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无聊啊!”
带着浓厚睡意的呵欠声,在南海的龙王水晶宫里引来空荡的回音,在在显露
出声音的主人心情是多么地沉闷。
西海龙王敖锋趴在雕工精致的檀木桌边,脸上净是睡意,灰蒙的双眸已经呈
现半合半眯的模样。
“锋,你这么说只是因为最近的生活作息太规律吧?其实,放眼望去,不论
天界或人界都是一片安和乐利的景象,这样不是很好吗?”温和而沉稳的声调跟
着水声传来,飘荡在茶香与雾气之间。
水晶宫的主人南海龙王敖煌正端着亲自泡好的香茗替敖锋倒茶,听见这长长
的叹息声,对于敖锋这性好玩乐的性情再清楚不过的他,忍不住出声相劝。
“安和乐利?东诲龙王无故失踪叫安和乐利?煌,你别睁着眼睛说瞎话行不
行啊?”
吐出一口反嘲的是北海龙王敖淀,他随手拨了拨一头长度过腰却懒得绑起的
扰人黑发,眯起幽潭似的黑瞳瞧向同宗兄弟,眼底净是不可置信的眸光。
“我想……修应该只是出门散散心罢了,何况他出门也才两天光景,用不着
那么担心吧?”
虽被敖淀嘲讽了几句,敖煌却仍是一副好脾气以对。
“两天!哈!才两天光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哪!我说煌,人间都两年过
去了,你还真是说得轻松!”敖淀将两手一摊,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许我该学
学你的好定力,才不会成天被这些杂事烦得团团转。”
“哼!我看你是成天跟在女人屁股后头团团转吧?”半合着眼眸的敖锋勉强
撑开沉重的眼皮探向敖淀,扯动唇角露出讽刺的笑容,“反正天帝才刚下过命令,
让我们这七天内都别给那劳什子国的地方半点雨水,所以就算敖修那家伙出门到
下界逛逛窑子,也可以够本地玩他个三年五载再回来,用不着担心啦!”
“锋,那里是东祈国。”
敖煌捺着性子提醒道:“还有,身为堂堂的西海龙王,你说话时是不是应该
稍微收敛一点?别老是从人间学些奇奇怪怪的词语回来。”
连“窑子”这词都学了回来,真不知道平时敖锋都遛达到哪些地方去了。
“西海龙王又怎么样?时间到了还不就两手一摊,把地位和名声丢给其他兄
弟或儿子享福去?”
敖锋把脑袋埋回交叠的双臂里,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和为人类赐雨的
龙神的伟次形象可说是完全不符。
敖锋就任西海龙王的职位不过只是数十年前的事情,所以,他的定性也比其
他龙神差了一大截,虽然说他的年纪已近九百岁,但比起其他年纪都已超过一千
五百岁的龙神们,他只能算是连鳞片都还没长齐的小龙。
“怎么?听你的语气,你好像对这个位置不是很满意?”敖淀捧起敖煌亲手
冲泡的香茗送进嘴里,微甘的味道令人心神镇定,总算让他对东海龙王敖修失踪
一事感到稍稍释怀。
“废话,我当然不满!同宗兄弟那么多,干嘛一定要我继承这个位置啊!成
天忙碌得要命不说,三不五时还得要出席西王母的邀宴,烦死人了!”一提到继
承一事,敖锋就有满肚子的怒气想发泄。
“谁教你是最闲、却也是神力最无可衡量的一个?”
敖淀凉凉地丢下这句话,成功地堵住敖锋的嘴。
“更何况继承了西海龙王的位置,谅谁也不敢再提一句‘西海的敖锋小龙是
个老赖在水晶宫里吃闲饭的家伙’之类的闲言闲语,这不是很好吗?”
“淀说的有理,锋,你就别再闹脾气了。”
身为四海龙王当中最年长的敖煌总算松了口气,搁下茶具在桌边坐下后,他
转向敖淀问道:“淀,你知道天帝为何突然下这道旨令吗?”他指的当然是让东
祈国干旱七年一事。
七年在天界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然而对于人界……
干旱七年!那是多么可怕的处罚!
东祈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可以让天帝动怒至此?这简直是有意灭丁东祈
国,不是吗?
