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巧心啊,你怎么还是心不在焉的?是我这些可爱的孩子们不够漂亮,没办
法吸引你吗?”程大哥一脸苦兮兮地问。
连忙回过神,朝高头大马的男人露出安抚的微笑,“不是啦,我在想别的事。”
想的,还是蓝猫。
不知怎么的,两个星期前他那句挑衅,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那天晚上你强吻我该怎么说?
他是什么意思?每当这个问号跳上心头,她便急忙将它压下,不敢去深究。
她好怕。
黛黛的死仿佛也带走了她的勇气。日子过得小心翼翼,什么也不愿多想,唯
恐一个失足,便会坠入万丈深渊,而费心维持的平和生活假象,可能就此碎裂,
再也无法回复原本面貌。
本来期待几句赞美的男人似乎一点也不满意她的答案。“那你觉得我这窝宝
贝如何?”
“不错啊,都很健康。”理所当然地回答。
“健康,可是不够漂亮?”他怀疑地问。
“你知道我的意思。”她瞪他一眼,“不要挑我语病。”
今天早上,程大哥开着他那辆昂贵的改装箱型车,到店里胡讥了个不成理由
的理由,硬是拉她上车,到他新店的家来。
同行的还有蕙心。目的呢,其实只是要来看两个月前出生的那胎小猫。
不多不少,正中饲主先前的预测,刚好四只小猫,全都是奶油波斯,有如四
团快融化的奶油球,摇摇晃晃地,在这个专门作为育婴室的小房间里到处乱滚。
“医生……”男人满脸委屈,转向第三者其实更像是他真正的目标诉苦:
“你看,巧心过不过份?我不过问她一个小小问题,她竟然说我挑她语病。”
不理会男人的装疯卖傻,蕙心蹲下来,抱起其中一只小猫,忽然皱起眉头,
冷冷地说:“程天德,这孩子长霉菌,你怎么照顾的?”
吓了一跳,连忙冲到医生身边,看到小猫耳后的脱毛,“啊!我苦!怎么会
长霉菌?我都已经二十四小时开空调,还特地挑这间采光最好的给它们用了,还
长?”
“不严重嘛,”巧心凑过去,“擦点药就好。”
“这怎么成?”程天德板起脸,“这种失误,根本是在污辱我作为一个专业
繁殖者的尊严。”
“没关系啦,这孩子很可爱啊。”看到妹妹好奇的模样,蕙心干脆将小猫塞
给她。她迟疑一下,才伸手接过,“如果是我,根本不会在乎这一点霉菌。”
小猫睁着灰色的眼睛咪咪呜呜地撒着娇,温暖的小身体感觉有些陌生又有点
奇怪,像是要唤醒某种深藏在心底的冰封感觉。
蠢蠢欲动、危险的感觉。
挣扎着想要放下,却还是不舍。
“它不合标准。”蕙心淡淡指出,说的是小猫跟其他兄弟姊妹不同,没有和
父母一样标准的波斯扁脸,“第二个缺点,天德,你让仙仙这次跟几只配?”
“就只有一只啊,而且你也看过了,父母完全是标准的一线,”他冤枉地大
声嚷嚷:“八成是基因刚好搭错对,我有什么办法!”
其实小猫的样貌非常标致:大大的灰眼、圆圆的脸,粗腿短尾,毛密而美,
怎么看怎么可爱。但是,对专业繁殖者而言,一点点的差异,就足以视为缺陷,
之间的身价落差更可能高达数万元之谱。
似乎知道别人在谈论自己的缺点,小猫抗议得更大声了,拼了命往巧心怀里
钻。
这样孩子气的动作,让最后的藩篱也撤下了,怎么样都无法对这甜美的小东
西硬起心肠。“你们不要说了啦,这孩子会难过的。”她心疼地说。
看着妹妹紧抱着小猫的样子,蕙心眼神一闪。“这些小猫都有买主了?”
“之前有人说过,可是还没来看,”他讨好地笑,“我心爱的苏医生当然是
第一优先啊……”
她拦住话头,不让男人继续油嘴滑舌:“那只我要。”
“什么?!”两人同时惊讶地大叫。
刚刚不是还在列举小猫的缺点,怎么一翻脸,就要买这只在行家眼中算不上
顶好选择的小猫?
