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什么是幸运精虫
在一室瓦砾和空酒樽当中,舒文为恋爱哀悼了三十小时。没有进食的意欲,只
是设法喝得酩酊大醉,醉醒了又喝,利用酒精来止痛,总之就是不想清醒过来。
“唏!”有人推一推舒文的背。
舒文像成为了瓦砾的一部分,再没生命。
“唏!”一把女声叫唤着,“你啊!”
舒文缓缓的翻身,仍然是昏昏醉。
“我还以为你死了!”
舒文迷迷糊糊张开眼睛,且看谁人来骚扰他自暴自弃,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女人。
从舒文的低角度看,这女人高高在上。在她背后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研究那幅被
凿穿的白墙。
舒文认出那女人是丽明:“你怎走进我家?”
丽明向左踏开一步,一瞥背后白墙的大洞,很不礼貌地:“就是你把我家的墙
弄塌了吗?”
“那亦是我家的墙!”舒文点了一根香烟,漫不经意地:“别担心,我会赔偿。”
“Dimanche已经赔了给我。”丽明说。
“我自己会赔。”舒文只想耳根清静,尽快打发丽明离开,“那么,你还站在
我面前干吗?”
“莫非你不了解一幅墙是有两面的吗?我的装修师父需要移开你的床褥和你才
能开工。”丽明要舒文让开。
舒文的心情坏透,没有兴趣说话。他识趣地走到房子里其中一个角落站着,执
起酒樽再摇。
对于丽明与装修师父的对话,多久才能完成修筑这幅墙、总费是多少,他漠不
关心。
一双眼仿佛变成广角镜,看到的影像也是歪曲的,传来的音波被扩大,有一种
魂不附体的感觉。
生存还有什么意义?
既然没有把握可以再遇到真爱。
留在世上还有什么心愿未尝呢?
世界已经再没有东南西北,上下左右,喜怒哀乐,因为对于他,一切也没分别。
舒文的do list是空白一片的。
咇——咇——咇——咇
像警号响起。
咇——咇——咇——咇
舒文只想找半个生存理由。
“是谁的传呼机响个不停?”丽明问:“好烦啊!”
“不是我的。”装修师父说。
咇——咇——咇——咇
“是你的传呼机在响啊! ” 丽明单打舒文。“快按熄那个响号吧!说不定是
Dimanche找你。”
舒文立刻一手放低酒樽,一手执起传呼机。
何马:你醒了没有?快起床到机场,别忘了我的结婚礼物,我会来接机。
就是为了把已经买了的结婚礼物送到何马手上,舒文找到一个生存理由。
把机票、护照和礼物统统放进背袋,舒文转身便走。
装修师父开始凿墙,噪音令他觉得此地不宜久留。
“唏!”丽明叫住他:“你往哪?”
他从背袋中取出钥匙,把它抛向丽明:“接住!”
在门匙从半空落在丽明手上之前,舒文已经消失了。
三藩市比香港慢十六小时,且看舒文能否用时差来追回一些快乐。
当香港正躲在黑暗里,三藩市则享受着日光。
太阳的位置是不变的,转变的是人们的处境和心境。
要向光还是背光,是生命中一个重大的抉择。
时差十六小时隔开了两个世界。
接机的人群中,有一个特别出众,原因是他那左耳至右耳的笑容和庞大的身形。
何马张开两手以示欢迎:“舒文!你怎了?”
十多小时的飞行和这接机区的气氛,令舒文可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暂时抛开
失恋的苦恼:“师父。”
两个阔别十年的大男人在三藩市国际机场中来个熊抱。
“你已经不再是小男孩了,”何马一手拍在舒文的肩,“你头发这么长。”
“师父,你呢?”舒文把何马望清,“你的头发往哪里去?”
“我今年四十二了,在我退休前,我的头发已经先我一步退休了。”何马虽然
是个中年胖子,但有着童真的笑容,他揉着自己那光滑的秃头,傻兮兮的说:“看
见你,我不能不认老。”
何马五岁开始学钢琴,十五岁学结他,廿五岁学色士风。他毕业于罗省音乐学
院,后来回港开设了一间录音室,生意不俗,而且,还开班授徒,桃李满门。十年
前他把录音室卖盘后,移民美国,在三藩市也开设了两间录音室。
舒文是跟他学结他的,何马除了教懂舒文弹结他,也把爵士乐胭和红酒引进他
的世界。
“你的行李呢?”何马问。
舒文张开双手:“没有。”
“你的朋友呢?”
舒文耸耸肩。
“唉,女人;有也麻烦,无也麻烦。”何马搭着舒文膊头,“倦吗?”
“不倦。”舒文回答。
“那么在回家前,我带你到一个好地方。”何马是一个活跃的乐天派,“好吗?”
“你是师父,你想怎样便怎样。”相比下,舒文是一个难于快乐的人,何况现
在心里还负伤。
“不要再叫我师父,这个称谓令我老上加老,就当帮个忙,最多你这次的住、
食费全盘由我支付,就当作掩口费。”何马老是自言自笑。“上车吧!”
