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早!」傅衡生西装革履,穿戴整齐的从餐桌上抬起头来。
夏冬则两眼肿泡,憔悴有加,等看到他坐在餐桌旁冲著她笑,阳光一般的笑
脸竟觉得有些刺目。
她出言攻击讽刺,「昨晚又在这儿过夜,好男人是不夜宿的。」不耐烦的语
气同昨夜的脆弱哭啼,判若两人。
「所以说我不是好男人罗!」他乐得与她抬杠。
「不回家伯母会担心。」不是说她身体欠安?
傅衡生似乎早已准备好台词,「年满二十,她已不过问,还乐得想准备喜事。
她身体既然欠佳,让她过过乾瘾有什麽不好?况且我不是没努力过,我只是守株
待兔,并相信有一天,老天被我感动。」
闻言,夏冬面孔冷冽,不吭一声,好似非在他身上瞪出个洞来不可。
这家伙愈来愈放肆,以前还肯做正人君子,口口声声说等她准备好,最近却
变本加厉的想给她颜色瞧,动不动就语露弦外之音,不知有多露骨,存心让她发
窘。也还好没外人,否则她这张脸往哪儿摆?
此时幼梅端著早餐从厨房出来。「冬姨早,吃早餐吧。」
她脸孔发青的坐下,专心嚼著自己的烤面包,没注意到幼梅满脸期待的等著
她开口。
傅衡生提醒道:「这早餐是幼梅准备的喔!」
「是吗?」她惊讶,「你几岁啊?」
「今年满八岁!」她口齿清晰的回答。
「不得了了,八岁就会做早餐。」她喟叹。
八岁时,她在做什麽?大抵是躲板子吧?一成不变,没什麽新意,却……
心情逐渐低落时,傅衡生像是肚里的蛔虫,马上喝令她,帮她脱离低潮,「
喂!总该有感谢之意吧?小幼梅等著呢!」
思绪拉回,她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你真厉害,以後我的早餐就靠你了。」
她是诚心称赞她。
幼梅喜孜孜的点头,果然是个孩子,需要人赞美,尤其是出自她最崇拜的夏
冬口中,她更觉得值得。
想不到傅衡生又丢出另一个令幼梅惊喜的消息,「过几天带你去美国探望妈
咪可好?」
「嗯!」她更用力的点头。
夏冬迟疑,「你忙得过来吗?」
他用眼神回她一句:那麽你愿意帮我带幼梅去看馨蕾吗?
她突然畏缩,逃避的别开眼。再给她点时间,储存勇气。
傅衡生不在意的微笑,「不过你或许可以去看看我妈,她老是问你怎麽再也
不上我家了?她最近闲得发慌,需要有人陪她说说话,只要别泄漏馨蕾的事,就
算你跟她谈股票,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怎麽不找伯母娘家的女眷?」两件事她都不想做,偏偏又觉得非得为他减
轻点压力不可。
「她嫌她们过於八卦,专聊别人是非。你不同,你跟馨蕾是同学、至交,看
到你会像见到另一个女儿般亲切,何况你话少,在长辈面前像只鹌鹑,乖得不得
了。她不过就想找人诉无聊罢了,你正好合适。」
夏冬看牢他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他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明明洞悉
她再也不上傅家门的原因,还拚命说服她!?
「别说了,另请高明吧,我帮不了。」
他耸耸肩,无所谓的表示,「那不要紧,我尽量找时间陪陪她就是。」
说是这麽说,脸上却故意流露出不胜唏嘘的表情,仿佛她是个多麽忘恩负义
的小人,连这桩小事都吝於帮忙,还能指望她什麽呢?
夏冬气结,愈觉得他狡猾恶毒。
是她的记忆错误,还是识人不清?傅衡生明明不是这种心机用尽的人啊!抑
或是尔虞我诈的商场待久了,导致他心性大变?