“医生,”大汉犹豫地说:“你不考虑别只吗?你刚刚也说,这孩子其实是
不合标准的,我本来是打算送到巧心店里托卖……其他三只更适合你啊。”
“没关系,反正你一样要送到巧心店里。”
两人疑惑地瞪着一副成竹在胸模样的巧黠美人。
“姊,你送这孩子到我店里干嘛?”
“这是要送你的。”蕙心露出倾国倾城的灿烂笑靥,“你忘了吗?巧心,生
日快乐。”
※ ※ ※
晚餐还是一样,由蓝猫带来。不过,这是这个星期他第一次到店里。
工作繁忙,最近两个星期以来,他到店里晚餐的次数屈指可数,加起来总共
不过三、四次。即使出现,常常也是吃过饭之后便匆匆告辞,但说来奇怪,再怎
么样,他仍然会想办法维持住一个星期至少共进一次晚餐的底线。
很多时候,看着他疲累的模样,几乎要告诉他,不必这么勉强。
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眷恋不舍、没有勇气切断这一条仅有的脆弱联系。
同时间,又要不断警告自己保持距离。
在理智与情感间摆荡,无法做出决绝的选择,像以往一样,毫无顾忌地勇敢
往前迈进。
然而,面对熟识的朋友及家人,都还是必须装出一切如常的模样。
这样勉强的伪装,让已经不好过的日子更加艰辛。
“我跟姊姊今天去看程大哥的小猫。”她故作开朗地切进新话题。
今天蓝猫带来的是餐厅特制的披萨,浓重的起司味配上鳗鱼香,连一向害羞
的宝贝都忍不住诱惑,和其他几只一样端坐在餐桌底下,一脸渴望地看着。
“程大哥?”
“程天德,姊姊的仰慕者。他开了一家猫舍,专门在养猫。”
“小猫可爱吗?”他淡淡地问。
她眨眨眼睛,就这样?她以为他会对情敌更有兴趣才对。“嗯,很可爱,姊
姊自己买了一只。”
“什么品种?”
“奶油波斯。”一边吃着美味的披萨,一边含糊地说。他大概连奶油波斯长
什么样都不知道。
但蓝猫却没有如预料中提出关于猫品种的问题。
“医生决定要自己养宠物了?”
啊,果然,他还是比较关心姊姊。“其实……”她迟疑地说:“也不算啦。”
“什么意思?”
她嘀咕了些什么,但模糊的答案只令他皱起眉头,“听不到。”
“本来姊姊是要买来送我的,不过我不想要,她就自己带回去养了。”一口
气说完,希望他不要继续追问。
“买宠物送不想要的人?”他挑起眉,应该是想起了家中的大阿哥,“我以
为你姊姊不会做这种事。”
“她就是做了。”她赌气地说,不肯主动解释。
深沉地望她一眼,张开口,却是问另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不想要?”
“你家里不是还有工作要做吗?”顾左右而言它。
“今天没有。”
“怎么会没有?”
“做完了。”他不以为意地答完,又继续进逼:“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她别扭地闭紧嘴,不肯回答。
他一脸恍然,“啊,是不是那只猫太丑,你嫌弃它,所以不要?”
“才不是,那小猫很可爱的!虽然脸不够扁,可是……”看到蓝猫眼中闪烁
的戏谑光芒,才明白自己又上了当。她闭上嘴,免得自己说出更多话来。
“既然猫很可爱,为什么不要?”
她低头咬了一大口披萨,塞得满嘴,故作忙碌状,就是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为什么不要?这个问题太深入了,她完全不愿意去细想。
当时几乎是反射性地拒绝了姊姊的礼物,无论姊姊难掩失望的眼神或是程大
哥极力的游说,都无法动摇她的心意。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知道,是什么原因让她如此坚决。
换了好几个地方坐,试图安分守己,却还是抵抗不了香味诱惑的天使喵喵直
叫,想要乞讨一口美食。她无意识地拍拍它的头,表示安抚。
“巧心?”他好温柔、好温柔地问。
抬起头,看见他关心的眸光,终于低低地说:“我怕。”
“怕?”
