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钱难买心头愿。
“什么?有没有搞错啊,常胜被容氏吃掉了?”何韵文嘴里正吃着东西,差
点被噎到。
“现在可好了,拿不回玻璃鞋,还和容海尧结下梁子。老天真不长眼,我看
我还是递辞呈算了。”冉曼珩无奈地说。
主动辞去至少还能走得抬头挺胸,若是被炒鱿鱼可就难看了,她不想在他面
前太狼狈。
“如果容氏给的薪水不错,我觉得你应该留下来。”吴茹娟客观的说。
“可是,你别忘了你爸老拿蔷薇的病逼你就范。”何韵文一针见血的提醒。
“不是我想和钱过不去,而是容海尧很可能容不下我。他要是发现我领他的
薪水,他不抓狂才有鬼。”
“你又没怎么样,只是在他面的鬼吼鬼叫了一会儿,制造了一些噪音,他不
是个会记仇的人吧?”何韵文不认为事情有多严重。
“容海尧大概就属于你说的那种会记仇的男人,人家说鹰钩鼻的男人最记仇
了。”她记得他有一点鹰钩鼻,他猖狂的表情令人望之生畏。那天,她只是虚张
声势罢了,其实她心里怕得要命。
“他鹰钩鼻?”
冉曼珩点点头,“所以你们说我还能待在被并购后的常胜吗?不被人从三十
层楼高的窗户丢出去才怪。”
三人沉吟半晌,思索能两全其美的法子。
“有了!你可以扮丑妆。反正你又不是没扮过,已经很有经验了,不会有人
发现的。”何韵又突发奇想地道。
“要是扮丑妆的话,容氏不会用曼珩的。秘书可是花瓶女,是公司的门面。
要生存就不能扮丑。”吴茹娟反驳。
冉曼珩续口道:“扮老妆好了,老比丑好一些,至少表示我是‘常胜’劳苦
功高的元老级秘书。”
“马颂廷会拆穿你。”吴茹娟不乐观。
“他还是留在常胜原公司办公,暂时不会去容氏总部,再说我待的部门是在
总部的十二楼,要遇到容海尧大概只有逢年过节比较危险。”
“你的玻璃鞋不索回了吗?金未来大师的预言没有玻璃鞋会不会失效?”
“预言能否成真我倒不那么在意,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答应要替你打听容
海尧的八卦,看来是要食言了。”冉曼珩为自己直来直往的个性懊恼,要是自己
圆滑地处理她和容海尧之间的玻璃鞋恩怨,也许事不至此。
“算了,你已经尽力了。本来总编辑就有点想要刁难我,才会故意拿这个高
难度的报导让我写,没进展也很正常啊。”只好把皮绷紧一点喽。
“曼珩,你自己才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吴茹娟同情地看着她,忽然
庆幸自己家庭单纯、工作如意。
* * *
冉曼珩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将近五十岁的胖女人,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多了些草
斑、晒斑和老人斑。更夸张的戴上染有数十根白发丝的假发。没人认得出她是从
前的冉曼珩。
“你是怎么办到的?”何韵文发出连声惊叹。
“现在的科技进步,化妆素材多到眼花撩乱,要‘化神奇为腐朽’更不是件
难事。”
“你看上去胖了十几公斤。”吴茹娟指了指她身上的臃肿。
“多穿几条裤子就成了。”好在天气已渐渐转凉。
二人相视一笑。
“曼珩,简直是鬼斧神工。”何韵文竖起大拇指。
* * *
果不其然,当冉曼珩一踏进容氏企业总部的第一刻起,每一个见到她的人无
不将她当成肥胖的中年女人。
她在常胜的人事资料在她的公事包里,而她交给容氏的人事资料则是昨晚精
心捏造的,完全符合她正扮演的角色,一个努力又沉默的中年独居妇人。
在容氏,她的工作和在常胜时有很大的不同,花瓶女由其他年轻貌美的女孩
担任,而她成了管理容氏档案室的秘书。
“真羡慕你。”
冉曼珩看看左右、指指自己,“你和我说话?”
年轻女孩点点头,然后在座位坐下。
“为什么羡慕我?”
