飄送。
唉唉,昨日她讓人送回房之事,想必已傳遍陸府。這……倒也沒啥不好,自
己的名節弄污了,說不定能成為「脅迫」他的籌碼. 滌心腦袋胡亂轉著,唇抿了
抿,不讓笑太過恣意猖狂。
「聽說天才魚肚白你就起來練武了,在陸府睡不習慣嗎?」她該感謝眾人「
關心」嗎?經武塵昨夜的一抱,她問都沒問,府裏的僕役卻忙著將大少爺的去向
舉動透露給自己。
武塵搖搖頭,「我一向睡得少。」疑惑地瞥了眼中庭,發現那些人的動作一
致由慢轉快,掃地的掃地,撿葉子的撿葉子,個個都專心得不得了。
「我正要去義母那裏請安。」他調回視線。
「婉姨回府了?」
「嗯……昨晚回來的。」他語氣頓了頓,溫朗地說:「妳後來睡著了,沒讓
人喚醒妳。」
「原來。」突然提及,滌心再怎麼無謂,臉不由自主還是紅了紅,為了掩飾
她爽朗笑開,手主動扯住武塵的上臂。「我同你一塊兒去。」
「嗯。」刻意忽略挨近的小手,他的鼻間卻竄入她清新的香氣,如同晨間向
陽之花,混著蕊香與沁涼的氣息,他難以自持地深深呼吸,淡淡低問:「他們為
什麼要看著妳和我?」
滌心垂著頭悶悶笑著,腳步跟著他,無辜回說:「我也不知道耶。」
氣氛真的有點不同,不僅中庭那些僕役,連走在迴廊上,沿路遇見的人全笑
嘻嘻盯著他們倆,好似見了啥喜事。
武塵暗暗納悶,想到義弟的婚事,瞬間覺得挽住自己臂膀的小手又熱又麻,
他偷偷瞧她,見滌心一臉坦然率真,頓時他心中愧澀,不敢再胡思亂想。
進了一片院落,兩旁花草繽紛,人未到,滌心已揚聲喚著:「婉姨,大郎哥
來瞧您了。」
接著房中連聲價響,聽見一名婦人壓低聲音喊著:「啊!快快!」
滌心故意拖住他慢慢走,剛靠近廂房,門由裏頭打開,那丫鬟見到武塵驚愕
地瞪大眼睛,神色倉皇的叫道:「大少爺。」她趕緊屈膝福身,垂著頭忍不住想
笑。
「是……是大郎嗎?快進來……咳咳……快過來讓我瞧瞧……咳咳咳……」
「義母。」武塵快步過去,停在床邊,「您不舒服,別起來了。」
婦人不聽,仍掙扎地撐起身子,讓丫鬟在她背後墊著軟枕,她拉住武塵要他
坐下,氣虛地說:「大郎……咳咳……我可把你盼回來了……」
「本該早些過來,可昨日義母回府時天色甚晚,怕您要休息,沒敢過來請安。」
武塵說著,不動聲色地端倪著婦人的神態,見她頰腴紅潤,氣色頗好,心中有些
明白。「義母身子不適,昨兒個又何必到阿陽那裏──」話尚未問完,陸夫人猛
地一陣急咳,臉皺成一團,滌心見狀搶將上去,又是拍她的背又是撫她的胸口,
趕忙吩咐丫鬟盛來溫茶,她服侍著她喝下。
「婉姨,慢慢來、慢慢來……」滌心傾身靠近,在陸夫人耳邊低低喃道:「
演得真好,繼續. 」
受到鼓舞,陸夫人內心精神大振,眉皺得更緊,唇落寞地撇了撇,「義母、
義母……你就是不肯喊我娘,咳咳……當初喚你大郎,是希望咱們從此成一家人,
你是陸陽的大哥,是陸家的大兒,咳咳咳……結果你不領情,自個兒跑到京城去,
我都快病死了,見不到你娶妻生子,唉唉,說不定你認為娶妻生子也與陸府不相
干,咳咳咳……現下,我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著,想來是不久人世了……」
地上有些糕餅屑末,床沿也有,陸夫人的前襟也沾了一些,應是方才太過緊
急,來不及仔細清理。
「義母會長命百歲的。」武塵心中苦笑,雖猜出事情曲折,但面對義母自憐
自艾的話語卻也莫可奈何。
「你就是不肯喊我娘。」她又哀怨地攢眉。
武塵微微嘆氣,「在心中,娘和義母都是同等量的親人。」她和義爹待他的
好,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習慣了一個稱謂,要立刻改去並不容易。
「是嗎?呵呵……」好像首回聽武塵講這種「甜言蜜語」,陸夫人喜色乍現,
突然手肘教滌心輕輕一擠,人才回神,「那……你也老大不小了,趁我還瞧得見,
快快討房媳婦兒吧,阿陽娶親,我心裏頭的擔子是放下一個了,可還有幾個吊在
那兒七上八下的,你的婚事、滌心丫頭的婚事,兩個最教人頭疼。」
「滌心的婚事?」武塵雙目轉向滌心,見她臉有羞澀,偏開了頭躲避自己的
視線,心底覺得錯綜複雜,他開口欲詢問,又讓門外進來的人打斷了。
「大哥!」一名錦衫漢子甫進門,便忘情大叫。
武塵聞聲轉過身去,嘴角原本溫和地噙著笑,卻見到他身邊挨著一名姑娘,
眼光陡地銳利,臉沉了下來,瞪住陸陽與她交握的手。
「阿陽,那些帖子教人送妥了嗎?帖子便是面子,杭州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沒接到咱們的帖子,是死都不會來的,那豈不是要少收禮金了?」陸夫人說著,
想給陸陽使眼色,要他機伶點別來拆臺.