“东祈国是修的管辖地,我对那边的事情不清楚。”
敖淀从晶莹剔透的水晶盘里挑了个新鲜的芙蓉饼往嘴里送,一边品尝着香甜
的滋味,一边瞧着敖煌问道:“倒是东海龙宫那边,依旧没查到修的行踪吗?”
敖修是位德高望重、品行端正而倍受尊敬的龙神,要说他会无缘无故失踪两
天,而且还不留半点音讯,那可真是奇也怪哉!
所以敖淀才会担心得亲自到南海水晶宫来探探消息,却没想到会遇上敖锋在
这里发牢骚。
“听说东海龙宫已经派人出去寻找了。”
敖煌顺着迷蒙白烟缥缈的方向,将视线移转到敖锋身上。
“锋,你这几日可曾听说过任何消息?”
敖锋勉强将已经合上的双眼睁开,微张着灰瞳,干脆地应道:“没有!不过
东祈国的事,我倒是听多嘴的人提过几回。”
“说来听听。”
敖淀推着敖锋的手臂。
“别睡!给我起来!”
敖锋懒洋洋地伸手越过敖淀面前,大剌剌地端走满盘的芙蓉饼,连咬了几个
下肚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应道:“不就是东析国的皇帝吃饱撑着太闲没事做,杀
了一群人不算,竟然还把尸体给扔进河里,所以河神那小老头就发火啦!一状告
上天庭去,玉帝当然是大发雷霆啰!”
“所以罚东祈国遭逢干旱七年?”挑下了眉,敖淀总算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不是处罚皇帝,而是苦了黎民百姓吧?”敖煌不赞同地摇头。
“圣旨都下了,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敖锋瞥了桌旁的空位一眼,又补上一句:“何况,就算现在玉帝想饶了东祈
国,咱们的当家主子东海龙王敖修不在,东祈国又该找谁求雨去?”
“你说的也没错,不过说话回来……”
敖煌望着水晶宫外沉蓝一片的海景,即使经过千百年来的岁月洗礼还是呈现
一样的幽蓝色调,如今却像回应着他的烦恼而泛出忧郁的海蓝色泽,让他忍不住
又叹了口气。
东海龙王敖修……到底去了哪里?
~~~
洪愿寺,东祈国最出名的寺庙之一,主要供奉的是东祈国百姓最依赖的神明
“东海龙王”。
根据记载,洪愿寺已有三百年的历史,而距今二百年前,东海龙王曾经亲身
降临洪愿寺,并为当时闹了三年干早的东祈国带来丰沛的雨水。
从此以后,东祈国百姓更是将这件足以对任何国家夸耀的神迹一代传过一代,
对于东海龙王的敬仰可说是与日俱增。
所以,自从连年干旱以来,整日忧心忡忡的百姓眼见江河湖泊日渐干枯,连
喝口水都成问题,更别提农作收成了,于是不管平日拜神不拜神的人们,都纷纷
涌进洪愿寺里,成天上香祈祷,为的就是向二百年前显示过神迹的东海龙王求得
雨水。
但是百姓们的祈祷并无法传达给上天,东祈国依然久旱不雨,所以百姓们开
始埋怨起东海龙王,对于洪愿寺的信仰不再,上香供奉的人更是急遽减少。
因为百姓们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了,又何来余钱准备素果鲜花祭祀?
在这样的恶况下,无力改变现状的平民百姓除了叹气,还是只能叹气。
“唉!累死人了!”
一名白衣少年将马停在洪愿寺门口,面容惨白地翻身下马后,他勉强地位着
缰绳蹲在地上,细眉紧蹙、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只差没当场晕过去。
“这位施主,您可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进寺内休息一下?”一道清朗的嗓
音在白衣少年身边响起,亲切地询问着。
“嗯?”白衣少年微微侧过脸去,见是一个小和尚,他使劲地扯动唇角露出
一抹苦笑,应道:“可以的话,麻烦小师父行个方便,代我向弘福大师通报一声,
只消说柳若笙来了即可。”
“柳施主要找弘福大师吗?那么请随我人内稍坐等侯?”
小和尚一听,面露疑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看来不过十五来岁的白衣少年,虽
然不懂少年为何指名要找师父,但是听柳若笙唤师父的语气,像是极为熟稔的旧
识,所以仍是客气地招呼柳若笙进了洪愿寺,并唤人将马儿带下去照料。
~~~
“公主!您怎么又私自出宫了?”
