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士无非子
一
相士无非子,不知其姓氏,更无论籍贯履历,他自称无非子多年,众人也称他
无非子多年,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将原来的姓名几乎忘记了。
未描述无非子之前,先要说说相士是一宗怎样的行当;在相士这宗行当里,还
要说说无非子是位怎样的人物。
所谓相士者辈,就是相面的师傅,吃开口饭的,靠嘴皮子混事由,干的是要人
的营生。但相士中分上九流下九流,顶不济的,在街头巷尾摆上一张八仙桌,八仙
桌上铺一方蓝粗布,蓝粗布向外垂下来的一角,写上相士的名分,譬如什么李铁嘴,
杨半仙之类。正铺在桌面上的蓝布中央,画着一幅易经六十四卦图,桌子角上摆着
一十六只大圆棋子,一卷翻得飞了边的《易经》,半卷成卷儿,放在棋子旁边,
《易经》旁边是一把折扇,一把宜兴小茶壶。这位相士端坐在小方凳儿上,背靠墙
壁,面向市街,但不许东瞧西望,只微合双目似在读《易经》,又似在打瞌睡。相
士背后,墙壁上一张白布,四尺见方写着一个“诚”字。如是,恭候各位倒霉蛋们
光临卦摊。
这类人自称是相面的,其实是臭要饭的。相面也罢,算命也罢,俗称是卜,这
“卜”字中间一竖,据说是乞丐探路的竹竿儿,旁边的那个“点儿”,便必是乞丐
讨饭的饭瓢无疑。天公有灵,这可不是挖苦诸位神仙们,事情本来就是如此,讨饭
的乞丐拄着长竿儿,端着饭瓢挨门挨户乞讨,每到一户人家门外,他必要唱吉祥歌
儿,什么大富大贵呀,什么指日高升呀,什么紫气东来呀,什么人畜两旺呀,吉祥
话儿听得心眼儿里麻酥酥,一高兴,这才会施舍些残羹剩饭,外搭几个小钱。
也有靠说吉祥话换不来施舍的。你可以想想呀,那些大门大户有钱有势的人家,
每日门外讨饭的还不得几十几百?人人都在门外唱吉祥歌,自然也就听厌了,不新
鲜了,心里也不激动了。你在门外高唱五子登科,本来是吉祥话里最动听的美好语
言,正巧他家女人刚给他生下第五个女儿,你说他恼火不恼火?一块西瓜皮甩出来,
不砸破你头才怪。
于是就有精明人儿出来,虽也是讨饭来的,可他站在门外不唱吉祥歌儿。他先
怔怔地站上半个时辰,一双眼睛直盯着你家屋檐,盯得主家心里有点犯疑,心想我
家房檐儿上有嘛稀罕物什这样惹人注目?正犹豫间,那门外的乞丐突然“啊呀”一
声,然后便是深深地一声叹息。不必多费言语,这时主人一定会乖乖地跑出来询问:
“这位先生,你何以望着我家房檐叹息呀?”
“一言难尽。”那乞丐故作高深地摇一摇头,然后又似是自言自语地说下去,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主人一听立时吓得大汗珠子滚了下来,忙上前打躬作揖地施礼哀求,“无论如
何,先生也得指出一条逢凶化吉的道路来呀。”
“既如此,主家将尊造呈来,我替你卜测一下吧。”于是主家说出了自己姓什
名谁,家住哪里,何乡人士,生于哪年哪月哪日哪时,小时候哪年出的疹子,大了
又是什么时候定的亲,妻子又是什么属相,生了个儿子又是什么脾气,如今家里有
哪几桩事不甚遂心,就连家里的骡子马只吃料不下驹儿的事也得如实交待清楚……
“好了。”不等主家说完,卜者已经推算出结果来了,如此这般一番交待,尽
管放心,你家不会有什么大灾大难,眼前虽有一罡,但古人自有天相,最终仍是福
禄双全。
赏。
你瞧,这不又算讨着饭了吗?树林子大什么鸟儿全有,有人爱听吉祥话,无论
你怎样恭维他,他都自认为当之无愧,你说他是玉皇大帝转世,说不定他心里还觉
着委屈,明明他昨日梦见玉皇大帝给他端洗脚水呢。不过不管怎么说吧,反正这号
爷听见吉祥话才给赏钱。还有的人爱听吓唬,你得先冲着他啊呀一声,再告诉他大
难临头了,把他吓得腿肚子转了筋,然后再用三言两语替他冲了灾,无论要多少钱
他都乖乖地给你。自然,还有人爱听骂,你越骂他,他越是全身通泰,骂得越狠,
他越是血脉通畅四肢灵活脊椎酥软;自然这也要会骂,骂得太狠了,他真翻了脸,
吃不了你也得兜着走。
除了街头巷尾摆野摊,除了走街串巷乞讨之外,还有一帮子打野食的。这等相
面的不设摊,没个准窝儿,也不挂幌子,只是哪里人多往哪里钻,穿一件半新长衫,
打扮得似个落魄文人,手里握着一把旧折扇,扇面上要有名人的题签,自然,全是
假的。看穿戴,看派头,谁也猜不出他是干什么的,一不像生意人,二不像公职人
员,反正就是闲人一个,只在街上穷遛。遛过来遛过去,逢到人多时,猛然间一伸
手,他抓住一个迎面走过来的什么人物,这人自然全身的晦气满脸的愁容,活像是
才遇见了什么倒霉事。不等这个人琢磨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来,相面的闲人先开了口:
“我看你山根之上阴云密布,五日之内必有大灾;又看你西岳东岳斜纹深陷,或父
