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宋 叶绍翁 游园不值
严选对郑暖儿本米没什么想法的,只觉得她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孩,一张脸
精致消鸯,看起来既苍白又脆弱;娇小的她只及他的胸膛。这样的女子一向不入
他的眼。
可徐竞城介入后情况就不同了,他不能允许他的所有物让人夺走,他付出了
酬劳,她就必须履行承诺,这是他的坚持。
“爷。您是说徐大人的来历啊?”马戒倒是没想到主子会这么在意郑暖儿和
徐竞城的关系。
他阴鸷的脸色,令人看不出真正的情绪。“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暖儿和徐大人都待过育儿堂,两人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这叫个字刺了他的心一下。
“育儿堂是什么样的地方?”
“育儿堂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孩子,由一名毛姓妇人负责。”
马戏是地方人士。对市井小民的过往略有耳闻。再加上郑暖儿和他的侄女马
倩然是好友,对她的事自然知之甚详。
“徐竞城是状元还是榜眼?”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是状元,为了想出人头地,十年寒窗苦读,三年前高中状元后到江南扬州
任府尹。”
“和郑姑娘有婚约吗?”对这件事他有说不得出的在意。
“有没有婚约呀……这个小的就不清楚了,不过小的曾听侄女说过徐大人对
暖儿一往情深。”
严选冷哼了声, “郑姑娘怎么看待这事?”
“暖儿当时年纪小,对徐大人如何小的就不了解了,这些事恐怕得问问小的
的侄女。”
“到你侄女那里替我打听打听,另外找人去查查徐竞城在扬州时可有留下什
么风流债。”他就不信找不着徐竞城的罩门。
“小的这就去办。”
马戒退下后,白乐雅不请自来。
“你在外头偷听我和马总管说话是吗?”严选看都不看她一眼,冷冷地道。
“国舅爷需要我帮忙吗?”她一向喜欢体面的人,尤其是位高权重的出色男
子。
“你能帮我什么?”他翻着手上的兵器书。
“能替国舅爷效劳,什么忙都愿意帮。”她讨好地道。
他嗤笑了声,“你以为你是谁?”
“国舅爷,请您抬头看我一眼嘛!”她娇滴滴地道。
“走开!”他斥喝了声。
“国舅爷,别这么绝情嘛,我有件事想告诉您。”
她妩媚一笑,可惜严选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
“走开!”他厉声重复。
“是关于皇后娘娘的事,国舅爷也不想听吗?”她故意压低嗓音。
“白乐雅,我叫你快滚你听不懂吗?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不想一大早
就发脾气,可这个女人偏要惹他。
“国舅爷,我是一番好意,爷真的不想听?”
“一个字都不想听!”女人罗唆起来比绕在耳边嗡嗡叫的蚊子还惹人嫌。
“好吧,算我自讨没趣。”说完,她便悻悻然地离去。
本想出卖皇后和师兄来讨好国舅爷,哪里知道这男人阴晴不定、不容易讨好,
差一点赔了夫人又折兵。
花样年华的女孩谁不想天天有漂亮衣裳可穿、日日有胭脂水粉好抹,哪怕这
女孩已是天生丽质。
郑暖儿自进宫后,除了吃好、喝好之外,不知多久没穿件新衣衫、抹上水粉
胭脂,好好瞧瞧镜中的自己。
“暖儿姐姐,御膳房人手不足,刘嫂要你过去帮忙。”
“哦,我这就来。”
跟着小仙,郑暖儿头一回踏进御膳房,心里觉得十分新鲜。
“暖儿,会不会洗米煮饭?”刘嫂满头大汗的问。郑暖儿点点头。
御膳房果然名不虚传,不说占地多大了,光是里头的人手差不多就有百人,
大伙儿忙着不同的事,没有一个手里闲着。
“早上煮的一锅好饭,被一粒老鼠屎给坏了,必须重煮一锅。”刘嫂抹了抹
额上的细汗。
“今天是什么大日子吗?怎么御膳房里这么多人?”她指了指四周。
“今天是毓贵妃的生辰,皇上心疼她年幼时因家里穷,从未好好地替她办过
寿筵,今日在宫里席开百桌,弥补弥补。”
“什么!百桌?”郑暖儿瞪大了眼,会不会太浪费了?