「我也好想见外婆喔,听说她身体不太好,要不是妈妈——」幼梅皱眉头。
喝!连幼梅都适时的出招,简直是要引发她的罪恶感。
她不心狠就逃不过这一大一小设的陷阱。她狠下心,板著脸低喝:「不去就
是不去。」
话是说绝了,但是却抵挡不了自己的良心。
夏冬看著傅衡生上班顺道送幼梅上学後,便故意打扫家里,想用忙碌麻痹自
己,不再去想傅伯母的事情。然而愈是抗拒,就愈是躲不过。她开著自己的车,
想出门逛逛买点水果,车子却不知不觉的驶往傅宅。
杵在傅宅的大门前,她还踌躇著该不该按门铃?
傅宅在二十年前便是很漂亮、很大的宅子,庭院深深,经过二十年傅伯父的
经营、儿子的整修,这栋欧式风格的大宅第益加突显出美丽气质。
上次来好像是三年前吧,当时灵堂设於此,访客穿流不息又得帮衡生打理,
也无多加留意,今日重游竟是五味杂陈,一大堆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她脑海。
去、去、去,她还在这里做什麽?无端让自卑感加深吗?正想收住腿,打道
回府,大门前的花圃露出一个戴草帽、长袖工作套的妇女唤住她。
「是冬冬吗?」语气无比欢欣。
夏冬定睛一看,竟是傅伯母!「你好,傅妈妈,真是好久不见。」
她站多久了?肯定是发现了她诡异的行为。过门不入,比许久不来更过分无
礼。
「是啊!真是好久不见,快进来啊!」她丢下除草的工程,拍拍手上的泥巴。
夏冬赶紧说:「不用,不用,我只是路过,你忙你的。」
「时间过得真快是不是?明明你跟馨蕾还是小学四年级学生,你看看,现在
都这麽大了。岁月真是不饶人。」
老人家缅怀过去总会唏嘘不已。夏冬亦步亦趋,拘谨的跟在傅伯母身边,陪
著她巡视花园、发发牢骚。
「老大工作忙老是应酬,当初就要他选医科跟他爸爸一样,他偏不要,爱跟
同学搞生意,整天都不在家。馨蕾一嫁就随丈夫到美国,真不晓得台湾有什麽不
能住人的?」
夏冬悄悄的倒抽一口气,直到现在,傅伯母仍然不知道馨蕾先上车後补票的
事。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伯母是个被蒙在鼓底的无知妇女,全家人为著她著想,
全有默契的保护著她。真不晓得这样是好还是坏?
「瞧你这麽瘦,看得伯母怪心疼的。来、进屋来。我叫阿珠上菜市场买些好
菜去,等会儿替你补补。」
她连忙推辞,「不用,真的不用。」
「那麽久没来,一来就要走,这样太对不起伯母喔!你就像是伯母的第二个
女儿,有什麽不好意思?来、来,快进来。」她拉住夏冬的手往屋里去。
傅伯母脱下工作服,换上她平常穿的衣物,恢复夏冬印象中的优雅气质。记
忆中她是鲜少做粗活的,如今竟让她看到她浑身脏污的整理花草。
「最近你的作品很活跃,常在优良读物上看见。」
「还好。」夏冬微笑。
「那就好,要是馨蕾也肯留在台湾就好,非要嫁给一轩远去国外。」
夏冬见她满脸担忧,技巧性的问起她的身体,「傅大哥说你身体有些不舒服?」
「老毛病啦!年纪大了总有些小病痛。」
她衷心的说道:「可是傅妈妈还是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样漂亮。」虽
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掩不了,不过保养得直,很难相信跟母亲同岁数。
生活磨练把女人的青春都磨光了,所以说嫁人之前,眼睛还是得擦亮点。
傅太太被逗得心花怒放,眉开眼笑,「真的吗?太会说话了。嘴巴那麽甜,
馨蕾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这几天,我老是梦到她,打电话去也没人接,我真的
很担心。」
千转百转还是转回馨蕾身上,果然母女连心。
夏冬说些话搪塞,「馨蕾她有打电话跟我说,要跟丈夫去旅游,这件事傅大
哥也知道,你不如问问他。」
「这样啊!看来是我多想了。」
「是啊!你想太多了。」
傅太太一听,叹口气,「都怪衡生不肯专心交个女朋友,早点成家立业好让
我抱孙子,我成天无所事事,都不知做什麽好。」她没察觉夏冬脸色有异,直叮
嘱她,「你们年轻人聊得来,下次看到他帮我劝劝,有好人家的女子也介绍介绍
给他。他就是太被动,一点都不积极。」
夏冬脸色青白不定。假如伯母发现自己优秀的儿子竟然在等她这种低下家庭
出生的女子,她肯定是无法接受。
「唉!日子过得真是漫长。」
接下来,傅伯母频频埋怨,徒有一座华美的住宅,内心却是如此空虚。夏冬
为她感到惋惜,整个感觉与她童年美满快乐的记忆大有出入。
最近不知怎麽搞的,老是在比较,且很多情况跟童年差很多,是她太敏感还
是记忆混乱了?
