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
祥生不知道那是庆社,问他是谁。繁花说:" 还能是谁,庆社呗。" 繁花高声
问:" 庆社,又发财了?" 庆社说:" 托支书的福,又弄了两头。" 庆社走过来,
低声说:" 卖牛的人是个瞎子,有一头怀着牛犊哩,竟然看不出来。" 繁花说:"
撞大运了啊。
" 庆社说:" 没办法,他们看不出来嘛。" 繁花说:" 要不怎么说你是个行家
呢?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庆社说:" 菩萨保佑,要是天天都能碰上这种傻
,我就办个养牛场。" 繁花说:" 只要你能办成,我去给你剪彩。" 铃铛声远了
以后,祥生又说他想去看看殿军。" 说实话,我主要是想向殿军讨几条经验。" 繁
花问:" 他有什么经验?他就会吹。" 祥生说:" 吹,那是人家有吹的资本。你叫
我吹,我也吹不起来。没那个资本嘛。" 接着,祥生突然" 咦" 了一声:" 咦,有
个事我想给你说说。也不是什么大事,是我突然想到的。" 繁花问什么事。祥生笑
了,说:" 我差点忘了。
这种屁事,谁能想到呢?谁都想不到。" 繁花问,到底是什么事?祥生说:"
我要不说,你肯定也忘了。这种屁事。" 繁花没吭声,等着祥生说。祥生用手电照
了照天空,说:" 日怪了,怎么连个星星都没有?" 繁花还是没吭声。祥生这才说
:" 今天回来,我路过巩庄,遇到一个人。你猜我遇到谁了?" 繁花说:" 巩庄也
是上千口人,我怎么知道?莫非遇上彩霞了?" 彩霞是祥生当年的相好,因为人家
家庭成分不好,祥生的父亲硬是把这对鸳鸯给拆散了。祥生说:" 彩霞?她的腰比
水桶都粗,跟她还有什么好说的?我遇到他们的支书巩卫红了。" 繁花说:" 不就
是瘦狗嘛。" 祥生说:" 对,就是瘦狗,他现在胖了,像个胖猪。瘦狗给我提到了
一个人。他说了半天, 我都没能想起来他说的是谁。这种陈芝麻烂谷子,谁能想
起来呢?你也肯定想不到。" 繁花想,祥生究竟要说什么呢?这个圈子绕得够大了,
有什么事也该亮出来了。祥生停下脚步,用手电照了照四周,又咳嗽了一声,然后
低声问道:" 村后有一座坟,你还记得不?" 要是早问两天,繁花还真是想不起来,
可现在就不同了。繁花不光想起了丘陵上那座坟,还想起了坟头上半人高的荒草,
那是枯干的蒿草,羊都不吃的。这会儿,夜已经深了,一想到那坟上蒿草,繁花就
打了个冷战。
冷战过后,繁花又出了一层冷汗。不过这冷汗已经与死人无关了,而是与上头
的政策有关。上头的政策是:" 死人要给活人腾地方" ,各村一律不准有坟。祥生
现在突然提起这个,是什么意思?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繁花说:" 什么坟不坟
的?你知道我胆小,最怕鬼故事了。" 祥生说:" 我就知道你想不起来。我也想不
起来了嘛。
" 繁花又问:" 你说明白一点,到底是什么坟,谁的坟?" 繁花说这话的时候,
突然把手电筒夺了过来,还四周照了照,好像真的怕鬼。祥生说:" 巩卫红说,咱
村庆刚他娘的坟,现在还没有平掉呢,就在村后。" 繁花说:" 庆刚?咱村没这个
人啊?
" 祥生说:" 都是老黄历了。他几十年前就死了。有人说死到朝鲜了,还有人
说死到台湾了。娘那个,鬼知道他究竟死到哪了。" 繁花说:" 所以嘛,我没有
一丁点印象。你比我大几岁,要有印象,也是你有。" 祥生说:" 巩卫红说了,想
把庆刚他娘从坟里挖出来,先弄去火化,然后埋到巩庄。" 繁花想不明白了。这算
是哪门子事啊,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可能连骨头都沤糟了,要它干什么呢?繁花
问:" 瘦狗究竟想干什么呢?" 祥生说:" 人家一说我才知道,瘦狗是庆刚他娘的
侄孙子,庆刚跟瘦狗他爸是姑表兄弟。" 繁花来劲了。繁花说:" 咱村的人,埋到
他们巩庄算是怎么回事嘛。我们可是孔孟之乡。不能让外村人笑话!" 但祥生一句
话,就把繁花给呛住了。祥生说:" 人家要是告了呢?" 繁花用手电筒照着祥生的
脸,祥生的嘴。祥生也不躲,迎着那光,眯缝着眼,继续说着。繁花觉得那张嘴里
喷出来的每一个唾沫星子都像子弹。祥生说:" 我也给他说了,坟是什么时候有的?