“是啊!宴请文武百官。”
“毓贵妃家里到底有多穷啊?”郑暖儿一边淘着米一边同刘嫂闲聊着;能在
御膳房帮忙也是一种幸福,人多嘴杂,听大伙儿热闹的谈话,时间反而过得快。
“毓贵妃的父亲官拜吏部侍郎,她唯一的兄长是个秀才,不太长进。”
刘嫂和毓贵妃有同乡之谊,所以对毓贵妃家中之事多少有些了解。
“侍郎也是个不小的官了,怎算家贫?”这标准是怎么订的?她怎么想都想
不通。
“在皇上眼里,侍郎不过是个芝麻官。”刘嫂一笑。
手脚俐落的郑暖儿往灶里添了新柴,锅里不一会儿便飘出阵阵米香。
膳房之事难不倒她,在育儿堂时,她的工作就是负责打理孩子们的三餐。
“你的手真巧。”
“没什么,一回生、二回熟嘛!”她谦虚地道。
郑暖儿接过刘嫂手上的青菜,搬到灶旁,倒人大锅里,拿着铁铲俐落的翻了
几下,苦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有人帮着做事,刘嫂顿时觉得轻松不少,话开始多了起来,话匣子一打开,
可就百无禁忌了。
“毓贵妃自从小皇子夭折后,大概没像今天这么开心过。”
“毓贵妃所生的小皇子夭折了?”郑暖儿倒是头一回听到这件事。
“是啊!去年好不容易才怀上龙种,出生不到三天就夭折了。”
“怎么会这样?小皇子的身子骨不好吗?”
刘嫂迟疑了下,附在她的耳畔道: “毓贵妃怀疑是国舅爷动的手脚。”
郑暖儿一惊。“怎么会?”
“怎么不会?国舅爷很可能是为了皇后娘娘才动手伤害毓贵妃的孩子。”
“这太残忍了。”她无法接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国舅爷也有私心啊,皇后娘娘那时尚未有孕,毓
贵妃先产下龙子,很可能就是将来的太子,国舅爷会这么做也很正常。”刘嫂分
析得头头是道。
“皇上怎么看待这件事?”
“皇上的反应我就不清楚了,毓贵妃这几年一直闷闷不乐。当年她和皇后一
前一后进宫都很受宠,在咱们下人眼里,皇上应该是喜欢毓贵妃多一些,可皇上
却立当年的严贵妃为后,这换成了任何人恐怕都会难过的。”
“皇上也许是为了……”
刘嫂霍然打断她的话:“谁都看得出来皇上这么做是为了讨好严将军,怕管
不住握有兵权的他。”
“刘嫂,你知道的可真多。”郑暖儿笑了笑。
听到她的称许刘嫂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也没有啦!全是我家头儿说给我听
的。”
郑暖儿站起身,掀开灶上的锅盖,见里头的米饭已熟了五六分,旋即又盖上
锅盖。
“皇后娘娘如今也怀上龙种,毓贵妃的心情一定很差。”她想套刘嫂的话。
“毓贵妃为这件事哭了好几回。一直求神拜佛希望皇后娘娘这一胎生的是公
主。”
“若是皇子呢?”
“那就希望皇子命不长。”刘嫂脱口而出,随即慌张地捂住嘴。“我胡说八
道的,你别传了出去。”
“不会的。我懂得分寸。”她也吓出一身冷汗。
“毓贵妃待咱们这些下人很好,有什么好吃的也会分给亲近的丫头。”
“皇后娘娘不会这么做?”
“皇后……我不方便说什么。”刘嫂学聪明了,不敢再大放厥辞。
“所以大家喜欢毓贵妃胜过皇后娘娘罗?”
刘嫂没有回答。
郑暖儿从方才的谈话中明白了一件事,单纯的严冰不管事的作风虽然让下人
觉得轻松,但不懂得笼络下人的行事风格却没有为她赢得好人缘。
“暖儿,陪我出宫好不好?”严冰恳求了半天。
此时郑暖儿的脸色特别凝重,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拒绝了。
“不行啦!国舅爷不会放过我的,而且宫里眼线多,很容易让人小鞋。”
“我好闷啊!”严冰嚷着。
“娘娘乃一国之母,闷也得忍着。”她顿了下又续道: “御花园里新栽了
几种花草的苗儿。不如我陪娘娘去赏花!”
