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有线索了!」经过多天的沉寂,即使是沉稳如诺兰也不禁露出振奋之色。
「我们找到那个失踪的饭店警卫。他带着一笔钱乔装改扮,正想从东部边关偷
渡出境,被守关的士兵逮捕了。
「基顿将军在第一时间审问那个警卫。他只是拿钱办事,负责交涉的是东漠一
个帮派的头头,将军已经前去缉拿那些相关的人了。
「无论这些人是不是就是主持这一切的主使者,总之,线索目前是落在东漠。
我们的国境从案子一发生就加强戒备,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所以乐雅一定还
在国内,而且很可能就被藏在东部。」
基顿将军差点气歪了嘴,他的小天使竟然被绑到他的地盘上,而他自己浑然不
知情。阿比塞尔手中的笔握紧,沉沉地交代儿子。「他们可能在等我们松弛戒备之
后,伺机将乐雅偷渡出国,所以我们一定要在这几天内查出她的下落。拖得越久,
对我们越不利。」
「是!」
就算翻,他们也要将整片东漠一吋一吋地翻开来。
「太愚蠢了!你知道那天会有多少侍卫队和警察在场吗?这种行动非但不会见
效,反而增加被逮捕的风险!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有更多人落在警方手上!」
霍德铁青着脸咆哮。
「如果不是你在那里婆婆妈妈,我会需要自己另起炉灶吗?」加那用力将威士
忌酒杯摔在地上。「我问你,你是不是爱上那个女人了?不然为什么我们把她带回
来这么久,你都不让我处置她?他妈的!你爸有一个这么娘娘腔的儿子简直丢尽了
脸。」
霍德眼神带着隐隐的血红。「我以为我们已经有共识,再等几天。阿比塞尔他
们不可能封锁国界一辈子,等我们把乐雅带出国境,到时候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阿比塞尔鞭长莫及,不会有任何人阻止你!」
「乐雅,乐雅,叫得这么亲热!她这块肉尝起来也一定又香又软吧?跟她娘一
样,都是张开腿伺候低等人的命。」加那不屑地吐了口口水。
霍德怒火一冲,猛地上前一步。
加那虽然有恃无恐,也不禁后退。「你……你想怎样?我警告你,你不要以为
你年纪大了,我就对付不了你。」
两人又嘶吼了半个小时后,霍德暴怒地杀回自己的房间里。
他发誓,只要他掌握了「那个东西」的下落!他发誓!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来,门内的人儿弹了一下。
一看见她,万般怒火转为阴沉。
乐雅慢慢缩回原样,盘着腿端坐在地毯的中央,长裙在她身边散成圆形,怀里
抱着一只圆圆的抱枕,而不是那只熟悉的大白猫。
他的人最后也没有猎到大白。终究是一只猫逃进森林里,要抓到太难了。不过
林子里野兽很多,以牠的能耐要逃到有人烟的地方,机率微乎其微。即使这只四脚
骑士求救成功,他们可能已经离开了。他就不相信一只猫能济得了什么大事!霍德
没有换地方关她,只把破掉的窗户换掉,反正她哪里都去不了。
这两天她变得安静下来,娇柔的脸庞看起来总是忧心而憔悴。
霍德知道她在担心父亲。
加那买通那个守卫,故意说这些话让她听见,就是为了引诱她做些什么,连带
的引发自己暴怒。霍德已经把那个多嘴的守卫处理掉,换来另一个可以信任的手下。
那个白痴老人!他也不想想看,现在大家都是在同一艘船上,让乐雅变得不安
