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事俱备
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一到下雨天,繁花就会想到房事,就会想到那股子腥味。
她对那股子腥味有一种厌恶,但是怪就怪在这里,厌恶当中又有一种迷恋,而有了
这迷恋就又有了一种不要脸的快意。他娘的,要不是铁锁这种鸡巴事,这会儿她真
的会和殿军蜷在被窝里。豆豆就是在连绵的雨天怀上的。一想到豆豆只能和兔子一
起玩儿,她的心就一软,就像一朵漏摘的棉花,还淋着雨,很可怜地挂在枝头。唉,
其实刚才说给铁锁的那些话,她自己也是不信的。她只是迫不得已,信口胡说。她
其实也想再生个男孩。他娘的,要不是干这个村委主任,必须给别的娘儿们做表率,
她还真想一撅屁股再生一个。过了一会儿,开会的人都来了。祥民也来了。祥民把
他的夏利车开进了院子,钥匙丢给了繁花。繁花问他,教堂修得怎么样了。祥民说
:
" 阿弥陀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繁花问,那" 东风" 倒是什么玩意儿。
祥民说:
" 就差一个会布道的人。按说,我也能糊弄几句,可我是本地人呀。远处的和
尚会念经,所以得从外面请。阿门。" 繁花听得想笑,顺嘴问了一声,要从哪里请。
祥民说:" 东边、西边、北边都行,就是不能从南边请。" 门道还不少呢。至于为
什么不能从南面请,祥民也有自己的解释:" 念过经的人都知道,南无阿弥陀佛嘛。
"这时候,繁奇过来了。繁奇说,他老伴想吃山药蛋,正宗的山西种的山药蛋。他问
祥民什么时候去山西。祥民说,山西他是不敢再去了,那里的小伙子看见他的车就
砸,说姑娘都被他抢光了,他的玻璃已经换了好几遍了。繁花说:" 千里姻缘一线
牵嘛,有什么想不开的。" 祥民说:" 话可不能这么讲。我要把你卖到了山西,我
姑父张殿军怎么办?还不把腿给我打瘸了。" 繁花拿着钥匙朝祥民打了过去:" 没
大没小的,我这就打瘸了你。" 祥民立即装作瘸腿的样子,往大门口跑。地上有泥,
他没跑几步,就像踩住了西瓜皮似的,一下子滑倒了。人们都笑了,坐到会议室以
后那笑声仍在继续。他们就在那笑声中开始讨论雪娥的藏身之所。经过一夜的" 休
整" ,庆书现在变得积极了。他放了头一炮。他提到了雪娥的娘家,十五里之外的
姚家庄。女人出了事就往娘家跑,天经地义嘛。祥生提到了铁锁的舅家,姚家庄南
边的水运村。
理由是外甥是舅家的狗,吃了喝了还要叼着走。外甥媳妇肚子大了,当舅的自
然不能不管,所以去一趟是免不了的。李雪石说,雪娥的舅家也得去一趟。繁花用
钢笔敲了敲笔记本,说:" 好,雪娥的舅家也算上。" 祥生提到了丘陵地里的那个
水泵房。
那是农业学大寨的时候修的,从来就没用过。繁花说:" 改天,我问问李皓,
他常在那里放羊。谁还要发言?" 铁锁一直站在门口,繁花让他贴墙避雨,他却站
在雨中,浇了个半湿。嗬,他可真会玩啊。先玩了个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会儿又
玩上了苦肉计。你不是想玩吗,我就让你玩个痛快。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祥生
问繁花,要不要叫他进来?繁花说,叫他再淋一会儿吧,淋了好,淋了就清醒了。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繁花吐口了,让庆书把他叫了进来。铁锁前脚进门,繁花就扯
起桌布,兜脸甩给了他,叫他先把雨水擦干。当着众人的面,繁花问他:" 铁锁,
我们的工作重心是什么,你知道吧?" 铁锁说:" 经济建设嘛。" 繁花说:" 不简
单,铁锁不简单,铁锁还是懂政治的。但是!因为你,就因为你,因为雪娥的肚子,
我们的工作重心已经转移了。这是什么错误?这是政治错误啊。" 听到" 政治错误
"四个字,铁锁似乎有点慌了。还摸了摸头,好像在估算那"帽子" 是否合适。繁花
又吼了一声:
" 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说出雪娥的下落,这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铁锁说
:" 你们不是说去非洲了吗?" 繁花说:" 都看见了吧?他是吃了秤砣了呀。" 人
们都说是,是铁了心了。繁花说:" 找人的费用村里不能再垫了。具体该谁掏,大
家都心里有数,羊毛要出在羊身上嘛。" 这时候,庆书说:" 这个月,手机费肯定
要往上蹦了。
" 繁花说:" 那也是工作需要嘛。大家说说该怎么办?祥生你说呢?" 祥生说
