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朱华抱着娟子号啕大哭,晚上她去找李敬民了,是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去的,
她希望李敬民看到她也会心情激动,可是没想到李敬民不仅不激动,而且连个好
脸色都没给她。她一边哭着一边向父母亲还有娟子讲述自己受到的不公平遭遇:
“你们不知道他说的话多难听呀!……我去找他,在大门口等了他半天,冻得我
脚都木了,他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了,对我说,你别总来部队找我,影响不好,你
一个女的总来找我,让人家看了,会说我作风不好,别来了呀,说完,他转身就
走了,理也不理我!……”朱大夫看见娟子也哭了,就更气愤了:“华子,别哭
了,那个鳖羔子,你以后就别理他,他有啥了不起呀!行了别哭了,你看娟子都
替你伤心了。”朱大夫一家人把娟子的眼泪理解成姐妹情深,所有人都在痛骂李
敬民不识好歹。
夜渐渐的深了,娟子躺在朱华的身边没有一点睡意,她知道李敬民为什么不
理朱华,为此她感到了一点点欣慰,这说明李敬民心里是有她的。可转而这欣慰
又被一阵不可遏止的内疚代替了,朱华一家人对她这么好,她又明明知道朱华恋
着李敬民,真不该从中插进去。她翻来覆去感到很烦躁,看着在暗夜中熟睡着的
朱华,她心里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个哭了一晚上的伤心人,怎么会睡得如此踏实?
……
这个沉闷的夜晚连月亮都像锈了的铜盆,没有一点光亮。
关吉栋在造酒车间里差点和人动了手。
关吉栋手里拿着一把锹,和酒厂造酒班的十几个人对峙着。他护着一堆酒糟
:“你们谁敢动,来,我看你们谁敢动!”
造酒班的十几个工人手里都拿着锹,站在关吉栋的对面。他们身边放着一些
推酒糟的小车。一个一脸横肉的四十多岁的男人——造酒班的何班长,指着关吉
栋说:“老关头,我告诉你,别倚仗你是转业军人,在战场上立过功,你就无法
无天,你敢胡作非为,我们照样专你的政!”
关吉栋想从酒厂弄些酒糟,到乡下去换点粮食、菜之类。酒糟从造酒流程上
属于废弃物,随着一桶桶酒的诞生,酒糟就被运出酒厂,成为垃圾。虽然酒糟在
酒厂被视为垃圾,但却被农民看成宝物,因为他们可以拿酒糟来喂猪。在那个连
人都吃不饱的年代猪同样是饥饿的,所以酒糟对它们来说已是最好的美味了。关
吉栋觉得酒糟扔了也是扔了,为什么不可以变废为宝呢,送到乡下去总可以发挥
点作用的,没想到却遭到了何班长一些人激烈的反对。
关吉栋说:“吹你娘的牛皮!姓何的,你专我的政?专我政的人还在他娘肚
子里没生下来呢!无法无天的是你们,胡作非为的也是你们!”
何班长说:“你敢说我们工人阶级无法无天、胡作非为?”
关吉栋说:“你是工人阶级,我是啥呀?”
何班长说:“你是啥?你要是光吃老本、不立新功,你就是工人阶级的异己
分子!上,我看他敢咋样!”
何班长领着几个工人上前用锹来撮关吉栋跟前的酒糟,关吉栋像拼刺刀一样,
猛地抡起锹一扫,把几个工人的锹叮咣全扫掉了,他冲上前把何班长推倒:“你
动,你动我要你的命!”
何班长一骨碌站起来:“反了,你敢打人,上!”
就在这个时候高秀兰冲进来了,她疯了一样护住关吉栋,喊着:“你们别打
他,别打他,你们干啥打人呀!”
关吉栋推开了高秀兰:“你别怕,打我,我看他们谁敢打我! ”
高秀兰吓得浑身直抖拉着关吉栋:“老关,走,咱们回去吧,回去!”
关吉栋说:“秀兰,没事,你别怕,没事!”
老柏跑过来了,问道:“咋回事,咋回事?”
何班长说:“柏科长,老关头抢酒糟,他不让我们往外除糟!”
老柏问:“咋回事关师傅?”
关吉栋说:“他们把酒糟倒扔了,我跟他们要一点,他们不给!”
老柏问:“你要它干啥?”
关吉栋说:“前天我下乡,我家乡贫下中农的猪,都没有啥喂的了,饿得皮
包骨,有不少人家养不起了,几十斤的小猪就杀了,看着真可惜呀!我跟他们说,
酒糟扔了也就扔了,给我吧,我把它挑到乡下去,给贫下中农喂猪,也算支农了,
他不给不说,还要专我的政,还喊人上来打我!来,你打,上来打我!”
老柏说:“行了行了,你也是,你要酒糟也不是私事,是为了贫下中农嘛,
跟厂领导讲呀,你跟他一个班长讲啥呀!何班长,你让关师傅弄吧,扔也是扔了,
支援贫下中农有啥不好,工农是一家嘛!”
何班长说:“他有私心!”
关吉栋说:“我有啥私心?”
何班长说:“我就不信,你是白送给乡下的农民!”
关吉栋说:“对,不白送,他们说,年根杀猪了,给我送点肉,不行吗?”
何班长说:“你们听,咋样,他是拿厂子里的酒糟去换猪肉,这是不是私心
? ”
关吉栋说:“你们扔了不也扔了,倒在垃圾场里还占地方!”
何班长说:“扔了是公,换猪肉是私!”
老柏说:“关师傅你换啥猪肉呀,你是共产党员,你完全彻底为人民服务行
不行?不要猪肉,就支农了,行不行呀?”
说着老柏给关吉栋递了个眼神,关吉栋明白了,说:“啊,对,不换猪肉!
我关吉栋从来都是完全彻底为人民服务,我就支农了,我不要猪肉,不要!”
老柏说:“何班长,你听到了吧,关师傅说他完全彻底为人民服务,不要猪
肉,就支农了,你应该支持他了吧!”
何班长说:“谁知道他要不要猪肉呀!”
关吉栋说:“我要是要猪肉了,吃了拉稀!”
众人笑了起来。
关吉栋拍拍何班长的肩头,说:“对不起何班长,我刚才出手重了点,你要
是心里有气,你就用这锹拍我几下,解解恨!”
何班长说:“你是共产党员、战斗英雄,我打你怕沾包!”说完,扔了锹恨
恨地走了。
关吉栋喊道:“哎,何班长,到时候我给你请功,就说你是支农的模范!”
关吉栋取得了胜利,他把酒糟弄到了自家院子里,让孩子们装口袋。
宝银、宝玉挣着口袋,关吉栋用锹往里面装,高秀兰扫着地上的酒糟,她一
边扫着一边说:“你在厂子里装多好,何必挑到家里再装,费二遍事!”
关吉栋说:“我领着几个孩子到厂里装,他们可就更红眼了,你以为姓何的
真的把酒糟扔了,他们白天扔了,晚上组织人又装麻袋扛走了,卖到了农村!”
高秀兰说:“怪不得你今天要点酒糟,他发这么大的火,原来是碰着他的利
益了,他还说你有私心!”
关吉栋说:“哼,私心大的人才说别人有私心呢!”
院子里摆了两副挑子,一副是大箩筐挑子,两个大箩筐里装着满满的酒糟,
一副是土篮挑子,两只土篮里也装满了酒糟,还有三个竖着的口袋,两个大一点
的,一个小口袋。
宝金从外面拿着一根扁担进来,说:“妈,扁担我借来了!”
高秀兰说:“借来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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