或母必是重病缠身。总算你出身积善人家,天成全你今日遇上了我半仙之灵,快将
你生辰八字呈上来,让酒家替你批上一卦,为你指出明路一条。”
也许这个人真有点什么过不去的关节,当即他就昂起脸来让相士一番端详,再
说出生辰八字由他细细地批上一番;也许他本来就正在劫难之中,或是被债主逼得
东躲西藏,或是为老爹老娘四处求医,急匆匆本来没时间和他纠缠,为求得脱身之
计,便只得逢场作戏说一些捧场圆场的话,只夸他真是慧眼独具,一句话正说中灾
祸吉凶。
偏又是闹市里全是些爱看热闹的闲人,不多时里三层外三层早有众多闲人将这
二人围在了当中,那相士在人圈中一番卖弄,不知哪个倒霉蛋正想找个人问卜一桩
什么别扭事,于是不须多时必会有人拨开众人挤身进来,对着相士一作揖,“先生,
请您给我相相。”
这叫直钩钓鱼。
说来说去,这些全算是下三烂,没有名分,不受人敬重,干不成大事业,混不
上吃喝,连双新鞋都买不起。这些人白天串大街,夜里睡小店儿,啃着窝窝头,喝
的白菜汤,一件作行头的粗布长衫白天穿上逛街,夜里脱下来洗了晾在竹竿儿上,
赶上阴雨天,一夜衣服不干,第二天早晨湿漉漉地也得披上,用自己的身子将衣服
烘干,所以前半天这等人的肩膀上全往上飘水汽儿。
混出来名分,有了身价,就有资格设相室了,相室大多以相士的姓名为名号,
什么万百千相室,赵钱孙相室,名字中透着古怪。更有许多相室有声望,敢于自称
是什么士什么人什么事,于是便有了卧龙子相室,柳庄子相室,一弘仙师相室,五
岳道人相室,一个比一个邪乎,全都是真人传世,前知三百年,后知三百年,指点
迷津,众生普渡。
天津卫,相室云集在两处地方,一处在南市三不管地界,这些相室里的相士大
多是江湖出身,譬如原来摆野摊相面算卦,遇见几个人物,救了几场劫难,解了几
桩困厄,发了横财,于是便租间临街的门脸小房,自己立了相室。这类相士出身微
贱,生来也不贪图有什么大发旺,偶尔闯进来个被追缉的强盗流寇,走投无路之时
引导他找了个躲难之处,时过境迁,这强盗流寇又化险为夷,且重操旧业,生意干
得发旺了,说不定想起昔日帮助自己逃过了官家缉拿的相士,百儿八十地送上份厚
礼,算是对相士的报答。但是发这类飞来风小财的机会不太多,他们每日便只给来
南市闲逛的八方闲杂人等看相算命,这些人没有大富大贵,自然也没有大难大灾,
父母久病不愈,生意不甚兴旺,丈夫久出不归,前日夜里做了个恶梦,昨天早晨猫
头鹰落在了房檐上,等等等等,全都是三言两语好胡弄的活儿。每日能看上十个人,
每人收上四角钱,便可以挣上吃喝,养活一家老小。
能够在天祥商场设下一间相室的,也就有权自称是相士了,这些相士大多过了
不惑之年,更有白发苍苍的长者,而且要各有专长。有人以易经论世,偶尔遇上个
古怪老学究,推门进来不和你论世,只和你说《易》,来龙去脉正本清源你得和对
方谈得头头是道,就研究《易经》而论,你得够得上当教授的份儿,否则你何以有
资格引申《易经》而论世呢?倘若你自称以星宿论世,候着吧,说不定哪天闯来位
西装革履的洋场人物,屁股没沾板凳先和你盘起天文学问,什么天干地支,星宿转
移,天王地虎。金术水火土,你要对答如流,不过只管放心,这位西装革履的洋场
人物只是个假秀才,他于天文学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真正天文学教授不来这儿和
相士找别扭,人家早任职于紫金山天文台夜夜观察星云变幻去了。不过这倒说明了
一个道理,没两下子的,谁也不敢来天祥商场的相室。
天祥商场,天津人俗称天祥,是紧靠着劝业场的一处商场,劝业场里卖穿穿戴
戴布匹绸缎日用百货金银首饰,天祥商场卖什么呢?凡是劝业场里不卖的东西,这
里全卖。这里有书铺,珍本秘本古书旧书,从宋版毛诗到王云五编的小文库,一应
俱全,而且这些书铺还各有一间秘室,专卖春宫、卖淫书,无论什么白话聊斋,金
瓶梅画本,让人看了之后三天之内眼珠儿不会打滚儿。到了成立民国社会维新之后,
这里又进了新鲜货色,照片,单人的、双人的、单张的。成套的,生意极是兴隆。
除了书铺之外,二楼里还有一间连着一间的古玩店,从周口店出土的猿人牙齿到古
玩玉器古董花瓶,假货真货一齐混着卖,而且越是假货卖得越贵,一只土窑烧的黑
陶罐子,重新刷上一层釉儿,愣一千元银洋当西周文物卖了,而真正价值连城的甲
骨残片,却一角钱一包被人买走配药治病。天祥商场的生意,就是在乱乎劲里发财。
天祥商场有画像的,有玩台球的,有茶室,有裱画的,有做风筝捏泥人的,四
楼有落子馆,五楼有杂耍圈子,从一楼到顶楼,满楼里跑暗娼野妓,楼道里每一级
楼梯上都站着一个娇女子,旁边有一个老鸨娘搀扶,拦住上楼下楼的游人嘻嘻地说
着:“我家姑娘今日才十八岁,头一天出来混事由。”天祥商场共五层楼,每层楼
六十级楼梯,所以每天来天祥商场混事由的,必有三百名十八岁的黄花女子。这天
祥商场才真是一个花花世界呀!
