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没有带走的圣诞礼物
不经不觉舒文已经在三藩市逗留了两个多月。
踏入十二月,这个城市挂上很多圣诞装饰。但舒文还是觉得不够气氛;也许,
是因为三藩市没有雪,天气亦称不上是寒冷。
只有在寒冷中人才会珍惜温暖的感觉。
同样地,只有在患病时人才懂得珍惜健康的日子。
也只有在患难中,人才会明白平淡生活的可贵。
至于躺卧病榻上的何马,他只想圣诞能在家里过。现在,他最讨厌全身被插上
喉管的感觉,仿佛是一个傀儡,而且,他隐约感觉到有一只巨大而不能被看见的手
在他头上,舞弄着他。
双腿愈来愈肿,但人却愈来愈瘦,这是因为肝脏衰竭。而经常作呕吐,则是化
疗的副作用。他自己辛苦,在旁看见的也辛苦。
生老病死,绝对不是当事人一个的事,病人固然要受皮肉之苦,但家人和友好
其实亦要受很大的精神折磨。
即使何马睡了, Adele仍坚持留在他身旁。一方面她想相信奇迹,但另一方面
她还是害怕只要自己一走开,死神便会偷偷溜进病房袋走何马。
舒文并不介意陪着Adele等,他希望可以尽一点力。
何马的家人由洛杉矾驾车来探病,但只能逗留一个周末便要回洛杉矾上班;各
人也有家庭负担。
这日,舒文如常陪同Adele到医院探望何马。
当二人经过停车场时,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追前并把他们截住:“请问你们是
何先生的家人吗?”
Adele见是陌生人,只点头回应,没有开声。
舒文问:“什么事?”
那个男人盛意拳拳的自我介绍并递上名片。
名片上印着“长安殡仪服务推广经理”。
舒文问:“是什么意思?”
那个男人的语气渗着虚伪的关怀:“我也很了解何先生的病况和身为病者家人
的心情。我个人当然希望他能吉人大相,但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正所谓生死有命,
也许,有些事情早点计划和安排会比较好,免得办得不风光。”
舒文把名片握皱。
男人递上一份印刷精美的小册。
Adele盯着这个推广棺材山地的经纪, 正想开口推却时,舒文已经狠狠的给他
一个右勾拳:“去你的!”
男人倒跌地上。
舒文趋前想再给他一拳:“你怎可以对着病人的太太说这些话?”
“别动手啊!”Adele用力捉着舒文的拳,“别冲动啊!”
男人爬起身,不慌不忙,迅速逃之夭夭,似乎他亦不是第一次被人打。
“你别走啊!”舒文认为教训得他不够。
“舒文,听我说,别冲动!”Adele劝阻。
舒文气急败坏的:“再遇见的话,再打!”
“算了, 算了。”Adele说:“人家也只是为了(饣胡)口才做这种工作,试
问有谁想发死人财?我们走吧!”
舒文把手中紧握着的名片掷在地上。
“别为这些事而生气, 我们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Adele把舒文拉走,“我
们快去探何马,他很想见我们哩!”
肝脏功能衰竭会影响血糖、血的凝固能力、红血球、蛋白质、胆汁、脂肪,也
会妨碍化解体内毒素。
“一个人失去肝脏,一定会死。但一个人失去了爱情呢?其实只是小事。”趁
Adele往妇产科做超声波扫描时, 何马理论滔滔地教诲舒文。“我知你仍为失恋而
颓废。”
透过别人的经历,舒文领悟良多;“我已经没有再想。”
何马:“舒文,你知怎样才能不枉此生吗?”
舒文:“是怎样?”
何马:“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可以给我些少时间想想吗?”
舒文:“你有很多时间去慢慢想,不要心急。”
何马:“我想,人生基本上是痛苦的,但如果能在短暂的人生中得到最多的幸
福便是不枉此生。”
舒文在咀嚼何马的话。
“我的话你不可不听,因为面对着死亡的人的话最真诚。”何马说。
“你别乱说话,什么面对死亡。”舒文说。
“即使我死了,也请你们不要在我的葬礼上哭哭啼啼,我希望我灵魂浮在半空
时,看到你们每一个人的微笑,这样我才去得安心。”何马说得很随意。
舒文拍拍何马膊头:“我猜上帝不会轻易接你去享福,你还是想想怎样才能不
枉此生吧!”
