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据消息指出,包允恬离开了巩维枢,待在纽约过著自我放逐的生涯,有人在
中央公园看过一个华裔女子,她的样子就和包允恬一模一样。
这样的消息一点也没有报导的价值,多得是前往寻梦的人梦碎后不敢回台,
穷困落拓的生活,不过当事人如果换成了年轻貌美、身价非凡的包允恬,一切就
不一样了!
她的丈夫可是台湾女人最哈的企业家巩维枢,而包允恬本人也不是丑小鸭,
就算她在台生活再怎么低调,还是有人拍得到她的照片,人家好歹也是美人胚子
一个,可是这样的天之骄女居然宁愿待在纽约过她的流浪生活。
相关的消息炒了一个星期后,还是找不出什么所以然可以炒作,跟著又被另
一位女星和导演之间的绯闻给盖过。
之后再也没人提起过包允恬,她就像是化成了一阵烟,消失在这世界上。
隔了四年多,有一位女子重新踏上了台湾的土地。
虽然她发现了自己体内还是留著流浪的因子,可是允恬还是悄悄的回到台湾,
而且为自己找了个工作。
她动手把自己买回来的木条搬回住处,脱下大衣开始一天的工作。先是到暗
房去看看拍好的照片洗出来的效果如何,满意之后再回到满是木屑的工作室里,
把木条裁好,装订成特别的相框,再装进自己所拍的照片。
创意十足的摄影作品就这么完成。天一黑,她就背著大大小小的照片到夜市
去摆摊,这当然赚不了什么钱,要是碰上下雨,或是警察临检,她什么生意都做
不下去。但这纯粹只是好玩,加上有人喜欢她拍的作品,这比被登上杂志或是开
个摄影展都要让人开心许多。
她也开摄影展啊!而且天天开,来来往往路过欣赏的人还远比展览馆里的人
多!
“包子!警察来了!”
隔壁的大学生通风报信,她赶紧抓起了几幅照片拔腿狂奔,这生活不但有趣,
而且多了些刺激。
看来今天生意是做不下去了,庙口那几个混混又来捣蛋,前面几摊卖首饰的
阿姨已经被要去保护费了,看来等一下也会找上他们这几摊。加上天气怪怪的,
好像有下雨的倾向,允恬索性拿了家当就离开庙口,找到了自己停在附近的破机
车,把东西往脚踏板上一放,戴上安全帽,启动了乌贼机车,留下一团烟雾,就
这么离开了热闹的夜市……
“她也够奇怪吧?”说话的人回头看了后座的人一眼。
“她回来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要去看看她住哪里吗?”
“嗯。”车子一路跟著她。
半路下起了大雨,只见她将机车停在路边,从置物箱里拿出了大塑胶布,先
是把放在脚踏板上的加框照片给覆住,确定不会淋到雨之后才为自己穿上廉价的
雨衣。看得出来她其实已经全身湿答答了,雨水不停的从她身上滴落,看起来像
个落汤鸡。
再度发动机车,但是才骑到一半,她又停下车,可能是手冻僵了,只见她从
箱子里拿出破旧的手套,戴上手套后才又继续骑著那台冒黑烟的烂车,到加油站
加油;好不容易完成了所有事,中途还熄了一次火,她才回到一座老旧公寓。
把车子停在楼下,看来应该也不会有人想偷那辆车,她将踏板上所有的加框
照片搬起,人跟著消失在公寓里。
“就这里了!三楼。”
这种外观狭小肮污的小公寓,在夜里看来格外的恐怖阴森,白色的光芒在她
上楼后不久从三楼的窗口映照出来,那灯看来似乎不怎么亮,因为没多久便开始
闪了起来……
“哪里有电器行?”
“你不会是想要去修电灯吧?”
“把车留给我,你可以走了。”
“喂,老兄……”穿著正式西装的小杨一副受不了的模样。
跟著一叠钞票递到他面前,果然让他不再发出声音。
“谢了!”巩维枢拍拍他的肩。
“唉……说什么谢!你等了她五年不是吗?她好不容易回来了,现在你就自
己看著办吧!”
呼……怎么这么冷?