同是天祥商场里的相室,又各有贫富之分。最寒酸的,只一间十几平米相室,
开门见山,推开门,就正看见相土面朝外坐在桌子后面等你,自己拉只板凳坐下,
想问什么事只管道来。有些相室生意好人缘好,相室里常常挤满了人,最多时能有
七八位,进去之后要等些时间才能坐下,先要站在屋角里听相上给那位爷细说命相。
这时必是相士说一句,那人答应一句,点一下头,连连赞叹相士真是神仙转世,新
来的人越听越惊奇,未曾坐下先对相士信服得五体投地,这叫玩腥儿,挤在屋里的
全是这位相士的亲戚朋友,是“捧活的”,等的只是你一个“大傻冒儿”。这类相
室极便宜,问一卦二元钱,能买四十斤白面,能买一双布鞋,梅兰芳在中国大戏院
唱《贵妃醉酒》,三楼末排票价二元,视力好的倒是也能看见台上似有小人儿在走
动,唱词儿一句也听不见。
稍微阔绰一些的相室分里间外间,推开山门先进一间厅室,有童人献上一杯茶,
须等些时候有人从内室出来,才轮到下一位进去。平日里这厅室里少说也坐着有三
两个人,新来问卦的人先要彼此扯一阵子闲篇。有分教,关节就做在这里,从相室
里出来那个人,其实不是客人,他刚刚是在相室里看《三侠五义》哩,让你在外间
厅室坐会儿,几个坐在那里的闲人和你东拉西扯,三言两语就将你要求问的事套出
来了,这时一个人走进相室,把你的种种情形告知相士,待到你走进相室,相士一
看迎头便是一句:“尊家的二千金玉体欠安呀!”唉呀呀,我可遇见活神仙了!我
正是为二丫头有病来求问神仙的。倒霉去吧,你早被人家耍了,还蒙在鼓里呢。
这类相室,每卦四元,只是这四元钱花得畅快,眼睁睁人家说得灵验嘛。
相室一处比一处排场,相士一位比一位高明,谱儿最大的,山门上声明每卦四
十元,八十元,门前自然冷落,但三天两日能来一个问卦的,收入也不比小本营生
少。
无非子相室,四间大厅,第一天来只能在茶室稍坐,用一杯茶,请茶房传个话,
求无非子约个时间,好来求问一件事情。第二天再去,进书房,由无非子的书憧接
待,书憧者,徒弟也,不外是推托无非子近来太忙,已是一律不见客家了,来人要
再三恳求,徒弟见你确有诚意,才答应待相士闲暇时向他透个底儿,也许能抽出半
天时间来见一面。第三天再去,要带上四百元现钞,无论相士有没有时间,谢礼我
已经送到了,问事之后自然还要重谢。一而再,再而三,看来此事非相士无非子出
面卜测已是别无它路,这才约定时间,听无非子一番论说,然后,当面谢过大洋二
千元。
我的天爷,大洋二千元能在英租界买一幢小洋楼,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非得听
无非子论一番命相、卜测一番凶吉。有!壁如袁世凯登极、张勋复辟、黎元洪作大
总统。孙传芳任五省联军司令、张作霖进关……
无非子脑袋瓜子别在裤腰带上、专门吃军阀政客的“饭儿”,你想想,没有这
么大的金刚钻,他敢揽这份瓷器活吗?
二
无非子,不知多少年纪,二十年前他在天津设相室论世,一举成名,看容貌就
似四十郎当岁的神态,老成持重,阅世广,城府深,胸有成竹。后来天津建起天祥
商场,他来天祥设相室独撑门面,看容貌还是四十岁左右年纪,一桩一桩料事如神,
名声大振,一时之间哄动京津两地,他的相室由一间至二间、三间到四间,谢礼由
八元、十元、二十元。百元,直到干元,再看,他还是四十岁的模样。一转眼二十
年光阴过去,如今是公元一千九百二十七年,民国十六年,无非子看上去,还是不
满五十岁。你瞧瞧,命里注定,无非子是个神仙坯子。
无非子,中等个儿,不高不矮,精瘦。有人说无非子无论吃什么也不长膘,有
人说从来没见无非子吃过饭,每日从早到晚除了嚼摈榔就是喝茶,瘦得脑袋瓜比脖
子细,屁股蛋儿比腰细,穿件长衫似一根竹竿挑着一只布口袋,上楼下楼风儿将长
衫吹得呼达达响。无非子相貌极丑,眼眉细,眼窝深陷,一对小眼睛,这双小眼睛
瞪圆了比黄豆粒稍大些。有分教:这叫鸽子眼,千里之遥能看见自家屋顶。鼻梁高,
圆鼻头,鼻孔极大,呼呼地风出风进似两只小风箱,嘴唇薄,长包牙,上牙下牙不
对槽,说话不拢气,有人说他故意拔掉了两颗门牙,反正这样才更有气派。听力欠
