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幸好你还没睡。”温仲熙放下热腾腾的熏衣草茶,在床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是雷军他们叫你来问的吗?”
雷柏生早料到了,他今天的失常是过去几年来最严重的一次,例如在蛋糕上
浇酱油、在咖啡里加辣椒……也难怪兄长们会担心。
虽然明知道自己的反常会引来家人追问,但他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绪。
脑海里,乐琉璃与路怀恩相处融洽的画面一直绕着他打转,让他无法专心思
考对与错。
所以对温仲熙的来访,他是早有心理准备了。
温仲熙松了口气,因为这样一来,他也不用花心思突破雷柏生的心防了。
“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那可以告诉我吗?”
雷柏生苦笑道:“如果我告诉你,你会跟哥哥他们说吗?”
“你不希望他们知道?”
雷柏生很肯定地摇头,“我是很希望有人能解决我的疑惑,可是我不想让他
们在我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心态前就来搅局。”
“那……”温仲熙拉过雷柏生,让他跟自己背对背坐好,“今天我就充当神
父听你告解吧!”
“你不会告诉他们?”
“神父是不能泄密的。”温仲熙故作严肃地应道。
雷柏生放心了。
他知道,想从口风紧的温仲熙那里套出话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我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雷柏生叹道:“我甚至不知道该从什么地
方开始说。”
“那我问你答,可以吗?”
雷柏生闭上了眼。“我没有异议。”
“好,那第一个问题,你最近都到哪里去了?”
“我去了三哥的医院。”
这个答案倒教温仲熙感到不可思议,“你应该不是去找夕恒吧?我没听他提
过。”而且谷月寒也没说过这件事。
“我去探望三哥的一个病人。”雷柏生轻笑,“我知道,接下来你是不是要
问我那个病人是谁?”
“你既然知道了,要不要自己说?”温仲熙苦笑。
“她叫乐琉璃。”雷柏生动了动肩膀,换了个姿势,继续回忆道:“记得前
些时候我曾经撞伤手肘吗?”
温仲熙点点头,“当然记得。”因为伤药还是他替雷柏生上的。
雷柏生续道:“我去替三哥送文件那天被乐琉璃的父亲乐靖撞倒在地,而且
受了伤;后来我听说三哥负责的病人当中有个女孩姓乐,所以我就猜——”
“你觉得她就是那位叫乐琉璃的小姐?”
“我那个时候只是好奇。”这点他可没说谎。“我想看看那个撞伤我又不肯
道歉的男人的宝贝女儿,是不是也跟她父亲一个样子。”
“所以你就认识她了?”那么他就可以理解雷柏生时常往外跑的原因了。
原来这孩子恋爱了!
外头等消息的雷军他们一定会很吃惊吧!
不过他们得失望了,因为他答应了柏生不说出去的,看来除非柏生和那个叫
琉璃的小姐有什么火花迸出,不然这些兄长是一辈子都别想知道柏生反常的原因
了。
“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因为身体虚弱而住院,却从来不抱怨什么。”
“那你今天的反常,是因为跟她吵架了吗?”
“也不算是吵架。”事实上,他连自己在生什么气都不晓得。
“那是意见不合吗?”
温仲熙问得很心虚,因为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雷柏生太过好心、太过善良,要说他会跟人闹意见或使性子、发脾气,实在
是令他无法相信。
就连自家兄弟,他都是仅止于开玩笑时笑笑闹闹罢了,这样的雷柏生,有可
能跟一名少女因意见不合而吵起来吗?雷柏生只是摇头,“我不知道。”这是真
话,今天要是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用不着在“神父”面前“告解”了。
“不知道?”温仲熙微挑金眉,心里有了个谱。
看来这才是问题所在。
“所以我才烦恼呀!”雷柏生咕噜咕噜地喝着熏衣草茶,仿佛要把烦恼一同
吞入肚里。
“你肯说说当时的情况给我听吗?”不然他是无法帮上忙的。
“当时的情况?”
就只有他跟琉璃、路怀恩的对话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对,当时的状况和你那个时候的心情,你肯说吗?”温仲熙微顿,“不然
完全不知道情况的我,该怎么帮你?”
“说的也是。”雷柏生点点头,开始回忆当时的情景,“其实那个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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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恋爱了,柏生。”温仲熙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在听了雷柏生详述经过后,他证实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只是这孩子却浑然不觉。
也许是成天与花草为伍,所以让他对人与人之间的种种感情变得迟钝了吧!
因为比起自然的美丽,人类不过是地球上渺小的一员罢了;人在怀抱着远大
梦想时,总是很难注意到眼前的小事物的。
“仲熙大哥,你、你是说我……”雷柏生瞪大紫眸盯着天花板瞧,“我爱上
琉璃了?”
“难道不是吗?”温仲熙吐出一口长叹,觉得沉重的担子像在瞬间被卸下,
他总算可以安心了。
“我不知道。”雷柏生感到有丝迷们,因为他对这种事根本没有经验。
“所以你才嫉妒的,不是吗?”温仲熙很有耐性地指点道:“看见琉璃小姐
和路先生感情那么好,你觉得生气,是吧?”
