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当办公室门突然被人打开时,郎霈正在沉思。
坐在总经理办公室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曾经短暂地占据过这个位子,当
时世界在他的四周倾倒,他不足以力挽狂澜。
郎霈仍然不太相信现在的自己可以,可过去半个月,公司一切正常,重要干
部坚守自己的岗位,员工照样尽心尽力,所以他开始想,或许这个位子坐起来没
有他想像中困难。
当然,半个月的时间,也还不足以证明什么。
他把皮椅往後转,望著信义计画区的繁华。父亲晚年来开始信起风水一说,
故很反对大哥将办公桌摆这种方位。根据风水学师父的说法,主事者背後一定要
有一面实墙,靠山才会「稳健不倒」,但大哥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依然照自己
喜欢的方位摆设。
想起郎云,郎霈的嘴角浮现一抹笑。
郎云向来是他们兄弟中跑在前头的那一个,不只是排行,在各方面都是。他
和所有人一样深爱这个大哥。
郎云具备天生的领袖气质,永远耀眼闪亮,虽然他常说自己在广结善缘方面
比不上弟弟,但郎霈很清楚,那只是因为他不想花时间虚与委蛇。当郎云想要的
时候,他可以让自己变得非常迷人。
相形之下,郎霈就比较暗沉一点,个性带点温吞。若说郎云是太阳,他便是
习於在夜幕里出现的月亮。约莫在他这个年纪,郎云已经能够运筹帷幄、独当一
面,而自己一直只适合辅佐的角色。
郎霈很清楚自己的本质,也乐於当一个辅助者,所以一般豪门兄弟常见的竞
争,并未出现在郎家二子身上。
也所以,当大哥放手走开时,郎霈完全无法接受。
接著,总经理办公室的门便打开了。
郎霈把皮椅转回正面。第一眼他没能认出那个男人,之後才讶然唤出:「大
哥?」
郎云一身陈旧衣著,肤色比以前黑了一个基调,整个人却前所未有地英气逼
人,眼中的火焰让郎霈感到不解。
「大哥,你跑到哪里去了?突然丢一句你要休假,什么事都没安排,就整个
人跑得不到人影。」
郎云大步逼近。
某样物事临空飞过来,郎霈下意识接住。一只心型的链坠盒子。
「有件事或许你可以为我解惑一下。」郎云开口,嗓音反常地平静。
他打开,看见那两张照片。
「我不懂,你希望我提供什么样的解释?」黑眼把所有情绪藏住。
「比方说,为什么一个五年前是「植物人」的男人可以拍下那张照片。」他
对弟弟手中的链坠点点头。
「你从哪里弄来这个坠子?」郎霈并未正面回答。
郎云步伐平稳,绕过桌子後,将弟弟转过来面对他。「告诉我,在我「昏迷」
的那三年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生命是你自己的,你自己记不全,反倒来问我?」郎霈冷扯一下唇角,推
开椅子站起来。
两个男人身量差不乡,眸中的警戒程度也差不多。
「你们骗了我。」郎云冷冷吐出。
「错了,是你骗了我!」郎霈握紧双拳。
「我?」他眯起眼。
隐忍了七年的不满终於在这一刻决堤。
「你以为我这七年来好受?你不是那个站在书房里看爸爸一夜苍老的人,也
不是那个站在会议室里看著一堆股东和元老向你叫嚣的人。你两手拍拍一走了之,
什么事都和你无关!那我呢?我又凭什么应该承担这些?」
「从头开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郎霈用力推开他,大踏步到办公室中央。
「我只知道我在日本读到大三,有一天爸爸突然打电话来,狂吼狂叫地把我唤回
台湾。等我赶回台湾的时候,你已经失踪了。」
「然後呢?」
「我问了家里的佣人,他们只知道有一天晚上你冲回家里,和爸爸关在书房
里,不消多久两个人爆出激烈的争吵声,接著你夺门而出,从此未再回来。我回
家那天距离你们的大吵已经快一个星期了,我一问爸爸发生什么事,他怒气未消,
只丢一句:他没你这个儿子!接著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也不肯出来。
「我那时才二十一岁,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子,对人生丝毫没有经验,突然
就被放在一群嗜血的股东元老之间,我毫无盟友,每个人都想把我拆成碎片,而
爸爸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放弃了整个世界,我亲爱的大哥甚至比他更早一步,
直接一走了之,你教我如何自处?」
郎云先不理会弟弟愤怒的指控。「接著就发生了那桩植物人车祸事件?」
「植物人车祸事件是个神话!你从未昏迷过,而是出走了三年。」郎霈尖锐
地回答。「你和爸都不在,接下来公司无人掌舵一团混乱,我回家求爸爸出来,
不然就是告诉我你在哪里,让我去找你回来,爸隔著房门只说了一句:你不会再
回来了,要我当你已经死了!不久报纸就出现公司发的新闻稿,说你出了车祸变
成植物人,从此以後不会再出现在公众间。」
「爸爸要发言人这么说?」郎云简直不敢置信。他心目中的父亲,虽然性格
火爆却深爱著儿子们,尤其母亲去世之後,他们的感情更紧密。是什么样的争吵
会让他们俩如此决裂?
