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门外的雨势仍然狂猛,冷冷的夜风也无情地呼啸着。
素梅轻悄无声地穿上被随意抛在地上的罗裙轻衫,在对床榻上倦极睡去的凌
剑投去一瞥后,毅然地轻轻开门离去。
也许,他曾救了她;但是,他也狠狠伤了她,夺去了她的清白之躯。过去的
种种恩怨、点滴过往,就全都留在这个雨夜,成为飞灰,散落在这西湖畔吧!
出了房间,她投身夜幕中,任冷风夜雨不断吹打在她脸上、身上,浑身是湿
淋淋的狼狈,而她早已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西湖就在她的面前,微细的波浪在暗沉的夜雨中,轻轻拍打着湖岸。
素梅静静立在岸边,心静如水。蓦地,一道闪电击在暗黑的湖面上,满湖闪
着耀眼的幽光,像在温柔地朝她招手。
狂风骤起,雨势突急。
冰冷的空气中荡起一阵强烈的波动,慑人的压力随之而来。
素梅回过头,冰冷的雨丝不断打在她的脸上,让她无法睁眼,眯成一线的眼
中只看到无尽的黑,就像她没有光亮的未来。
一道高挺的黑影迈着坚定的步子,夹着漫天风雨,出现在远方的暗夜中。
是他吗?素梅已经流尽的眼泪,夹杂在满脸的雨水中,悄然滑落。
既然对她说尽了残忍的话、伤透了她的心,为何又要冒着风雨来寻她?
心已死、梦已碎、情已断,不再犹疑,素梅闭上眼,就往湖中跳去棗
湖面漾起圈圈涟漪,幽冷的湖水立刻把她紧紧围住,温柔地像他轻柔的拥抱,
当这最后一点意识清晰地闪过脑际,她仍是无法恨他!
冰冷的湖水不断窜入她的口鼻中,丝丝寒意渗透她的四肢百骸,过往记忆似
也随着湖水涌入她脑中。
她全都记起来了!
她是阮素梅,杭州阮家的小姐,骆子言未过门的妻子,成亲前三日,她在白
云庵中遇上了想掳劫她的强匪,结果遇上了一位与她有着相同容颜的胭脂姑娘,
后来她被强盗头子拉下山崖,胭脂姑娘救不了她……再后来,她遇上了命定的孽
缘,遇上了他。
是宿命吧?他错把她当做胭脂,救了她;又因识破她不是胭脂,而冷落她。
现在她记起了一切,更是非死不可了,她失去了对女子而言,比性命更重要的贞
洁,她怎有颜面再苟活于世间?
素梅心若死水地任湖水吞噬她。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整个西湖,一道黑影以无法想象的迅捷速度乍然
出现在湖畔。
“不棗”凌剑惊恐至极地怒吼,直达苍穹。
黑压压的天际霎时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整个西湖。
凌剑无法相信,她居然会用这种决绝的方式,与他诀别!
他满心都是不可置信的恐惧,一刻也没耽搁地跟着跃入西湖。
他绝不会让她死,绝不!
只要不是他主动放她走,她就绝对不能离开,就算想用死来逃离他也不行,
他绝不允许!
素梅眼脸轻颤,却始终不愿睁开双眼,身上轻软羽被带来的浓浓暖意告诉她,
她仍活着,并未葬身在冰凉的湖水中。
“我知道你醒了。”
一道醇厚低沉的嗓音在她身边响起,淡漠得仿似不带丝毫情感,只有声音的
主人才知道自己压抑得有多辛苦。他仍是不习惯在她面前,表现他的关切与激动。
“你已经睡了两日一夜,一定饿了,我熬了些清粥,你起来吃一些可好?”
