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这个没有男主人的家庭,到了夜晚几乎从无男性光顾,所以孩子们看着关吉
栋坐在他家的板凳上,感到特别的不习惯,更不习惯的是关吉栋竟然给他们的母
亲洗着脚。
屋子里很静,静得可以听见关吉栋手上的水滴落进水盆的声音。关吉栋拿了
毛巾给高秀兰擦脚,高秀兰感觉到四个孩子都在看,觉得很尴尬,她的脚不断地
往后缩。关吉栋紧紧地握住她的脚,高秀兰无奈只好听他摆布。关吉栋擦完了高
秀兰的脚又擦了擦自己的手,和高秀兰并排坐在炕上,他看了孩子们一眼:“过
来过来,你们几个都过来!”
三个男孩胆怯地往前走了两步,娟子没动,坐到了门边的炕沿上。
关吉栋说:“你们都知道了,我和你们的母亲结婚了,从今往后,咱们就是
一家人了,一家人了,就得在一起过日子,也就是说,从今天晚上起,我就要在
这铺炕上睡觉了。”关吉栋用试探的口气说完了他想说的话,他在等孩子们的反
应。
三个男孩木然地看着关吉栋,娟子低着头坐在靠门边的炕沿上。高秀兰有些
难为情,脸上的神情很窘。一屋子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那只母鸡在不停地叫,叫
得关吉栋心烦,他盯着那只母鸡,想用眼神警告它,可母鸡并没有停止的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接着说:“我娶了你们的母亲,我就是你们的继父了,
继父也是父亲,你们是不是叫我一声爸呀,叫了,咱们也就把这种关系确定下来
了,啊?……你们谁先叫?”
几个孩子看了母亲一眼,高秀兰躲闪着孩子的目光。孩子们都没叫,只是拿
眼睛看着关吉栋。屋子里只有那只母鸡在回应着关吉栋。关吉栋有些不高兴:
“咋的,都不爱叫是不是?娟子,你是大姐,你先叫吧,你叫了,他们也就跟着
叫了,好不好,你带个头?”
娟子低头坐着,半天,突然起身开门走出去,狠狠地摔上了门。
高秀兰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光着脚不能下地,她只能坐在炕沿上喊:
“娟子,你上哪呀?”
外面娟子的声音传进来:“我去朱华家睡觉!”
关吉栋脸上又多了一层不高兴。三个孩子扭头往外看。
关吉栋说:“都转过来,转过来!外面黑咕隆咚的,能看着个啥!你们这个
姐姐呀,真不懂事,你们的妈都同意了,她不乐意有什么用呀!来吧,叫吧,谁
先叫?”他以一种愠怒的口气继续哄着孩子们。
三个孩子都低着头还是不叫。
关吉栋突然拍了一下炕沿:“你们咋这么不懂事呀,啊!”
这一吼,吓了孩子们一跳。高秀兰看着自己的三个孩子很心疼,说:“别吓
着他们,不叫就不叫吧。”
关吉栋见高秀兰有点不高兴了,马上收回了脾气,他也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僵,
同时也不想对这三个孩子失去耐性:“啊,好。我不是非逼着你们叫我爸,这是
给你们的妈面子懂不懂?行了,不爱叫就不叫吧,以后就叫我老关头吧!”
高秀兰听出了关吉栋有些不满意了,说:“别,叫关大爷吧。你们几个快叫
呀!”
可是几个孩子还是没有张嘴的意思。
关吉栋真的忍不住了,他没有再理会高秀兰的感受,脾气又上来了:“你们
这几个孩子呀,一点不让你们的妈省心呀,你们叫了,你们的妈心里会多舒坦呀!
