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更起身,练剑至早膳时休息,用过早膳后回房里看兵书,午时用膳,下
午又练剑到黄昏……”
单季幽喃喃地跟着霖儿道出夏无采固定到近乎单调、乏味的生活作息;她都
快要会背了!
“除了皇上召见之外,其余时间驸马爷几乎都待在偏厢里呢,公主。”
霖儿跟着夏无采几日下来,才发现他的生活真是规律到不可思议,甚至可以
说是枯燥乏味。
平常有些权势地位的男子,不管娶妻了投有,多少会同三五好友上街寻欢作
乐;可夏无采非但没有这么做,还成天与剑为伍、与书为友,真不知道该说他是
品性极佳的君子,还是他的性格根本就有问题。
“那个家伙到底在干什么?脑袋有问题是吗?”这种结果教一心想整人的单
季幽也傻眼了。
因为夏无采的生活简直是无趣得紧!
“哼!真是人如其名啊。”单季幽微恼地蹙着秀眉。
夏无采——
他的人与他的生活,就像他的名字一般——
无采、无彩,毫无光彩!
“若不是驸马爷与公主成亲了,驸马爷的生活简直与出家的和尚无异。”霖
儿对于夏无采也是错愕多过于赞叹,毕竟平常人要生活得像个清修中的和尚可不
容易啊!
单季幽忍不住轻哼一声: “哼!说不定他真的有个和尚脑袋。”除了这个
原因之外,她还真是找不出半点合理的解释了。
就因为夏无采总是过着和尚般的生活,所以才会对她的美貌毫不动心,可是
也正因如此,他还顽固得不知变通、不懂得看人脸色,不知道她单季幽最自豪的
便是这张美艳无双的面庞与窈窕的身材,所以凡是无视于她的人都不、可、原、
谅!
“可是公主,倘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么就算驸马爷一辈子都住在偏厢,恐怕
也不会有半点异议呢!那您该怎么做驸马爷才会主动向您道歉呢?”
其实她会这么说是希望二公主能够放弃,别再想些古灵精怪的点子来整驸马
爷了,虽然她不认为二公主会这么好说话……
“哼!,在他没向我道歉之前,我绝对不原谅他!”
果不其然,单季幽又进出一句咬牙切齿的声明。
“那么公主的打算是?”
“我要上偏厢去。”单季幽偏着头略微沉思了一会儿,再度说出惊人之语。
“公主,您想到偏厢去?”
二公主不是讨厌驸马爷讨厌到想把他赶出府,最好一辈子别见到他吗?怎么
这会儿却又表示要主动去找他了?
“反正你成天跟着他,也不过就是看着他用膳、练剑、习武、读书罢了,再
这么跟下去也没意思,所以我要亲眼瞧瞧他到底是不是在装傻,或者是他真的生
了个和尚脑袋!”
单季幽说罢,很快地起身往铜镜前走去。
瞧着镜中的容貌好半晌,单季幽下定决心,回头对霖儿吩咐道: “霖儿,
去把我每回上街时所穿的那套衣服拿出来。”
“公主?”霖儿错愕地问道: “每回上街时所穿的那套……您的意思是您
要穿男装去见驸马爷?”
这太奇怪了吧?既然公主想让驸马爷知道他错过了一个什么样的美人,就应
该打扮得美艳无双再去见他才是,可现下……二公主却想着男装去见驸马爷?
“没错!我就是这么打算,还不快点拿来?”单季幽一边说着,一边动手拿
下头上的珠花与发簪。
“可是公主,您这么做是为什么呢?”这点还真教霖儿想不透。
“我当然是为了要打探出他真正的心意,改扮男装后他便猜不到我就是公主,
也比较不会提防我,那么我便能乘机问出他那颗和尚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与其说她是因为不甘心自己的美貌与尊贵的身分受到夏无采的忽视,倒不如
说她是因为对夏无采的异常反应起了好奇心。
所以她很想知道,在夏无采清修般的乏味生活中,隐藏着什么样的打算?
难道,那真的是夏无采的本性吗?
还是说,这一切只是夏无采伪装出来的?那么他这么刻意地忽视她,图的又
是什么?
她很想知道。
她真的、真的非常想从那个失礼的家伙口里问出一点蛛丝马迹……
抬 珠 糖
日暮黄昏,祁国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暖昧不明的橘红色,看起来就像是打翻的
染料彼此混淆不清、分不出各色的边际。
盼秋楼旁的池畔,清澈的池水倒映着蓝黑色的天空,也不时地倒映出夏无采
舞剑的身影。
练剑,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虽然一开始是父亲逼迫他学习的,但时间一久
他也养成了日日练剑的习惯,从无一日间断,所以使剑使得潇洒自如,亦是他经
年累月练习的成果。
在他有限的童年记忆里,父亲几乎没有对他笑过,倒是镇日拿着刀剑弓棍,
要他跟着特地请来的师父学功夫,甚至不惜以打骂来教训偶有失手的他。
童年那段回忆也许悲惨,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成功了。
他高中武状元,又幸得皇上青睐娶得二公主,这一切的一切,都由那段伤痕
累累的过去开始……
啪沙!
