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傍晚的时候,聂轻轻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她在狮轩的院子里散步,伸手摘了颗红彤彤的桃子,优闲地洗干净吃掉。
中午有人送饭给她,但沈一醉还是没有出现,让她有些无聊。
“娘娘!娘娘!”正当她啃了大半个桃子的时候,那个圆滚滚的芽芽跑了过
来,不由分说就扑进她的怀里。
“芽芽,怎么了?谁欺负你了?”看到她脸上布满泪痕,仰脸看着她的时候,
小嘴还扁扁的想哭,聂轻轻蹲下身抱住她。
“呜……哇哇……”从小在男人堆里长大,芽芽第一次感受到女人的温暖馨
香,再听到聂轻轻的温言软语更是觉得委屈,干脆放声大哭,小脸上的鼻涕泪水
全抹在聂轻轻的衫子上。
“芽芽不乖,所以挨骂了?”聂轻轻摸摸她肉肉的脸蛋,含笑问道。
虽然芽芽说自己是山怪,山寨里的人都不疼她,但聂轻轻却觉得她其实很受
宠爱。
“呜……小爹爹坏坏,小爹爹坏坏。”芽芽肥肥的小手臂抱紧聂轻轻的脖子,
万分委屈地告状。
“他怎么欺负你了?”聂轻轻已经知道在七位当家里沈一醉排行最小,所以
芽芽就叫他小爹爹。
“呜……娘娘要帮我,小爹爹打我屁屁,好痛好痛的。”芽芽撩起衣裳,褪
下长裤,白嫩嫩的臀部上果然泛着红印。
聂轻轻愕然。
“娘娘?娘娘?”芽芽轻晃着她的胳膊。
“芽芽,小爹爹为什么打你?”聂轻轻一阵恼怒,好像沈一醉打的人是她一
样。
“因为……因为……”芽芽扭捏地站在那里,讪讪地垂下头。
“因为她偷听大人说话,而且她还想把你拐下山去。”一天不见的沈一醉边
说边摇着头走进来。
看到他脸上还戴着狮子面具,聂轻轻一怔,忽然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一颗心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起来,她感到脸儿有些发烧,急忙低下头想要掩饰。
她把芽芽抱进怀里,闷闷地说:“那也不能动手打一个孩子啊,你可以好好
跟她说。”
芽芽窝在她的怀里,像乌龟一样不肯抬起头。
沈一醉哼了一声,“这丫头要是肯听话,我何必动手?”
感觉到他的锐利视线,芽芽更加死命地往聂轻轻的怀里钻去。
“芽芽,过来!”沈一醉低声暍道。
芽芽的小手抓紧聂轻轻的衣裳。
“不要对她这么凶。”聂轻轻皱眉道。
“我再说一遍,芽芽,过来。”沈一醉却不理她,只是看着芽芽。
“沈一醉,她还只是个小孩。”
“芽、芽!”沈一醉第三次叫芽芽的名字。
芽芽呜咽了一声,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聂轻轻的怀抱,慢慢走到沈一醉的面
前,低着头,小小声地叫:“小爹爹。”
“你可知错了?”
“芽芽……错了。”
“为什么要私自下山?”
“什么?她自己下山了?”聂轻轻一惊。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以私自下山?且不说山高路险,万一遇到野兽怎么办?
她压根对付不了啊。
“我……我……我想先探探路,找到一条捷径再偷偷带娘娘走。”
芽芽这句话让聂轻轻更是震惊地张大嘴巴,这真的是个六岁小女娃吗?这山
寨里的果然都不是凡人。
“为什么想这么做?”沈一醉语气依然平静。
“我……我喜欢娘娘。”芽芽肥肥的小手捏着自己的衣角,“不想让娘娘被
大哥哥们说坏话。在这里,我和娘娘是一国的,都变成了山怪。他们还说娘娘是
妖精,是坏人呢。我听大哥哥们说山下有许多女人,所以我就想我们干脆一起下
山找那些山怪好了。”
聂轻轻知道寨里那些年轻人在发现她的真实面貌之后,不仅没有被她的美色
所迷,反而把她当成了洪水猛兽,在她背后说着很难听的话。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唯一为她出头的,居然是个六岁的小娃娃。她的眼睛一热,
抢步走到芽芽面前把她抱住。
芽芽撇撇小嘴,“娘娘,芽芽是不是做错了?”