「她是誰?」武塵這時卻猛地站起,雙目含威。
房中的人皆是一愣,那名姑娘和武塵首次照面,顯然有些害怕,緊緊扯住陸
陽的手不放,身子挨得更近更密實。
「她、她是……海棠呀。」哪裏不對勁了?陸陽困惑地眨眼。
「再兩天便是你的婚期,新人尚未入門,你這樣做究竟什麼意思?!」武塵
咄咄問道,不敢看向一旁的滌心,怕見到傷心欲絕的神態.
一口怒氣在胸懷翻轉,陸陽的事若私下教他撞見,他還能冷靜處理,但今日
他堂而皇之偕同一名姑娘,那親熱的模樣全落入滌心和義母眼裏,全然不顧旁人
感受。思及此,武塵將雙拳握得咯咯作響。
大哥是怪他沒守禮俗,婚禮前跑來纏著新娘子嗎?他何時這麼迂腐了?
「這很嚴重嗎?我倒覺得還、還好啦……」
怒至極處,武塵反倒冷笑,那模樣教人膽戰心驚,「好,好得很!今日不好
好教訓你,我枉為人兄,對不住義爹義母。」
眾人驚呼一聲,沒人拉得住他,瞬息間,他朝義弟欺身而上,原來窩在陸陽
懷中的女子被人輕輕一掌安全地送往裏邊,也不知是誰發的掌力,回頭望去,那
兩名義兄弟已鬥得難分難解。
「我的天!」
三名女子又是驚喊,見他們兩個由門內一路打出門外,陸夫人也顧不得「臥
病在床」,急匆匆跟著追了出去。
「別打了!別打了!大郎哥,你是怎麼了?!」滌心著急地跺腳,想衝上前
制止卻不知如何幫起。
幸得陸陽這些年武藝練得極好,再加上武塵雖然生氣,下手只為教訓,使的
是八八六十四招的大擒拿手,勁道控制得頗有分寸,一時之間勝負難分。
陸陽嗜武的脾性被引發出來,鬥得酣暢,漸漸把這場架的前因後果給忘了,
見義兄躍起數尺,在空中變招,不禁歡喜大讚,「好一招雲鶴沖霄。」
他側身避開武塵飛撲而下的手爪,自己的腕則落入對方掌握,便使了一招去
切武塵的手,來來去去地糾纏,始終擺脫不了纏上來的雙手。
再下去,永遠也打不完。
這時,滌心與海棠相覷了覷,轉著同樣的心思,牙一咬,同時奔進戰圈。
武塵長臂如箭,這招用意在於鎖扣對方喉頭,是擒拿手中的厲害招式,沒料
及打斜裏忽地衝來一個身影,他硬生生收勢,指力仍劃過滌心頸項。
「啊!」
「滌心!」他大驚失色,連忙解去內勁,雙臂穩穩抱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
「咳咳咳……沒事,我沒事……咳咳……你們別打架。」
滌心好不容易站住腳步,攀住他的臂膀,感覺他衣衫下蓄滿力量的肌肉,心
中著急也顧不得男女之嫌,反手緊緊圈住他的腰際,不讓他再挑事端。
雪白的咽喉留下紅紅指印,武塵心中一痛,惱起自己的魯莽,隨即想到陸陽
今日舉動可能對滌心造成的傷害,憐惜之情頓時大增。扶持著懷中女子,他雙目
精光射向義弟與那名姑娘,沉沉地問:「你為她,不要滌心?」
「啊?」陸陽依舊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訥訥回答:「大哥,你今天好生奇
怪,我怎會不要滌心?」他怎敢不要滌心?她可是陸府總管事哩!沒了她,陸府