大概是热水器不够熟吧!出来的水连冒烟都不肯。
她也许要考虑一下换个住处才行。刚回台时是夏天,所以就算水不热也无所
谓,但是眼看著天气一天天转凉变冷,虽然不至于像纽约那样下起雪来,不过久
了感冒的机率就跟著变大,允恬可不希望就这么受了风寒。
她受过感冒的苦,更确定自己并不喜欢那种虚弱的感觉,快速的擦干身子,
穿上干净的衣服,想为自己倒杯热水,才发现出门前已经拔掉了热水壶的插头,
而就算她没拔,里头也没水了。
叹了口气,天花板的灯管一点都不合作,一副快坏掉的样子,拼命的闪个不
停,最后甚至停止闪动,屋内直接陷入黑暗。
允恬只得把浴室的门打开,让浴室的灯光映些出来,半摸黑地将水壶装满水,
放到电磁炉上头加热……她只想喝杯热呼呼的水,她真的不喜欢感冒的感觉。
“叩叩叩!”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她回头看了门一眼,穿上大外套,再套上毛袜保温,拿起围巾绕上颈
部。
门一开,看到了眼前的人,允恬才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楼梯间的灯很暗,有亮等于没亮,但是她却能从那阴影认出站在眼前的人,
那侧影、那气味、那有他在就会变化的气氛,她完全没忘。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微微的发抖。
允恬压根没想过巩维枢会知道她回来了,他怎么会知道她在这里?
巩维枢拿起手上各式长短不一的灯管,对她露出一笑。
“帮你修灯。”
手一伸,推开了半掩的门,趁著允恬还来不及反应就先进了她的公寓。
“我没有请你帮我修啊!”
她看来有点手足无措,拿起围巾在颈子多缠了几圈,活像是想把自己勒死似
的,感觉到有些透不过气,才又绕开了一圈。
“我已经来了。”
巩维枢穿著一件名牌夹克,不是她以前买的……但是看来很暖,心想已经有
人开始帮他打理仪容了,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她觉得有点悲伤?
他手里提了些工具,拉来一个小凳子,没有多说什么就直接踩了上去,打开
手电筒,将拆开的灯管装了上去。
允恬抬头看他,看得脖子都酸了……
“你不要修了!我要搬走了。那灯坏了就算了,我不会留在这里。”
或许她原本想搬走的情绪还不至于这么严重,既然巩维枢出现了,那就表示
她真的该走了。
“我把灯装好就好。”他将灯管套上,屋里马上多了几分明亮,但是屋里的
破败仍让一切看来多了点灰暗……
“那现在灯装好了,你可以走了吧!”她只希望他快点消失在这屋子里,允
恬一点都不想再见到他。
可是巩维枢却慢条斯理的抽了几张面纸擦了擦手,顺手拍了拍,没有要离开
的迹象。
他看起来成熟了些,身上多了一种她所不熟悉的气质,但是巩维枢仍是她五
年前所认识的那个人。
“你还不走吗?”她说过,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了,不是吗?
“我还没好好看看你。”他丢开手中的纸,对著她说道。
只见她不安的来回走动,看来她和当年还是一样。
允恬不耐烦的将手环抱在胸前,别开了眼,“我没有什么好看的……”
但是他不肯让她把脸别开,反而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要她好好的看著自己。
“允恬,已经五年了,你难道就不能——”
“我已经把钱给你了!”她冷不防的开口。
这句话冻伤了两个人,也让巩维枢的表情跟著僵硬。
“你到底还想要什么?难道不够多……你还要多少?”
“我只是想看看你。”
“你已经看到了!”
“你没忘记……我还是你丈夫吧?”
“你不肯办离婚,难道是我的错吗?我早已经签了字也盖了章,不管你想怎
样,都不关我的事了!要是你想去告我,欢迎你来,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啊!
你以为我还怕什么?”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允恬只认为那是气温太低所导致。
“你难道不能冷静点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想听……你看不出来我连看到你都很难受吗?”她的情绪跟著激动起
来,“你放开我!”
“如果我不放呢?你叫给谁听?你住在这种地方做什么?你躲谁?如果是我,
大可以省省了!从今天开始,就从现在这一秒开始,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除非我们办好了离婚,否则你别想再这么走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办?我没有时间等你……难道你搞不懂吗?我有我的
生活,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包允恬了!我的生活已经不一样了!你知道我花了多
久时间才学会自己生活?你难道不能让我安静的过日子吗?”
“你还要多久?已经五年了!你走了五年了!我给了你五年的时间,你给过
我什么?你一声不响的就走了!”
“我给你钱啊……”
她以为她不会再哭了,但是每次一开口,眼眶还是忍不住的盈满泪水,那是
多伤痛的回忆,她一直都很爱他的啊!