树叶与树枝的摩擦声引起夏无采的警戒心,他翻身一跃落在发声之处,毫不
客气地挥剑指向躲在树丛后的鬼祟人影,瞬间青叶飞散、枝叶尽落,夏无采只差
没一剑斩断对方的脑袋。
“谁?”
躲在树丛后的不速之客显然被吓呆了,在夏无采的逼问之下却老半天没吭一
声,只是急促的喘息着。
“回答!”夏无采有点不耐烦了。
“我……”
清嫩的声音由树丛后逸出,夏无采皱起了眉头。
这算是什么回答?就一个“我”字?
思及此,他长臂往前一伸,一个使劲便将对方自树丛后扯了出来。
“哇!”
尖声低嚷随着不速之客的出现而传出,夕阳余晖亦赶在最后一刻尽责地映照
出来人的面容。
那人足足矮上夏无采一截,身穿阜黑腰带与金线滚边的荔红衣衫,黑缎似的
发衬着白嫩肌肤,镶在脸庞上的星眸幽黑圆澄,秀气的鼻梁、小巧的唇瓣,这长
相活脱脱就是个……
“大胆!还不放开本王爷!”
拔尖的嗓音、稚气未脱的神情,配上这张宛若女子的面孔倒是颇为合适,然
而他的傲气则与荔红衣衫的上好质料相互呼应,要说这个小小的不速之客是个小
王爷,还真让人难以怀疑。
所谓王爷,自然是从小养尊处优,倘若父母的长相皆是一时之选,那么孩子
生来有张过分柔美的脸庞亦不为过,而缺乏男子气概与过度柔嫩的肌肤,想必是
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成果”。
“既是王爷,就该明白偷偷闯入他人宅院实属不该。”
夏无采可没打算跟这个不知道打哪里蹦出来的小王爷起争执,也没打算纵容
他在府里自由来去,因为再怎么说他都是这座宅子的主人,所以他有权可管也有
义务要管。
“放手啦!”小王爷硬是甩开了夏无采的手,抚着被掐疼的手腕抱怨:
“本王爷是来找人的。”
“找人就该请人通报一声,再从大门进入。”夏无采也没再拉着他,毕竟这
样的小子实在没什么好提防的。
“我在宅子里迷了路。”小王爷理直气壮地应道: “早知道会遇上像你这
么凶的人,我才不往这边走。”
夏无采瞟了小王爷一眼,没再吭声;反正只要让这个盛气凌人的小王爷遇上
一个府里的下人,他就能找到想见的人了,所以他没必要瞠这浑水。
瞧见天色已暗,夏无采收拾起丢在一旁的外衣,拎起剑鞘将利剑收好,随后
举步往自己所住的偏厢走去。
虽然二公主将他驱至偏厢居住,但是对他来说,这座华丽宅子里的每个房间
都比他夏家好上太多了,所以他一点也不介意,反正只是个休息睡觉的地方,过
度的装饰只会让他觉得浪费。
“喂!嘿!你就这么走掉啦?”小王爷见夏无采转身离去,忍不住跟上他的
脚步扬声嚷道: “好歹你也带本王爷离开这个鬼地方吧?我走了半刻钟,脚都
酸了!”
“那边。”夏无采伸出手臂,往长廊的另一端指去,
“找别人去,”他懒得跟这个任性的孩子打交道。
“我就是打那边过来的。”小王爷轻哼一声, “还以为你知道路,没想到
你也不清楚。”
夏无采瞧了这个自视甚高的小王爷一眼,回头继续往偏厢走去。
跟这种喜欢拿身分压人的王爷在一起,最好的方法就是不予理会。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小王爷不死心地追上去。 “快点带我离
开这儿,我赶着去找皇姊,要是迟了当心我要皇姊拿你治罪。
“你来找二公主?”夏无采停下脚步,再度回头看着小王爷。
他记得当今圣上唯有两个公主,哪时候又蹦出个王爷来?
“本王爷是思平侯的独子,皇上封我为穆郡王,算来是二公主的远亲,这么
说你懂了没?还不快点带我去找皇姊?”穆郡王得意洋洋地双手擦腰应道。
皇亲国戚,怪不得如此倨傲。
不过不管这个穆郡王是二公主的远亲还是她的皇弟都好,反正他夏无采向来
不爱管闲事。
“往长廊走,自然可以找着下人带你出去。”语毕,夏无采转身便走。
“什么?喂!失礼的家伙。”穆郡王吼道: “不怕我治你的罪吗?”
“我叫夏无采。”夏无采仍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去,
“想治我罪就请便。”面对穆郡王这种孩子气的威吓,他根本不当一回事。
“夏无采?”穆郡王挑高了声调, “哦——你就是皇上钦点的新科武状元
是吧?我记得皇姊就是嫁给了你嘛!”