接到消息而赶到偏堂的弘福大师一见到柳若笙,立即挥退身边的人,并向柳
若笙屈膝行了个大礼。
不过接连而来的,却是一连串训诫的话语。
“公主,您这回又是跟谁在闹脾气了?”弘福大师叹了口气,不赞同地播头
道:“要出宫为什么不带几个丫鬟或是侍卫呢?您独身一人在外行走,万一遇上
坏人起歹意,那该如何是好?”
“大师——两年未见,你连声招呼都不打就先骂人?别再碎碎念了好不好啊?
我这趟出宫可是为了祈雨而来的,别把我说成刁蛮又不请情理的公主成不成?”
柳若笙自在地喝着方才小和尚奉上的清茶,脸色已不似方才那般惨白。
说真的,对于骑马次数少得可怜的她来说,从皇城一路飞奔到洪愿寺着实是
累坏她了。
不过也唯有这个方法,她才能迅速地离开皇宫,而不被多嘴的小铃子给拦住。
“公主是来祈雨的?”弘福大师微愣。
“不然还有什么?”
柳若笙挑了挑秀气的眉稍,一双杏眸还透着晶灿的光芒,她泛起笑意,大方
地应道:“你好像不相信我?”
弘福大师只是苦笑。
“公主,您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太了解您了,所以您会有如此单纯的想
法,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当今王妃经常到洪愿寺为人民上香祈福,而且每回出宫都带着公主随行,所
以弘福大师对于这个活泼的公主时常冒出的惊人之举,倒也已经见怪不怪。
“不愧是大师,那我就老实告诉你吧,其实我这趟出宫,是想上东海去寻东
海龙王的。”柳若笙知道骗不过人,索性老实招认。
“什么?”弘福大师可听傻了,“您要上东海去?公主,别胡闹了,东海此
去有千里之遥,您要只身一人前往?”
这可开不得玩笑啊!
“敢情你是认为我吃不了苦?”柳若笙反问道。
“不敢,我只是担心公主您一路上的安危罢了,再说,再说……呃……”弘
福大师绞尽脑汁想要说服公主放弃这个危险的念头,却又苦无对策,左思右想之
后,他只能劝道:“公主有心为黎民百姓祈福自然是件好事,但是此去东海距离
遥远,不知道何年何月才到得了,所以公主何不留在洪愿寺内。”
“要是在洪愿寺祈福有用的话,东祈国境内还会闹上两年干旱吗?”
柳若生瞄了弘福大师一眼,对他的劝告感到不以为然。
“依我看哪,东海龙玉说不定根本就没听见我们的祈祷,所以还是直接上东
海最好。”
“但是公主,去了东海也不见得能与龙神见上一面呀厂弘福大师叹道。
公主未免想得太过天真了。
“哎呀,有试总比投试好吧?不做做看怎么会知道呢?”柳若笙将茶一饮而
尽,吁出一口气,续道:“总之呢,我是来拜托你的,希望你能指点我去东海的
路,顺便帮我张罗需要的东西,像是衣服或干粮之类的东西。”
“但这些东西不可能马上准备好,公主还是先留下来歇息两天,等一切准备
齐全了再上路,可好?”弘福大师知道劝不动公主,也只能尽可能地将公主出发
的时间往后拖延,好让自己有时问派人通知宫内的王妃。
“好呀,那就拜托你了,大师。”
柳若笙露出欣喜的笑容,看起来像是对弘福大师的话深信不疑,可实际上,
她大略猜得到弘福大师在打什么主意。
她想,弘福大师八成是想趁这两天通知宫里的人来带她回去吧?瞧他突然改
变态度不阻止她,就可以看出点端倪来。
哼!她柳若笙虽不敢自称天才,但也不会那么简单就上当!
柳若笙暗暗打定主意,决定今晚就打包上路,免得被硬带回宫,那她想去东
海找龙神祈雨的愿望可就泡汤了。
反正这往东海的路嘛……慢慢再找人问吧!而且她身上又多带了些银两出来,
一路上要买东西应该是足够了。
“那么公主,我让人先替您准备房间,您就在这儿稍事歇息,但是可千万记
得,绝不可以向人提起您的身份,免得引起骚动。”
这里是座寺庙,所以留下扮成男儿身的公主还不至于太引人注目,但若是公
主单独留宿这儿可就不合礼数了。
“行了,我知道的,你不用担心,我才不会笨到去向旁人炫耀自己的身份,
不然我干嘛女扮男装出来?”