算了,你们爱叫啥叫啥吧,叫老鳖犊子都行!可不管你们叫啥,我也是你们的继
父!咱们今天把话说明白了,以前你们没有父亲,没人管你们,一个个像个野孩
子似的,胆子大得没边了,敢把天捅个窟窿,敢把地砸个眼子,没教养,没规矩,
人见人烦。从今以后不行了,因为你们有父亲了,就是说有了我,虽说是继父,
我也要管你们了,谁要再敢撒谎、打架、不听话、干坏事、不干活,别说我不客
气。你们不把我当爸可以,我可是把你们当做我的孩子,该打就打,该骂就骂,
我不会留情的,要不然你们的妈找我干啥呀,是不是?你们听没听懂?啊?”
几个孩子还是不说话。
关吉栋又提高了嗓门:“听没听懂呀? ”
高秀兰下地推了他们一下:“说话呀,听没听懂呀?快说话!”
半天,宝银开口了:“……听懂了。”
宝玉看了宝金一眼,也开口了:“我二哥听懂了,我也听懂了……”
高秀兰看着宝金没有张嘴说话的意思有点着急了:“宝金,说话!”
宝金恶狠狠地瞪了两个弟弟一眼,依然没有张嘴。
关吉栋不耐烦了:“算了,不说就不说吧,洗洗脚睡觉!睡觉!”
高秀兰催促孩子上炕睡觉,她关上了娟子跑后忘记关上的院门,担心地看着
酒厂家属区的另一端。
朱大夫和武凤梅有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大的叫朱华,和娟子同岁,小的叫
朱琴,和宝银一样大。娟子和朱华是同班同学,而且朱华的父亲和娟子的母亲都
在厂医务室工作,所以平时两个人关系很好。一般讲漂亮女孩身边的朋友一定是
个丑女。朱华就长得挺丑:大饼子脸,蒜头鼻子,小眼睛。她一直很崇拜娟子,
娟子人长得漂亮,歌唱得好,舞跳得好,人见人爱,自己却什么都不行,朱华觉
得有娟子这样的朋友很有面子,是她的骄傲。
朱华对娟子今天晚上的突然到来表示了同情和欢迎,她给娟子开了院门。她
下身穿了条花衬裤紧抿着棉袄,推着娟子往屋里跑,外面的天太冷了。娟子到朱
华家的时候朱大夫和老婆武凤梅正在抻被单,武凤梅又高又胖,把瘦猴一样的朱
大夫扯得乱晃。
“你使点劲!”
“我这不使劲了吗!”
“你那点屁劲!”
房门开了,朱大夫很意外地看见了娟子,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握被单的手
下意识地松开了。武凤梅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拽着被单的另一头向后退了好几步,
撞到了地柜上。“朱瞎子你想死呀!”她从地上跳起来拿着被单头甩打着朱大夫。
朱大夫躲闪着,他抓住了武凤梅手里的被单。“有人来了!娟子,这么晚了,
出啥事了?”
娟子站在那,眼泪流了下来。
“爸,你就别问了,娟子心里怪难受的。”朱华边说边帮娟子擦着眼泪。
“谁欺负你了?”看见娟子哭了,朱大夫更加关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关头……”娟子很委屈地说。
“老关头咋了?”
“老关头跑我们家住去了。”
娟子的话犹如晴天霹雳,朱大夫突然变得很烦躁:“这个老关头,娘的,他
到底还是去你们家睡了!……”
武凤梅站在一旁并没有察觉到丈夫的变化:“哎呀我寻思啥事呢,老关头娶
了你妈,上你家睡觉不正应该吗!不是说了吗,男女不是亲,睡在一个被窝连着
筋!小华子,去炕琴上再拿一套行李,给娟子焐上!”
朱华拉着娟子进了她和妹妹的屋子。
朱大夫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刚才的话,他把“去你们家睡”,改成了“和高秀
兰睡了”。
这时武凤梅才听出丈夫话里的意思,说:“哎朱瞎子,咋像睡你媳妇似的,
挺难过呀?”
朱大夫突然发火:“我就难过了,咋的!”
武凤梅吓了一跳:“你抽风呀!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啥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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