“小苗儿能什么漂亮的花儿可赏,我想还是出宫好玩些,像上回那样,不然
这回我扮男装,咱们出去玩嘛!”
“万万使不得!”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真的不能再惹上任何一桩。
“真恨不得能飞出这座死板板的宫殿,我好想飞啊!”严冰眯着眼,作势飞
上云霄。
“我没法子做主。”她很同情皇后娘娘,但也担心不适合投机的自己,万一
被国舅爷知道了,恐怕会被他修理得体无完肤。
“我是皇后,由我做主便成!暖儿,你不能抗命。”
郑暖儿不吭声。
“拜托啦!大不了把后位让出去,我不做皇后了!我要出宫,和一般人一样
生活,想上哪儿就上哪儿。”
“冰冰!又在说孩子气的话了。”严选一进门就对严冰说了句责备的话。
严冰嘟着嘴。“我是不想做皇后的,是你一直逼我。”
严选铁青着脸,“皇上看上的女人有谁逃得掉?”
“我若没进宫,现在不知道会有多快活,皇上后宫佳丽三千,少一个我根本
没影响。”
“你若没进宫,现在一样会感叹生活苦闷、艰辛。”他反驳她的话。
“不会的!不管多苦,我也甘之如饴。”严冰不以为然地道,她就是讨厌这
种不自由的生活。
“平凡人的生活自有平凡人的乐趣,未必就是艰辛。”郑暖儿有感而发。
“我们兄妹在说话,哪轮得到你开口!”
严选冰冷的目光,令她不寒而栗。
他对她的态度让她有一种透不过气的感觉,有股莫名其妙的哀伤在心头成形。
严冰流着泪,夺门而出。
“为什么要这样?”
他无视严冰的忧伤,泰然自若地道: “我是为了她好。”
“你对待皇后娘娘的态度根本不是一名臣子应有的,她是皇上的妻子,不是
你严选的妹妹。”
“她先成为我的妹妹才做皇上的妻子,怎会不是我严选的妹妹?”
郑暖儿的脸色很难看,想好好发顿脾气。
“从她成为皇后的那天起,就注定你不能再以兄长管教妹妹的态度对待她了,
你做得太过分了。”
“你凭什么教训我?”他指着她。
“我觉得娘娘住在宫里一点也不开心,这种没有快乐可言的生活,天天锦衣
玉食也没意思。”
严选哼了一声, “回去看看育儿堂的孩子,或是耶些在大街上乞食的叫化
子,再来跟我讨论锦衣玉食有没有意思。”
“你不能温柔点吗?”
他看向她,用一种迷离的眼神。
又是这种眼神,总是令她不知所措。
“徐竟城就是用虚假的温柔才骗得你的心,是吗?”
她摇头,“你在说什么?”
“少装了!徐竞城那天大言不惭的在我面前叫嚣,说要拿一百两黄金换回你
的自由,我早就看穿他对你的企图了。”
她抬起眼,拧了下眉心,疑惑的看着他。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他耸耸肩。“因为我不喜欢你太开心。”
“你!”她气得全身发抖。
“收敛起你的脾气,我讨厌张牙舞爪的女人。”
“我不是物品。请你尊重我。”
严选突然失笑出声。“你不是物品。可也不足普通的女人。”带笑的面容散
发出诡异的神采。
“别以为我会怕你。”
他撇了下嘴。“最好不怕,否则就太没意思了。”
“我无意与你为敌。请你不要找我麻烦。”
严选笑道:“从你跪在我而前求我给你机会的那一刻起。有些纠缠不清的事
就注定会发生。”
“为什么要这样?”她再问一次。
“因为徐竟城不能看上你。”
她征愣了下,“竞城哥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徐竞城是永乐公主看上的人,你以为你与公主谁才配得上他?”
“永乐公主?”
“三年前。他是因为想躲公主才会请调扬州。”
“胡说!”她不信。
“我没必要胡说,你不妨去问问徐竟城本人。”
“竞城哥是为了理想才去扬州的。”
他不屑地冷哼了声,“什么理想?如果只是为了理想,为什么他不敢带你一
起去?”