「不然还有谁?我连拿你随时会回来的谎言搪塞都不可得。」郎霈冷笑一声。
「我不懂……如果当时没有车祸事件,那么我记忆中的撞击是何时发生的?」
「三年後。接下来你消失了整整三年,公司越来越乱,财务越来越不稳,直
到有一天,警方突然打电话来,说南投山区发生了一桩严重车祸,他们在驾驶人
身上找到几张名片和写有家里新电话的字条,我听了他们的描述,觉得这个男人
很像你,於是和爸爸连夜赶到南部去,失踪三年的人就这样出现了。」
郎云努力想抽丝剥茧,理清脑中的一团混乱,所有记忆却无法形成一个有逻
辑性的时间表。
「我记得妈妈的去世,也记得我出车祸的情景,但是我完全没有印象中间和
爸爸吵架的那一段。」他盯著弟弟喃喃道。
换句话说,他完全不记得那三年的存在!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跟那种男人交往,他们城里人来来去去的,不会在
这种小山村定下来,你就不听我的话!」张早清翻动烤炉里的木炭。
「他又不是……」叶以心低著头,任凭最亲爱的人数落。
「不是什么?不是那个「阿国」?你以为我傻了?我在高雄第一眼看到他就
认出来了!」清姨嗤哼一声,把烤肉网架好。「我七年前就警告过你,这小子对
自己的来历不老实,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偏不相信我,现在可好啦!以前
是想找他找不回来,现在是想甩他甩不掉。」
她闷不吭声,拿起一柄纸扇替烤肉炉扇火。
「我真搞不懂大汉那个笨蛋在做什么!当初这小子一出现,他就应该撵他走
了!」张早清余怒不息。
叶以心决定不提派出所的那一幕,以免又害汉叔被骂。
其实,当汉叔并未遵照她的暗示,像撵其他闹事游客一样地把郎云赶走,就
已经把立场表达得很明白了。汉叔是站在他那一边的!出於她无法理解的原因。
「相好的,你也不要这样,大半个月才回山上一次,一回来就听见你在臭骂
我!」说曹操、曹操到,大汉搔搔脑袋,从木屋旁边的小路绕到後院来,屁股後
头跟著一块小牛皮糖。
「都是你的错!你一开始不把他撵走,现在好啦!他自己莫名其妙又跑回台
北去了,一个字都没交代,连以後会不会再回来也不知道,你以为我们家心心是
送给他伤著好玩的?」张早清劈头数落。
「我又不伤心……」仍然没有人注意她的低辩。
「好啦好啦!人都走了,你就不要再念了。」大汉咧起一嘴傻笑打混过关。
「心心,又有一个从台北来的小姐要找你,我让她待在派出所等著,你要我带她
过来吗?」
「又是什么台北的朋友?心心大半辈子待在山上和高雄,只不过去了台北三
个多月而已,突然之间多了一堆「台北的朋友」!」张早清抢白。「你给我待在
这里,不准乱走,我倒要看看今天又来了什么三头六臂。」
烤肉夹塞进她手里,母老虎大步杀往前线去。
「汉叔,对不起,又害你被骂。」她歉然抱了抱大汉。
「算啦,她一天不骂我,我反而全身不对劲。」大汉依然笑咧咧的,抬手揽
著她的肩头。「你那口子呢?他有没有说这一趟在台北待多久?」
「他不是我那口子,而且我希望他不要再回来了。」她回头走到火炉边的小
桌子,一一打开桌上的保鲜盒。
「你们女人很麻烦耶!他不回来你伤心,他回来你又想赶他走。」大汉只能
叹气。
「别再说了。」叶以心想到半个月前他没有站在她这边,心里还是有气。「
叛徒!」
小卿跑过来,帮忙她将肉片和香菇放上烤架去。
「好好好,不然等他回来,我再带他去抓虾可以吧?」大汉用力捶一下左掌。
「我知道哪一段河床有凹洞,只要带他去走一遭,保证让他下得去上不来……」
一记瞠过来的白眼让他咽一口气,啊啊啊,被怨恨了!女人真是可怕!还是
先溜为妙!
