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做到底
庆书一走,看热闹的就拥进了院子。二愣媳妇咋咋唬唬地站在最前头,嚷道:
"铁锁你给我出来,给我爬出来。雪娥哪点不好?啊?白天给你干活,晚上陪你睡觉,
容易吗?给我爬出来。" 竹帘掀开了,繁花拎着一双皮鞋走了出来。二愣媳妇说了
一声" 我日" ,就愣住了。繁花往前走,她往后面退,退到拴猪的那棵榆树跟前的
时候,二愣媳妇一下子蹲到了地上,用手捂住了脸。繁花笑了笑,把二愣媳妇拉起
来,还叫了她一声" 嫂子" 。然后繁花拿着那双皮鞋走到众人跟前,说:" 都来看
看,这就是上头发的鞋。还没穿两天呢就开帮了,脚指头都拱了出来。这事搁到谁
身上不生气?还让不让老百姓活了?你们说,这该不该骂?" 这时候,雪娥已经扭
身进屋了。繁花对着屋门口喊道:" 雪娥,你别着急,我会给你做主的。" 说着,
繁花就走到了门口,掀着门帘说:" 不就是几双鞋嘛,犯不着生那么大的气。气坏
了身子,铁锁还得回来伺候你。" 繁花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众人听了,还真的以为
雪娥是为一双臭鞋发火,没什么看头,就纷纷散了。剩下繁花和雪娥两个人的时候,
繁花又把脸板了起来:" 闹够了吧?没闹够接着闹。闹够了,就乖乖地往王寨跑一
趟。让铁锁陪你去。放心吧雪娥,铁锁的工钱扣了多少,村里就补给他多少。够意
思了吧?
嗨,谁让咱们关系不错呢?咱们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繁花把那堆皮鞋拾
进塑料袋,说:" 送佛到西天,好事做到底,这鞋我带走了。殿军回来了,我让他
给你修修。修不好,你打他一顿我都没意见。" 午饭很丰盛,母亲做了几个菜,荤
素搭配。其中的一道荤菜,那真是荤到了家,叫牛鞭炖土豆。牛鞭是从罐头瓶里取
出来的。妹夫每过一段时间就送回来一批罐头,都是送礼送的。这会儿,繁花的父
亲用筷子翻了翻,夹起来的却是一块土豆。殿军嚼着牛鞭,脸都红了。繁花想笑,
却不敢笑,也不好意思笑。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繁花当然明白,老两口做梦都想抱
孙子呢。这是给殿军进补呢,给殿军打气呢。还有土豆,土豆也是很有深意的。半
个月前繁花就听母亲说,有人告诉她,要想生男孩就得多吃土豆。繁花问谁说的,
母亲说反正是个文化人,文化人就是懂得多。繁花没猜错,那个人果然是裴贞。母
亲说,裴贞说了,那土豆不光要吃,还要多吃,一次起码要吃两个。两个土豆放在
一起像什么呢?男孩的蛋嘛。母亲还把自己埋怨了一通,埋怨自己真是白活了,白
活了几十年,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没弄明白。这个裴贞,怎么能想出这种歪道道呢?
这不是拿老太太开涮吗?亏你还是人民教师出身。还有,你这是盼我怀孕啊,盼我
犯错啊。
后来有一天,繁花在地里拢田垄,见到了裴贞,就问她吃土豆和生男孩到底有
什么关系。这一次裴贞没有再说" 土豆和蛋" 。裴贞文绉绉的,说了一通科学道理。
说吃了土豆,子宫里面的碱性就多了,碱性一多就会生男孩了。唉,那碱性不碱性
的,母亲自然是不知道的,母亲知道的还是两个土豆放在一起就像" 男孩的蛋" 。
母亲也不知道那土豆该由繁花来吃。瞧,这会儿她就夹了一只土豆,放到了殿军的
碗里。
父亲看着那土豆,问:" 殿军,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想起来回家了?" 殿军
嘴巴很甜,说:" 主要是想孝敬孝敬二老。" 父亲说:" 嗬,我烧了高香了。" 繁
花听出了父亲的不满,赶紧接了一句:" 是我叫他回来的,叫他帮我一把。" 父亲
不吭声了。繁花又说:" 叫他回来帮我写篇演讲辞。" 说到这里,繁花又像撒娇一
般,对父亲说:
" 到时候,你们可得带头鼓掌啊。" 父亲的表情立即郑重起来,敲着碗,对老
伴说:
" 都得鼓掌,不能叫冷场。" 殿军说:" 是啊是啊,一犬吠影,百犬吠声嘛。
"繁花一直在等庆书和铁锁。饭吃完了,碗筷也洗过了,庆书和铁锁还没有出现。繁
花等得心焦,就带上豆豆陪着殿军出去走了走。一来是散心,二来是想趁这个时间
向殿军介绍一下村里的情况,说白了就是让他熟悉一下她的成绩,好让他写演讲辞
的时候心中有底。当然,她还想让殿军和他的狐朋狗友们见见面,联络联络感情,
也算是替她拉拉选票。怎么说呢,尽管她有充足的理由连任,并且恢复村支书的职
务,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老话是怎么说的?人心隔肚皮,狗心隔毛皮。万一
有人在背后捣蛋,到时候她可就抓瞎了。老天爷啊,我心中的宏伟蓝图还没有完全
实现呢,总不能半途而废吧?殿军装了一盒大中华,又戴上了墨镜。" 把那蛤蟆镜
摘了!" 繁花说着就给他扯掉了,交给豆豆玩去了。殿军又把那个儿童望远镜拿了
出来,说是要好好看看故乡的山,故乡的水,也看看费翔唱过的" 故乡的云" 。繁
花拧了一下他的鼻子,说:" 云就免了,你还是好好看看改革开放的成就吧。" 到
了村口,繁花跺着脚下的柏油路,对殿军说:" 看见了吧,这段路就是我领着修的。
还记得吗,当年你娶我的时候,就是从这里进村的,车都陷进去了。你看看,现在
比打麦场都平展。" 殿军说:" 别搞错了,是你娶的我,不是我娶的你。" 繁花捅
了他一拳:" 德性!