:" 你做主吧。" 繁花说:" 你先拿个意见出来嘛。" 祥生的口气有点变了,都有
点撂挑子的意思了。祥生说:" 我什么事都没意见。" 繁花笑了笑,说:" 反正我
们不能再往里面贴钱了。这样吧,每人先补五十块钱。我想,这五十块钱,也会出
在羊身上的。
" 麦田里起了一层雾,白雾中落着一群乌鸦。车经过的时候,乌鸦飞了起来,
雾也被搅乱了,乍一看,好像乌鸦是身披着轻纱在飞。这会儿,繁花正领着一干人,
直奔姚家庄。车是庆书开的,庆书还特意带上了一截武装带,准备捆人呢。繁花当
然知道雪娥不会躲在姚家庄,但她还是决定去一趟。姚家庄紧挨着麻县长的老家张
店村,它们都属于南辕乡。她的老同学,也就是南辕乡的乡长刘俊杰,和麻县长私
交很好。她想,退一步说,最后要是没能找到雪娥,刘俊杰也可以替她给麻县长捎
话,说她是尽了力的。这会儿,她掏出手机给刘俊杰打了个电话。她没说她是孔繁
花,说了,那小子可能就溜了。刘俊杰牛皮哄哄地" 喂喂喂" ,问她是" 哪一位" 。
繁花用普通话说:" 报告一下你目前的位置。" 完全是上级的口气。刘俊杰一下子
谦恭起来了,繁花能想像到他耸起了双肩,缩起了脖子。刘俊杰报告说,他正要下
乡,因为风雨来得骤,他得下去检查一下农田灌溉设施。还说他现在充分认识到,
农闲时不修渠,到了排涝、浇地的时候,临时抱佛脚,佛都不理你。俊杰那张嘴啊,
可真是能吹啊,一套一套的。繁花忍住笑,说:" 好,很好,下午两点钟回到办公
室即可。
" 合上手机,繁花很是乐了一阵。突然,几乎是出其不意的,她肚子里泛上来
了一股子酸水。当初,要不是和殿军谈恋爱,成天逃课往校外的青纱帐里钻,她现
在肯定比刘俊杰混得好。青纱帐里蚊虫肆虐,可当初我为什么就那么鬼迷心窍呢?
唉,这都是命啊。祥生也在车上。他要车把他捎到王寨,然后他再转车去溴水。祥
生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还真像是办外交的。不过,他忘记刮脸了,胡子拉碴的,
就像戴着毛皮面具。繁花和祥生坐在后排。祥生想和她谈谈老外的事,繁花把食指
竖在嘴边,意思是以后再谈。她跟祥生开了个玩笑:" 听说你把咱村好几个媳妇都
弄到城里卖凉皮了?" 祥生说:" 她们求到我,我也没办法。" 繁花说:" 那营业
证也是你替她们办的?" 祥生说:" 鸡巴毛,营业证是那么好办的?不送礼,一年
都批不下来。
用的都是我的营业证。反正摊位连在一起,就算一家人开的吧。我已经把检查
人员喂饱了,他们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坐在前排的雪石说:" 我靠,你现
在是航空母舰啊。" 祥生说:" 航空母舰说不上,汪洋中的一条船还差不多。" 庆
书扭回头,说:" 怪不得人家说你后宫三千。" 祥生说:" 庆书啊庆书,你真是狗
嘴里吐不出象牙。" 繁花说:" 就是,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祥生,这是好事,解
决了农村的剩余劳动力,为村里立了大功。要不要我给繁荣打个招呼,让她在报纸
上替你吹一下?
" 祥生连连摆手,一叠声地说" 不敢不敢" ,不就是卖个凉皮嘛,小本经营,
值得吹吗?不值得。繁花想,祥生是聪明人。还真的不敢吹,一吹就露馅了。繁花
曾听坐在前排的雪石说过,祥生是鸠占鹊巢。那些摊位原来属于陕西人,祥生雇了
几个街头的混混,把人家都赶到城外了。这会儿,雪石说:" 祥生,我那闺女今年
要是考不上重点高中,就让她跟你干吧。" 祥生说:" 我可不敢耽误孩子的前程。
孩子只要能考上,我赞助一笔学费。" 繁花说:" 我替殿军做主了,殿军也赞助一
笔。" 这时候,王寨到了,祥生下了车。祥生一下车,雪石就说:" 穿着西装卖凉
皮,也是溴水一景啊。" 繁花笑笑,没有接话。冒雨走了半天,车下了柏油路,驶
上了一条泥泞小路。车颠得厉害,庆书说开坦克也没有这么颠。雨雾中出现了一片
农舍,还有些酒的香气,很有些古诗中杏花村的意思。那就是姚家庄。跟官庄比起
来,姚家庄可真算是" 古" 的,也就是穷。虽然也盖了些两层楼房,但院墙却多是
土坯垒成。越穷的地方,酒风越盛。雪石发了声感慨:" 还是繁花说得好啊,要注
意解决剩余劳动力问题。这问题太重要了,抵得上计划生育了。吃完饭没事干,夹
着鸡巴到处窜,窜到东家喝杯酒,再去西家的麻将摊。那还了得?" 都笑了,笑声
中听到了猜拳行令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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