「来,小卿,陪汉叔到派出所去看看,免得那个台北小姐被你清阿姨生吞活
剥了。」
「好。」牛皮糖咕咚咕咚跳回他身旁。「心心姊,我等一下再来帮你。」
大汉陪了个笑,牵起小女孩一溜烟逃跑。
「小卿,你听汉叔的话,以後一辈子留在山上好了,不要跟外地人谈恋爱。」
「好。」
「跟他们谈恋爱既伤神又伤身哪!瞧瞧你心心姊就知道了。」
「好。」
「你乾脆嫁一个山里人,最好是咱们村子里的,汉叔再把一身的摸虾绝学传
授给他!」
「好。」
一大一小的嘻笑随著脚步声渐渐远去。
其实他应该看出破绽的,一个昏迷三年的人,身上怎么可能还有如此新的伤
口?只是他当时伤势太过沉重,等意识渐渐恢复时,外伤部分已经好得差不多,
於是错置的记忆将那些疤痕全部归类为三年前的成果。
「我真正昏迷的时间是多久?」郎云紧盯著弟弟。
「当时你受的脑部外伤非常重,有一根铁条穿进你的大脑里,老实说,没有
人以为你活得下来。」郎霈望著玻璃帷幕外的世界。「医生动了十几个小时的手
术,才把你一身的坑坑洞洞补好,接下来十几天,你一直住在加护病房里,呈重
度昏迷。由於当时的情况敏感,我们上下打点了一番,要求院方封锁消息,不让
任何人来采访你。」
「你是何时知道心心的存在?」
「约莫又隔了一个星期。」郎霈瞄他一眼。「当时一个护士告诉我,有个女
人要求见一位叫「张国强」的男人,医院的病患名单找不到这个人;她又指明,
就是在山区出车祸的驾驶人。护士想了想,唯一符合她描述的病患只有你,於是
便跑来请示我——」
郎霈犹记得在私人会客室见到叶以心的情景。
当时已经是黄昏了,会客室内只亮著一盏桌灯。他走进去,顺手按开墙上的
主灯开关,灯光大亮的刹那,凝立在窗前的女子才恍然回过神。
当他见到她那双眼,他的心头一震。
那是一双充满忧虑与哀伤的眼神,还混杂著浓郁的绝望。接著她开始说话,
低柔微哑地告诉他她是谁,询问他她丈夫在哪里,她不懂自己为何被领来此处,
尽管满心充满不安,全心全意悬系的,仍然只有她的「丈夫」。
郎霈脑中一片空白。
他机械性地丢出一堆问题,收集所有跟她「丈夫」有关的讯息,同步在脑子
里过滤咀嚼。
然後,他懂了。他不知道这名年轻女子自何时起出现在郎云生命,却明了了
她对郎云的重要性。这三年以来,勾留大哥脚步的原因便是她,郎云是为了她停
下来!
更让他惊恐不堪的是,郎云甚至不曾告诉她真实姓名。
如果这只是一场短期的韵事,他完全能了解大哥为何如此做,郎云家财万贯,
假身分可以减少日後的麻烦,而他知道之後,顶多打两声哈哈,拿点钱打发掉她。
但是情况并非如此!
她说她是大哥的妻子,他们还正式结了婚!父亲三年前的气话突然在脑中响
起:郎云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就当他死了!连郎云自己都仿佛在证实这一点,
他用了一个新名字,成立了一个新家庭,他确实是不打算回来了!
郎霈吓到了,强烈的恐惧感几乎让他在那一刻跪地呕吐。
如果让这个女人见到郎云,他毫不意外等哥哥痊愈之後,他们两人会一起离
开,然後他们郎家继续死气沉沉,公司继续群龙无首,他的世界继续坍塌。
他的脑中浮现在另一间病房里休息的父亲。当怒气退去之後,父亲疾速苍老,
所有生机随著长子的离开而消逝。这些年来,唯一让老人家眼中出现生命力的一
刻,就是在数日前接到郎云的消息时。
於是,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郎云是他们的,不能让她带走!