佳,是个半聋子,对方说的话听不清,他也不必去听,一是看二是算,心里明亮就
行。
无非子动作迟缓,穿衣服,徒弟服侍着先伸进一只胳膊,第二只袖子神过来,
要等天祥商场窗外蓝牌电车开出一站地,才能将第二只胳膊伸进去。一身的毛病,
爱擤鼻子,爱擦眼角,爱打哈欠,爱困,爱打瞌睡,而且最大的特点是睁眼时不说
话,说话时不睁眼,可能是因为面部皮肤太紧,眼、口不能同时运行。
就这份容貌,就这份神态,就这份德性,二十年来中国社会的风起云涌盛衰成
败兴亡胜负,全被他说中了,信不信由你,不如此他也不敢自称是无非子。
中国的军阀政客,人人都养着一位方术之士。行伍的,什么时候出兵?什么时
候打仗?走哪条路?渡哪条河?翻哪座山?什么时辰发兵?什么时辰攻城?一切一
切全听术士指点。连调兵遣将也要由术士说了算,攻黄土岗,要先派水命人,倘水
命将军上去全军覆没,再派火命人,最后占领再派木命人守城,非如此不能获全胜。
从政的,收买哪方势力?依靠哪个派系?联合谁?反对谁?出卖谁?一切也由术士
说了算,直到后来能不能当大臣,能不能登极,也要由术士卜测,否则一切后果自
负。
既然各家养着各家的术士,”那,何以又冒出来一个无非子呢?原因很简单,
谁家养的术士也不如无非子高明,节骨眼上,还得听无非子的。
…………
中华民国四年,公元一千九百一十五年,春寒乍暖时候,一日傍晚,呼啦啦一
班人等大步流星闯进了无非子相室。无非子的弟子十五岁的小神仙鬼谷生闻声迎出
去,前厅茶室里早坐满了十几个威武的军人,这等人一个个穿黑军衣,佩丝绶带,
满面红光,全都是春风得意的神采。弟子鬼谷生吩咐佣人“看茶”,早有四个穿青
布长衫的茶房迈着小碎步风儿一般地飘进来,恭恭敬敬,每位爷面前献上一只盖碗。
茶房师博退下,弟子垂手恭立在一旁,只等客人说话。
“你师傅呢?”说话的这位爷大约三十岁年纪,一双精明透顶的黑眼珠儿滴溜
溜转。其余十几个人谁也不说话。都坐在椅子上发呆,有的观天有的望地,有的手
指头闲得敲巢子面。经过无非子一番调教的弟子暗中早看出了三分门道,说话的这
个人今日要来见无非子,其它十几个人全是保镖的,可见此人有来头。
“尊家来得不巧,我师傅已于半月之前出门,云游苏杭二州去了。”鬼谷生童
音未变,沙哑着小公鸡嗓儿回答说。
“什么时候回来?”为首的军人挑着眉毛向鬼谷生问着。
“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三年两载。”鬼谷生不动声色地回答。
“啪”地一声,那为首的军人狠狠地拍了一下屁股,转身就往外走,跟来的众
人随之便呼啦啦一齐起身往外跑,有机灵的早先窜出一步伸手拉开房门。那为首的
军人走到门前,厉声地对他的随从说:“通知电报房,传大总统的命令,着浙江督
军立时护送大相士无非子回津,不得有误。”
“是!”震天动地一声答应,这一千人等兜着旋风走得没了影儿。
小神仙鬼谷生将众人送到山门外,不施礼不作揖,只微合双目算是道别,待脚
步声消失后他才转身走回相室,将山门从里面锁好,垂下窗帘,穿过里间茶室、相
室,这才走进师父无非子的秘室,这秘室因只许无非子和小神仙二人进入,所以人
们只称这里是仙洞。
仙洞里无非子正在打坐,似是坐禅,其实心里不静,眼皮儿耷拉着,但眼球儿
滚动,一双手掌掌心向上搭在膝头,手指在不停地掐算,再加上微微有些瘪的嘴巴
不停地嗫嚅,一看便是用心思虑的样子。
“来了?”待小神仙走进仙洞,垂手恭立靠墙边站好,无非子这才启齿询问。
“来了。”小神仙点头回答。
“是他?”无非子又问了一句。
“没错儿。”小神仙把握十足的语调回答得镇定自信,如此他还怕师父不信,
便又详细地禀告说,“走进山门九个,门外站着两个,隔着窗子往外瞟,楼下马路
上还有两个望风,明明是十三个人,必定是十三太保没错。为首的军人打扮,穿军
衣,不带肩章,明明是没有官衔,保准是袁大总统贴身的马弁随从。临走时放言传
大总统的命令,除了袁世凯家里的人,谁敢如此张狂,且又是满口地道的河南话,
不是袁乃宽,还会是谁?”