她摇摇头。
“因为黛黛?”
他为什么不肯放弃?这个答案对他真有那么重要吗?忽然对他生起气来!为
什么要对她这么温柔?好像真的在乎她似的,尤其是当彼此都心知肚明,两人不
过只是朋友关系而已。
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当个冷血无情的大坏蛋?至少这样,她会比较轻松。
“随便你怎么说。”
“巧心、巧心,你究竟怕什么?”
越来越讨厌他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叫唤自己,因为每次听到他醇厚如美酒般的
声音唤着自己的名字,明明应该紧闭的心扉就会很没出息地偷偷打开。
这太不公平了!
用低哑的嗓音暴躁地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那样叫我了?”
“怎样叫你?”他挑高眉毛,明知故问。
“我的名字!”她恼羞成怒,知道自己突发的火气有一半是出自狗急跳墙,
“好像我们很熟似的!”
他冷下脸,“你在鬼扯什么!?”
“反正……反正你喜欢的是姊姊,为什么不让我清静清静?!”豁出去了,
把吃光的披萨盒用力盖上推到一边,瞪着他。
摊牌就摊牌,也好让自己能够真正死心。
第一次,她看到蓝猫说不出话来的样子,感觉到有些悲哀的得意。
不就是这样吗?她等着,看他究竟是选择心虚的反驳,或者干脆坦白招认。
连自己也不知道,他选择哪一样会伤她更深。
※ ※ ※
眼睛眨了两眨,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真是服了她!有诚此刻的感觉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有点好笑。
她脑袋究竟是怎么转的?竟做出这种荒谬的结论!
这就是她这阵子变得阴阳怪气的原因吗?
太不可思议了。
更惨的是,看她的样子,这个错误印象不是三天两天,根本已经在她的小脑
袋瓜里生根发芽了。
如果他还是不太清楚这个假设的根据在哪里──心另有所属,他会在这种会
计业务量暴增的地狱季节里,还死命在堆积如山的工作间,硬是挤出好几个晚上
的空档,就为了来跟她吃顿晚餐吗?
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何况是她姊姊,他连想都没想过!
忽然有一股叹气的冲动。看来他如此费事的殷勤关切完全没有感动到对方。
不过此刻首要的工作,还是澄清自己的清白。
挑挑眉毛,一字一字清楚地告诉她:“我没有喜欢你姊姊。”
“骗人!”她用沙哑的声音大叫,怒瞪的圆眼明白表示不相信。
“我为什么要骗你?”
“那你要怎么解释姊姊有你的电话?”
因为我带那只蠢猫到你姊姊的医院打预防针。
要解释似乎很容易,但以她眼前的心境,大概抬出再有力的解释也不会被采
信。
“好吧,”既然直接否认一点用处也没有,只会造成反效果,山不转路转,
他可以找别的方法。“我承认这么关心你的确别有用心,不过……绝对跟令姊无
关,保证。”
她哼了一声。
要不是看在她还没从爱猫过世的打击中恢复,他冷冷地想,这种完全缺乏信
心的程度真该好好惩处一番。
“如果,”他淡淡地说:“你肯告诉我到底在怕什么,我就告诉你我真正的
目的。”
“不要!”
“为什么不要?”
她支吾着,“就……就是不要!”
他眯起眼,“考虑一下,不会有损失的。”
怀疑地看着他,“那你先说。”
“不成,问题是我先提出的,你先。”他坚持。
安静了下来,他几乎要以为她不会开口了,才听见沙哑的声音轻轻传来:
“我不知道,总觉得什么都怕。”
“为什么?”
“我不想……不想再经历那种痛苦。”越说声音越低,到后来,要竖直了耳
朵才能听得真切。
“你宁可什么都不在乎?”
她没有说话。
“这几只猫怎么办?”
抬起头,大大的眼睛充满不解。
看来她完全没有发现自己最近的改变。“你有多久没有抱过这四只猫了?”