“当然错了,你的心意是好的,但做事的方式却不对,你这样很容易送掉小
命的,那样娘娘不是更没有人来保护?”聂轻轻双眼含泪看着芽芽说。
芽芽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我有学武功喔,小爹爹都打不过我。”
聂轻轻噗哧一笑,小笨蛋,小爹爹打不过你,你怎么还会被打屁股?
“芽芽乖,娘娘不讨厌那些大哥哥,他们只是不了解娘娘,所以才会说那些
话。比起下山,娘娘更喜欢这里,你明白吗?”
芽芽似懂非懂地点头。
芽芽自有记忆以来就住在山寨里,一直对山下的世界很是向往,但苏凤南告
诉她山下都是可怕的怪物,她下山会学坏,所以她也就乖乖待在山上。直到她看
到从山下来的聂轻轻,又温柔又美丽,芽芽忽然明白苏凤南以前一直在骗她,所
以才赌气要下山。
“还有,一个女人是不是妖精,是不是祸水,不是由别人说了算的,而是由
自己的所作所为来决定的。因为有些女子总是想凭藉着自己的姿色获得荣华富贵,
获得男人的恩宠,才会被世人轻贱。所以说,坏女人的名声有一大半的原因是自
己造成的。但是芽芽是个乖孩子,娘娘也不想做一个坏女人,我们一起努力,证
明给那些大哥哥看,好不好?”
这次芽芽很用力地点头,伸出小手抱紧聂轻轻,“我最喜欢娘娘了。”
聂轻轻笑起来。
“你问她,还有什么原因私自下山?”沈一醉却冷哼一声,继续责备那个小
娃娃。
聂轻轻疑惑地打量怀里的芽芽。
芽芽的小脸绯红,害羞起来。
“芽芽?”
“因为……因为凤不要我了……他嫌弃我了,因为我喜欢娘娘,夸赞娘娘好
漂亮好漂亮,呜……”芽芽哭了起来,好委屈好无助的模样,“凤要芽芽永远做
一个山怪,不要变漂亮。”
聂轻轻再次吃惊,芽芽所说的“凤”应该就是苏凤南吧?他怎么可以这样对
一个小女娃说话?
“她偷偷跑下山,结果遇到了敌人,差点被掳走,我整整追了一天。”沈一
醉一把拎起芽芽把她丢到门外,“去找你的凤,他已经暴怒得几乎毁了半个山寨。”
他隔着门对哭泣的芽芽说,顺手把聂轻轻揽进怀里。
“她没事吧?”聂轻轻嗅到了他满身的尘土气息,可以想像他这一整天是如
何的奔波劳累。
“没事。凤虽然讨厌女人,但这个娃娃例外。”沈一醉长长地叹了口气,在
她的颈畔使劲嗅了一口,“娘子好香,闻到你的味道,我才总算活过来了。”
聂轻轻睑一红,轻轻啐了他一声,“你总是没正经的。”
“正经是什么?每天都要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吗?那样夫妻之间还有什么乐
趣可言?”沈一醉得寸进尺,大手直接揉上了她胸前的峰峦,换来她惊讶的低叫。
“你真的跑了一天吗?”聂轻轻在他的狼爪上狠狠一掐,沈一醉笑嘻嘻地在
她唇上咬了一记。
“别怕,现在就算我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体力。”沈一醉懒洋洋地坐下,
把她搂到怀中,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狮轩里静悄悄的,只有晚风拂动树叶的细微声响。
西天的云霞在静静燃烧,并不浓烈,是暗沉的红色。
“你为什么总喜欢穿红色的衣服?”聂轻轻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好看吗?”沈一醉答非所问。
虽然觉得害羞,她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很好看,应该能够迷倒不少女人,所以就穿了。”沈一醉笑得很
猖狂。
聂轻轻趴到他的胸膛上,狠狠瞪着他的狮子脸,忍不住伸手摘下来。面具下,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她的心猛然间提到了嗓子口,几乎要吓得哭起来,“一醉?”
她舅舅秦万里是名神医,她跟随舅舅几年,虽然所学不多,但多少懂一点医
理,她看得出来沈一醉受了很重的伤,情况非常糟糕。
“到底怎么了?”她焦急地想从他身上起来,查看他的伤势,却被沈一醉一
把按住。
“没事,一点轻微内伤,休息一夜就好了。”他淡淡一笑,“看到娘子这么
担心,我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呢。”
“还在嘴硬?”她皱眉瞪他。
“我告诉你为什么我喜欢红色吧。”沈一醉把脸埋进她的秀发里,深深吸嗅
着她的清香。
直觉告诉她,现在他正在向她敞开心扉。
“因为这是鲜血的颜色。”沈一醉声音低哑地说。
聂轻轻的心顿时揪成了一团,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感到了莫大的痛苦,她
的眼前又出现了漫天遍野被鲜血浸染的惨烈景象。
“一醉?”