夏无采这次连回应都懒得回了,反正穆郡王说的都没错。
“喂!等等,姓夏的,你怎么老是不回话啊?”穆郡王加快了脚步,绕到夏
无采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两臂一张、偏着脑袋,露出恶作剧的笑容说道:
“除非你回话,不然就别想走过去。”
“回什么话?”这小鬼干嘛一直缠着他啊?他可不记得自己有孩子缘。
“闭嘴!我问你答。”穆郡王不客气地斥道。
夏无采没应声,虽然他可以将这个孩子甩开,但是瞧着穆郡王那张姣好的脸
庞,以及虽然带着傲气却澄澈无比的美眸,他竟软了心肠。
反正,这孩子不过是个单纯得不知人心险恶的小王爷。
再说,他回偏厢后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忙,沐浴净身,用过晚膳之后便上床
休息了,所以在这儿多耗上半刻钟与即刻离开,其实也没有什么差别。
“你想问什么?”夏无采难得主动出声。
“第一,你就是娶了皇姊的武状元夏无采吧?”
“我是。”夏无采简洁地应道。
不过说实话,这问题着实可笑极了,刚才他不就报过自个儿的名字了?怎么
这个小王爷这么善忘?
穆郡王伸出二根手指,继续发问: “第二,你一个人待在这儿干嘛?”
“我住在前头的偏厢。”夏天采伸手越过穆郡王的肩头,笔直地指向他的身
后, “来这儿是为了练剑。”
当初他就是看上此地的清幽宁静,所以才会搬到盼秋楼居住,没料到二公主
却把他赶了出来。
“偏厢?”穆郡王可爱的脸孔展露出明显的笑意, “哦——你一定是惹我
皇姊生气了,所以才会被皇姊赶到偏厢去!”
“我可不记得有这种事。”夏无采对这点颇有自信。
他到目前为止的所作所为都没有伤害到二公主,也没有与她超过争执,所以
他又岂会惹二公主生气呢?
这一切只能说是二公主在摆架子吧!
就像柳之秋所说的,毕竟她是一位公主,有点傲气是应该的。
不过——
他夏无采可没那份义务,也没那种心情去哄她这个尊贵的二公主。
“不!你一定是惹皇姊生气了。”穆郡王肯定地说道。
夏无采仅是轻轻地挑了下眉。 “此话怎讲?”
穆郡王与二公主同是皇室成员,想必会比较了解二公主排斥他的理由。
“因为我最了解她了!皇姊是个貌比芙蓉、处事公正的好公主,她才不会无
缘无故发脾气,一定是你惹恼了她!这就叫事出必有因。”
穆郡王双手交叠在胸前,说话之时还频频点头,一副自己的见解肯定无误的
模样。
夏无采拧起了眉心;穆郡王与二公主还真不愧是亲戚,一开口就拼命赞美自
己人,而且还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啧!真是可笑。
“喂!夏无采,我说你啊,最好快点去向皇姊道歉。”穆郡王仰高小脸,伸
出一根食指在夏无采面前摇晃, “我皇姊是个宽宏大量的好人,不会跟你计较
太多的啦!所以只要你诚心诚意地向她道歉,她一定会跟你尽弃前嫌的,这一点
我可以向你保证,所以你不用担心。”
“不必了。”夏无采耸耸肩, “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什么?”穆郡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认为我需要道歉。”夏无采稍稍推开穆郡王的身子往前走去, “此
外我也不需要跟二公主尽弃前嫌,这一点就请你代为转告吧。”
“喂!你在说什么?”穆郡王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叫作你不认为你需
要道歉啊?什么失礼的讲法嘛!怪不得皇姊会生你的气!”
“我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夏无采停下脚步,侧过身子望了穆郡王一眼,
“麻烦你告诉二公主,夏无采出身平民,宫内那些逢迎谄媚的话我说不出口,
如果她坚持要我立刻学好宫中规矩,那么很抱歉,我做不到。”
说罢,夏无采也没去理会愣在原地的穆郡王到底有没有把话听进去,便迳自
迈开脚步往偏厢走去。
夏无采在心里偷偷算了一算,今天也许是他近几年来说最多话的一天。
过去即使是与柳之秋等人出游他也鲜少开口,静默不语的他大概只有武榜眼
司空瑞比得上,就连他的娘亲与父亲,与他见面时都鲜少谈话,至于这小鬼……
或许是他今天心情好也说不定,因为在他所遇到的人之中,唯有救他刀剑、
兵法的河虚师父可以引他开口说话。
“夏无采!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穆郡王从错愕中回神的时间,比夏无采所预估的还要再短一些。
他拔腿追上夏无采,略显怒意的他挑着眉梢问道: “你给我说清楚!”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所以他不打算、也没必要再说一次。
穆郡王咬牙切齿地嚷道: “清楚才怪!你话中之意是指,我皇姊喜欢巧言
令色的人吗?”
说什么逢迎谄媚学不来、宫内规矩他不懂,分明是在暗讽二公主只重视门面
功夫,甚至是个没有分辨是非能力的傻子!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夏无采镇定地瞧着这个矮了自己一截的少年,
进出一句不容反驳的话, “她是你的皇姊,我是个与她成亲三天却未曾谋面的
驸马,你认为谁会比较清楚她的个性?”
“我……”穆郡王语塞了。
依真实情况来说,他绝对会比夏无采清楚二公主的个性。
但是要他承认二公主是这样的人——
就算是打死他,他都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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