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
官庄的村委设在一个大院子里。早年那里有一个孔庙,庙不大,四周也没有院
墙。
庙里敬奉着泥塑的孔子像,还有从山东曲阜抄来的《孔子世家谱》。批林批孔
的时候,官庄人为了批判封建宗法,一把火把它烧了。据说第一把火是孔昭原烧的。
昭原当时是村革委会主任。他召集村人到孔庙前开会,批过" 孔老二" ,又批" 林
秃子" ,然后再把" 孔老二" 和" 林秃子" 放到一个锅里煮,说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都是奸臣王八蛋,早就串通好了,一起来挖" 社会主义墙角" 。他越批越来劲,越
批越上火,扭头看了一眼孔庙,突然来了一句:" 娘那个,我就想一把火点了它。
"老年人说,昭原其实是个老实人,说过就害怕了,一哆嗦,人都变矮了。但是老实
人也有不老实的地方啊。哆嗦完了,他就环顾众人,等着有人反对他。但他等来的
却是一阵高呼,点,点,点!开弓没有回头箭啊,但节骨眼上人家昭原又玩了一手。
他在身上摸啊摸的,掏啊掏的,找火柴呢。身上翻了两遍之后,他又喊道:" 谁有
洋火?谁有洋火?" 当时送上火柴的,就是现在的治保委员孟庆书。庆书当时才四
五岁,还穿着开裆裤呢。庆书的父亲稍不留神,庆书就把他的火柴掏了出来。老人
们后来说,那比令佩的手都快,令佩下手前还要先望望风呢,人家庆书连望风都省
了。拿到了火柴,庆书还想再拿父亲的烟袋。他以为昭原是要抽烟呢。当爹的不给
他,他就咧嘴大哭。这一哭,目标就暴露了。昭原就说:" 日你妈,呈上来吧。瞧
瞧毛主席的好孩子,咱们的革命接班人,多有觉悟啊。日你妈,你真是天不怕地不
怕,人小志气大。" 拿到了火柴,昭原又问谁家有引火的干草。都是席地而坐,好
多人屁股下面都垫着干草,但就是没有人送上去。后来有人说话了:" 你老婆的屁
股就坐着干草!" 昭原没辙了,只好来到群众当中,从他老婆的屁股下面抽干草。
他抽了一下又一下,不管怎么抽,他老婆搂着儿子就是一动不动。抽到第三下的时
候,终于抽出来了几根。不过,那干草已经让他老婆给尿湿了,已经结成冰蛋蛋了。
冰蛋蛋也得点啊,昭原就点,汗都出来了,还是没能点着。后来有人还就此编了一
个" 颠倒话" :说昭原,道昭原昭原批孔狗打砖东边落日西边出老婆嬎个冰蛋蛋昭
原腊月热出汗芝麻秆耍顶花碗耍呀么耍花碗颠倒话其实不颠倒,基本上是实情。据
老人们说,庆茂当时刚二十出头,正想着出风头呢,就在下面背诵着毛主席语录给
昭原打气:
"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
阵父子兵。关键时刻,昭原他爹站了起来。他爹说:" 德性,眼瞎了?前头那么多
人,谁的屁股下面没有干草。" 昭原连他爹的话都听不见了,还在那里点,急得他
爹直跺脚:" 聋了?耳朵割了喂狗算了。" 昭原还是听不见。他爹急了,抹了一把
脸,悻悻然走了过去,亲自把那火给点着了。这个老狐狸,火点着以后,并没有把
火交到儿子手上,而是" 一不小心" 掉到了地上,掉到了前排的革委会成员的脚下。
革委会成员不干也得干,只好上去添了把火。众人拾柴火焰高啊,吸袋烟的工夫,
那火就从庙外烧到了庙内。一群老鼠从庙里跑了出来,跟疯了似的,叽叽乱叫,把
猫都吓跑了。大火把天空都烧红了,那是真正的火烧云啊。不过,几天之后,人们
经常看见昭原虎着脸背着手在那个地方走,一圈圈地走,跟驴拉磨似的。又过了几
天,他说:
" 这地方太空了,看得人心里空落落的。还是修个舞台吧。有了舞台,样板戏
就好搞了,就可以更好地宣传毛泽东思想了。"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昭原说搞
就搞。
那一年小麦越冬的时候,台子就修好了,屋顶上的大梁用的是村里仅有的一棵
银杏树,据说树龄比官庄村的历史还要久远,可以追溯到康熙年间。用的檩条是也
是百年槐木,像石头一样结实,把刨子的刀刃都打豁了。风水轮流转,乾坤大扭转,
多年以后,当年被批倒批臭的孔子又吃香了,当年的背着语录给昭原打气的孟庆茂
当上了支书。庆茂一上台就搞起了基本建设,在东边建了三间土墙瓦房,外面抹着