“嗯。”雷柏生用力地点头,“我是很生气。”
“那是嫉妒。”温仲熙笑道:“柏生,你喜欢琉璃小姐吗?”
“喜欢。”雷柏生点头点得更用力了,“但是她似乎比较喜欢路大哥。”说
着,他心口又酸涩了起来。
“胸口发疼了没有?”
温仲熙像是早已料到,语气里含着戏谑。
“仲熙大哥!”雷柏生觉得好像有把火烧透了他的脑子,甚至热到骨头里去
了。
“瞧,你生气了,是吧?”
“嗯。”虽然不怎么甘心,但雷柏生也只能承认,因为温仲熙说的一点都没
错。
他是喜欢乐琉璃。
只是这份感情到底在何时转化为爱情的?这点他也不清楚。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为乐琉璃的喜而喜,为她的忧而忧。
她的情绪同样支配着他的感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却不因为她喜欢路怀恩而感到高兴、欣喜。
这足以证明,他并不乐见这样的情况。
吃醋、嫉妒,这些都是很适合形容他现状的字眼。
虽然他并不怎么想承认。
“为什么?”温仲熙不解,“为什么不想承认爱情的存在?”
“我只是……”雷柏生垂下眉,悄声道:“我不想伤了别人。”
爱情于他来说,并不是全然的喜悦。
两情相悦当然是最圆满的情况,但是若遇上一方单恋呢?
爱情这回事是强求不来的,有人说一切随缘,有人说一切靠自己,更有人信
奉爱情至上的论调。
不管抱持着哪一种想法,缘分总是来得太过突然,爱情更是常常令人措手不
及,所以再怎么不识情爱的人在爱情的攻势下,也经常都是输家。
在爱情的世界里,喜悦与心碎的机率是百分之五十比百分之五十。
而他,不想伤人。
看着旁人欢笑,他会跟着快乐,所以当旁人忧伤,他也会跟着难过。
坏情绪总是受到人们排挤的,不是吗?
他不想带给其他人无谓的困扰,所以对于爱情不强求也不迎合,与其说一切
随缘,倒不如说他是在逃避。
他藏身于美妙的自然中,隐身于绿油油的生气后。
只是花苞终究有盛开的一天,而后结果、落地生根、再成长。
就因为一直压迫着自己,所以这些年来,他根本没有成长多少。
至此,雷柏生只能深深地叹息……
“仲熙大哥,我是不是太天真了?”
“不是的,你只是太善良,而且温柔体贴,因为从小你就生于自然。长于自
然。”
温仲熙紧贴着雷柏生的背,从他细微的呼吸变化、甚至是轻微的颤动,感受
到他深沉的无奈。
蓦地,温仲熙感到身后突然一空。
雷柏生从床上跳至地板,当他回过身面对温仲熙时,脸上绽放的是今晚众人
未会见到的灿烂笑容。
“仲熙大哥,我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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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谎言滚出来的雪球,雷柏生感到轻松多了。
对着家人,他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与乐琉璃的事,而兄长们也很够意思地没
对他的谎言多加指责。
甚至没有搅局和闹场的念头。
对于雷家兄弟来说,这是很难得的。
“所以我才觉得纳闷呀!你们竟然不打算胡闹,那我防备那么久到底是为什
么啊?像个笨蛋一样!”
雷柏生抱着三层盒装的点心快步走在前头,脸上净是哀怨神情。
“我们特别对你‘放水’,你不高兴呀?那我们天天到医院胡闹好了,让你
跟小璃璃连半句话都说不到!”雷以秋跟在雷柏生身后,边整理着一头刚烫直的
长发边应道。
他们几个兄弟可是看在雷柏生难得有了初恋小情人,而且好不容易表现出一
点男子气概,所以才“痛下决心”耶,这小鬼竟然不领情!
“那算了,你们还是继续放水吧。”雷柏生苦笑道:“不管你们是基于什么
理由,我还是很感激。”
“知道我们疼你就好了。”雷以秋挑掉右侧的分叉,指指前方的建筑物说道:
“快走吧,都中午了,你不是来跟夕恒说明情况的吗?”
“对喔,那我们快点进去吧!”雷柏生点点头,带着雷以秋匆匆踏入医院。
他今天来的目的可不是跟雷以秋闲扯这些,而是为了告诉当天因为值夜班不
在家的雷夕恒这件事。
因为他不想让乐家人知道自己是雷迅集团的继承人。
要是被见钱眼开的乐靖知道了,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乐琉璃送到他面前,但
他不想这么做。
他要的是有张快乐笑脸的乐琉璃,所以为了让她高兴,他愿意做任何事。
因为抢夺希望的一切并不是实践爱情的最佳方法,他认为无私的付出才是真
爱。
所以他只要当个旁观者就好,继续让乐靖认为他是个不起眼的小鬼、让乐琉
璃对他的事一无所知、让路怀恩完全不知道他是雷雅镶的小弟,甚至不知道雷夕
恒是他雷柏生的三哥。
因此,为了避兔雷夕恒穿了这件事,他得先一步跟雷夕恒说,并请他合作。
虽然这是个有点艰难的任务。
不过今天雷夕恒的妻子、他的三嫂谷月寒也在医院陪着雷夕恒,所以他的心
情应该挺好的,这件事理论上应该是没问题才对!