从以前到现在,他是第一个带她去吃路边摊的人,他带著她去每个她不曾接
触过的角落,教她认识这个世界,把她从父母的羽翼下带出来,告诉她她得学会
去面对这个社会,因为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了,这些她一定得学会才行!
但是她偷了懒,爱上这个无所不能的男人,以为只要待在维枢身边,那些事
情她不学都无所谓……
她错了!但是她有了改正不是吗?她还是学会所有求生的本能,她还是独自
生活了五年。
“跟我回去。”他的话不是种请求。
允恬抬起眼看他,希望他可以从自己眼里看出来,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包允
恬了。
热水烧开的汽笛声就像她心中的警铃一样,提醒著她不能再重蹈覆辙。
“我不会跟你走的。”
包允恬回台湾了!这消息悄悄的在台北蔓延开来。
原本以为不会有人知道她回台的消息,怎奈还是曝了光,在消息还没烧出满
城风云之前,巩维枢只能悄悄的派人跟在她身边,免得她出意外。
毕竟“包允恬”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巨额身家就已经足够歹徒觊觎,尤其允
恬身边没有任何人陪伴,又坚持要和自己保持距离,这更让她的人身安全面对强
大的威胁,但是干著急又有什么用?连巩维枢都拿她没办法。
他不想逼允恬去做她不想做的事,可是又放不下她。
还好她真的搬了家,公寓的等级是换了,从四十年历史的破屋,变成二十年
的老房子,不过还是一样的破机车,一样在晴天的夜里到闹区夜市摆摊。
就那么几张照片,有一搭没一搭的卖著,她蹲在路边和几个一样摆摊的大学
生聊天,就算卖掉一张照片,她顶多也只能赚一顿温饱而已,可是她看起来却很
快乐。
确定她脸上的确是绽著笑容,巩维枢仍然不愿离去。
“你为什么不过去跟她说说话?”
光是这样一人一边,她蹲坐在小椅子上卖她的照片,巩维枢则站在另一端看
她,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想一个人。”
“真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就算想一个人过也可以过好一点吧!卖那照片根本
赚不了多少钱,一整个晚上也没看她卖掉半张,蹲在那里一整晚,天气又冷得要
死……”杨助理忍不住要碎碎念。“我想喝点东西,你要不要喝杯热的?”
指了一下旁边的热豆花店,杨助理已经快耐不住寒冷了!
“你去吧!”巩维枢点点头。
丢下了手边的烟,巩维枢也觉得有些烦躁,他想过去直接把她从人群中带走,
至少给她一个温暖的家,他不要允恬就待在那里,任人群淹没她;即使偶尔有几
个人会站在她身边看看她的作品,却少有人会掏出钱买,她认为这叫快乐,但在
爱她的人眼里看来这多让人难过!
而另一头的允恬怎有可能错过他的存在?这种地方根本不是巩维枢该来的场
所,他不去高级俱乐部,反而待在这里看她卖照片,如果想用苦肉计倒可以省省,
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并不缺钱,她要的只是不想闲著,做做工作也很快活啊!
再加上她已经换了住所,没有他所想像的那般困苦,这样他应该满意了。或
许他来找自己也只是看不惯她过太惨的生活,既然她的生活品质已经稍稍有了提
升,那他也不必再任怜悯的情绪做怪,应该可以走了吧?
问题是巩维枢偏不离开,三天两头就来盯她,难不成他以为他的眼光可以凌
迟她?
算了吧!她又不是小孩,现在的包允恬懂的要比过去多!
别过头去,假装不在意他的存在,和其他几个摆摊的大学生说说笑笑,聊聊
她在纽约的生活,那几个学生总是羡慕得不得了!他们在这儿摆摊子也是为了将
来出国念书的学费,赚得虽是辛苦钱,但是卖的是热门的帽子和小饰品,生意倒
还不错。
“包子,你一个人在国外要是遇到有人找你麻烦怎么办?”
一脸青春痘的男孩叫阿BEN ,另一个女孩叫小乖,他们是三人一组,一块摆
摊子,只是今天另外一个去兼家教没来。
“就……稍微处理一下。”她说得很含蓄,不知道他们两个听不听得懂?
果然,眼前两个学子愣了一下,看得出来有些一头雾水。
“那你在纽约的时候都靠什么过活啊?你总是要生活费的吧?”