她唯唯诺诺的陪了寂寞妇女聊了许久,是一通急电召她离开。
她尴尬的走至角落接听,「喂?」
八卦秀玉在另一头唯恐天下不乱的警告,「你完了。」
夏冬啼笑皆非,「请问阁下从何得知?」
「反正你马上到出版社来,否则别怪朋友做假的。」
哗!连友谊都拿出来恐吓,好似非得听从不可。她看看墙上的时钟,叨扰了
近四个小时,也该离开了。「等我半小时。」夏冬歉意的对伯母说道:「对不起,
我恐怕不能留下来吃晚餐。」
傅太太不舍的直拉著她的手。「真的不能留下来吗?我还想跟你多聊聊。」
她受宠若惊,她不晓得自己如此抢手,最後她再三保证,下次一整天的时间
一定会保留给她,傅太太才放人。
※※※
「夏小姐,好久不见。」出版社的职员看到稀客夏冬步入出版社,全抬起头
来问候她。神龙见首不见尾,说的便是夏冬这种畅销作家。
所谓行行出状元,夏冬异於常人的思考模式,充满想像力,更别说有能力化
为文字跃然纸上,满足小孩子的幻想空间,她可算是这行的翘楚。
然而她不喜出风头,穿著打扮也很中性,常常一件白衬衫、牛仔裤,洒脱得
像个艺术家,不说话的表情还很率性严肃,这种落差更是满足了平常人的心理,
不禁想一探究竟。
「快、快、快来,快进来。」
远远就看到出版社老板娘在会客室对她猛招手,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她这
个当事人反倒显得不慌不乱。
一关上门,秀玉神秘兮兮的马上拉下帘幕,形成一个封闭空间。
夏冬好气又好笑,「不晓得你兼职当侦探?」
秀玉大眼瞪小眼的挤到她面前,手指晃呀晃的。「你死到临头都不知道?」
「到底是什麽事?」
「学长外遇了!」
「谁?」她一时没听出来。
秀玉一副痛心的模样,「别撑了,你明知道我说的是傅学长。」
傅衡生!?他……他外遇?等等,她没听错吧?这个消息像是平地的一记闷
雷,「轰」的一声,她被震得五脏六腑全移位,差点呼吸不过来。
「知道害怕了吧?听说因为生意往来才结识对方,她人漂亮又高学历,飘洋
越海喝过洋墨水,顶著金融商业博士的头衔在父亲的公司帮忙,没架子又热情,
对傅学长一见倾心。不过不用怕,这种女子性生活开放,学长不见得喜欢。」秀
玉滔滔不绝地数落对方的优缺点,还巨细靡遗的分析给呆若木鸡的夏冬听。
她是唯一知道她跟傅学长有过那麽一段情的朋友,为此大大的替夏冬抱不平。
夏冬心底很乱,却仍得维持风度,为自己留馀地。「我……跟他又不是什麽
男女关系,他的交友状况不见得都要向我报备。」
秀玉暴跳如雷,脸上的粉墙都快剥落,「这时候你还装潇洒,敌人来了,还
不反抗,傅学长可不是一般男人,随处都有,你以为自己可以让人家等多久?过
了这村可没那店,我觉得你不好好巴住他,以後再也找不到那麽优质的男人。」
她稳住心跳,淡漠的回道:「我跟他又没怎样!他自己有自己的生活,别把
我们扯在一起。」
「你存心要气死我是不是?算我枉做小人,一知道消息马上通报,你云淡风
清的装个屁!?」秀玉为朋友的反应懊恼到极点,顾不得粗话不雅,她现在只恨
不得把夏冬的脑袋抓起来敲一敲。
「如……如果你只想告诉我这个消息,那我知道了。」
「你就这样子?」
夏冬虚弱的微笑,「不然你要我怎麽样?」
