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有方
最后还是小红把傻媳妇的工作做通了。小红说:" 琳娜嫂子,我的好嫂子,那
不是从你身上取东西,那是往你身上添东西。" 那傻媳妇问是什么东西,小红说:
"你儿子不是喜欢推铁环吗?就是那东西。拿回来,你不用可以让儿子用嘛。"傻媳
妇又问,铁环那么大,怎么装上去。小红说:" 比那小,比那好。" 傻媳妇虽然傻,
但在占小便宜方面,那是一点都不傻。一听比那小,又不干了,一屁股坐到地上,
蹬着腿,开始耍赖了。小红说:" 手表比钟表小,可比钟表贵。说吧,有塑料的,
有铁的,有金的,有银的,你挑吧。" 郭琳娜说,她要金的。小红说:" 金的就金
的,过两年取下来,打个金戒指。给咱银的,咱还不要呢,咱又不缺银镯子。" 郭
琳娜问什么是金戒指,小红说,就是纳鞋底用的顶针嘛。傻媳妇就说,顶针她要,
银镯子她也要,不要白不要嘛。小红说:" 好,那就给你一个顶针,再给你一个银
镯子。" 说完,小红就把郭琳娜拉走了。繁花当时跟在后面,连连佩服。到了医院,
小红大声对大夫说:" 行行好,给她上两个,一个金的,一个银的。" 有人后来也
就此编过一个颠倒话:太阳从西往东落石榴树上结樱桃天上打雷没有响琳娜里塞
满宝打从繁传门前过繁传屌上套银镯那一天,护士把那郭琳娜领进去以后,小红问
繁花" 要不给医生说一声?干脆一刀劁了她算了。" 繁花说:" 劁了她倒是省心了,
就怕繁传那里不好交差。" 要不是这句话,小红当时真敢劁了她。有魄力啊,年轻
人真是有魄力啊。繁花夸小红工作有方,盘碟碗盏分得细,知道" 具体问题具体分
析" ,要往大处说,这可是马克思主义的精髓。小红扭着腰,手里梳着辫子,说:
"饶了我吧。
什么方的圆的,精髓骨髓的,我可承受不起。我也是个傻子,比繁传媳妇强不
了多少。聪明人想不到的办法,我都能想到。我是傻人有傻办法。" 瞧瞧,都瞧瞧,
这就叫觉悟。庆书啊庆书,你和人家相比,那真是云泥之别啊。繁花这会儿就想,
选举完以后,先让小红把计划生育工作抓起来。让小红先抓局部,树立起威信,过
几年之后就让小红主持全面工作。繁花想,我再干上两届就不干了,到时候我一定
想办法把位子传给孟小红。孟小红就是我的影子,我干跟她干还不是一个样?这会
儿,一听说跟计划生育有关,小红就说:" 我就不用大喇叭通知了。我刚吃完饭,
正想出去转悠呢,往每个人家里跑一趟正好。村民组长是不是就不通知了?" 瞧瞧,
聪明人就是聪明,多说一句就是多余。当然不能用大喇叭。李皓不也说了嘛,人多
了不好,人少也不好。当然不能让那么多人知道。五个村民组长也不能参加,又不
是什么代表大会,鸡一嘴鸭一嘴的,没那个必要嘛。小红" 无意" 中还向她报告了
一个消息,用庆书的话说也就是" 信息" 。她说下午她在巩庄村看见庆书和祥生了。
庆书开了辆车,那车就停在巩庄村学校门口,庆书的下巴枕着胳膊,胳膊枕着车窗,
在跟巩庄村的村支书聊天。繁花问:" 祥生呢?祥生不是在溴水吗,怎么跑官庄了?
"小红说:"谁知道呢,反正聊得很热乎。祥生递了一根烟,又递了一根烟,热乎着
呢。" 小红还说,她向庆书和祥生招手,可他们却装作没看见。巩庄和官庄,村挨
村,地挨地,很多人都认识。巩庄的支书叫巩卫红,小名叫瘦狗,不过他现在已经
吃胖了,腆着啤酒肚,由瘦狗变成了胖狗。瘦狗和庆书在一起当兵,不过人家早当
了一年。庆书有一次说,瘦狗最有福气了,当兵第一年就遇到了水灾,抗洪抢险,
火线入党。他呢,脏活累活抢着干,外加送礼,临退伍的时候才捞了个党员。小红
这会儿又说:" 你看看庆书这人,看到我就像没看到一样,还同事呢。我把脸都丢
光了。" 繁花问:" 庆书回来了吗?" 小红说:" 回来了,我前脚刚进村,人家的
车就进村了。那车开得溜着呢。" 繁花赶紧扭头问父母,庆书来过没有。父亲说:
"年纪轻轻的,忘性这么好。他昨天晚上不是刚来吗?冰箱里的橙子是他吃的吧?"