她开始消化吸收档案室里的老旧档案,躲在这里真的再安全也不过了,不需
要和广大的人群接触,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你可以埋头苦干,不用忙着迷恋容先生。”
说话的是二十三岁的洪欣。进到容氏六个多月,一心一意想要离开封闭的档
案室,自恃有几分姿色,期盼能与容海尧来个浪漫的邂逅,做不成正室,做个情
妇也不错。
“这有什么好羡慕的,人人可以像我一样啊。”
“总部上上下下,哪一个女人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每天光是花在装扮上的
时间和精神就够瞧的了。还是你好,你没有做白日梦,过得轻松又愉快。”
冉曼珩窃笑,她发现这幢大楼里花痴特别多,不好好工作,整天都想那些有
的没的,殊不知容海尧根本不可能看上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你也可以不要这么迷恋啊。”
“迷恋是爱情的一部分,是说不出什么道理的,就像人们期盼中乐透彩一样,
我们总是抱着一丝希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容先生怎么会来档案室呢?”洪
欣张着迷蒙的星眸朝她笑了笑。
“很难说啊。”冉曼珩安慰道。
“你为什么还是单身?”洪欣随口问,没有半点恶意,只是好奇罢了。
“起初没想过要单身,没想到光阴似箭,转眼已迈人中年。”
洪欣认真的打量她,用一种研究学问的语气道:“你的模样在年轻时应该也
不差,不可能没有男人追求你,是不是你眼高手低,总是喜欢条件好的男人?”
冉曼珩轻笑道:“眼高手低吗?我不知道。不过条件太好的男人一向不在我
的考虑范围。”
洪欣露出吃惊的表情,“是吗?你的意思是说也有一些条件不错的男人追求
过你喽?”
“你不相信?”她的老妆扮得挺成功的。
“例如?”
冉曼珩伸了伸懒腰,“我们的时代差了一大截,我说的那些男人你肯定没有
一个听过的。”
“说得也是。”
* * *
冉曼珩心想天气又和她作对了,偏偏选在她没带伞的时候下起倾盆大雨。
当她仍是美女时,下雨通常不在她烦恼的范围内。因为不等她开口就自然会
有猛献殷勤的男人替她遮风挡雨。
现在,她的扮相是一个痴肥的中年妇人。她穿着宽大的裤子和过时的祖母级
外出服,路过的车子会无礼的朝她身上溅起水花也是无可厚非。
大雨一直下着,她索性放弃避雨,从公车站牌走回家,反正雨淋不死人的。
假发被雨水洗礼之后,十分不安分的往下披垂,本来有型有款的爆炸头变得
像杂草丛生,严重影响她的视线。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转弯时,一辆紧急煞车的保时捷几乎朝她迎面撞来。
司机打着一把伞走出来,不耐烦的道:“欧巴桑,地上没有黄金,你走路不
好好走,很容易送命的。”
“我记得这里是单行道,你自己违规还敢恶人先告状。”她不甘示弱。
“我车上有病人,不得不违规驶人单行道,你也不用这么得理不饶人!”
她看了车内一眼,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看不是病人,是醉汉吧?华灯初上就醉成这副德行,还想怪我走路不看
路。”
没办法,她就是看有几个臭钱的暴发户不顺眼。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理?算了,看在你有点岁数的份上,今天的事就到
此为止,你让让,我的车要过去。”司机准备钻回车内。
“这里是单行道,你的车就是不能过去。”她牛脾气一发,比杠子头还硬。
“欧巴桑,你到底想怎样?我车子已经开到路口了,只差一步就能左转,你
让一让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的。雨这么大,看你身上全淋湿了,大家各退一步早点
回家不是很好吗?”
“你好,我不好!”她双手叉腰,提高分贝地道。
这时,车窗摇了下来,低沉的男音不悦地道:“想要多少钱开个数目。”
是他!容海尧。
死定了,她的心跳加速,生怕他认出她来。自己真是失策,这下准备出糗了
吧!脸上的斑点虽然用的是不脱妆的彩妆所绘,可是这雨下得像用倒的似的,难
保不会露出马脚。
算了!好女不吃眼前亏,赶紧闪人要紧。
司机老维望着她匆促离去的背影,觉得不可思议,“容先生,您真有办法。”
“这个人有些面熟。”容海尧说。
虽只有匆匆一瞥,可他十分确定不知在哪里见过她,而且就在最近。
* * *
回家洗了热水澡,冉曼珩的心还不停的怦怦跳着。
真是该死!想躲的人居然冤家路窄地遇上了。看他瞅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
天啊……他不会真看出什么端倪了吧?