“他果然来了。”无非子的嘴角微微地动了一下,很可能是在笑,他极是得意
地摇摇头,又合上了眼睛。
“师父圣明。”小神仙半躬着身子在一旁奉承,“袁大总统要称帝登极,什么
六君子十三太保早拉开了阵势,现如今他只差着仙人指点,果然他派来了袁乃宽。”
袁乃宽是十三太保的头头,自称是袁大总统的内侄,其实他和袁世凯家压根儿
不沾边。早以先,袁乃宽是河南的一名小无赖,袁世凯奉旨小站操练新军,袁乃宽
“卖兵”投奔到了袁世凯的麾下。天生这小子机灵会来事儿,没多久他就以一番讨
人喜爱的表演引起了袁世凯的注意,袁世凯检阅新军,他站得最直。胸脯挺得最高、
精神头最足。见了袁世凯,别的傻丘八只知立正敬礼,唯有这个袁乃宽一面敬礼一
面泪珠儿吧嗒吧嗒往下掉,活赛是走散了的孤儿又见着亲爹一般,这么着,袁世凯
便将他选到身边作了马弃。作了袁世凯的贴身马并,袁乃宽更似鱼儿得水一般,什
么时候大声说话,什么时候小声说话,什么时候该和袁世凯靠得近,什么时候该和
袁世凯离得远,连什么时候喘气,什么时候眨眼,他都侍奉得没一点挑剔。有一天
正赶上袁世凯刚讨了个九姨太心里高兴,他瞅着袁乃宽更觉可爱。“乃宽呀,你如
何也是河南人呢?”这一问不要紧,竟使得袁乃宽哇哇地哭出声音,噙着泪水,袁
乃宽咕咚一下跪在地上,咚咚咚就是叩了三个头。“伯,俺知道河南袁姓都是一家,
可俺出身贫寒,不敢攀亲,怕沾了总督大人的名分。伯,侄儿知道您老暗中处处关
照着小辈,乃宽是个孤儿,即使您老不肯认下我,俺这条不值钱的命也早交给您老
了。”
袁乃宽一番哭诉,感动了袁世凯,当即将袁乃宽认作内侄,从此,终日盼着发
迹的无赖袁乃宽便算是找到了一个真爹。
袁世凯在民国大总统的宝座上还嫌玩得不过瘾,于是一手操纵便挑起了一场有
关国体政体的大讨论。参加这一场大讨论的有前朝遗老,有国学大师,有新派洋务,
有翰林学士,更为甚者还有洋博士古德诺撰写长文,断言唯君主政体才于中华国情
最为适宜。紧锣密鼓一番喧嚣鼓噪,你想这大相士无非子能看不出门道来吗?
无非子断定:不出一月,袁世凯必来问命,而出面来相室的,又必是这位贤侄
袁乃宽。
暗自笑了笑,无非子庆幸自己这几个月没有枉费力气作功课。
算命相面,本来也是一宗大学问,身为相士除每日支撑门面之外,还要做功课。
所谓的做功课,自然不会是学生们那样演算数学,或是造句作文默诵诗文,相士们
自有自己的功课好做。以易论世的要钻研《易经》,要推算六十四卦,以星宿论世
的要观察天象温习星宿学,还有的要研究《奇门遁甲》、《十筮正宗》、《三元点
禄》、《麻衣相》等基础理论著作。除此之外,各家有各家的秘传,简的三几千字,
繁的万八千字,要一字不差地背诵得滚瓜烂熟,实在也是一宗功夫。
无非子非等闲辈,他讥讽以《易经》论世的宗派为“一经论世”,以一部《易
经》何以能包容天下万千世界呢?所以,无非子兼容并蓄,他不仅以易论世,以相
论世,他更以史论世,最为难得他以世论世。来相室问命的,只知一个小我,功名
利禄,患得患失,总是纠缠不清。相士所以能批得准确,测得灵验,令问命的人心
眼口服,秘密在相士以大我解小我,世上本无路,万物皆在道中,从大道理窥测人
生出路,万变不离其宗,必是料事如神。而无非子的高明,就在于他以无我解大我,
以大我解小我,如此,他就是活神仙了。
以史论世,以世论世,以无我解大我,以大我解小我,无非子做什么功课呢?
他读书,他看报。读书,什么书都读,诸子百家,二十四史,野史笔记,小说诗词,
演义唱本,凡是能搜集到手的书他全读;读报,他什么报都读,申报,庸报,顺天
时报,天主教的福音报,以致于连造谣生事的野鸡小报他都读。这一读万卷书,读
千种报,他自然比那些呆子相士们圣明了,那些人只知金木水火土,只知什么阴阳
五行,只知此天一地二的死知识,而无非子却知道当今政客各依仗着谁家的势力,
谁靠着谁,谁吃着谁,德国人如何占着山东,日本人如何惦着东北,谁和谁明争暗
斗,谁和谁唱红白脸的双簧戏,谁说媒谁拉皮条谁是拆白党,就连谁家的姨太太勾
着谁家的马弁,谁家的公子玩着谁家的小相公,他都知道。凭着这万卷书万般消息,
这天下大事岂不是尽在他无非子一人的帷幄之中了吗?