“我的父亲很爱穿白袍,白袍银甲宛若天神,小时候他是我的英雄,我的骄
傲,我的榜样,我发誓长大了要像他那样。我心底最喜欢的白色,不是苏凤南那
种不沾染尘俗的白,而是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白。”沈一醉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目光似能穿过墙壁望向遥远的天际。
聂轻轻静静的听着,心却越来越不能平静。
白袍银甲宛若天神,多么熟悉的影像?难道沈一醉的父亲是……“他”?!
想想沈一醉和“他”之间的年龄差距,啊……难道一醉真的是“他”的儿子?
他们两个又都姓沈……
“可惜,他最后却血染白袍,万箭穿心而亡,据说他到死都是直挺挺地站立
着的,不肯下跪,不肯屈服,也不肯求饶。”
聂轻轻抱住他,她已经有些明白了。
沈一醉的父亲应该就是那位和燕戎国作战,却被内奸和敌人里应外合陷害致
死的常胜将军沈长风,而沈长风的父亲就是含冤而死的兵部尚书沈开晋。
常胜将军沈长风十六岁担任先锋,二十二岁受封将军,白衣银甲,白马银枪,
排兵布阵驰骋沙场,杀敌无数所向披靡,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燕戎的兵将一
旦发现对手是他就急忙撤退,边境也因此平静了十几年。
可是在祁熠煌登基之后,天下局势大变,沈长风也惨死沙场,至此燕戎的兵
马才犹如虎出栅栏,大逞雄威,铁骑践踏过祁国的大好河山。
聂轻轻的舅舅生前一直追随沈长风,当上了战场的军医,而她也曾在前线待
过一段不算短的时间,幼年时还曾在沈长风的大腿上睡觉过。
她没想到沈一醉居然会是沈长风的后人。
他时时刻刻都穿着红衣,是为了片刻不让自己忘记那血的耻辱与痛苦吧?
她的心揪成了一团,疼得不停抽搐。
可是她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能说,只有紧紧地抱紧这个男人。
一醉是“他”的儿子,是她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男人……
兵部尚书沈开晋被杖刑而死后,在前线作战的沈长风被判通敌卖国之罪,沈
家的子孙也因为被株连而处死刑,沈一醉为何能逃过一劫,聂轻轻不太清楚,但
那个过程一定很痛苦、很血腥。
“你迟迟不报仇,是为了大局着想吗?”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
沈一醉轻笑出声,大手在她的腰际捏了下,脑袋又在她小巧的肩头蹭了几下,
才懒洋洋地说:“怎么可以就让那皇帝老儿这么容易就死掉?许多痛苦他还没尝
到呢。”
聂轻轻不语。
“轻轻?”
“嗯?”
“二哥说你很有趣。”
“谢谢。”嘴里说谢谢,其实聂轻轻一点也不高兴,那个乱变态的苏凤南在
她心目中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
“二哥是个超级别扭的人,如果他真讨厌你,早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了。”
沈一醉警告她要知足。
聂轻轻嘟着嘴巴,实在难以感到开心,苏凤南露骨的厌恶眼神让她到现在都
还很受伤。
“他说你虽然看起来傻傻的,像个闷葫芦,逆来顺受,实际上可能比谁都聪
明。”
“聪明人还会一直被欺负吗?”她苦笑道。
“以后我不会让你再被任何人欺负。”沈一醉正视着她的双眸,语气正经而
严肃。
聂轻轻突然很想亲他一下。
于是她真的亲了下去,然后迅速的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害羞得不敢看他。
“沈一醉,如果我舅舅不认识沈将军,你会把我从父亲手里救出来吗?”
“咦?”沈一醉佯装听不懂。
“你难道不是因为舅舅的关系才抢走我的吗?虽然我在战场上没有见过你,
也没听舅舅提起过你,但你一定认识我舅舅秦万里,你一定也听舅舅说过,我在
聂家备受欺陵。”
从刚才醒悟到沈一醉的身世之后,她便明白了沈一醉为什么要劫持自己上山,
又为什么对自己不薄了。
但,这样的认知让她并不怎么开心。
她本来以为沈一醉是对她这个人感兴趣,现在想想,也许他只是为了报答她
舅舅的恩情吧?