柳若笙露齿一笑,随即自坐椅上跳起。
“不过呢,来都来了,我就先到大殿去向东海龙王上炷香吧!”
“那么我来为您带路吧!”弘福大师说着便要起身。
“用不着,这儿的路我熟得很。”柳若笙摆摆手,摇头道。
“我看呢,你老人家就先休息吧,我自个儿逛逛就成了。”
“但是您已两年未曾到这儿来,而且殿前有几处地方改建过,公主可别走错
地方迷了路。”弘福大师不放心地叮咛。
“我知道啦!”
柳若笙受不了地赶紧往外逃,再待下去,不知道弘福大师是不是又要开始长
篇大论了,还是快点开溜的好。
~~~
是夜,柳若笙悄悄地起身,换了衣服后她收拾好包袱,打算从洪愿寺里开溜。
依她的猜测,弘福大师应该已经派人去通知母后了,所以明儿个一大早,宫
里应该就会派人来接她回去,如果她不趁早离开,那回宫后肯定被管得死死的,
恐怕好一段时间都别想溜出来。
轻巧地推开了门板,柳若笙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一路子顺地来到供
奉龙神的大殿门口。
柳若笙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仍是放轻脚步,转过身踏人大殿,在龙神塑像的
面前停了下来。
“龙神大人,如果您真如二百年前的传说一样,对我们东祈国、对您的千万
子民,还有那么半分的怜悯之意,就请您赐给我们一点雨水吧!”
柳若笙并未下跪,只是兀自喃喃自语着。
对她来说,二百年前那段龙神降临的传说,一直是喜好刺激的她感到最有兴
趣的故事,她自幼年起就梦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够亲眼见到龙神,可惜活了十六
年,却仍然没有这个机会。
一方面是她一直待在宫内,另一方面也因为她是个女孩子,在各种古老礼教
的束缚之下,女人被认为应该要待在家中相夫教子,所以她没什么机会离开宫里,
更别提见到龙神的机会,连热闹的街景、祭典她都难得看上几回,每次都是偷溜
出宫才遇上的。
所以……
难得有个向东海龙王析雨的好借口,她怎能放过呢!
“母后曾经告诉过我,说我是公主之尊,除了天与地、师父与父母,我不能
够随便向人下跪,但是……”
柳若笙放下包袱,双膝一屈便往面前的塑像跪了下去。
“龙神大人,我不知道您这二年来不赐给我们任何雨水的原因是什么,但是
我知道,东祈国的百姓已经够苦了,如果您听得到就请您大发慈悲,可怜可怜东
祈国的百姓吧!我柳若笙在这里给您磕头。”
沉重的声响在殿前响起,柳若笙连磕了三个响头才起身,但由于太过用力,
而使得她额前细嫩的肌肤泛出了血丝。
“我还真是禁不起苦。”柳若笙叹了口气,拉起衣袖抹了抹前额将血迹拭去。
其实她也明白,以她这副没吃过苦的娇柔身躯,想要越过千里之遥的路程到
达东海,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是,她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每回听见宫内的丫鬟侍卫们在为连年缺水的事情讨论时,她总是感到无比的
难受。
虽然大家都暗地里在抱怨东海龙王,但是对于自小就崇敬东海龙王的她来说,
她并不认为那是东海龙王的错。
也许,东海龙王有他的苦衷也说不定。
她是这么相信的——
是谁?
突然,在柳若笙的耳边,有道不可思议的低音回荡着。
与我相同的龙族血脉……是谁?是煌、是锋?还是淀?
“是谁?”
柳若笙惊讶地往四周张望,却未能见着任何人影。
没听过的声音……你是谁?
来源不明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我是东祈国公主柳若笙!你到底是谁?快点出来!”
柳若笙看不见任何人出现,但那低音却又出奇地靠近,让她感到益发紧张。
柳若笙?公主?为什么你会有龙族血脉?
“什么跟什么啊?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到底是谁?”柳若笙缩起了身子,
一边警戒地往四周探看。
我?
“是啊!你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再问别人问题吧?这是基本的礼貌!”柳
若笙坚持道。
我的名字吗?
低音回荡在大殿之中,出奇地响亮却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查看,仿佛就只有柳
若笙一人听见这个凭空冒出的声音。
我正是当今的东海龙王,名唤敖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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