這茶業和生意怎麼維持?難道叫他想辦法嗎?想到這兒,陸陽的臉全擰了起來。
「好、好!」武塵頷首,直直望住攔在義弟前頭的那名女子,義正辭嚴地說:
「海棠姑娘,瞧起來妳是好人家的姑娘,自該明白事理,我這位義弟已有婚約,
兩日後便要成親,他就要有妻室了,妳女兒家清白的名節不要斷送於他。」
眾人聽這話又是一愣,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海棠,她忽然咯咯地笑出聲來,擔
憂的神色已不復見,攔住陸陽的雙手鬆放下來,反倒抱住自己的腹部,好似聽聞
了一件讓人笑到鬧肚疼的事,美眸彎彎地瞇著,清脆婉轉的語氣中有強忍的笑意。
「大少爺,海棠也有婚約呵,同樣是兩日後要嫁人,而更湊巧……海棠要嫁
的人便是您的義弟,呵呵呵……我當然是好人家的姑娘,可惜名節斷在他的手上,
拿不回來啦!」
終於,她隱忍不住,顧不得秀氣文雅,哈哈地放聲大笑。
以陸府在杭州的名望,婚禮自然隆重而盛大。
不單陸陽自己的府第,臨西湖的大宅亦擺了全天的流水宴席,祝賀的賓客絡
繹不絕,都是城內有頭有臉的人物。那些人為顧全禮數,兩處地方的宴席都前來
露臉,若抽不出時間也得派人代表,又因面子問題這禮金兩邊都得打理,金額太
難看也不成,就怕教他人瞧輕.
一位賓客收兩份禮,這場婚禮大大有賺頭,而這項「智舉」全得歸功於那位
擅長精打細算的陸家主母。
「呵呵呵……通殺。」婦人笑咪咪瞧著禮金簿,上頭統計出來的數字令人滿
意到了極點,並非她貪財,實在是機會在前,當然得好生利用,此乃商賈本色也。
拿著簿子遠遠看又近近端詳,怎麼都得意,然後她瞄了眼枯坐一旁、有些無精打
彩的女子,邀功地說:「瞧,腦子肯動,銀子便來,呵呵呵……」
滌心撇了撇嘴,勉強扯扯唇角,有氣無力地讚道:「薑是老的辣,滌心甘拜
下風. 」
「唉唉,別這麼要死不活的。」陸夫人擰了她一下,「妳想什麼我難道不知?
大郎以為妳同阿陽是成對的,妳就為這事心裏不歡暢。」
心事被一箭命中,滌心大聲嘆息,隻手托腮,臉上有說不出的苦悶。
「他……從來沒把我放在心上。」
「這倒是,他從來不把咱們放在心上。」這句話有些唯恐天下不亂的意味。
「婉姨!」滌心美眸含嗔,幽怨地道:「您怎不說話安慰安慰人家?」
「妳自個兒都這麼想,我有啥辦法?」
抿了抿唇,滌心忽地頭一甩,下定了決心。
「我不管,當初說好的,只要找得到人管茶、管生意,您就讓滌心放大假。
海棠進來陸府兩年多了,能力是有目共睹的,能寫、能讀、能作帳,雖然出面洽
商之事尚嫌經驗不足,但有您幫忙看著,當然不成問題……至於茶園方面,有銀
荷和水生照顧,壽伯他老人家也會幫著,我一點也不擔心。」幸得她有先見之明,
帶出幾個人才來分擔工作,早早替自己打算。
竟然,她會記不牢那天獅峰雨後的夕陽?!
說實話,她內心從未如此不安,那感覺甚至可以被稱之為恐懼,再來是這場
誤會,她不懂武塵為何會有這樣荒謬的認定?