敲门声一响,冉裕堂不请自入。
“你最近在玩变装游戏吗?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老太婆的模样?”
“我在做实验。”她懒得向他解释太多。
“做什么实验?有没有外快可以赚?”
冉裕堂除了关心她赚多少钱之外,很少过问其他事。
“没有,哪会有什么外快!现在经济不景气,不被裁掉就很偷笑了。”
“供你念到大学毕业,你敢给我丢掉饭碗试试看,我们家还得指望你来翻身。”
供她念到大学?
她冷淡一笑,不是她不感恩,更不是她无情无义,事实上自从国中毕业之后,
她就不曾再向家里讨过一毛钱。高中、大学念的是公立的学校,她也很认分的兼
下所有可能的差事,所挣的钱除了够自己花用之外,还往家里送,只因为她有一
个体弱多病的妹妹。
“爸,别指望我了,因为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有自知之明。
“用膝盖想也知道。我看我只有靠蔷薇了,如果她能嫁入豪门,不只是翻身,
简直是三级大跳跃。”
“侯门深似海,嫁人豪门也未必是件好事。”她看太多了。
“你是嫉妒蔷薇吧?”加入挖苦阵营的柯咖伽是冉曼珩的继母,与冉裕堂一
个鼻孔出气。
唉!也不能怪她做后母的刻薄,亲生父亲都不疼了,要后母发挥爱心,无异
是缘木求鱼。
“蔷薇说你现在调到容氏集团工作,薪水又多了一千元是不是有这回事?”
冉裕堂开门见山地问。
他对待冉曼珩一向以这种直接不迂回的方式相处,反正她自信惯了,天塌下
来也不怕。
冉曼珩暗叫不妙。都怪自己大嘴巴,在房里和韵文讲电话时让蔷薇给听见了。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裕堂,你别和她废话了,有什么说什么。”柯珈珈早
想把继女给轰出去,要不是看在她挺会赚钱的份上,她不会容忍这么久。
“蔷薇的事情想请你帮个忙。”冉裕堂说。
又来了,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
“如果帮得上忙,自然会帮。”她不会笨到马上答应。
“蔷薇看上了你家老板,希望你牵个红线。”柯珈珈继续往下说。
“马先生?蔷薇喜欢马先生?”她不知道马颂廷这么出名,“要牵红线是吗?
不是很难的事。”
“不是马先生,你的老板不是姓容吗?”冉裕堂纠正她。
“容先生?”不会吧?丢给她如此高难度的事情。
“没错,今天的财经日报他又是头条风云人物。”
柯珈珈以自己女儿的眼光为荣,另外她对自己女儿的姿容也很有信心。蔷薇
身子骨虽然纤弱了点,可是身材凹凸有致,该有的地方丰满得很,该瘦的地方绝
对不会多一块赘肉,简直就是一代尤物的化身。
“蔷薇目前最重要的应该是把得了血癌的身子顾好,婚姻大事是等身体好之
后再追求的次要目标。”她好心劝道。
“呸!呸!呸!谁说蔷薇得血癌的?”柯珈珈火大说。
“你们告诉我的呀!”难道他们骗她?
冉裕堂与柯珈珈两人面面相觑。
冉裕堂清了清喉咙道:“好了,蔷薇的病好了。”
“好了?”这么神奇?摆明了就是欺骗嘛!
“裕堂,干吗跟她解释这么多,只要问她愿不愿意介绍容先生给蔷薇认识就
好了。如果她不肯,我们就自己想法子,反正又不是什么难事,未必要求她。”
“那你们自己想办法好了,我没本事牵这条红线。”
对于父母,她不想勉强自己太多,因为始终是吃力不讨好的。
“你——好样的,翅膀硬了就想飞了?”柯珈珈恶狠狠的瞪着她。
冉曼珩仍不为所动。生活已经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她还抢着扮小可怜,很
可能会死于非命。她的生命哲学是:不是必要,不做牺牲。
“要飞早飞了,我知道我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些剩余价值,放心好了,我这个
人不怕被利用。”
她是故意说给继母听的,能气气她,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 * *
冉曼珩换了个新发型。
洪欣看了半个钟头之后忍不住说:“冉阿姨,你为什么不把白发染一染?也
许可以年轻了二十岁,然后再把身上肥油减掉二十公斤,包准你能交到警卫伯伯
做男朋友。”
冉曼珩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来。
“我不想交男朋友。”
“为什么?你的年纪也大了,不想有个人可以依靠吗?”