繁花又听见小红说:" 喂,你现在用的是洗衣粉还是肥皂?" 繁花说:" 有时候用
洗衣粉,有时候用肥皂。怎么了?" 小红说,她只是随便问问。繁花很生气,想,
等庆书上门了,我一定要批评批评他。这个庆书,吃了豹子胆了,明明知道我在等
他,他竟然不来报到。她就在家里等。殿军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他早年修鞋的" 行
头" 。他是一肚子不情愿啊,叮咣叮咣的,声响很大。繁花在外面边等边看电视。
心气不顺,电视遥控器便成了她发泄的对象。中央一台正放着《焦点访谈》,山西
一家煤矿又瓦斯爆炸了,尸体放在运煤的筐里,正从矿井往外吊,就像从地窖里吊
红薯似的。
那红薯一个摞一个,很吓人。繁花平时最喜欢看《焦点访谈》,她是一村之长,
国事家事天下事,风声雨声读书声,她都得关心,哪一样也不能落下。可这会儿繁
花却把它按了过去。上海卫视正播着宋祖英的歌曲《今天是个好日子》。据说领导
干部都喜欢宋祖英,这话是不是真的,繁花不知道,反正繁花是喜欢的。除了喜欢
她的歌喉,繁花还喜欢她的眉梢。她的歌喉很甜,哪怕你刚吃过黄连,一听宋祖英
的歌,你的牙缝里也像塞满了砂糖。她的眉梢有些挑,尤其是她把脸斜成45度角的
时候,刘海下面的那个眉梢呀,这样一挑,那样一挑,嗨,别说大老爷儿们了,老
娘儿们心里也会痒酥酥的,只想认她当干闺女。至于那双眼睛,嘿,快别提了,那
简直就是萤火虫,把黑夜都照亮了。繁花喜欢听她唱《今天是个好日子》,还有《
小背篓》、《辣妹子》。辣妹子辣,辣妹子俏,繁花本人就是个辣妹子嘛。不辣还
能震住手下的那帮老爷儿们?俏当然不比从前了,可在溴水县的村级干部里面,她
应该是最俏的一个,因为全县只有她一个女村长嘛。张县长也说了,她是全县的一
枝花。但这会儿,她把宋祖英也按过去了。好什么好,好个屁!繁花一脚下去就把
那堆鞋踢散了,其中飞起来的那一只还差点砸着殿军。殿军说:" 豆豆,快看,你
妈变成还珠格格了。" 父母也在一边骂她" 发神经" 。繁花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
说:
" 你们看吧,我开会去了。" 每次开会,她都要带上她的黑皮笔记本。殿军说,
那黑皮是真牛皮,可以做个好鞋面。那是妹妹繁荣送给她的,是妹夫到省里开会带
回来的,封皮上还印着" 省财政厅" 四个字。可这会儿,她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本子
了。她问殿军有没有见到。殿军正对着雪娥的一双皮鞋冷笑,被她揪住领子一问,
连忙摆着手说:" 我不是笑你,我是笑这双鞋。我靠,这也叫鞋?" 繁花又问母亲,
跟母亲比画了半天,母亲才想起来,厨房里好像有那么个东西。繁花跑到厨房一看,
本子果然放在那里,本子上面还放着两片橙子皮。繁花这才想起来,那本子是和庆
书、裴贞说话的时候拿过来的。繁花又回到堂屋,用那个本子敲了一下殿军,说:
"修好修坏,你都得动一次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人家可等着穿呢。"这时候,
有人敲响了院门上的锁环。繁花以为是庆书来了,气鼓鼓地开了门,才发现来的是
祥生。" 哟,祥生回来了?你怎么敢回来,不害怕耽误了生意?" 大概是她的口气
有点冲,祥生听了,咬着嘴唇只是笑。跟着繁花走进了院子,祥生没有立即进去,
而是站在门口,对屋里边的人说:" 谁惹我的姑奶奶生气了?哦?殿军?哪股风把
你给吹回来了?你吃了豹子胆了,回来就惹繁花生气?" 祥生和殿军开了一会儿玩
笑,才和繁花一起出来。出了大门,祥生突然长长叹了口气。繁花不知道他为什么
叹气,还以为他真的为生意操心。" 不就是少卖几碗凉皮吗,犯得着这样?" 繁花
说。祥生" 啧" 了一声,又一跺脚:" 什么呀,我是在为村委感叹,感叹你们几个
下手晚了。" 什么" 你们""我们" 的,繁花都听糊涂了。祥生身体后仰,有一束灯
光照着祥生指向苍天的那只手,那只手有点哆嗦,尤其是竖起来的那根食指,一直
在抖动。抖动了好一会儿,祥生才把话说出来。祥生说:" 我靠,你是真不知道还
是假不知道?雪娥跑了,姓姚的那个贱货跑了呀。" 什么,雪娥跑了?繁花脑门一
热,耳朵也跟着轰隆一声响。她没有搭话,而是一直往前走,走得很紧,就跟小跑
似的。紧了几丈远,繁花才想起来祥生还跟在后面呢。她就停了下来,等祥生慢慢
赶上。待祥生走近了,她咽了一口唾沫,让自己镇静下来,然后说:" 把心放到肚
子里。跑,往哪里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还没有走进村委会大院,就听见
有人在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的嗓门那么大,跟驴叫似的。繁花根本想不到,
那人竟然是李铁锁。活见鬼了,这个铁锁向来低眉顺目的,一副可怜相,这会儿是
吃了豹子胆了?
放跑了老婆,他还有理了?到了会议室门口,繁花没有进去。繁花倚着门框站
在外面,她倒要看看铁锁要耍什么把戏。那么多人都在抽烟,烟雾向门口涌来,繁
花的眼泪都要呛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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