秀玉跳起来,「去啊,去把他抢回来。在那个女人面前下马威,让她知道傅
衡生是你的,谁都不能染指。」
她失笑,「大家都是文明人,田太太,你这种行为让人家看到,不知怎麽想?」
「我管人家怎麽想,最要紧的是我心安理得。」
外表贤良淑德的小女人,内心为爱强悍万分。而她夏冬不是,她表面强悍坚
强,对爱情却没勇气争取。
心里的震撼已令她无暇顾及对方的行为,她勉强的站起身,「我还有事,要
先走。」
「去哪?留下来跟我一同商量对策!」秀玉不敢置信夏冬是这麽无动於衷。
不行,再不走,她怕面具卸下,会吓到秀玉。她怎麽也要撑到无人时。
「不许走。」她挡在门前,硬是不肯让开。
夏冬莫可奈何的瞪著她。
秀玉这才讪讪的说道:「到时候吃亏别怪我没警告。」然後气愤的让路。
※※※
夏冬疾走出出版社的大门,一到无人的地方,她颠踬几步,双脚便瘫软无力
的坐到骑楼旁。她呼吸急促,大口大口的喘气,汗珠一颗颗的从额头淌下来。
「呵、呵……」她面如槁灰,歇斯底里的轻笑起来。心头慌乱无主,不知该
从何理出头绪,仅能用笑掩饰。
终於,傅衡生终於另觅对象了。
一个男人怎麽可能如苦行僧般的等候她呢?她推拒多少次,他就失望多少次,
最後他决定另寻芳草。
既然已知道这个结果,为什麽失落感挥之不去,横梗於心中,如刺般的让她
的一颗心剧烈疼痛?然而除了疼,却有另一股愤怒由心衍生,生自己的气、生傅
衡生的气。气自己的懦弱,气他的出尔反尔,口口声声说等她,时时撩拨她,惹
她心慌。
现在却由第三者口中得知他的变心,这算什麽!?
但是追根究柢,她又有什麽资格生气?她应该知道自己的退缩会造成什麽样
的後果,不是吗?
她痛苦的站起来,怨怼的吞咽喉口的唾液。天啊!她实在好难过喔。好不容
易接受他,把他当成一个男人,而不是长辈、朋友。现在他要放弃自己,这个事
实,她怎麽都无法平心以对。
秀玉说得对,失去傅衡生,她这辈子再也找不到比他待自己更好的男人。
想起他们之间的情谊,从小至大,他没对她说过一个「不」字。百般纵容她,
她都认为理所当然。
受伤住院有他,功课有问题问他,没地方住、没钱缴学费找他,进大学没人
关照,没关系,只要有他在,都不成问题,连自己的第一次都是胡里胡涂的给他。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可是如今她的理所当然要变质了。而她只会发抖、椎
心,没有建设性的想法,哭又哭不出来。
万一他结婚,是不是要把她从他的生活中剔除?
无边的恐惧一波一波的将要吞噬她,她六神无主,从没有这样害怕过。
稳住,冷静下来,秀玉那家伙的话也不知能不能听,还是先回家再说。对,
回家再做打算。
她颤巍巍的站起来,走至车旁,开车回家。
※※※
夏冬从没有像今天这般,那麽希望傅衡生到家里,以前他三不五时突袭,说
是要看她有没有偷懒不工作,每次她都嫌烦。
现在却引领盼望,楼下一有风吹草动,她马上竖起耳朵,脊椎挺得笔直。
十点多时,门口略有声响,幼梅一个箭步就飞快去开门。真是好帮手,她暗
暗赞叹。
「咦,在看电视啊!」傅衡生进门就瞧见夏冬端正的坐在沙发上。
幼梅连忙拉下他高大的身子,在耳边细诉:「舅舅,你今天不是说要来吗?