「你要说我自私也好,邪恶也罢。我告诉她,她要找的人并不存在,从此以
後不要再来打扰我们!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而且毫不後悔!」他毫不畏惧地直
视大哥,等著一记愤怒的拳头挥到他脸上。
「你当场给她钱,要她走?」郎云靠坐在办公桌一角,深沉的眼里出现的不
是怒气,而是疲惫。
「不。我当时甚至无法忍受多待在那个会客室一分钟,说完之後,我直接离
开,也不知道她是在何时离去的。」郎霈冷笑一声。「後来,是她自己主动找我。」
「当时是什么情况?」半晌,郎云开口,声音冷凉,听起来极遥远。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你从昏迷中醒过来,我高兴得根本忘了她的事,这个
时候护士突然跑来,说上次那位叶小姐又来了,而且这次是指名找我。」郎霈昂
著下巴续道:「等我下楼和她见面,她自己提出要郎家给她五十万,以後便不会
再来找麻烦,於是我开了一张现金支票打发她,她一拿到钱就离开了,此後一直
不曾再出现。」
「直到四年後的现在。I 他静静接口。
「後来我们把你转回台北的疗养院,开始一系列的复健,又过了半年你的情
况才真正稳定下来。接著让我和爸爸纳闷的是,你表现得像完全不知道那三年的
存在。你的记忆一团混乱,所有前因後果全部颠倒,我曾经试著探究过,那场引
起你和爸爸决裂的争端是什么,但是爸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看著他那么痛苦的
表情,我无法狠下心来逼问。尤其爸爸发现你什么都不记得之後……」郎霈眼眶
一热,声音沙哑。「爸从来没说,但是我知道,他很感谢上帝让你不记得——他
太害怕再失去你!」
「所以你们决定让我失去我不该失去的人。」
「是的,我和爸爸决定让你和全台湾的人一样,相信自己是昏迷三年之後醒
过来。」郎霈走到他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我不知道你对她的感情如何,
但是这个女人要的只是钱!我们不同,我们是你的亲人。家里需要你,公司需要
你,这是最好的安排。」
「皆大欢喜,可不是?」郎云讽刺地挑了挑嘴角。
郎霈僵硬地等待著。等待一场天翻地覆的怨怒。
但郎云没有。
他仅是深深看弟弟一眼,然後,欠了欠身,慢慢往外头走去。
「你想去哪里?」郎霈瞪住他的背影。
「找答案。」
郎霈赶到他面前拦住他。
「如果你是要去找爸爸问清楚,我不准你去。」他不会忘记,当父亲知道长
子什么都不记得时那种解脱的表情。
无论当年促使父子俩决裂的理由是什么,那个伤口仍然太痛也太危险,他不
许任何人再去翻动它!
从大哥醒来开始,郎霈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维持整个家庭的完整,
谁都不能再破坏它,即使是哥哥。
郎云平静地看著弟弟,那双洞察的黑眸,仿佛看尽了数年缠绕著郎霈不放的
……罪恶感。
最终,他仍然一语不发,拍拍弟弟的臂膀,继续往外走。
「你又要像七年前一样,丢下一切走开?」郎霈在他背後疾声问。
这一次,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我并没有丢下一切走开,我做了让我最
放心的处置。」
「什么处置?」
「我把一切交到你手中。」
郎霈愕然。
郎云侧过头,黄昏了,阳光投入玻璃帷幕,半洒在他身上。他的脸孔一半没
在暗影里,唯有那双眼深邃无尽。
「郎霈,你已经不再是个脆弱无助的大男孩了。」
郎霈恍惚望著,眼前突然浮现另一道人影,比他大哥矮一些,娇弱一些,站
在同样的光影下,以同样的姿势,面对他。
两个影像相互重叠,印成一模一样的影子,再也分拆不开。
「这个地方美得要命!亏我们上次花一大笔钱去美国出外景,原来台湾就有
如此原始慑人的风光。」凌曼宇敬畏地打量环绕著她们的山林。
一股骄傲油然在叶以心体内升起,她指著前方的野径。「从那里下去就是一
处溪谷,再往前走半个小时左右,有一道小巧的瀑布,美到让人无法呼吸。以後
你们又要出外景的话,可以考虑来这里看看。」
「我们现在就去看看好不好?」凌曼宇央求。
「好吧,但是我们一定要在五点以前回来,天黑的树林很容易让人迷路。」
叶以心屈服道。这里是她的家园,她的骄傲,她向来乐意将故乡的美炫耀给所有
人看。
「没问题,客随主便。」凌曼宇热情地微笑。