分,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 -…」看见他进门,乐雅迟疑地开口。
他们刚才吼得这么大声,她应该听见了。
霍德知道她在期待,他会不会阻止加那的炸弹计划。
何必?他也希望阿比塞尔死。
虽然那个计划很蠢,比较有可能的结果是一堆阿猫阿狗连着做案的人一起炸死,
主要人物毫发无伤,可是不妨一试。霍德板着脸,进浴室洗了个澡。乐雅看着他走
出来,黑发潮湿,古铜色的皮肤洒着银色水点。他随意地拨拨湿发,开始穿衣服。
长裤,衬衫,外套,他把袖口扣起,拉整一下衣领,从衣柜抽出一条领带系上。
「我有点事必须离开几天。为了妳的安全起见,妳最好安分一点。」他不愿意
在这种时候离开她。
今天他和加那吵得更难看,难保那家伙不会动歪脑筋动到她头上,可是有一个
在法国的投资案,必须他亲自过去签约,这牵涉到上千万美金的事,他已经拖了好
几天了,不能再拖下去。
为了以防万一,他已经把整间房子都换成他的心腹,加那的人全部被排除在外。
他只去三天而已,凭加那的能耐,三天里应该还搞不出什么鬼来。
乐雅慢慢地点了下头,然后垂下脑袋,柔丝的黑发垂下来,掩盖住她的神情。
霍德提起行李袋,走到房门口。
低咒了一声,他蓦然走回来,把地上的女人拉进怀里,近乎野蛮地吻了她一下。
这个该死的女人!她简直钻进了他的骨髓里!「我很快就会回来。」他硬邦邦
地重复一次,像远行的丈夫交代妻子。
乐雅柔顺安静地伏在他怀里。他叹了口气,重重抹了下头发,然后强迫自己放
开她离去。
这两天,屋子里的气氛有点奇怪,连深锁在房间里的乐雅都戚受到了。空气突
然紧绷了起来,彷佛山雨欲来风满楼。
再一天霍德就回来了。她安慰自己。
即使他们是那样的对立着,在盛怒中,他都克制自己不伤害她。他对她,终究
是有情的吧?
只是,如果他真的放任她的父亲被杀死,她会宁可死,都要回到家人的身边去,
不愿意再留下来。
那一天夜里,乐雅在不安稳的情绪下,终于迷迷糊糊的睡去。凌晨两点,门外
突然传来激烈的交谈,乐雅立刻在床上坐了起来。
「你们要做什么?」洛扬惊怒交加地大喝。
「做什么?还用说吗?让开!」外头听起来杂杳纷乱,来了不少人。
「你们这样乱来,不怕头头回来了追究起来?」洛扬怒喝。
「头头?你的眼里只有你们家头头,还有我这个大爷吗?」加那阴森苍老的嗓
音响了起来。
乐雅全身的寒毛」二刻竖了起来。她怕他!她从不掩饰这一点!因为她很清楚,
加那对她,绝对不会像霍德一样手下留情。
两方人在门外立刻吵了起来。
不久之后,门外乒乒乓乓的,开始动起手来!
「他×的!你们敢动手?你们找死!」加那大怒,门外冲突的声音更激烈。
加那反扑了!乐雅立刻明白。
他故意选在霍德离开的期间窝里反,想将控制权抢回来。而且他挑的不是前两
天,而是霍德即将回来、他的人戒心降低的前一晚!
不能!她不能落在加那手里!乐雅冷汗直冒,迅速跳起来冲到窗户旁。没有用!
她打破了几个窗格,可是那些锻铁让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她想起哥哥以前教过
的,可以拿布套住两根锻铁,然后用力扭转,就可以将铁条扳弯。
她狂乱地四处寻找,把枕头套褪下来,绕过两格窗格。神哪,求求你,再给我
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
砰!