结果冬姨从我下课回家就一直坐在客厅等喔!」
傅衡生微皱眉头,听完小小报马仔的警告後,站直身子准备见机行事。
他先出招,「我妈打电话到公司,说你今天到家里去了。」
「嗯。」她僵硬的点头,眼睛死盯著萤幕,假装无事。
「有发生什麽事吗?」他紧紧凝望著她的侧面。
夏冬清清喉咙,「没什麽啊!」
说谎。连八岁的孩子都嗅出不对劲。「那你为什麽不看著我?」
她猛的转过身,眼神游移,欲盖弥彰的大声喊道:「我这不就看著你了吗?」
怪异!傅衡生双手环胸的靠近她。
这下子反而是她跳开,喝令道:「你干什麽?」
「嘘!小声点,不然幼梅以为我们在吵架。」他提醒。
夏冬看了幼梅一眼,发现她果然兴致勃勃的瞅著他们两个大人瞧。她理亏的
撇过头,不想言语。
他摸摸鼻子苦笑,「你怎麽啦?阴阳怪气的,我妈是不是说了什麽?」
「没有!」她回得冲,更是表示心里有鬼。
傅衡生沉思了一会儿,「那麽我是做了什麽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夏冬嘴一瘪,心里酸醋直冒,委屈又生气,「哼!」
傅衡生听了,骨头差点酥软,这是她第一次对他展现小儿女的桥态。他发觉
她这样使小性子十分可爱。她气得双颊犹如天边飞霞,泪水在眼眶里漾漾的流动,
娇柔情愫呼之欲出。
他噙著笑,伸手拉她。「喂?」
夏冬不领情的拨开他的手,吸吸鼻子,挺起胸膛回自己的房间去。
「舅舅!你欺负冬姨!」幼梅小声的指责他。
傅衡生捏她的嫩脸,「我怎麽可能欺负她呢?」接著是迫不及待的跟进夏冬
的房内。
幼梅抚著脸,看著尾随进房的舅舅,不甘心的喃道:「明明就是。」
傅衡生一进门就锁上门,才转身,却被一个大枕头丢个正著,正中俊脸。
他抚著鼻子,「我到底是哪里惹你啦?」
坐在窗边的夏冬迟迟不肯回头。
「你不说我怎麽知道?」他像哄孩子般,声音低低沉沉,听起来悦耳迷人。
自小,他就爱用这种声音安抚心情低落的她。
许久,她才闷闷的开口,「我看到伯母了。」
「嗯,我知道,她跟我说了。」他凑得更近。
「她抱怨你没有女朋友,不能满足她想抱孙子的渴望,还要我介绍女朋友给
你认识。」
他虎视耽耽的盯著她,「那你怎麽回她?」
「我除了说好还能说什麽?」她变相的埋怨他,却不知是自己弃权,把难题
丢给傅衡生,逃避面对。
傅衡生温柔的笑道:「其实你知道还有另一种回答,不是吗?」
「我不知道!」她赌气的回话,心里还怨他有别的女性朋友。
「那要我提醒你吗?」
她狠狠的瞪住他,岔开他的本意,「我知道!你要我对伯母说你有女朋友啦。
人漂亮、性情又好,又是国外回来的千金大小姐,是不是?」连自己都听不出已
经是用质问的语气,像个吃醋的妻子。
傅衡生用手掩往嘴巴,避免让脸上的笑意太过明显。他牛刀初试就得逞,看
来他放出他有女朋友的消息传得挺快。这场戏没有敌手,全是他捏造的,目的是
为著引得夏冬醋意大发。
她的表现显示效果卓越,难得她会对自己发飙——为著另一个女人。当然,
母亲的无心之语也有同样的助力。
不过凡事适可而止,她的个性仅能小小刺激,否则引起太大的反弹,到时候
要收拾可就难了。
他摆出自己最诚恳、最忠厚的模样,摊开两手,一脸无辜的问:「哪里来的
千金大小姐?我工作都快忙不过来,哪有时间花前月下?假如有,也不过是生意
上的朋友,应酬应酬是常有的。」
是吗?夏冬两眼似火眼金睛,上下扫瞄他有无一丝一毫不忠贞的气味。