生活费……怎么说?她高兴就去住饭店,懒得去领钱就找老嬉皮借住他的窝
一晚,根本不担心什么生活问题。
“我偶尔会到华人的餐馆打工,端端盘子,我在饭店里当过翻译,有些商务
人士缺翻译,我就上场挡一挡罗!”
“真好!你门路一定不少。”
“也还好,天无绝人之路,有信心走出去,就要有毅力走下去。”要不然她
怎么撑得过五年?这五年她就是这么走出来的啊!
“喂!喂!”不客气的声音,加上一个嗯心的吐痰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几个矮胖的男人走了过来,用力的拍了下小乖他们的摊子,操著台语说道:
“这谁的摊子啊?我有说你可以摆在这里吗?”
原本聊得正开心的三人抬头一看,只见那几个常来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这回
看上了他们,上门找碴了。
“大哥,我们在这里摆半年多了……”
“你没听说我是谁吗?想在这里摆摊子就得听我的,我财哥没说行,谁也不
能在这里给我乱摆!”
阿BEN 和小乖对看了一眼,小乖拍了拍允恬的手,决定今晚就先到此为止。
别惹事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如果直接跟这混混硬碰硬,毁了他们的商品,以后可
卖不出去。
允恬自然也晓得这道理,混久了有些自然法则已经固定了,这世界上本来就
有坏人跟好人,而今天他们遇上坏人了,那就摸摸鼻子离开就是。
“对嘛!识相点,我们大哥也不是要跟你们过不去,你们可以继续摆,付点
钱就是了!”一旁又黑又胖的男子伸出纹著看不出何种动物的手臂,脏脏的手掌
一摊开,就是要钱。
“要多少?”身为唯一的男人,阿BEN 心知打不过他们。但是就算要钱……
那也得看看要多少?他们做的可是小本生意,又没有店面,一天的收入也不怎么
多。
“拿个一万块来花花。”
“一万块?!”三人同时喊道。
“嫌少啊!那拿五万来!”
“我们没有那么多钱……”
开什么玩笑,一天买卖的金额除非生意好才有万把块,今天生意又不怎么样,
天气冷,出门逛街的人也少,哪来一万块的现金啊!
“大哥……我们真的没有那么多钱,你们前阵子不是才收五百块吗?我们真
的没有那么多钱……”如果是五百块的话还说得过去,一万块真的不行。
“没钱就滚啊!这位子让给别人做啊!想来这儿摆摊子的人多得是!”
大哥一边说话一边用手一挥,直接挥落允恬挂在摊子旁的照片,两三个装框
的照片掉了下来,框也跟著裂开……
见到东西掉了,他更是嚣张的用短脚一踢,直接把允恬的照片给踢得远远的。
“这什么烂东西,也敢拿来卖!”
另一个则拿了几顶阿BEN 他们摆的帽子就随处乱扔。“丑死了!不要摆了!
没钱就滚开!”
“大哥,你让我们把东西收一收嘛!”阿BEN 手忙脚乱的收拾,小乖则追著
散落的小东西捡个不停。
允恬则是闷不吭声的把相框叠好,弯下腰去捡那个被摔烂的相框,但手才一
伸,那个已经烂了一半的框又被踢得更远,像是故意的,她愈要去捡,对方愈是
踢得过瘾。
“请你不要再踢了。”她抬起头看了那个肥猪一眼,声音不冷不熟,既没有
挑衅,也不求饶。
怎知她脸一抬,对方看到了她精致的秀颜,马上又换上一副想逗来玩玩的嘴
脸。
“哟……怎样?长得还不错嘛!我有认识几家酒店,你缺钱是吧?来酒店上
班嘛!我一定每天带兄弟去给你捧场。”
允恬对他的话充耳不闻,低下身来捡起那个已经裂开的相框,但她手才刚碰
到相框,对方马上作势要踢她的手,但是这次她不打算让步了……
反手一扣,抓住了胖子的短腿一拉,胖子整个人直接屁股著地摔在地上。没
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另外两个帮手也慌了,直接拿起一旁的帽架做势要砸
她。
允恬动作更快,直接拿起自己被摔烂的那个相框,往那人头上猛然敲去!另
一只肥猪立刻眼冒金星。
可是身后那个可没闲著,一见她动手开打了,那个大哥也赶紧伸手要抓她,
哪知他的手怎么也伸不出去,后头有人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而且那男人还很高,
一回头,只见一个男人眼里冒著火,活像要杀人的瞪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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