「喝!」她倒抽一口气,反身紧紧贴在墙上。
几个男人冲了进来,当中的,是加那。
他看着她的那两抹寒光,让她从脚底直接冷到头顶上来。
来不及了……来不及……
那苍老的男人,从发黄的牙齿到昏蒙的视线都让人不寒而栗。
「阿比塞尔的小公主,我们终于见面了。」加那阴笑一声,慢慢地走向她。
乐雅的呼吸浅短急促。她必须稳住,再拖一阵子,霍德一定就快回来了……
阿比塞尔紧握着听筒,指关节泛白。「旧总部的附近传来枪声!」诺兰在电话
那端快速报备。
「听见的人是上山打猎的狩猎队。那些狩猎队员以为是总部的人在森林附近打
猎发出来的,而总部的人则以为是山上的狩猎队发出的,所以两边的人都不以为意。
直到今天下午,狩猎队的人下山,两边的人一问起来,才知道那些枪声都不是他们
发出的。总部的人立刻打电话联络基顿将军,我们现在马上就要去那附近搜索。」
「枪声是大概何时传出来的?」阿比塞尔沉定地问。
坐在他旁边的妻子紧紧揪着胸口,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丈夫。
诺兰顿了一下。「大约十个小时以前。」
十个小时。这中间可以发生多少事?阿比塞尔闭了闭眼,随即冷静地睁开。
「那附近有任何建筑物吗?」
「只有一个气象站,基顿将军派过几个人去查问,整个气象站只有三个常驻的
工作人员而已,运作正常,平时首都的气象资料中心也都定期收到他们传来的资料,
所以之前没有人对他们有任何疑心,但是枪声就是从这个方向传出来的。」
「我现在立刻搭专机过去,三个小时之内可以赶到。对方有武装,又不确定人
数,我们趁天黑之后突击。」他把话筒放下,立刻起身。
「塞尔……」菲雨扑进丈夫怀里,紧紧抱着他。
「没事的。」阿比塞尔用力揉着妻子的背心,吻着她的发顶低柔安抚,「我亲
自去一趟。如果乐雅真的在那里,没有人阻止得了我把她带回来。」
菲雨没有吵着要一起去。她一直都知道何时要跟在丈夫身旁,何时让自己最不
会影响他的行动。
她倚在丈夫强壮的怀里,紧抱着他依旧笔挺的背心。这个男人,不管时间过去
多久,他的硬骨头都不会弯折脆弱!
「嗯,你一定把那个淘气的丫头带回来。」她用力深呼吸一下,从丈夫怀中抬
起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阿比塞尔温柔地抹抹她的发。
「先、先生。」蓦地,管家迟疑的嗓音在书房门口响起。
两人一起回头,管家一脸苍白,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的邮寄包裹,大约是十公分
乘十五公分见方,已经被拆封检查过了。
「什么事?」阿比塞尔低沉问。「这……这是家里刚刚收到的包裹。」管家的
脸色越发苍白,并且不安地瞥菲雨一眼。
菲雨的心咚地一沉!
「什么东西,我看看!」她急急要抢过来看。
阿比塞尔知道里面可能不是什么愉悦的礼物,长手长脚抢先一步抢在手里。
菲雨挣扎着要看盒子里的东西。
阿比塞尔将层层的碎纸拨开,露出躺在中心的一个血红色物事!
一段手指。
是小指的最后一个指节。
狞黑的字体跃在旁边那纸短笺上―明天你会收到其它部分。
菲雨整个人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乐雅在浓密的森林间盲目地奔跑。跑……快跑……跑得远远的……
她的脸色惨白,双眸因过度的惊恐而失去焦点。求生的本能只告诉她:要跑!
拚命跑!