會一肩挑起陸府的重擔,一半為爹娘一半便是為他,幾年來的兩地分離,她
讓太多事務纏身,卻沒法讓兩人的感情更進一步,她當然害怕呵……怕她與他背
道而馳愈走愈遠,到得最後她會忘卻他身上的溫暖。
「他明兒個一早就走了,人家要放大假啦!」
「唉唉,何必麻煩?乾脆我出面替妳問他,直接叫他娶妳過門,借此咱們再
賺一回。」滌心若走,陸府的擔子多少會落在自己肩頭,能拖便拖,呵呵呵……
先敷衍再說吧。
「不要!那多沒臉啊!我一丁點把握也沒,說不定他有其他打算,若貿然問
了,他必定會萬分為難. 」滌心微擰的秀眉挑了挑,頰邊生紅,繼而又道:「待
時機成熟,我、我自會同他說. 」
「妳年紀不小了,與大郎之間若是沒個結果,陸府罪過就大了。」
屆時,她可對不起蘇泰來夫婦倆. 所以說,袖手旁觀、任其發展用來對付大
郎是毫無建樹,她腦筋轉了轉暗自竊笑,決定插手。
她拍了拍滌心的肩膀以示安慰,「好啦、好啦,不管怎樣,總得高高興興吃
完這頓飯啊。」隨即,她喚丫頭吩咐廚房上菜,又讓人去請新婚夫妻和武塵.
今晚是婚禮過後陸府自家人的聚會,陸陽偕妻子回來,兩人新婚燕爾,濃情
蜜意自然不在話下,而過了今夜,武塵便要動身回京城,因此這頓飯,有歡喜相
聚亦有餞別的意思。
「娘。」步進廳門,陸陽和妻子同聲請安,海棠穿著一身粉色衣衫,薄施胭
脂,很有新嫁娘的喜氣。
「坐、坐,自家人別拘束。」陸夫人呵呵笑,想到這媳婦可以幫陸家頂起半
邊天,她樂得輕鬆自在,當然呵呵笑,而另外半邊……她瞄了瞄坐在身旁的滌心,
如意算盤打得響叮噹。
滌心與海棠聊了起來,十句話倒有八句說到生意,近來茶課重稅,茶葉運送
的費用又漲高,兩人正在討論相應之法,希望能好好解決.
廚房開始端出菜餚,陸大人正要丫頭再去喚武塵,就見他緩緩踏入廳中。
「大郎,快坐,就等你一個呢。」陸夫人對他招手。
「是。」簡短應聲,武塵視線自然而然看向滌心,在接觸到那雙水眸時,他
心中一震,來不及停駐便又移開.
「大哥,這位子給你。」陸陽幫他移動碗筷,恰巧擺在滌心身旁的空位。
「大哥,」海棠也喚了一聲,「您坐那位子頂適合,滌心手短,您可要幫她
佈菜。」她臉上堆滿笑,眼睛溜溜地在武塵和滌心身上打轉.
武塵微微一笑,神色頗為自然。
從那日將一切的錯綜複雜弄清楚後,他和滌心之間似乎多了些尷尬,兩人照
面竟是無話可說,偶爾偷偷追隨她的身影,卻見她沉默擰眉,心思不知飛向何方。
這兩日府裏忙得人仰馬翻,往來祝賀之人多如過江之鯽,幾回想同她談談,皆因
陸陽的婚禮耽擱下來,而明早他就要回京了。
「吃塊魚肉。」菜色上桌,眾人開始動著,武塵夾了最遠的一道菜,將滿箸
的佳餚放在滌心碗中。
「謝謝……」滌心略微驚愕,偷覷了他側面剛俊的輪廓,見他神態自若忙著
替義母佈菜,心中的驚喜轉為淡淡失望,想著他對自己的舉動並非出於真心,垂
著頭,她默默將那塊肉送入嘴中。
席間,陸陽和海棠忙著製造話題,陸夫人配合度極高,氣氛還算歡愉。此時,
海棠見滌心只用著面前兩、三道菜,連忙從自己這頭勺了匙香藕蓮子。
「滌心姊,嚐嚐這道「連成佳偶」,它不僅味道好、名字亦佳,吃了保證妳
喜事連連,早早嫁個如意郎君。」
滌心臉微嫣然,舉碗盛接過來,輕聲道了句謝謝.