要不喜欢这位娇客实在很难,叶以心叹了口气,主动领在前头。
半个小时之後,她们抵达了目的地,凌曼宇瞪住眼前的无边美景,完全看呆
了眼。
「我想,你不是特地来清泉村看风景的吧?」
「什么……」芳客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啊啊,是,我有正事要谈,差点忘
了。」
叶以心捺下一个微笑。郎云的「女朋友」和她想像中一点都不同。很多城市
小姐一来到山城里,要不便故作娇贵,要不便扭著鼻头东嗅西嗅,露出一脸巴不
得立刻返回文明的傲慢相,凌曼宇完全没有。
事实上,她对清泉村之美甚至比做主人的更投入。如果不是那身价值不菲的
衣物,和高雅的香水味,凌曼宇看起来几乎和在地人一样安然自适。
叶以心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喜欢她——虽然这种欣赏可能只是单方面的。
「你是为了郎云而来?」
「对。」凌曼宇叹了口气。「我想起来为什么我第一眼看到你时,觉得你非
常眼熟了。我们四年前见过一次,在郎云的病房里,对不对?」
「嗯。」叶以心没想到她还记得。
凌曼宇褪下平底凉鞋,小心翼翼地踩进池水边。冰冽的山泉让她打了个哆嗦,
赶快退回岸边。
「当时郎云刚移出加护病房不久,隔天就要转院回台北。郎霈父子在外头和
公关人员商量要如何发布新闻,只有我一个人看著他;我记得自己离开几分钟去
倒个水,顺便打一通电话,一回来就看到你站在郎云的病床旁边。」
四年前的那一幕重现在凌曼宇的脑海。当时她只能想,是什么事让这女孩的
神情看起来如此忧伤呢?
「那个时候郎云已经醒过来,神智却不太清楚,身体也太虚弱了;你一看到
我进来,二话不说转头就走,我甚至来不及问你的名字。」凌曼宇慢慢说著。「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走错房间,现在想来,应该不只如此吧?」
「不,我没有走错房间。」她点头承认。
「你为什么转头就走?」凌曼宇好奇道。
「因为他不认得我了。」她淡淡说,投向小瀑布的眸掩上一层迷离。
「你怎么晓得?」凌曼宇有些不服气。「当时郎云刚动完脑部手术,连他自
己亲爸爸都认不得!你就没想过,等他复原得更好一些,便会想起你?」
愤慨的神情让叶以心笑了。这女人比她年长,神态却有一股孩童般的纯真。
「一切都过去了,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她不想为自己的决定解释太多。
「如果一切都过去了,我也不会站在这里。」凌曼宇叹了口气。「我突然觉
得自己答应帮一个很蠢的忙。」
「哦?」
「心心——我可以这样叫你吧?」得到她同样的颔首之後,凌曼宇往下说。
「我曾经犯了一个很愚蠢的错误,我不是指现在,而是很久很久以前……不过这
样讲也不太对,我这辈子犯的错可多了。」
经过一个下午的相处,叶以心已经发现,如果不适时导引,凌家小姐说起话
来可以非常的天马行空。
「这个错和郎云有关?」她主动问。
「是的。」凌曼宇突然狡猾地望她一眼。「既然你不肯告诉我,当初为何这
么轻易就放弃郎云,我也决定不告诉你这个错是什么。」
「我也没想要问。」她啼笑皆非。
跟她说话真没成就感,一点胃口都吊不到。
「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凌曼宇穿上凉鞋,踩著猫步走回她身旁。「这整
件事像一幅拼图,你、我、郎家父子,每个人都握有拼图的一小块,除非每个人
都贡献自己的那一份,才能将它们完整地拼凑起来。」
「凌小姐,我对真相一点都不感兴趣。」她向客人保证。
「我也是。」凌曼宇点头同意。
这个回答就真的让叶以心好奇了。「那么你的来意是……」
「郎霈很担心,本来是要我拽郎云回去的,既然郎云人不在,我的来意就显
得很无聊了。」凌曼宇对她微笑。
「你们怎么知道郎云之前在清泉村?」
「郎云并末特别隐藏自己的行踪,不像七年前离家出走那一次。」凌曼宇耸
耸肩。「不过我现在对另外一件事比较在意。」
「请说。」叶以心礼貌地道。
凌曼丰凝视著清透的水流,表情是深思的。「如果郎云和你在一起才会开心,
那么他就会好好地和你在一起,郎霈那里,我会去跟他谈谈。那个死小孩如果敢
找麻烦,我第一个拿他开刀。」
说得这样理所当然?「你就没有想过,或许是我不想和郎云在一起?」
「我和你不熟,你的需求对我一点都不重要。」凌曼宇无聊地瞥她一眼。
「呵,是。」起码她够诚实。叶以心温和颔首。