「妈的,让她逃了!人呢?」
「快找!没找到我们都不用活着回去了!」
追兵的声浪隐隐约约从树林里透出来。
她的全身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连身裙,是她平时睡觉时穿的衣服。深夜的虫蚁无
情地叮咬着她柔嫩的皮肤,大口大口吸取她已流失许多的鲜血。
必须跑……不能被抓住……
她的脑子不愿意去回想之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可怕的钳子,好几只手的压制,极端的痛楚……不行,不能想!要跑!她茫然
地抱着受伤的右手,任血迹一股一股地流在身上。有人拿着条布胡乱地将她的伤口
裹起,然后想对她……
但是洛扬带了另一群人冲了进来,人数虽然较少,却比较强悍。在两批人马的
冲突之中,洛扬对她大喊:「快跑!」她不及细想,赤着足冲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了。小时候她曾经来过这附近。
没有人可以想得到,霍德他们会藏在这里。他们的大本营外观,竟然是一个气
象资料收集站,而且是真正运作中的国家级气象资料收集站。
霍德吸收了整个气象站的人员,然后把总部盖在气象站的后面,沿着山而建,
有一大半的建筑物躲在山壁里。就算之前有人来盘查过这个气象站,都不会对它的
外观和值班工作人员感到怀疑。
乐雅的手部剧痛,过度失血让她越来越苍白,整个人有如月光下一道森林里的
幽魂。
「有没有看到人?妈的,回去放狗!」
追兵的声音已经离她越来越远了。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她终究算错了,
没有人保护得了她,连她也保护不了自己……她是那样的努力……
其实她根本没有外表上展现的那样柔弱,她只是让自己「看起来」很天真而已。
从第一个晚上发现霍德是一切的主谋者时,她的心沉到谷底。有一下子她整个
脑袋都空了,慌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但她是阿比塞尔和菲雨夫人的女儿,冷静理智的天性本来就藏在她的基因里。
惊慌的那一瞬间过去之后,她开始思考。
当务之急,她必须先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不管她乐意与否,霍德依然是这些
人之中她唯一能信任的。
有什么方式能让霍德、心甘情愿地保护她呢?
从两个人交往开始,她就注意到霍德对她的特殊情结,他既轻视她的天真,却
又不由自主的被这个特质吸引。
为此,她这些日子以来将「天真纯美」发挥到淋漓尽致―外表看起来开心、依
赖,每次见到他只有满满的信赖和笑容。她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击在他对
她的怜惜。她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要让绑匪把你看成一个「囚犯」,而是一个「人」。
如果你只是个「囚犯」,绑匪可以很轻易地在心里将你的人格特质去除,那么
当他们必须杀害你,或对你动刑的时候,他们可以轻易地无动于衷。如果你在他们
心里是一个「人」,当他们要伤害你时,他们会比较犹豫。
所以她跟霍德说了许许多多跟她有关的事。她的童年,她的成长,她的朋友,
最重要的!她的父母。
霍德对她的恨起源于对她的父亲。所以她几乎不提「阿比塞尔」这四个字,而
只是「我爸爸」,「我妈妈」,「我哥哥」。她让他感觉这只是一个家人的称谓,
没有名字,渐渐熟悉这些人不同的层面,在潜意识里灌输他「这些人其实也都是普
通人」的思想。
她应该是成功的。
一开始只要她提到她家人,他就会说一些嘲讽的话,但她一脸天真的样子,彷
佛不在意或没听懂,只是有意无意地提两下。渐渐的,他会听,然后听到小时候她
怎样调皮,可是每次恶作剧完都能抽身而退,反而是逃不掉的二哥被处罚,他甚至
会露出一丝丝笑意。然后是最难的那一点!性。
在第一个晚上她就想过,如果爸爸和哥哥不能及时把她救出去,她应该躲不掉。
这是她的第一次,但是生死大事摆在眼前,少女的矜持微不足道。
她的母亲是朱菲雨,勒里西斯女权运动的推动者。她没有处女情结。
如果这种事免不了要发生,那么就要她自己来选择一个最不痛苦、伤害最轻的
方式。
她没有预料到的是―她竟然渐渐的在这个过程里感到愉悦。
可是,霍德终究也救不了她……
为什么呢?她千般盘算,小心翼翼,为什么还是这样的结果?
爸爸,乐雅真的很努力了!很努力很努力活下去,等你和哥哥来救我……
她的脚陡然一滑,整个人虚弱地轻叫一声,直接滑落陡峭险峻的山谷里。
乐雅昏蒙地躺在泥土地上,感觉身体被许多尖锐的枝极刮伤。但是她好累……
她动不了了……
她无意识地睁着眼,静静躺在谷底深处。感觉阴凉冷月慢慢地移动,东方渐渐
发白。感觉太阳终于取代了月亮,重新主宰这个世界。
感觉冷。感觉无助。然后感觉神智慢慢地飘离她的身体,整个人变得好轻好轻,
连痛楚都变轻了……
爸爸,妈妈,大哥,二哥--…我终于可以飘回你们身边了吗?