白石灰,和舞台连在一起,就像东厢房。什么都搞好了,就差孔子像和《孔子世家
谱》了。孔子像好搞,用泥巴糊一个就行了,《孔子世家谱》还得去曲阜抄。派谁
去呢,就派昭原的儿子去吧。昭原的儿子拿着公款出去了,半个月以后还没回来。
后来有人发现他压根没去曲阜。他就呆在溴水,住在溴水的亲戚家里,隔三差五到
街上吃一顿,要把公款吃完了再回来。奇怪的是,人家确实把《世家谱》拿出来了。
后来还是昭原老婆说漏嘴了。老太太说,昭原当年留了一手,在家里留了一份《世
家谱》。点火那天晚上,昭原回到家就点上了香,把《世家谱》供奉了起来……不
管怎么说,庙终于修成了,而且发扬光大了。庆茂还把戏台又修了一下,加固了一
些台基,在台基外面包了一层石头,石头上还雕了一幅画,叫《龙凤呈祥》。雕画
的那师傅是从省会请来的,雕得那叫好啊。龙是飞龙,张口旋身,回首望凤。凤是
翔凤,展翅翘尾,举目望龙。朵朵祥云飘在龙头凤尾,一派祥和景象。当时就有人
说了,说庆茂这是给自己打基业呢,要活到老干到老,要鞠躬尽瘁呢。可庆茂还是
下台了。庆茂一下台,这院子这基业就留给了繁花。前年,繁花又在西边修了三间
青砖瓦房,就像四合院的西厢房。这一下齐了,成了一个真正的四合院。四合院好
啊,在北京教书的祥超说过,中央领导人住的都是四合院。这一次繁花没有再涂白
石灰,而是里里外外镶上一层白瓷片,有点像大城市里的公共厕所。当时瓷片很紧
俏,溴水的大街小巷都在贴瓷片,说这样一来就" 城市化" 了,就成了省会的卫星
城了。当时的县长姓王,王县长的外号" 王瓷片" 就是这样得来的。因为" 城市化
","王瓷片" 很快就升了,成了汉州市的副市长。当时,那一车瓷片繁花还是托了
妹夫才弄来的。
东边有一大片火烧云。早晨的火烧云像红绸,薄暮的火烧云像炭火。繁花来到
村委会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像铺了红绸。有几只麻雀落在红绸之间,它们也被染成
了红色,成了红色的鸟,就像野地那红色的浆果。农谚说,早烧不出门,晚烧行千
里。
看来天气要变坏了。庆书正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庆书的样子很严肃,中山装
的扣子一直系到下巴。还梳了个大背头,涂了发油,又亮又光,苍蝇落上去都会滑
下来的。看到她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电话,说:" 起这么早?殿军好不容易回
来一趟。" 说这话的时候,庆书舔着嘴唇,一脸坏笑。繁花说:" 德性,正经一点。
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庆书把脸凑过来:" 撕呀,撕呀,撕烂了谁替你做工
作?" 庆书问繁花看没看早间新闻。繁花说她白天从不看电视。庆书就说遗憾啊,
太遗憾了,实在太遗憾了。繁花问他到底看到什么了,是上头死了什么领导,还是
中东又开战了?庆书说:" 比中东还有意思。省电视台把你们的会议当新闻播了。
我还看到了你的镜头。" 繁花说:" 胡扯,那么多人在下面坐着,怎么能轮到我上
镜?" 庆书说:" 全县就你一个女村长,还是县人大代表。你是一朵鲜花插在那牛
粪上,你不上谁上?" 繁花小声问了一句:" 我没丢官庄人的脸吧?" 庆书说:"
嗬,怎么会呢,你给官庄人增光了。你是我们的形象大使嘛。" 庆书出门的时候喜
欢握着手机,这会儿庆书又把手机掏了出来。繁花问他要到哪里去。庆书说,他得
到学校去一趟。
校长来电话了,说乡教办最近要到官庄小学听课。校长很着急,因为教室的桌
子有断了腿的,只是临时用砖头支着。小鸡巴孩儿们还打烂了几块玻璃,也得赶紧
补上,不然不好看。繁花说:" 一个萝卜一个坑,你找祥生去呀。" 祥生是村里的
文教卫生委员,兼着村里的会计,可最近两年,他一直在溴水做生意,也就是卖凉
皮。他比繁花和庆书都大,快五十了,可按辈分他得叫繁花姑姑,叫庆书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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