就像自己委身于他,并没有太多挣扎,也是因为他和沈长风有着神似的相貌,
不是吗?
沈一醉沉沉笑起来,那发自胸腔最深处的笑声,震得聂轻轻的身体都在颤动。
“小可怜,你就不能不这么聪明吗?看来二哥真的说对了,也许你不仅不是
个花瓶,还有颗玲珑心。”他的笑声里是满满的戏谑。
“沈一醉!”聂轻轻生气了,捏紧粉拳捶着他厚实的肩头,“你如果是为了
完成舅舅的遗愿而救我,大可不必牺牲自己娶我。现在你一定已经成了山寨兄弟
们的敌人了吧?他们一定都在说你沉迷女色,不思进取,对不对?”
“天哪,你除了有颗玲珑心,难道还有对顺风耳?他们说的你怎么会知道?”
沈一醉假装震惊地反问。
聂轻轻狠狠地掐他的耳朵,他却继续笑,“放心,兄弟就是兄弟,就算有所
不满,他们也不会抛弃我的。”
“可是……”她有点沮丧,“如果他们坚决不喜欢我,你会抛弃我吗?”
“小傻瓜,我不会为了别人的嘱托就去娶一个陌生的女子,更不会因为别人
的流言蜚语而休了自己的宝贝娘子。”
聂轻轻看着他清明的双眼,决定再相信他一次。
沈一醉又笑得不正经,“试想天下男人,谁不想佳人在怀?外面那些人,都
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呢。这么漂亮的脸,这么娇柔的身子,我怎么舍得抛弃?”
他的大手开始不规炬起来,有些粗鲁地褪去她的衣衫。
聂轻轻低吟一声,紧靠在男人身上,脸儿变得比西天的霞彩还红,娇嗔道:
“坏蛋,你不是有心无力了吗?”
“看到你,谁还能忍得住?”沈一醉看到她紧咬嘴唇的娇俏模样,心中一动,
低下头吸吮着她的嫣唇,阻止她虐待自己。
“唔……呜……”压抑不住的呻吟自唇边溢出,淡淡的红晕爬上聂轻轻的脸
颊,呼应着身体的热情,“沈一醉……”
“什么?”
“请抱紧我。”
沈一醉如言的抱紧她,两人的躯体紧贴在一起,分享彼此的体温。
聂轻轻拚尽全身的力气将他牢牢抱紧,止不住的泪水浸湿两人的面颊,“沈
一醉,如果我说我可能喜欢上你了,你会不会笑我?”
“那我可不可以在这个喜欢上加个期限,比如说……一万年?”
“坏蛋!你果然在笑我!”她又羞又窘。
“我明明已经开心得一场胡涂。”话虽是这么说,他却笑得很是得意。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救了我,或者说是抢了我,也不管你是单纯迷恋我
的外表,还是真的对我有点兴趣,请你不要离弃我。”
“我该怎么回答你?小傻瓜。”沈一醉低下头,在她裸露的肩头上咬了一口,
“在拥抱过你之后,谁还能带给我这种快乐?”
“色狼。”
“你不喜欢吗?”
瞧着他英俊的面庞,聂轻轻的眼前恍惚出现了沈长风严峻的面容,她的心一
颤,那血染江河的悲烈场面又在她的面前浮现,一股热流冲入她的体内,引来她
凄烈的叫喊,“沈……”
沈一醉的面色突然一变。
他整好自己的衣衫,俊秀的脸有些扭曲,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一醉?”聂轻轻不解地望着他。
“你的这双眼睛,到底是在看谁?是我?还是他?!”沈一醉伸手用力捏住
她的脸颊,强抑着愤怒逼问,“我一直纳闷你为什么这么顺从,这么乖巧,原来
你只是把我当作他的替身,所以你才经常盯着我的脸发呆,是不是?刚才知道了
我是他的儿子,所以才那么兴奋,是不是?你想叫的是沈什么?沈将军?沈长风?
根本就不是我,是不是?”
“一醉……不……”
“可恶!”沈一醉猛然松开手,一脚踢翻了桌子,转身冲出房间。
聂轻轻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心头阵阵悸痛,忍
不住抱住衣服掩住脸,“一醉……一醉……”
这个男人敏锐得可怕,简直就像靠着本能生存的野兽一样,她心里刚刚浮现
出一点点过往的影子,他就发现了。
虽然她的脑海里确实浮现出沙场上的场景,也出现了沈长风的样子,可完全
不像沈一醉所说的那样啊!
不是那样的!
绝对不是他说的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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