“男人哪里靠得住,你还年轻,将来就会明白我说的话,靠人不如靠己喔!”
她故作老成的说。
洪欣看了看手表,甜丝丝的说:“我出去一下,容先生十点会经过一楼大厅。”
“现在才九点三十一分,你这么早出去等?”有没有搞错啊?这些女人是不
是全疯了?
“我要先去化妆室补补妆,然后到大厅占个好位置,不然容先生怎么会一眼
就看到我呢?”洪欣喜滋滋地说。
“容先生不会容许你们在上班时间一窝蜂地出现在大厅,小心被修理。”
“被修理也值得,也许能因此获得和容先生面对面的机会呢!”
冉曼珩翻了翻白眼,无奈地耸耸肩,“好吧!凡事往好的地方想,奇迹或许
会降临。”
洪欣突发奇想地问她:“冉阿姨,你要不要也去凑凑热闹?虽然容先生不可
能注意到你,可是看看帅哥可以补眼睛喔,对你的老花眼很有帮助的。”
“不必了,我的眼睛光是喝决明子和枸杞就够补了,不需要以帅哥做治疗,
你自己慢慢欣赏吧,别管我的老花眼了。”真是够了!
洪欣走后,冉曼珩拿出镜子,看了看镜中的“陌生人”。
真有这么糟吗?必须要靠看帅哥来补眼睛?还有,染黑头发、减去肥油,也
只能吸引警卫伯伯的目光?
冉曼珩,别叹气啊,这不就是你要的?
没了青春、遮去美貌,她的生活里开始出现许多同情她的声音,连一点小小
的排挤,都不见踪影。
女孩们不再把她视为竞争对手。不论姿色平凡还是中等美女,看她的眼神都
多了份仁慈和温柔,再也不唤她狐狸精、单身公害。
唉!真是现实啊。
冉曼珩站起身,走到一楼茶水间倒茶。
“容先生是不是决定娶程小姐为妻啊?”
她看了一眼茶水间里闲嗑牙的女孩。依她们身上的识别证辨别,这两个年轻
女孩应该是二十六楼会计室里的小会计。怎么会出现在一楼茶水间?
她们难道也是来“共襄盛举”的?冉曼珩摇了摇头,她们真是没救了。
“不会吧?程小姐是二少爷的遗孀,容先生怎么可能会娶她当妻子?”
“既然是二少爷的遗孀就表示她的机会比别的女人多一些,至少她不用像我
们一样得躲在茶水间,等待容先生出现时才见上一面,她可以天天和容先生吃饭
话家常。”
冉曼珩倒完茶,便不想再听下去。反正这幢大楼里的每一个女孩都疯了,失
去理智的人说的话会有何新意?每一个都这么花痴,除了她例外。
不知道容海尧结婚那天会有多少颗少女心破碎?
她走回档案室,看到简爱玲坐在洪欣的位子上,像是在等人。
见到她,简爱玲旋即朝她绽放一朵微笑,“我以为整个档案室的人全溜班了
呢!”
冉曼珩怕极了精明的简爱玲会发现她的伪装,一直不敢正面迎视她。
“上班时间,我们怎么敢溜班呢?”她刻意压低嗓音。
简爱玲抿嘴一笑,“容氏的女姓同胞心里在打什么主意,我一清二楚。”
“不知道简秘书有什么吩咐?”
“哦,对了,说着说着,差点忘了正事。把去年退休的员工资料整理一下,
十分钟后送到三十楼的总裁办公室。”
交代完,简爱玲便匆匆离去。
冉曼珩以最快的速度将总裁室要的资料找出,冲进一楼大厅搜寻洪欣的身影。
奇怪,洪欣不在大厅,到底躲到哪儿去了?
不是等着要看帅哥吗?九点四十五分,还差十五分钟,这些女孩真有办法,
把自己藏得好好的,时间一到才冒出来。
找不到人,她只好放弃,硬着头皮搭电梯上三十楼。看着显示楼层的数字快
速变换,电梯室的镜面映着老妆的冉曼珩。她不断自我催眠——没人能拆穿你的,
你的老妆是天衣无缝。
三十楼到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踏进这个楼层,倒霉的她不得不相信“世事难料”
这句话。
放弃垂死的挣扎,不得不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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