霍德心焦如焚。除此之外,他还感到恐惧。他不曾如此恐惧过,即使早年为自
己的生存时都没有。
加那带着人窝里反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到他身边,那该死的航空公司却没有更
早的机位换给他,最后他向一位法国富豪借用私人飞机,直接飞回来。
他知道此举无疑太过招摇,但是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无法想象自己若来迟了,而乐雅落在加那手中的景象。他只留了一部分的人
手在那个气象站,不过这些人都是个中好手,应该还可以抵得过一时,可是要他们
拿出命来拚,他不敢期望。这些亡命之徒,说穿了只是拿钱办事的人而已。他的钱
买到他们的暂时忠诚,但他不确定有多少人被加那反收买。
即使他们没收加那的钱,也不见得愿意为了他顽强抗衡到连生命都不顾。
他唯一能完全信赖的是洛扬,也就是一直以来守在乐雅门外的右守卫。洛扬那
几个弟兄欠他一命,他们会誓死完成他交办下来的任务。
但是,洛扬那群人的力量有限-…
霍德和他从其它地方调来的人手在山腰处会合,然后一举攻向气象站。
这场混战一定已经引来基顿耳目的注意,他必须速战速决!
在枪林弹雨中,他终于和洛扬碰头。
「乐雅呢?」他一把揪住洛扬的手臂问。
「加那的人抓住她,动了一点刑……不过我们冲进去捣乱,她乘机逃了……」
洛扬看起来一脸愧色。
动了一点刑?霍德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描住,扭绞。「她往哪里跑?」他
毫不拖泥带水的问。
「右边峡谷的方向。」
「你接手!」霍德连想都没有想地往外冲。
从小无数次被丢在森林里,自己找路出来,他早已练就了追踪的身手。
一整个白天的混战,让她的行迹被破坏许多,不过他还是从她赤足的脚印、勾
破的衣物纤维,一点一滴寻向她奔逃的方向。
乐雅的脚步虚浮不稳,而且找到的衣物纤维沾着血迹。
乐雅,乐雅,他们对妳做了什么?
不论加那对妳做了什么,我发誓我会百倍千倍的回报在他身上,我发誓!
数不清搜寻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一辈子,太阳堪堪下山的那一刻,
他终于见到一排的灌木丛中间有一处破损!下面直通一个接近垂直的山谷。
霍德检起一片勾在灌木丛上的裙襬,所有的血色从他脸上流失。
「乐雅?乐雅!」他不顾天色,整个人连滚带滑地冲下去。
枝叶勾破了他的衣袖,划伤他的皮肤,他浑然无觉。
她了无生息的雪白身影终于出现在他眼前。霍德的心被狠狠地划开,淌血。他
跪在她的身旁,轻触她的脸。她全身都好冰,还有血,为什么有这么多血?他小心
翼翼地捧起出血的地方―她的右手。看清了伤势,他用力闭了闭眼,第一次知道心
痛会让一个人完全麻痹。
加那剪掉她的一截小指……
「宝贝,是我,我来了……」霍德小心地将她抱进怀里,脸颊贴着她雪白的脸
颊,不断吻着她紧闭的长睫毛。「对不起,宝贝……我不知道他会……我回来了,
一切都没事了。」
他颤抖地将她抱进怀里,开始找路回到上面去。
「别怕,妳马上就不会痛了,我送妳到医院去。我不会让妳出事的……」
他使出奇迹般的力气将两个人带回崖壁上,从头到尾她都没有任何反应。霍德
不敢探她的呼吸,他怕他探不到……
她毫无意识地瘫在他的怀里,脸颊随着震动枕进他的颈窝里,他的皮肤隐隐感
觉到她呼吸的气息,虽然微弱,可是还在。
他紧紧抱着她,不敢想象那精灵般美丽的女孩,若就这样从他的生命里消逝…
…
「宝贝,求求妳,活下去。」他喃喃念着,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喃喃自语。
「为了我,求求妳,活下去,我爱妳……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妳了,我发誓!