「但有一点是绝对不变的,」凌曼宇的语调转为森冷。「我亏欠郎云太多,
多到连他自己都不晓得的程度。所以,如果有人敢让他伤心,这个人便必须面对
我的怒气。」
「想必您警告的人是我了。」叶以心不为所动。
凌曼宇微微一笑,笑容中有著让人不会错认的警告。
「我可以向你保证,当我真正发怒时,连阎罗王都会害怕。」
後山的茶花开得正艳,昨儿个大汉摘了一把过来,趁今日秋阳仍好,她把茶
花铺在野餐桌上,挑捡合适的花形,一一插入花瓶里。
桌角的一壶茶已经冷却,主人并未在意。直到她发现,手不知何时也停下来,
整个人空茫地注视著前方,才倏然清醒,摇了摇头,继续工作。
时令鲜花本身便是最瑰丽的装饰,不需要过度的人工摆设,因此她只挑选协
调的花色,随机插入瓶中。
然後她逮著自己第二度出神。
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有过类似的一天。天候介於秋与冬之间,午後阳光已
经压不过山顶的冷空气。她坐在前院,如现在这般,整理刚采下来的花材,眼睛
不住地往外头看,期待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
那天「他」大清早便起床了,得开几个小时的车回台北。
当时他们才刚吵完架,从他离开那一刻起,她便後悔了。既然他的离去已经
是无可避免的结局,为什么不好好地让他走,在他心里留下自己最美的一面?
她一直看著太阳移动的轨迹,从东方、正中,渐渐西移。他以前不是没有下
过山,通常在太阳走到後山那棵老桩木的头顶时,便会回来。
但是,她知道,这种景象,不会再出现。
尽管如此,理智仍然管不了心,她无法停止地渴盼。或许小径那端不久就会
出现他的身影,一切仍然和以前一样……
她以为自己早已死心,却从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在等。
茫然的眼落在小径上,两棵相思木在半空中交错,形成一道天然回廊。他曾
经说,走在这条小径上,直像走在结婚礼堂的走道一般。
每天来找你一次,就得走礼堂一次,难怪我会爱上你。他笑绽出一口白牙。
她眨了眨眼,想从记忆里跳脱出来。不期然间,一副英挺的身形在小径那一
端成形。她再眨一眨眼,好一会儿无法确定,那道踏落叶而来的人影是真是假,
他会不会说出她一直期待的话?
「嗨,我回来了。」
嗨,我回来了。
「你一直在等我吗?」
你一直在等我吗?
「抱歉离开这么久。」
抱歉离开这么久。
「虽然有点迟,但是我回来了。」
虽然有点迟,但是我回来了。
有一瞬间,她搞不清楚自己身处何方,真实与虚象交错,这些温柔也是幻想
出来的吗?
啪嗒轻响,她低头,在桌面上看到一颗破裂的水珠。下雨了吗?她并不觉得
自己被淋湿,唯有脸颊湿凉凉的。
一个灼热的怀抱将她搂起,让她的脸埋进他颈间,在她发心印下细细的吻。
带著清草香气的男性气息钻入她鼻间,熟悉又好闻。她的指机械性地滑过一大片
背肌,探索每一道线条。
她突然喘不过气来,原来自己将脸紧紧贴著他的体肤,紧到没有一丝呼吸的
余地。
她不敢松开,甚至不敢乱动,生怕一切会在她的移动下化为泡影。
他是真实的吗?
男人从桌上抽出一枝山茶,略微推开她一点距离,递到她眼前。
「以前你老公从山下回来,你会对他说什么?」
「「你怎么去了好久,在山下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吗?」」她听见一个沙哑的
女声回答了这个问题,但无法肯定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会怎么回答?」
「「山下的好东西可多了,尤其是沿途那些路标。」」还是那个遥远的女声
在应话。
「山下的好东西可多了,尤其是沿途那些路标。」他吻一下她的头顶。「接
著你会如何说?」
「「路标到处都看得到,有什么特别的?」」
因为……
「因为它们能将我带回你的身边。」
仿佛几年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同时涌现,她的脑袋沉重得无法思考。
当年那个勾动她心的男人,怀著满山遍野的情,踏著峰回路转的意,终於归
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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