看样子不像说谎,她突然靠近他的身体,用力的嗅闻,又任性的掏空他的口
袋,脱下他的衣服翻找。
暂时找不到线索,好吧!姑且相信他好了。她嘟著嘴,帮他整理仪容,恢复
原状,浑然不觉自己的举动亲昵,跨越自己容许的范围。直到两只大手握住她正
在帮他打领带的手。
「我是不是可以把你的生气解读为吃醋?」
夏冬一愣,慢慢想起方才的不理智行为都没经过大脑,全是气愤下的产物。
再看看傅衡生的脸,笑得跟得到大奖似的。
她警惕自己稳住,千万不能让他占上风,否则他一定会顺势往上爬。
「你……笑什麽?」可惜话中的颤抖泄漏她快崩塌的防护。
傅衡生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耸耸肩,一副「没什麽」,可是那嘴角的笑意却
碍眼得让她想揍人。
「你……你到底想说什麽?我……不过是……关心你。怎……怎麽这样有错
吗?」他愈笑,她心愈慌。
「干嘛那麽紧张?我只是问一下,你可以否认,何必——」他顿了顿,轻咳。
她脸似火烧,大声壮势,「何必什麽?」
接下来这句肯定会引起她更大的反弹,为著自己下半生的幸福,还是温柔一
点比较好。
傅衡生慢条斯理、双眼热切如火的凝望她,「何必此地无银三百两,老羞成
怒。」
「我才没有!」她轰隆隆的从位置上跳起,大声咆哮。反应出她根本就是欲
盖弥彰、心虚找掩饰。
「你有!」他一口咬定,冷静清楚的说。
她被看得浑身发麻,口齿不清的回道:「谁……谁说我有?」
「我一回来你就兴师问罪,表情像妒妇、举动反常,等听到这不过是乌龙误
会,马上放下心来是不是?」
是!她在心底不由得被他牵著鼻子走。不对!不对!她只是一时不能接受,
过大的打击使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傅衡生还不放过她,似捕猎物般的步步靠近她。「你满心不高兴,杵在客厅
等著我,是因为下午去见过我妈,知道我妈希望我成家,你却不敢告诉她我在追
求你,又怕我妈瞧不起你,所以你心中五味杂陈;又不知从何处听到我跟某位女
性走得近,懊恼在心中。对吧?」
「不对!」她激动的喊出。
他盯锁她惊骇的脸,继续吐著气,一语道出她心中的挫折,「你想著,傅衡
生理当是我的裙下不二臣,就算还未表示,也不该改变主意。因此你慌乱无主,
急著问我就是想知道答案不是吗?」
夏冬目瞪口呆,讷讷的说不出来,面对傅衡生咄咄逼人的质问,她毫无招架
之力。仅能涨红脸,手足无措的被锁困在他宽健的手臂和石墙之间,大气都不敢
喘一下。
他这般强硬的作风她可是鲜少看见,犹记得第一次是她被父亲刺伤住进医院,
复元後,他搀扶她回家,正好堵上醉醺醺的父亲,他脖颈布满青筋,恶狠狠的威
胁父亲:「假如你再动她,我会让你生不如死。」她听了感动许久,一个外人如
此珍惜她。
第二次是段一轩变心要娶馨蕾,他也同样坚决的阻止,可惜馨蕾以身相护。
第三次就是现在,温和有力却又不容反对、充满力量。有著斯文书生气质,
稳重值得依赖,像邻家大哥哥,有他当帮手,事事迎刃而解。
然而往往这种表面的假象是个遮掩,掩藏自己的锋芒,收敛自己深沉的一面。
相处快有二十年,夏冬才渐渐了解他。
不过她不知,三年前那一夜的「肌肤之亲」是他有意造成,她恐怕还小觑他
阴险的手段,惹得她耿耿於怀。造成她必须改变他们之间相处的模式,便是他一
手策画,而他现在还想把她拐入礼堂呢!