他的语气仍是冷淡,但一字一句中,已悄悄透露无法隐藏的关切。
仍是无法抗拒他言语中仿佛下了蛊的强烈诱惑,素梅轻轻睁开双眼,一眼就
看到坐在床边的他。
他憔悴了,本是俊朗冷峻的容颜,染上丝丝疲倦的痕迹,像是已有好久没有
合过眼的模样。是为了守候昏迷不醒的她吗?素梅发现自己在面对他时,仍是无
法无动于衷,她无法不关心他、无法不理会、不疼惜他的消瘦憔悴。
心念悄转,眨眼间,她已泪盈于睫,泫然欲泣。
“吃一点吧!”凌剑把清粥送到她床前。
素梅只是低垂螓首,却不接过。
凌剑舀起一匙清粥,送到她的唇边,轻轻诱哄:“吃一点吧,大夫说你的身
子还虚弱得很,要是不吃东西怎么好得起来?”
素梅径自垂着脸,摇头轻语:“我不想吃。”
凌剑无奈,“那你想吃什么?我去帮你买来。' 西施舌' 怎么样?听说是因
美女西施而得名的杭州名点,清香甜润、酥软可口,尝尝可好?”
轻轻翻转身子,素梅背对他,蒙上羽被,她的泪在被中无声滑落。
为什么?为什么在狠狠伤了她后,又如此温柔的待她?叫她早已死去的心,
再次蠢蠢欲动的期待 着他的怜惜……
既然死不了,那也只有继续好好的活下去。
那天以后,凌剑对她的态度明显变得温柔体贴而小心翼翼,他绝口不提那天
夜里发生的一切,就连“胭脂”这个名字,似乎也成了他的禁忌。
他不提,她也跟着噤了口,甚至没有告诉他,她已记起了过往的一切。
在他以为,她仍是那个来历不明、身份成谜的孤女。
又休息了几日,素梅的身子始终没有完全康复,甚至迅速的消瘦了下去。看
在凌剑眼中,令他疼惜不已。
这些时日,为了她的病,他连搜寻胭脂的时间也没有,只能飞鸽传书回伤心
林,调遣门人到杭州来帮忙寻找。
时间已经不多了,要是再寻不到胭脂,那她势必性命不保,可是他却始终放
不下面前这个丝毫不懂得爱惜自己的她。
他明白那夜他毫不留情的话,深深伤害了她。其实就连他自己也从未发现,
原来他是那么的在乎她。
当她在他面前毫不犹豫的跳下西湖时,他的心几乎停止跳动,从未尝过畏惧
滋味的他,真的害怕会从此失去她,直到那时,他才明了自己对她的在乎。
现在,她虽然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他仍是心有余悸地深恐一个眨眼,她
又会再次消失在他面前。
这一日,素梅的心情似乎颇佳,从清晨起床梳洗后,脸上就挂着浅浅笑意,
连带的使他的心情也难得的愉悦。
凌剑微笑着,看着在房里蝴蝶般翩翩飞舞来去的素梅。
“看来你的心情似乎很好。”
他有种感觉,她应该是来自大户人家,因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有大
家闺秀的婉约气韵。
素梅停下正擦拭铜镜的手,回身一笑,娇媚万一状,盈盈的眼波勾魂慑魄。
“我的心情为何要不好呢?”
凌剑在她妩媚的笑颜中失了魂魄,凝视得她羞红了素颜,忿道:“讨厌,你
看什么呢?”