“袁乃宽这个帝寿,居然要代替他乾老天问丙叩经,由我出山一番急打慢于轻
敲响卖,准能牵得他涡涡旋。”师父面前,鬼谷生说起了黑话。“帝寿”者,蠢才
也,老天是爹爹,问丙是相面,叩经是算命,这套江湖黑话译成口语,就是说袁乃
宽这个蠢才,居然代替他乾老子来相面算卦,由我出去和他一阵盘问敲打三言两语
准能说得他晕天转地,临走时连门都找不着了。
无非子没有挖苦袁乃宽,他深知这桩事非同小可,和袁世凯这类人打交道,全
是脑袋瓜子别裤带上的冒险游戏,一番信口雌黄,最后败家丧命的大有人在。政客
兵痞军阀尽管不敢轻易杀相士,但恼羞成怒,你算定他该攻南门,结果正好敌方在
南门设下埋伏,十几年带起来的亲兵全军覆没,他不宰你个狗日的才怪。何况这袁
世凯又是当今中华民国大总统,还一心想着当皇帝,算定他生来没有帝王的命相吧,
莫说是袁世凯,连他儿子都饶不了你;算定他富贵至极、金命龙身吧,自古来没有
不完蛋的朝廷,不必无韭子推算,尽人皆知,这年月谁作皇帝谁就是往火坑里跳,
要想活得长,只吃五谷杂粮;若想死得快,便穿蟒袍玉带。
不相信,你可以亲身试验。
第三天早晨,天津专门传播社会新闻的小报《庸言》报,登出了一则消息:
“大相士无非子云游苏杭二州,已于昨晚返津,云游途中大相士无非子曾莅临碧云
寺拜见智圆大法师切磋经卷,大相士无非子回津后将闭门谢客云云。”
第一份报纸才刚送出去,早晨九点,一辆黑色小汽车停在了天祥商场的后门,
这汽车好气派,两侧车窗垂挂着暗色的纱帘。车子停在马路旁边,不见有人从车里
走出来,稍候片刻,只见一个瘦瘦的人儿悄无声息地拉开车门钻进车里,“嘀嘀”
一声喇叭声响,汽车开走,无非子被迎进了大总统袁世凯在天津的私邸。
袁世凯贵极人臣,平日外出要有秘书马并武官随从,汽车两旁还要有四十名卫
士一路跑步护送,凡是汽车经过的街道,早早地就静街戒严,连临街商店的门窗都
要关上。如此这般,一是怕老百姓吓着袁世凯,二也是怕袁世凯吓着老百姓,两厢
隔开,彼此都省事。
坐在总统府里,袁世凯更是个人物,身着大总统甲种制服,身上挂满了肩章领
章袖章缓带,腰上结着腰带,腰带上挎着腰刀,坐时似钟,立起似松,走路带风,
摔倒了砸个坑。
临到如今,袁世凯要请相士来算命相面,便无论什么威风也用不上了。相士代
表神仙,伸仙只知有上界下界神人凡夫,至于下界还分什么总统府议会厅衙门口公
共厕所,那就不是神仙的事了。相面,只看面貌,有时相痣,你说屁股上有颗红痣,
明明是坐龙椅的造化,相士不相信,你还得扒下裤子撅腚让人家瞅瞅,不过这也不
为丢丑,提起裤子来,人五照样是人五,人六依然是人六。
袁世凯在天津的私邸有好几处,今日接见无非子的地方是五姨太杨氏的大公馆。
无非子心中有数,车子才绕了几个弯儿,他就料定如今是去五姨大的大公馆。无非
子有心,早在两年之前他就准备要为袁世凯算这一卦,两年的时间他研究袁世凯的
命相经历,向一切与袁世凯有交往的人打听袁世凯的日常起居和脾气秉性,所以到
了今天,他早成了一个研究袁世凯的专家了。
到底,袁世凯是个非凡的大人物,无非子走进书房,他端坐在书房正中的太师
椅上睬也不睬,就似他压根儿没见着有人进来一样。袁世凯身旁站着袁乃宽,在袁
世凯面前,他变得乖多了,再不见前日去相室时的那份张狂相。待无非子落座,仆
人献上茶盅之后,袁乃宽才将一份写着袁世凯生辰八字的红纸双手送到了无非子面
前。
袁世凯威严地坐着,故意抬起面庞,好让无非子瞻仰一下自己的尊容,相面相
面,要端详面貌才能说出命相。
谁料无非子从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就一直不肯撩眼皮儿,他闭着一双眼睛,活
脱是正在打瞌睡,袁世凯等了好久好久,已是等得不耐烦了,便斜视一眼袁乃宽,
袁乃宽立即蹑脚轻轻走过去,又轻轻地靠近无非子耳际这才悄声地说:“请大相士
为上面这位老爷子相相面。”
无非子耳音欠佳,犯起耳聋病来,你就是钻进他耳朵里放鞭炮他也听不见,偏
偏此时此刻他内热攻心,无论袁乃宽说什么,他都毫无反应。最后急得袁乃宽不得
不在他肩上推了一下,好不容易将无非子推得撩起了眼皮儿,趁着他这阵明白,袁
乃宽忙指着书案上的红纸对无非子说,这是生辰八字。
无非子看都没有看一眼那张红纸,便又合上了眼皮儿,过了好长好长时间,袁
乃宽只见他嘴唇似在轻轻嚅动、便忙将耳朵贴到无非子的嘴旁,听了半天,这才传
出话来说:“相士要正夫人的生辰八字。”
旨意传下来,袁乃宽慌了手脚,给大总统算命,何以索要正夫人的生辰八字?
不过神仙的旨意是不能违抗的,幸亏五姨太杨氏有心计,不多时她便将正夫人于氏
的生辰八字也写在一张红纸上呈了上来。
“人家相士要得对。”五姨太杨氏退出书房时悄声对袁乃宽说,“既是算大总
统能不能称帝,先要算正夫人能不能作娘娘。不是老话上说吗,刘邦本不是帝王之
相,只因为吕后是娘娘的造化,这才立下了汉朝江山。”
正夫人于氏的生辰八字也写在一张红色长方形硬纸上,五姨太杨氏将它放在雕
花檀香木托盘上交给婆子,婆子交给仆佣,仆佣双手呈给袁乃宽,袁乃宽恭恭敬敬
地放在无非子面前。
这次无非子说话了,他将袁世凯的生辰和正夫人于氏的生辰用一方蓝布方巾裹
好,站起身来将布包挟在腋下,不施礼不拱手,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无非子告辞
了。”
不容分说,无非子迈步就往门外走,倒是袁乃宽跑上一步将无非子迎面拦住,
袁乃宽不习惯地向无非子笑笑,乖声乖调地对无非子说:“好不容易把相士请来,
怎么能一句话不说就走呢?”