「怎麽不说话了?」刚刚还盛气凌人。他露出让人无法揣度的笑容,似乎能
洞悉别人的心思。
本来嘛!都已经把她的心底最逃避的原因说得一清二楚。现在夏冬在他面前
简直像个光溜溜的孩子,任何心思都无所遁逃。
傅衡生贴近她稍嫌单薄的身子,用与生俱来的体型优势囚禁她。他微俯下身
与她面对面,四张唇瓣欲离又近,交换彼此的气息。
夏冬脸红心跳的吸入他特有的男人味,带点古龙水的气味,醺得她心笙醉迷,
热气凝聚在全身,血液流窜到每一根神经末梢,她不自觉的发出轻颤。空气中弥
漫著一股浪漫的暗香,甜蜜疾速流淌在他们之间。
他等不及的舔吻她水滟滟的柔软唇瓣,像在品尝最高级的香醇美酒般,一下
一口的吞下肚里。夏冬被动的回应他湿濡的吻,胆战心惊的学著他的步调前进。
傅衡生的呼吸浓浊,举止也愈来愈充满侵袭的意图。他一发不可收拾,饥渴
万分的想埋入她温暖的身体。
在夏冬还笨拙的回应他时,他猛然的抱著她躺入床铺,把她压陷於软绵绵的
床铺里。
等肌肤碰到冰冷的床铺,夏冬这才惊讶的发现,自己的白衬衫不知何时已被
他解开。
她惊慌的抬头迎上他那双充满情欲的狂傲眼眸,眸底散发窒人的热气,有种
想吞噬她的野性。
夏冬畏惧的一惊,突然不知哪来的力量,猛然的推开他,两手捉紧自己的上
衣,逃到门旁的角落,大眼流露害怕,直盯著床上的男人。
黑暗中,他的眼睛像是会发亮,瞬息闪过锐利的光芒。
她骇然的反手握住门把,准备逃出去时,後头的他发出压抑的警告——
「现在你该知道,我真的没有二心吧?不过我只能再等一阵子喔!」
浑厚粗嗄的喘息声让她毛骨悚然,赶紧夺门而出。
她走後,室内又是一片黑暗,蓄满张力的傅衡生顿时像泄气的皮球,往後瘫
成大字形地躺在她的床上。
能怎麽样?差一点点,再差一点点就得逞。
可恶!他气自己太过於绅士,刚刚应该直接扑上去吃掉她。不过事後她可能
会厌恶他,这又是他不愿的事。
看来这下,他得去冲冷水澡,才能冲掉高昂的兴致。
正人君子的下场——可悲!
※※※
夏冬呢?
连门都不敲就逃进幼梅的房里喘气连连。
「冬姨?你怎麽了?」刚睡著的幼梅揉揉睡眼,坐起身来,疑惑的看著她。
她哭笑不得,尴尬万分的说道:「今天……今天冬姨跟你睡好不好?」
幼梅瞪大眼,随即点头,「嗯!」
夏冬像是得到救援,三两下就跳上床,跟幼梅挤在一块,紧紧的偎著她。
孩子就是孩子,幼梅马上就呼呼大睡,夏冬却还未平复刚刚的激情,两眼大
张的盯著天花板。
心中侥幸的想,她要是晚个几分钟,现在可又是两种不同的情形。不过结果
都一样,就是明天会尴尬得想钻入地。
臭坏蛋!平时温温吞吞,被她压得死死。但是只要使起性子,她就无法招架,
三两下就被制伏。
他还说对了。她本想好好拷问一番,哪知这狡猾鬼,无端说出不该说的话,
神算似的每一点都说中。
是!她自卑又不肯面对,对傅衡生吝啬多付出,有人抢时又不肯放。她虽然
自私,但追根究柢还是那家伙的错。
做兄妹不是很好,非要搅乱他们平淡无波的生活,感情的平行线搞得错综复
杂,交叉兼打结。
就算想恢复也来不及。
况且……
况且自己……自己好像真的也爱上他。
「哎哟!」她抱头呻吟,脑子一片混乱。
「妈妈……妈……」幼梅突然作梦呓语。
孩子想妈呢!夏冬心一软,忍不住抱紧幼梅的身躯,学著电视上演的那样,
一下一下的拍哄著她。
接著由自己也在一团混乱之下,慢慢的睡著。
-----------
浪漫一生OCR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