普天之下第一座坟就是孔子的坟。孔子是谁?孔子是我们官庄人的老祖宗。我还没
说完呢,瘦狗就把我顶了回来。瘦狗说,不让挖走?好,你们就等着上头来处理吧。
瘦狗说了,官庄当初没有落实平坟政策,还有理了不成?瘦狗还给我转文呢,说从
一滴水里可以看见太阳,从一个坟头可以看见官庄人是怎么弄虚作假的。你不知道,
瘦狗有多气人。气死我了。" 繁花的手电筒一下子灭了。灯光一灭,四周更黑了,
就像炉火熄灭后的锅底。谁家的扁担勾碰到了铁桶,咣当一声,吓人一跳。还突然
传来两声狗叫,跟炸雷似的,又吓人一跳。狗叫声惊动了旁边的一座门楼,门楼下
面的灯一下子亮了。繁花想起来了,那是祥生的兄弟祥民的门楼,祥民烧包得很,
那灯是声控的。有人荷锄走了过来,又很快走出了那光影。繁花没看清他是谁,觉
得他有点像鬼。繁花心中一惊,赶紧去看那有光亮的地方。那门楼上有一块石匾,
上面刻着孔子的一句话," 文革" 已经批臭了,现在又香了,叫" 克己复礼" 。祥
民是信教的人,信教和这" 克己复礼" ,好像有点四六不靠的意思。繁花心中很乱,
盯着那块石匾看了半天。祥生说:" 你拿个主意吧。" 繁花说:" 就让他挖走?"
祥生说:" 你说呢?" 繁花吸溜了一口气,又问:" 瘦狗这样做,图的什么呢?"
祥生说:" 是啊,他图什么呢?" 繁花说:" 我还是不明白,这分明是草驴换叫驴
嘛。" 祥生说:" 就是嘛,草驴换叫驴,也就图了个屌。" 繁花笑了,说:" 还真
是图了屌。你想想,又得火化,又得举行仪式,烦都烦死了。" 祥生说:" 可不是
嘛。瘦狗脑子里进屎了。" 繁花不想拿这个主意,就把话题引到了别处。她问:"
听说祥民要在王寨修个教堂?" 祥生说:" 烧包呗。没钱就烧成了这样,有钱的话
还不定烧成什么样子呢。" 繁花说:" 听说教堂也很赚钱的,香火钱很可观的。有
一点我不明白,干吗修在王寨呢?修在咱们官庄该有多好。官庄也有不少人信教嘛,
起码有百十个人吧?" 祥生替祥民解释了,说:" 赚本村人的钱,不好意思嘛。嗨,
不管修在哪,外村人提起来都会说,那是官庄人修的。" 繁花心里突然闪了一下,
老外应该是信教的。繁花就说:" 祥生啊,见到了老外,你就给他说,说咱们官庄
村人修了个教堂。他要做礼拜的话,不愁没地方做。" 祥生说:" 好,算一条理由
吧。" 说完这个,祥生又把话题引到了瘦狗身上:" 到底同意不同意瘦狗挖坟,你
给个准话呀。" 繁花说:" 那,他们准备什么时候挖?" 祥生说:" 我也这么问过
瘦狗。瘦狗说,等入冬以后吧。冬天人闲嘛。
" 繁花放松了。繁花想,就是啊,巩庄村也是要选举的嘛,瘦狗那狗日的,眼
下哪有这份闲心呢。繁花对祥生说:" 那就先不理他。走,跟我回家,让殿军好好
陪你喝一壶。" 祥生却说:" 改天去吧。路过祥民的门口了,我进去看看。我得问
问他修教堂的事。老祖宗说的,长兄为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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