Route 101是一条非常漫长的公路,贯通了南北加州。
何马驾驶着他的Range Rover在路上飞驰, 但迎风的感觉却没有吹走舒文的闷
闷不乐。
“还是别为女人而烦恼吧!”何马安慰舒文,“你应该大声欢呼‘我重获自由
了’。”他完全放开软盘,高举双拳。
舒文一笑置之。
“还记得十多年前我被曼玲丢弃,你为了安慰我献出了你的第一次。”只听何
马笑声也会感染到快乐。
“什么?”舒文也不明白何马所指的“第一次”是什么。
“第一次饮红酒——”何马还未说罢又笑,“呵!呵!呵!你醉了,记得吗?
还在尖东海旁小便哩!”
“何马,我有一个问题。”舒文说。
“问吧!
“为什么你可以经常这样快乐?”舒文认识何马这么多年,就是没有听过他唉
声叹气。他就是那种不让烦恼上心的男人,只要开罐啤酒、扭开电视机看一场足球、
午睡一会便可以如常运作。
何马回答舒文:“快乐,是因为我明白自己是一条‘幸运精虫’。”
“是什么?”
“是一条‘幸运精虫’。”何马重复。
“‘幸运精虫’是什么?”舒文再问。
“下次解你知。”何马一拉汽车手掣,“我们到了。”
舒文望出窗外,是一间名叫“Birdfans”的酒吧。
在1949——50年,有人借Charlie Parker的名气在纽约开设了一间“Birdland”,
Bird是Parker的外号,而这间“Birdfans”亦是一群怀念Parker的乐迷开设的。
何马精神抖擞地:“我就是在这里向Adele求婚。”
推开车门, 一阵Bebop音乐传进舒文的耳里。对于喜欢爵士乐的人,听音乐就
等于补充体力。
“Come on in。”何马把舒文拉进“Birdfans”。
台蛇正演奏着Gershwin的《SummerTime》。
台下气氛热闹非常,观众手舞足蹈。
舒文再被音乐包围。
“这队trio的成员全是你的师弟。 ”何马引以为荣,“那次我在台上吹《The
Shadowof Your Smile》向Adele求婚,全靠他们做伴奏。”
“我记得你说过,你最初学音乐的目的是为了讨女孩子欢心。”由于音乐声量
太大,舒文贴在何马耳边说。
“你还记得我的话?我就是喜欢坦白,也更喜欢别人欣赏我的坦白。我年纪小
小便很有自知之明,一出世已经十磅,虽然自问可爱,但始终是肥。而男人的最佳
卖点是有钱,没有钱的话便卖才华。至于可爱?怎样也不能卖。所以我决定找一个
出路,去学音乐。谁知给我爱上了音乐,也给女孩子们爱上了我。”
“音乐不但带给你女人和才华,还令你赚过大钱。”舒文的情绪被音乐纤缓了
不少。
“来吧!”何马拉着舒文,“我们也上台玩。”
“不行。”舒文没有心理准备。
“我弹琴,你弹吉他。”何马已经把舒文拉上台。“别像女孩子般害羞!”
一阵掌声接住简短的介绍,舒文已经很久没有面对着这么多的观众演奏,场内
差不多有二百人。
懂得音乐的人比其他人得到多一个好处,那就是较容易抽离现实世界,享受忘
我。
音乐,绝对是一种疗程。
一首接着一首的爵士乐,有轻快的,亦有缓慢的旋律;好音乐就是能够带动人
的心灵漂洋过海到达喜、怒、哀、乐。
台下的掌声令人亢奋,赶走舒文体内因飞行两地而得到的时差效应。
直至过了美国卖酒的定时限,酒吧老板娘见没利可图,便三番四次催促着要打
烊,何马才愿散队。
何马并不是住在三藩市中心而是在对岸的Sausalito。 那里是游客区,但同时
是高尚住宅区。 Sausalito的景观可谓一览无遗, Belvedere、 Tiburon、 Angel
Island、 Bethelcy、 Oakland、 Treasure Island、BayBridge、Alcatraz监狱、
Trans American Pyramid和San Francisco Bay 也在眼底。
往Sausalito是需要驶经金门桥的。
“桥身的橙色叫International Oragne。”何马充当导游,“是花了三千五百
万美金、四年时间的赶工,在1927落成的。”
一静下来,舒文又想起Dimanche。
“起初,人人也不看好,认为在这里筑一条1.2里长的桥是天方夜谭。”
“为什么?”
“因为三藩市湾的浓雾。平均每小时60里的风速和港湾的急流,但最后还是排
除万难。”何马问:“你说振奋不振奋?”
“何马,你总是向好的那方面想。”
“舒文,我还未说完。”何马问:“你猜这条桥还有什么著名?”
“用了多少钢筋?”
“NO。”
“用了多少混凝土?”