“不枉此生,”何马说,“也就是把心愿全部达成。”
“这个我不用多想也同意。”舒文点点头。
“现在,我就只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出世,坦白说,我不奢望,只要多给我一年
寿命也感激。”何马淡然地,“我现在就只得这个愿望。”
“你的要求这么少。”舒文一笑。
“你猜我的孩子是男还是女?坦白说,我希望是男的。”何马又揉着自己的秃
头,“你猜我的秃头会不会遗存给我的儿子?”
Adele推门而进,她大腹便便的。
“怎了?”何马急不及待,“医生说是男是女?”
Adele微笑:“你想是男还是女?”
“是男!”何马不用思索便回答。
“你在给我压力!”Adele打趣地,“性别歧视!重男轻女!”
“我怕秃头是会遗传的,如果男孩子秃头还可以接受嘛,如果女孩子秃头则不
太像样了。”何马坐在病床上,一手抱着Adele的腰,一手搓着Adele的大肚子。
Adele:“医生说孩子坐姿很斯文,所以看不清楚,如果是个女的,你失望吗?”
何马:“只要医生说这个女儿是我何马的亲生骨肉,我又怎会失望?”
Adele叉起腰:“你是什么意思?占自己老婆便宜?你怕孩子不是你的吗?”
五、六个何马的徒弟一窝蜂冲进来了,全部手上也拿着圣诞礼物,都是送给何
马和Adele的。
何马自感桃李满门,喜上眉梢。
这时,舒文才发现原来自己没有想过买圣诞礼物给任何人。
从来,他不送圣诞礼物给别人,也不希冀别人送礼物给自己。他认为交换礼物
是多余的。
甚至他一向讨厌圣诞节那种逼人快乐不可的气氛。如果在圣诞不快乐好像就是
第八宗罪。
但今年,他的心情改变了。
虽然没有什么值得他高兴,而他自觉自己的生命也比不上圣诞灯饰灿烂,但他
仍然要买一份礼物给何马和Adele。
独自在商场里逛了好几小时,但舒文还是没有头绪,不知要买一份什么的礼物
才适合。
杯?碟?花瓶?
莫非又买相架?
那些小摆设不设实际!
但要这么实际干嘛?
舒文路经商场内的儿童游乐室,这是为一些有孩子的顾客而设的,他们可以把
孩子暂托在游乐室,那里有各式各样的玩具,也有专人照顾孩子,让顾客可以安心
购物。
游乐室的门虽然关上,但孩子嚣呼嘈杂的声音还是隔着玻璃传了出来。
舒文站在玻璃窗外观看一群天真烂漫的小孩子,尝试投入何马这个准父亲的心
情,心想到酸溜溜的。
“Excuse me please。”一个小女孩请舒文不要挡着她的去路。
原来舒文正站在两架“照相贴纸机”之前。
“Oh!Sorry。”舒文让开。
舒文总觉得那些“照相贴纸机”是很无聊和幼稚。把自己的样子配上一个背景
然后制成贴纸?只是孩童的玩意。
但一对成年男女也走过来,兴致勃勃的把碎钱放进另一部照相机里。
舒文觉得这对情侣可笑,但他即管站在一旁看他们搞什么鬼。
为什么人可以为了一些不设实际的事而如此兴奋雀跃?
舒文摸不着头脑。
频频扑扑,舒文跑了两天才买到合意的圣诞礼物。
翌日下午,他独自拿着圣诞礼物到医院。
缓步跑到何马病房的走廊时, 却远远看见Adele呆呆的坐在一个男人身旁,那
个人正为Adele递上纸巾。
Adele在饮泣。
舒文看清楚,那个男人就是曾经被他拳打脚踢的殡仪服务推广经理。
气冲冲的,舒文冲上前执着那男人的衣领:“你又来推销。还未被我打够?”
礼物跌在地上。
“先生……”男人用手挡着自己的脸。
“舒文!”Adele喝住他,“别冲动!”
“你这些无良推销员!”舒文真的很愤怒,“只懂发死人财。”
“舒文!”Adele一眶眼泪,“何马过世了!”
舒文不相信,因为他不想相信。
Adele先抹干自己脸上的眼泪:“他在今天黎明时分离开了我们。”
舒文双手变得无力,推销员乘机脱身。
然后是死寂二十秒。
Adele拾起地上的圣诞礼物,心里很难过:“何马离去时,并没有人在他身旁,
不知他会否感到寂寞?”
何马是在第一线晨光照在他病榻上、在睡梦中悄悄离去。他没有痛楚,只是看
不到孩子出世,他有遗憾。
还未替孩子改好名便要离去!
病床上何马的影象逐渐逐渐消失,没有带走病房里任何一份圣诞礼物,只带走
了一生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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