无非子挥手示意袁乃宽让路,嘴巴嚅动着瓮声瓮气地说:“快去找你家大公子,
无非子在相室恭候。”
说罢,无非子扬长去了。
袁世凯摇摇头,对于一个小小相士无非子的傲慢无礼极是不悦,袁乃宽半张着
嘴巴光眨巴眼,琢磨不透无非子卖的是什么关子,倒是五姨太杨氏一拍巴掌闯了进
来,她挑着娇滴滴的嗓音说道:“着呀,这才真是求上了真神仙。只看大总统一人
的帝王之相,相士自然不好说话,常言道:得天下易坐江山难,人家相士自然要看
看儿孙辈有没有承继龙位的命相。”
袁世凯点了点头,他抬手捋持胡须说道:“当年李鸿章李大人得意时,有人见
朝廷不行了,便劝李大人称帝取而代之,李大人只笑了笑回答说,你看我几个)
[子中有能承继王位的德性吗?无非子说得对,快去将克定找来,让他去相室拜见
相士。”
“是!”袁乃宽乖乖地答应了一下,忙下去吩咐找袁世凯的大儿子袁克定。袁
世凯家有权有势有财,无论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稀罕物什么都能找得到,惟独大
公子袁克定的影儿不好找。袁世凯虽然还没有当上皇帝,但袁克定早有了大太子的
绰号,这位大太子成年累月泡在舞厅饭店花街柳巷里,而且他从不单独行动,无论
到哪里都是成帮结伙,大太子不起身,这些帮闲就不许移动半步。举个例子说吧,
有一晚大太子多喝了两盅酒,醉醺醺领着一伙人来到维格多利舞厅,音乐响起,大
太子酒劲儿上来依在沙发椅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十点,那维格多利
舞厅里还灯红酒绿地唱呀跳得正欢呢。再细看那些跳舞的恶少和伴舞的舞女,一个
个早累得拉不动胯骨了。
袁克定在一处销魂的所在玩得正欢,听说大相士无非子要给他相面,当即推开
前后左右围得水泄不通的漂亮姐儿们,脱掉西装,换上袍子马褂、颠儿颠儿地跑进
无非子相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开门见山,直冲着无非子问道:“神仙有话只管
说,我若是没那份贵相,我也就不撺掇老爷子那么着了。”
论起想当皇帝的心,袁克定比他爹更急切,他老爹袁世凯好歹已经荣任上了民
国大总统,虽说还没有立自家的国号,但已为万民作主,明明和皇帝老子一样了。
但大太子袁克定还什么也不是,倘不趁着老爷子这股劲头子撺掇得他建了袁家王朝,
待到老爷子归天之后,他就连这大太子的空名分也没了。
难得无非子让袁克定乖乖地在相室里坐了好几天,每日上午两个小时,下午两
个小时,无非子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地给他相面。
“舜目重瞳,方获禅尧之位;重耳骄肩,才兴霸晋之基。额方阔,初主荣华;
天庭高,富贵可期。论相以头为主,以眼为权,头看天中天庭司空中正,八十八、
十六。二十、五十七,眉看彩霞,眼看少阳中阳太阳,三十九、三十七、四十一。
请问尊家贵姓?”
“姓袁。”
论了半天相,连对方姓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卖的是生意口,耍把人。没办法,
谁让如今有求于他呢,若在平日,早一脚把他踹跑了。
“祖籍?”无非子又问。
“河南项城。”袁克定耐着性子回答。
“当今民国大总统袁世凯项城大人是你什么人?”无非子万般惊奇地问。
“是我爸爸!”
“唉呀!”无非子一骨碌从太师椅上跳起来,呼啦啦将书案上的东西收拢起来,
扬着声音喊着:“来人,送客。”
“咦,我说神仙,话才开了个头,你如何就往外撵我呢?”袁克定才刚听到几
句大富大贵的吉祥话,自然舍不得就此走开。
“无非子只卜测众生吉凶,从不问天下兴亡。前几日接我去一家大户,我还当
是老贤人要求问全家平安,谁料竟碰在军国要人面前。袁公子恕罪,区区无非子不
敢妄言国事。”
“唉呀!”袁克定一挥手打断无非子的话。“这又不是让你当参议员,谁是谁
非全与你无关。你只管看看我们老爷子的老运怎么样,再看看我这辈子能不能有大
发旺。”
无非子似是被说服了,他缓缓地又坐在太师椅上,呷了一口茶,这才又平和地
说道:‘既然如此,无非子就只论个人福禄,不问江山盛衰了。”
“这就行,这就行!”