“NO。”
“不如开古吧。”
“是来这里跳桥自杀的人数。”
“为什么要来这里自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自杀这么浪费生命。”何马答非所问,舒文其实是
问为其么要选择这个地点。
但无论如何,何马的话像提供了一个自杀热点给正失恋的舒文;何况,舒文一
早已有三十岁前死的念头。
“每一个人也是‘幸运精虫’。”何马自言自语。
“到底什么是‘幸运精虫’?”舒文问。
车子已驶过金门桥。
“是我太太Adele自创的。”何马说,
“也是她为我改的花名。”
“是你的花名?”舒文觉得为一个体重二百多磅的成年男人改这个花名有点格
格不入。
“去年我患了肝炎,需要住院。”
舒文很愕然:“从来也没听你提起?”
“死之前又不想亲朋戚友担心,死不了就不用再提。”这是何马的哲学。
“Anyways,因为住院,我认识了Adele。她是个看护,从她照顾病人的态度我
看得出她是真的好心肠。”
“于是你追求她?”舒文顺理成章的问。
何马把精采的剧情娓娓道来:“有一天,她来照顾我服药。我问她一生中最快
乐的是什么事,她说是拥有一座钢琴。我再问她最伤心的是什么事,她告诉我是失
去了右手的无名字和尾指。听后,我的心掉到胃去。”
“对不起,我可不可以知道为什么她失去了两只手指?”舒文试问。
“都是他母亲大意,在关门的时候没有留意孩子的手放在门缝,你知小孩子的
手指是多脆弱和幼细, 她母亲大力把门一关。Adele的手指便被夹断了。”何马解
释。
舒文觉得一个喜欢弹琴的人失去了两只手指是造化的极度恶作剧。
何马继续:“由那天起,我便希冀看自己有出院的一天,到时每天也要为她弹
琴。”
“结果,你出了院。”
“结果,我装可怜,告诉她我的家人全部也住在洛杉矾,令她送我出院。”何
马叙述: “然后,我让她发现我家里有一座三角的Stein way钢琴。之前,她不知
道我懂得音乐, 因为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当我开始学Dave Brubeck演奏《Someday
my Prince willcome》时,我知道她已经爱上了我。”
“之后呢?”
何马提高声量:“她走过来吻我!”
“你真幸运。”舒文回应。
“你怎知的,我就是对她说:“我真幸运。”’
“但你还未解释什么是‘幸运精虫’?”
舒文追问。
“Adele告诉我, 我幸运,并不是因为她吻我,而是因为在亿亿万万千千的精
虫当中,只有一条可以排除万难和卵子结合,然后成为人。其实能够成为‘你’和。
‘我’的机会是微得接近零。所以,要经常告诉自己,人应该无时无刻也感到幸运。”
何马一瞟舒文,“尤其在失恋的时候。”
一时间,舒文难以接受一些超级乐观的理论,他从来也不觉得世界美好。
“我还以为自己过分乐天, 谁知强中自有强中手,Adele比我更乐天。”何马
得意洋洋的,“每个人身边也需要有一个乐观的人。”
“那么,我真的要恭喜你,‘幸运精虫’。”舒文衷心地。
“多谢。”何马说,“乐观的伴侣能把快乐带给你。”
“但我连悲观的伴侣也找不到。”舒文自嘲。
“总会找到的,你也是条‘幸运精虫’的化身嘛。”何马安慰舒文时用无情力
一手拍在他大腿上。
舒文有点痛。
何马把车子停在长满太阳花的前园的回旋处,屋里灯火通明。
“这些太阳花看似也很乐观吧!是Adele种的!”何马为舒文引路,经过泳池。
舒文看到一间两层大屋。
看到何马今天所拥有的,舒文也为这个师父高兴。
已经是深夜三时。
“Adele!”何马叫唤妻子。
一个女人带着温婉的微笑和期待的眼神雀跃地走出大门迎接。她就是Adele。
何马轻轻拥吻自己的妻子:“对不起。我们刚才到了‘Bird fans’。”
Adele小鸟依人的:“你又再将当日求婚的情形告诉别人了。”
“还有‘幸运精虫’的故事啊!”何马介绍,“这就是我的爱徒舒文。”
舒文礼貌地伸出右手。
Adele也伸出只有三只手指的右手:“我是Adele。”
在他们握手时,舒文感觉蛮奇怪的,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应该屈曲成怎样的弧度。
“噢! 每次和新朋友首次握手我也令人尴尬。”Adele用微笑来安抚着舒文,
“不要紧,我也花了年多时间才习惯我的右手,但我相信你会比我快,我不担心你。”
舒文望着Adele:“你的声音很像我一个朋友。”
是Dimanche。
Adele:“是吗?”
何马:“那么,样子酷似吗?”
舒文:“一点也不像,Adele的样子比她……快乐。”
Adele:“比她快乐?”
“啊!”舒文从背袋取出礼物,“是送给师父和师母的。”
“多谢。”Adele把礼物接住,“但别叫我师母啊!叫得这么老!”
的确, Adele看像只得二十一、二岁,但舒文当然不会间一位女性最敏感的年
龄问题。
Adele对何马说;“舒文应该很倦了,不如带他到楼上客房休息。”
两夫妇关掉一楼的灯火。
月光照迸一间Contemporary Style的大屋里。
何马和Adele连在屋里也是手拖手的,男的哼着《The Shadow for Your Smile》。
舒文从后跟着他们,欣赏着恋人们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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