她顿时哑口无言。
“那日,我在慈宁宫遇见永乐公主,公主告诉我她正要去求皇太后指婚。”
“所以你不希望我破坏永乐公主的终生幸福?”
“你想破坏也破坏不了,永乐公主是皇太后的心头肉,能笼络公主就等于笼
络了皇太后,将来不管冰冰生下的是公主还是皇子,皇太后都会是冰冰的靠山。”
“你的城府好深!”她指控他。
“所有对冰冰有益的事,我都会去做。”
“竞城哥不会屈服的。”她说。
他信心满满地道:“这由不得他不同意,皇室有皇室的规矩。太后指婚准敢
不从?只要你别出面搅局。”
“皇后娘娘不会感谢你为她做这些见不得光的事。”她想起刘嫂说的话。
“见不见得了光不是由你评断。”他欲转身离去。“毓贵妃的孩子是你弄死
的对不对?”她突然开口问道。
严选因她的话而停住脚步。
“你从哪里听来的?”他缓缓踅回。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剔亮的黑眸瞪视着她。“你的话真多!”
“所以你才会担心有人也想对皇后娘娘的孩子不利,因此你才花一百两黄金
买我试菜,因为你怕有人在娘娘的饭菜里动手脚。”
“你的猜测倒有几分道理。”他点点头。
“我猜中了对不对?”她好失望。
“你的想像力很丰富。”他没再停下脚步,走出南薰别苑。
望着他的背影,她只觉得自己很想哭。
永乐公丰踏进她:不曾来过的南薰别苑。
“你叫郑暖儿对吗?”
郑暖儿-_见到她就知道她的身分。
“公主来访,暖儿什么也没准备,实在失礼。”郑暖儿福了福身子。
“不用客套了,本宫今天不是来跟你交朋友的。”永乐走向圈交椅坐下。
“公主是为了竞城哥的事而来。”
“明人不说暗话,本宫是为了竞城而来的没错。”
永乐冷冷的打量着她。
行事果断的永乐公主,处理自己的终身大事也不想拖泥带水。
“竞城哥的心意我无法左右。”
郑暖儿不是软弱的人,至少她在街上做买卖时,干脆俐落一直是她的特色;
可自从进宫认识皇室成员开始,她怀疑自己已失去了往昔的魄力和爽朗。
“你退开,他自然会向本宫靠近。”
“我一直和他保持着距离。”她不卑不亢地回答。
“你的口气真大啊!这么说来是竞城往你靠去的罗?”
一种悲伤的情绪忽然浮上她的心头。 “公主,我无意牵涉其中。”
“可你已脱不了干系了。”
“请放心,我自有分寸。”
永乐公主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这次拖T 年才搞定的事,竟是
她的婚姻大事。
“随口说说的话有什么说服力?”
“请公主明示暖儿,暖儿会照做。”
“快点把自己嫁掉。”
“什么?!”她呆住了。
“嫁给谁都行,就是别让竞城还对你抱着希望,你要多少嫁妆本宫全给你。”
够大方了吧!
“公主,暖儿不想嫁人。”她总算见识到皇族决定别人命运时的嘴脸了。
“管你想不想嫁人,你不嫁就是不行。”
“公主,请别为难我。”
“得不到竞城,本宫只好毁了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是面子问题。
“可……我能嫁给谁呢?”一时之间,教她上哪儿找人嫁啊?
“随便!”永乐不耐烦地道。
“如果我离开这里……是不是可以不嫁人?”
“你能到哪儿去?”
她摇摇头,“现在还不清楚。”
“不行!除非你嫁人,不然竟城不会死心。”她的态度强硬,就是咽不下这
口气,三年的等候仍等不到一个男人回头爱她,情何以堪啊!
“嫁人……”她想都没想过这件事。
“不然就算是天涯海角,竞城都会去找你的。”
等了三年,谁都不肯嫁,终于让她盼回他了,可他的心还是系在郑暖儿一人
身上,教她能不发火吗?
“能不能让我考虑几天?”
“三天!三天内找不着对象,本宫替你安排。”
“我……我得问问国舅爷,暖儿……”
永乐打断她的话:“严选那里不是问题,他说过会全力支持本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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