“唉,恋爱果然会使人成长呀!”雷以秋发出好长一声叹息。
雷柏生停下脚步,回头瞧着一脸顿悟似的雷以秋笑道:“以秋哥,你不是早
就成长过了吗?”
“你这小子!”雷以秋向前跨了几步,一把勾住雷柏生的颈子紧紧勒住,
“竟敢取笑我?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想让我当新化妆品的试用人偶?”
“我两个都不要!”雷柏生放声大笑,“放开我啦!万一点心盒打翻了,大
家都没得吃了!”
“真是,就会拿仲熙的点心压人。”雷以秋拿他没辙地松手。
雷柏生安然脱身,感激地抱着手里的点心盒笑道:“因为大家都爱吃嘛!有
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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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路怀恩叹了口气,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
“是吗?”乐琉璃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阴郁了。
“抱歉,因为柏生根本没有留下任何资料,所以我无法知道他是打哪儿来的。
自然也找不到他了。”
路怀恩至此才发现,柏生根本是个谜样的存在,而他们却一直没去注意到这
点。
依他的年纪看来,应该是大学毕业在工作了吧!可是他来见琉璃的时间却总
是很诡异,要不就是早上,不然就是下午,都是一般人在工作的时间。
当然,这不算什么太过奇怪的事,也许柏生的工作时间比一般上班族来得自
由,尤其他的外表看起来实在不像个上班族,所以说他是个艺术工作者也不无可
能。
那他会连续一个星期没有出现,也可能是真的忙于工作了。
看来只能这么猜测了,因为他们既没有他的电话也没有住址,要想找出柏生,
是难如登天。
只是看着乐琉璃显得忧郁的侧脸,实在令人感到不舍。
“琉璃,柏生那天走时,不是告诉你他还有事要忙吗?我想他一定是去工作
了,不用担心,他一定很快就会回来看你了。”路怀恩出声安慰道。
“嗯,谢谢你,路大哥。”乐琉璃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心里却感到酸涩。
她知道,事实不是那个样子的,
那天,柏生离去时的眼神很清楚地说明了一切。
他在责怪她。
所以才会匆忙离去,所以才不再来探望她。
只是,她做错了什么?她说错了什么?为什么都不告诉她呢?
他竟然这样无情的什么都没说就离开,连道歉的机会都不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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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
路怀恩愧疚地瞧着这如同自己妹妹的少女,心里有着千百个不解。
为什么柏生会好端端地突然不再来看琉璃?也难怪琉璃会着急成这样。
“我没事的,路大哥,让我一个人休息一下。”乐琉璃说着,将视线调向窗
外,没想到竟看见令她惊愕的人。
是雷柏生!
她几乎要尖叫。
但就在声音即将出口的那一刹那,喉咙却梗住了。
一个身材高挑的长发身影贴在雷柏生旁边,亲呢的模样令人看了忍不住多作
猜测。
那个人是雷柏生的女朋友吗?
心日突然像是血管打了结,感到运作困难。
她的呼吸像是停住了。
四周静得让她什么也听不见,就连路怀恩离去的开门声都是。
砰的一声。
关门声让她清醒过来。
眨眨眼,一瞬间,乐琉璃还以为自己是在作梦。
但是雷柏生确实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趴在窗边,乐琉璃感到痛楚正在侵袭她的身子。
正确说来,最痛的地方是她的心。
“柏生……”她喃喃自语,却令心脏感到更加疼痛。
雷柏生这些日子没来,就是因为在陪伴他的女朋友吗?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但事实总是教人难以面对。
雷柏生从没跟她提过那个长发女人的事情,是因为没有必要告诉她,还是刻
意瞒着她?
想来是没有必要吧!
毕竟她与雷柏生之间什么都不是。
她不过是个病弱又会给他添麻烦的女孩,怎么比得上他身边那位看起来活泼
健康的长发女人?
乐琉璃越想越是落人自我嫌恶的漩涡里,几乎无法自拔。
雷柏生带着那个女人到医院来,是为了什么?
来探望她吗?
不,这多可笑啊!不可能的。
谁能忍受自己的情人天天往其他女人身边跑呢?
那么,他是为了什么来医院?
莫非是那个女人怀孕了?
她想都没想过这样的问题。
说不定雷柏生早就结婚了!
从他带来的那些家庭照里,以及他的谈话当中,她看得出来,雷柏生应该不
是爹地所说的穷酸小鬼,相反的,他应该是来自一个极为富裕的家庭,否则何来
管家与每年的海外旅游?
所以,说不定他早就认识许多千金小姐,也早就结了婚。
至于探望她的事,或许只是他闲得发慌,偶尔拿来当消遣罢了。
发晕沉重的脑袋负荷不了过多的思考,此刻乐琉璃只觉得头疼不已。
过去雷柏生对她的好,如今碎裂成有缺角的碎片散落回忆深处,缓缓、缓缓
地沉人她记忆深处,烙下磨灭不了的痕迹,以及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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