恍如乍逢雷击,清澄的眼里慢慢出现恐怖的领悟,“我……”
不是刻意要让她难过,但这样的伤口躲在完美的包裹底下不接触空气,很容
易感染溃烂,不可能痊愈。
他伸手一捞,抓起一直坐在脚边偷听是非的天使,递向她。
她惊慌地看着天使期待的湛蓝眼睛,没有伸手接过。
不发一语,只静静等她自己想通。
许久,两个人僵持着,而可怜的天使就这样悬在空中,只能自得其乐地伸长
前脚掌来舔弄。
失望渐渐渗进他的身体。
或许,他真的太急了,她的伤痛比他所想的还要深,无法在短短不到三个星
期的时间内复原。
但是要看着她有如关在暗室里的向日葵,在自我放逐的情绪中慢慢枯萎,却
教人更是心痛不已。
那样如阳光般灿烂的女孩,如今却被冬天的雨幕遮盖住芳华,黯淡消沉。
她还办不到,没关系,他告诉自己,他可以等。反正这间店开得这么偏僻,
不太可能中途杀出什么程咬金来跟他争这朵美丽的向阳花。
忽然,手上的重量一松。
她将天使抱入了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低嘎的泣语埋在喜马拉雅猫华丽的咖啡色毛中,
让闻者心为之碎。
伸手将哭得柔肠寸断的她拥入怀中,希望能提供一点起码的温暖。
这样娇小的身躯究竟承受了多少悲伤?
“你告诉过我,开宠物店,是你选择的路,绝对不会后悔。”他喃喃说着,
不确定怀中有如带雨梨花的女孩是否听见,“我相信,你也不会后悔养了这些猫,
更不可能后悔跟黛黛相处的那些时光。”
完全一头雾水的天使无法挣脱两人双重的怀抱,只能瞪大了眼睛,无辜地转
动小脑袋,继续当只听雷鸭子。
“慢慢来,我不是要你忘了黛黛,只是我更希望你能记得跟黛黛在一起的快
乐,而不是失去它的悲伤。”
好长一段时间,他只是抱着她,让她能够尽情发泄这段时间以来一直被冰冻
在心中、无法流出的泪水。
然后,断断续续,她开始说起关于黛黛的一切:她是如何知道计画出国的学
姐想找人照顾猫,如何说服学姐将黛黛交给素昧平生的自己,主人出国后黛黛是
如何的悲伤、如何朝着门口哀诉无法传递的相思,到后来她又如何得到黛黛的信
任,并且在照顾黛黛的同时兴起了开宠物店的念头。
在各种时候,黛黛始终是她心灵的支柱。大学时期的期末考、写报告、人际
关系的挫折,毕业后实习的辛酸,决定创业时家人的不谅解……一切一切,多亏
那只善解人意的美丽绿眸陪自己一路跌撞走来。没有它,她不可能独力撑过这所
有的考验。
黛黛喜欢待在书架上,将小小的身体塞在厚重的外文书中间。
黛黛最讨厌吃罐头,只爱干饲料。
黛黛贪懒好睡,可是又聪明伶俐,知道怎么讨人欢心。
黛黛绝对不会动爪破坏漂亮的椅垫,因为它喜欢的是更昂贵的椅子。
黛黛。黛黛。黛黛。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止歇住奔流的泪水,慢慢离开他的怀抱。
而天使早在一半时间就跳回到了地板上,和其他三只猫一样窝回了自己的角
落。
“好多了?”他轻轻地问。
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用沙哑的声音说:“谢谢。”
“不客气。”
故作正式的语气,让她抬起头盯着他,爆出笑声,“讨厌啦!”
好久不见的爽朗笑声让他也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喂,”笑声止歇,还带着鼻音的声音羞涩地提醒他:“我说了我的,那你
也要告诉我了吧?”
告诉她?啊,刚刚那个交易。
眼神闪烁着,“你真的想知道?”
“你不会耍赖皮吧?”她瞪着他,“这样就太不公道哦!”
耸耸肩,作个手势要她靠近自己。
不疑有它,她乖乖地靠近。
“我不喜欢你姊姊,我喜欢你。”说完,不等她有反应的时间,便堵住了那
两瓣粉嫩的红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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