凌剑回过神,下意识地别开眼。“你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素梅眼神一黯,继续手中的工作。心中不断告诫自己,万万不能因他的温柔
而沉沦。
她是骆家未过门的媳妇儿,是阮家的女儿,无论如何,她必须回到她该去的
地方,即使骆子言不会原谅她,即使爹爹认为她使阮家蒙羞。她都必须回去面对
她该承受的所有责难,然后在娘亲的墓前自尽赎罪,洗尽骆阮两家因她而蒙受的
羞辱。
她知道,他是不会放她走的,而她也不想让他知晓她的身份,所以她必须逃
走。
但这些日子里,他始终不曾出门,不曾放她一个人待着,若是她想悄悄离去,
就必须先松懈地的看守,所以她改变了对他的态度,不再沉默以对,不再郁郁寡
欢。
再说,只要离开他回到阮家,不论结果是生是死,她都再也见不到他,那在
尚能相见的时候,留下些美丽的回忆,也是好的。
素梅执着抹布出了神,飘忽的心思被凌剑的声音唤回。
“既然你心情很好,那我们出去走走如何?整天闷在屋子里,对你的身子也
没有好处。”
“去哪儿呢?”素梅回身望着他,眼中有疑问。
“你跟我来就是了。”凌剑站起身,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抢去她手中的
抹布,随手一抛,就扯着她出门而去。
凌剑带着素梅先到西湖边的着名酒楼棗楼外楼打了个转。他点了不少酒食菜
肴,要掌柜的用食盒小心装好。
素梅刚要从掌柜手中接过食盒,就被他抢着接去,他拉着她的手腕径自往西
湖边的柳林中行去。
素梅不禁为他偶然流露的丝丝温柔心动不已,也许,如果他愿意的话,他也
会是个体贴的情人,可惜他的心中早已住了人,再没有多余的位置给她。
她告诉自己,他对她的好只是因为内疚,内疚她差点因他而丢了性命,绝不
是因为他有丝毫喜欢她,她绝不能再自作多情了。
素梅不许自己再深陷一次,她一定要逃走,远远躲开这个危险的男子,回到
她本该去的地方。
柳林深处,绿草如茵,映着西湖的波光粼粼,湖光山色,宛如一幅最美的山
水画。
凌剑把食盒放在一株垂柳下,率先坐下,接着拍拍身旁的草地,挑了挑飞扬
的浓眉,示意素梅坐在他旁边。
素梅却走到与他相隔两尺外的草地上,姿态优雅地席地而坐。
凌剑呼了口气,也不说什么,只枕着手臂在草地上躺倒,静静望着湛蓝天空
中不断变幻着的朵朵云彩。
素梅也抬首看向天空,望着空中自由自在的飞鸟与白云,不觉痴了。
从未想到原来阮府以外的天空,是那么辽阔、美丽,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走
出阮府那禁锢了她多年的牢笼,如今梦想实现,她竟不感到丝毫兴奋。
也许就像鸟儿被关惯了,早已忘了天空的辽阔而失去飞翔的能力,所以在拥
有想望已久的自由后,她竟反倒不断计划着如何才能逃离他的身边,回到那个牢
笼里去。
也许她的身体获得了自由,可她的心却早在自幼所受的教导中失去了自我,
她的存在只是为了家族的利益,若不能为阮家带来更大的权益,至少也不能让爹
娘因她而蒙羞。
可她却在嫁入骆家前,失去了贞洁,那她除了在娘亲墓前,用自己的鲜血来
洗尽一身污秽外,还能怎样?身为女子,她只有认命。
怨他吗?恨他吗?
素梅瞥向用适躺在草地上,似已悠然睡去的凌剑,心底泛起一阵温暖甜蜜,
温柔笑意缓缓从唇边泛滥开来,不!对他,她无恨无怨。
趁着他睡着,素梅一眨也不眨地观察着他俊朗的容颜。
不可否认,他真的长得很好看,如果不是他时时散发着冷冷的慑人气势,使
人不敢靠近的话,那他一定轻易就可勾去任何怀春少女的芳心。
平时的他,是冰冷而难以接近的,可是此刻沉睡中的他,却是安全无害的,
俊朗的脸上似乎还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浅笑,像个顽皮的孩子,有种天真无邪的
气质。
素梅不自觉地越靠越近,最后甚至就在凌剑的身边蹲下身子,着迷地瞧着他
的睡容。
他的身上似乎隐藏着截然不同的两种面貌,温柔带笑的他让人心醉,可是那
个残忍冷酷的他,却能轻易让人心碎。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看着他,素梅失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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