「哎啊,大哥!你做什麼把筷子伸進醬油碟子?!又沒菜可夾!」陸陽驚奇
地叫著,他嗓門本就不小,忽地出聲,眾人都嚇了一跳。
武塵急急回神,趕忙收回手,為掩飾失態便隨意夾了塊雞肉。
「海棠剛剛把話頭挑起來了,借這機會,我有話要對你們說. 」陸夫人慢條
斯理喝了口湯,眉目笑吟吟,在其他四人狐疑的臉上繞了圈。「這事說大不大,
說小也不見得小,我方才同滌心提及了,她自個兒倒沒啥意見,要我幫她全權安
排。」說到這兒,她直視著身旁的滌心,後者正眨著無辜的美眸,不明就裏地與
她對望。她不動聲色笑著,桌面下的手暗暗輕掐滌心的大腿。
「娘,倒底所謂何事?」海棠問得正是時候。
真是她的乖媳婦兒。
陸夫人內心在笑,卻嘆著氣,「還不是滌心丫頭的婚姻大事,我應允了蘇管
事和蘇大娘要好好照顧滌心,幫她物色個如意郎君。現下,杭州城十大富豪李員
外、馮大老闆和歐陽老爺都央人替兒子說媒,這三家是我先行篩選過的,不論家
世和名望,和咱們勉勉強強也可匹配,雖沒見過對方公子,但人品應該差不到哪
邊去。」她所說皆是事實,只是並非現下而是過去,那些上門求親之人全讓滌心
回絕了。
「李員外?」陸陽摸摸頭,濃眉皺得老高,「他三個兒子都娶妻生子了,又
過門說姻緣,難道要滌心做人家的妾嗎?這、這絕對不成!還有那個歐陽什麼的,
也不是啥好人,歐陽家的獨子仗著他爹的勢頭四處欺人,杭州城有誰不知?滌心
嫁過去定要吃苦,這個也絕對不行!」
滌心抿住唇不發一語,低著頭繼續扒飯,卻是無絲毫食慾,她默默撥弄碗中
飯粒,彷彿旁人說的與自己不相干。
見她眉梢落寞、神情不樂,武塵心被扭緊了,他亦抿唇不語,而聽聞義母和
義弟間的對話,他臉上表情愈來愈沉,眉心刻劃了一個陰鬱的皺折。
「那……只剩下馮家了」陸夫人思索著。
「這更是大大的不行!馮家兩個兒子,一個生了癆病,成天咳得掏心掏肺,
隨時會撒手歸天,另一個卻是天天上花街狎妓買醉,那傢伙沒長眼,竟在大街上
攔住海棠欲調戲,幸好我及時趕到,這種人怎能託付?」那日他徒手揍斷對方三
根肋骨,拗傷人家一隻手和一條腿,要不是海棠擋住,那馮家公子小命不保。
「是這樣嗎?但人家上門時態度極好,出手也闊綽……」陸夫人一臉為難.
「女子在滌心姊這樣的年紀算老了,現在有人提親,我倒覺得值得考慮,要
不,辦個繡球大會,將一切交給老天來決定。」海棠理會了這場「陰謀」,和陸
夫人一搭一唱了起來。
「就是、就是!妳這建議挺好的,咱們便辦場拋繡球,反正滌心嫁了人是陸
家的總管事,我也對得起她的爹娘了。」陸夫人滿臉歡喜,掉頭對住滌心說.
「妳以為如何啊?是要從提親的人中挑一家,還是拋繡球?」
明知這是齣鬧劇,眸中仍免不了染上淡淡幽怨,婉姨的伎倆她自是清楚,無
非想逼大郎哥說些什麼,但若這般做了,人家仍半句話也不表態,試問,她該何
以自處?滌心什麼都不知道了,只覺心中又煩又亂.
「你們慢用,對不起。」她忽然站起,動作太急太猛,差些弄翻椅子,目光
不看向任何人,轉身匆匆跑出廳房。
「滌心!」武塵同樣站起身,視線由她消失的方向收回,陰鬱地環視在座其
他的人,沉聲道:「請你們尊重她。」
「這麼做是為滌心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咱們陸家是將這丫頭拖累了,若
不能為她覓一段良緣,怎對得住人家?莫非真要她賠上青春在茶田和生意裏周旋?
如此缺德之事,我可不會!」會,她當然會。一思及管茶管生意的擔子,陸夫人
便覺周身無力,肥水不落外人田,她當然得拚命、拚命留住滌心這泉「肥水」。
武塵唇動了動欲說些什麼,可一時之間又不確定自己到底想說些什麼,片刻
才見他啟口,冷冷地將方才的意念重申了一遍。
「看在她為陸家做了這麼多的份上,請你們尊重她,不要傷害她。」旋身,
他亦離席而去。
久久,廳中三人同時吐出氣來。
「娘,這遊戲一回便成了,別要有下次,我怕玩得太過火,後果很難收拾。」
海棠拭掉額上的細汗。剛剛真以為大哥控制不住要發火了。她喘了口氣,咕嚕咕
嚕喝著微冷的湯壓驚.
「沒用,這麼不禁嚇!」陸夫人笑罵了一句,眉眼間十分得意。
「什麼遊戲?!滌心的婚事可不能兒戲,若要她嫁那三家其中之一,我第一
個不答應,大哥說得對,咱們得聽滌心自個兒怎麼說!」只有陸陽直腸子,還在
為滌心的婚事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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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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