妳要做什么我都答应妳,只要妳活下来!」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自己藏在林荫深处的越野车,浑然未觉四周发生的事。他早
已不在乎了,只要乐雅安然无事……
「停下来。」
这声低沉到近乎无声的低语,几乎被森林的各种声响掩盖。
霍德全身一僵,但是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一声细细的「喀嗟」声。
步枪上膛的声音。
阿比塞尔。
经过了二十二年,他们终于重逢了。
霍德缓缓转过身。
那双眼神,一如他记忆中一样锐利,岁月丝毫没有让阿比塞尔软化下来,反而
赐给他更坚韧的意志。这个乐雅口中疼她爱她的好爸爸,在霍德面前,是另一个完
全不一样的男人。他的眼神冰冷,沉静,致命,尤其在瞄见女儿碎碎地躺在这年轻
男人的怀里时,寒意直直落入冰点。
「把我女儿还给我。」阿比塞尔冷冷命令。
「你何不自己来试?」霍德下意识把怀中的人搂紧。没有人可以把乐雅从他怀
中抢走。
阿比塞尔突然动了。
他的速度让霍德微微一惊。他今年已经超过六十岁,速度竟然不比年轻的时候
还慢,自己是太轻敌了。
霍德闪身急退!然后,他发现,他没有地方可以退。
背后一支冰冷的枪管抵上他的背心。
「把女孩还给他。」另一声低沉得近乎无声的命令。如果闭上眼睛听,会以为
和阿比塞尔是同一个人。
这一个迟疑,已然让阿比塞尔抢了上来,将女儿夺回怀中。
霍德反而冷静下来。乐雅跟在父亲身边,一定会安全,现在他必须谋求自己的
脱身之策。乐雅在昏昏沉沉间,陡然听见父亲熟悉的声音,闻到父亲熟悉的味道。
「趴趴?」她紧闭着眼,半昏半迷地低喃。
恍惚问彷佛回到了小时候,她在客厅里玩累了就随地一躺,是父亲强壮的臂膀
抱着自己回床上睡觉。
「乖,不怕,爸爸在这里,爸爸带妳回家。」阿比塞尔约略检查一下女儿的手,
忍着心疼,温柔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低慰。
「趴趴…汨趴趴……我好怕-- -…我要回家……」泪水从紧闭的眼睫间迸出
来,不住低唤着父亲。
「乖,别怕,爸爸带妳回家,我们回去找妈咪。」
阿比塞尔没有继续逗留,他的目的只是来带走女儿,扫荡匪徒是基顿的工作。
霍德眼睁睁地看着他心爱的女人一步一步离他而去!
「转过来。」幽冷的声音从他身后静静传来。
霍德继续直立着,直到阿比塞尔和女儿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林荫深处为止。
然后,他缓缓转过去。一个高大强壮的黑影,隐藏在枝与叶之问,涂着黑彩的
脸庞几乎和四周融为一体。有一瞬间,霍德以为他又回到六岁,看见当时的阿比塞
尔,然后他明白!这是阿比塞尔的儿子,应该是那个侍卫队的长子诺兰了吧。
「手举起来。」诺兰冷沉的嗓音与父亲如出一辙。
霍德面无情表情地举起双手。
一阵火光从对准他的枪口冒出来,他的右手末端扬起一阵血花,原本是小指的
部分,剩下一个冒血的伤口。
「如果乐雅有什么状况―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平静地说完,诺兰和来时一样无声地消失在密林里。
霍德只是一直站在原地,甚至感觉不到痛,直到整个人和他的心一起麻木为止。
「……瞄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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