我不是说了吗,当两位老人过世了,就让豆豆跟你姓张。你说说,到底谁娶了
谁?
" 村西有一条河,官庄人都叫它西河。西河的西边,原来有一个造纸厂,地皮
是官庄的地皮,厂却是乡上的,只是每年给官庄人两万块钱。放在二十年前,两万
块钱是个大数字,够买两百头猪,够全村人交电费,也够盖两个舞台。现在不行了,
连半个舞台也盖不起了。还有更让人生气的,那就是纸厂排出来的废水。那就像婴
儿屙出来的,黄的,又臭又黏又腥,整条河都污染了。庆茂当政的时候,就向村民
许诺要和纸厂谈判,让他们处理废水。不处理就跟他们来硬的,把大门给他们堵了。
但几年下来,人家不光废水照排,而且大门越修越漂亮,门前的石狮子本来是
青石做的,这会儿又换成了汉白玉狮子。村里有个白痴,是后天患上的白痴,早年
在北京当过兵,见过几个外国人。那白痴说,那狮子不是中国狮子,而是外国的狮
子。
外国人都是白人,所以他们雕出来的狮子也是白的。这不着调的话后来竟然传
开了,有些人还真的以为这狮子是从国外搞来的。两只外国狮子卧在村边,很能说
明问题啊。说明什么呢? 只能说明纸厂越搞越好,而庆茂的工作却越搞越糟。有
一次村委开会,庆茂就差扇自己的脸了,不过他说这不能怨他。道理很简单,你就
是走到了天涯海角,就是坐宇宙飞船上了月亮,胳膊也扭不过大腿。官庄村就是那
条胳膊,王寨乡就是那条大腿,所以这不能怨他。这会儿,繁花指着西河,问殿军
还记不记得她是怎么治理这条河的。繁花说,当初我偏偏不信那个邪,不就是个牛
乡长嘛,再牛也只是个乡长,大腿再粗也没国家的大腿粗。他要是国家主席,我就
认栽了,可他不是。繁花说的没错,上台以后,她就和纸厂重开谈判。女将出马,
一个顶俩。
繁花先哄着纸厂给村里安上了路灯,然后又让他们给学校" 赞助" 了课桌、幻
灯机和一台计算机。为了加强官庄村和纸厂的联系,也为了方便纸厂职工子弟" 就
近入学" ,繁花又让他们在河上新修了一座石拱桥。起初,他们哼哼唧唧的,不愿
掏钱,但临了还是乖乖地把钱掏了。当然,这当中也有孟小红的一份功劳,因为那
主意是孟小红出的。小红说,我听别人说了,现在教育上有规定的,要减轻学生负
担,不能给小学生布置课外作业,但是你把放学时间推迟一个小时,学生做不完作
业不准回家,上头就没话可说了。小红很有把握,说用不了半年,就会有职工子弟
掉到河里面去,到时候什么都好说了。按说小红还是个丫头,她的话不能当真的,
但繁花还是很尊重她,从善如流,采纳了她的建议。后来果然有人掉下去了,而且
一掉就是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中层干部子弟。好啊好啊,小红说,这就
叫龙凤呈祥,好事成双。再后来,那桥就修起来了。最后,又让他们一次性补偿村
里五十万元污染费。钱一到账,繁花就利用妹妹繁荣的关系,请来省里的记者,让
他们把纸厂的污水排放曝了光。没过多久,省里一张红头文件就把纸厂给封了。繁
花都想好了,下一步要把那纸厂收回来。她已经查过当年的档案了,当年只是把地
皮借给了乡里,时间为二十年,到明年的正月十五,就到期了。这可不是小事,对
官庄人来说,收回纸厂就可相当于香港回归,在村史上要记上一笔的。" 这可是我
的得意之笔。不过,你既不能提我的名字,也不能提繁荣的名字。纸厂那帮杂种会
报复的。你点到为止就行了,就说村委尊重民意,成功地完成了污水治理。如果我
再次当选了,我就要集资贷款,把纸厂收过来,重打鼓另开张。这方面你可以重点
写写。" 殿军问:
" 你想办什么厂呢?" 繁花笑了,说:" 你不是有望远镜吗?你看得远,你说
说,以后这里能干什么?" 殿军说:" 办鞋厂吧,缺少我这样的技术人员。办个皮
鞋批发市场吧?这里又远离闹市。" 繁花抱起豆豆,指着那座纸厂的院墙问:" 豆
豆,你说说,你想在这里看到什么呢?" 豆豆脱口而出:" 动物园,我要看恐龙。
"繁花说:"你看,连豆豆都知道。我想在这里办个动物养殖场,至于养什么动物,
你得替我好好想想。
反正庆林喂狼给了我很大启发。我的理想是带着全村人致富。到时候,你也别
去深圳了。不就是打工吗,哪里都能打。你就等着回来帮我照看场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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