这一卦,无非子整整算了二十一天,他先算定袁克定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来
日必能济世安民,天生一副皇帝坯子。他又批了于夫人的生辰八字,袁世凯生于咸
丰九年己未,属羊,于夫人生于同治元年壬戌,袁世凯生于农历八月,八月羊,草
正肥,天赐机遇,一辈子发旺,难得又有位属狗的贤内助,如此已是未羊戌狗永兴
旺了。且于夫人的父母又全是龙凤之命,只因为八字中一道“坎”未能得势于天下,
因此两位贵命留下一只凤雏,于夫人当有至极之尊。至于袁世凯本人,那就更没的
说了。
无非子算定,袁世凯只有称帝一条路可走,而且要登极必得在今年举行庆典,
因为今年是卯年,大吉,而且国号要定为“洪宪”,此中的讲究全写在秘折中,只
能让袁世凯一个人看。为永固基业,要铸鼎,要制龙衣,钟鼎的讲究、龙衣的忌讳,
无非子一一作了交待。至关重要,袁世凯命中注定有一百单八名妖魔兴风作浪,因
之龙座背后的屏风要雕出一百单八只葫芦,每只葫芦用来收一个妖魔,御用的瓷器
要在河南烧制,要用河南的土河南的水河南的火,清一色藕荷淡红,要以葫芦形态
描花贴金,时时刻刻牢记,镇不住一百零八个妖魔,袁世凯就坐不牢江山。
最后,无非子大笔一挥,秘奏袁世凯大总统,一方红纸,两个大字:
九九。
袁世凯迷信,除了实话之外,他什么全信。年轻时有人给他批八字,说他“贵
不可言”,他就坚信自己这辈子准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在项城老家,有人给他家祖
坟看风水,说他家坟地一侧是龙,一侧是凤,龙凤相配,主一代帝王,从此他就认
定自己迟早得作皇帝。袁世凯每日午睡后要用一杯茶,专有一个童子每日按时给他
送茶,泡茶的盖碗是他最喜爱的一件宋瓷国宝,他自己将这只盖碗看得比九个姨太
太加在一起还金贵。活该这一日送茶的童子不走运,自鸣钟打过点,送茶的时刻到
了,他端着茶盘就往袁世凯卧室走去,和往日一样,他用胳膊肘将房门轻轻推开,
不知怎么的,脚下只觉打了个哧溜,未来得及站稳身子,咕咚一下童子被门坎儿绊
倒了。哗啦啦一声清脆的声响,那件宋瓷茶盅被摔得粉碎。
“什么人?”袁世凯午睡醒来,吃吃怔怔还当是闯进了什么刺客,一声吆喝,
将跌倒在门里的送茶童子吓得全身发抖。
命丢了!送茶的童子知道闯了大祸,袁世凯倘发火恼怒了,非得将他脑袋揪下
来不可。到底这童子是大总统私邸当差多年练出来的精明,他顺势伏在地上,全身
抖得似筛糠,一双手抱着脑袋,闭紧一双眼睛,只大声地呐喊着:“龙!”“龙!”
袁世凯闻声走过来,看见伏在地上喊龙的童子,又看看摔得粉碎的宋瓷茶盅国
宝,莫名其妙地问道:“什么龙?”
“我,我……”那送茶的童子依然伏在地上闭着眼睛回答,“一条青龙盘在屋
梁上。”
袁世凯回身望去,果然自己卧室的屋梁上画着白云游龙的花饰,莫非这画上的
龙真的显灵了吗?
“那是画的龙!”袁世凯半信半疑地说。
“是真龙,身子盘在屋梁上,一对长须子摇动着,龙尾还摆动呢……”
“哈哈哈!”袁世凯笑了。
那件未瓷茶盅国宝摔碎了不但没有问罪,那摔碎茶盅的童子还得了四枚金裸子
的赏赐,奖赏他一双童子真眼看见了龙形……
所以,如今袁世凯看见无非子呈上来的“九九”密折,认定这皇帝的宝座坐牢
了。袁世凯忌百,盈则亏满则溢,“百”不是个吉庆字,“百年”者,翘辫子也,
唯九九是大吉大顺。一切照无非子的推算去做,一步一步,袁世凯终于踩着无非子
的家伙点儿走起了台步。
轮到袁世凯身穿龙袍,天坛祭过天,登极称过帝,封了文武大臣的爵位,立了
正宫东宫西宫妃子贵人,立了皇太子,接受了百官的朝贺,你想想,他能薄待了相
士无非子吗?
用这笔钱,无非子在英租界买了一幢小洋楼,又从皇后舞厅买出来一个时髦走
红的姐儿来四妹,将余下的钱存入英租界汇丰银号,吃喝玩乐,他才真过上皇帝老
子的日月了呢。
后来呢?后来袁世凯完蛋了,袁世凯倒台那天,《庸言》报头版头条登载的文
字是:
“无非子料事如神……”
人家相士无非子早就断定了,有密折为凭:九九。
九九者,八十一天也,袁世凯只能当八十一天皇帝。
三
无非子天生是作相士的坯子,用维新词汇,算得上是一位天才。
无非子祖辈的功德,已是无从查考,据他自己记忆,在他五岁时就去世的老爹
是个忍气吞声的窝囊人。无非子少时家境贫寒,父亲去世后,寡母靠给绿营缝军衣
度日。无非子记得那时的军衣不似今日各位北洋英豪统领下的兵士们穿的制服,那
时的军衣就是黑布对襟的大长袄,前襟是一排布纽扣,背后有一个斗大的“勇”字。
每天要缝七八件军衣才能挣上吃喝,无非子记得他母亲就是白天黑夜不停地缝。一
天早晨,无非子睁开眼睛,只见屋里黑朦朦,油灯儿早灭了,可母亲仍盘腿坐在炕
角里,一手拿着一件军衣,一手捏着针线,人依墙坐着,眼睛微微地合着。无非子
孝顺妈妈,见母亲彻夜不眠,便心疼地想给妈妈披上一件衣服,谁料他凑过身子仔
细一看,原来妈妈早不知什么时候断了呼吸。
从八岁开始,无非子到一家茶楼作小伙计,给客人端茶送水。
转眼间,无非子到了十四岁,一天早上,茶楼里来了位客人,小无非子恭恭敬
敬地迎上去,引客人坐在一处清静的角落里,送茶送水寸步不离。客人才咂了一口
茶,小无非子便将热腾腾的手巾送上来,客人才擦了脸,他又将杯中的茶水续上。
客人说:“你忙去吧。”他却执意不肯离开寸步,只是围着这位客人团团转。
这客人一盅茶一盅茶足坐了半个多时辰,无非子又送上来蜜果、瓜子,给客人
享用。眼看着临近中午了,茶楼下传来盲人算命先生敲打手锣的当当声,小无非子
闻声匆匆跑下茶楼,不由分说,拉过盲人算命先生的马竿,直引他走上了茶楼。一
句话也没说,小无非子将这位算命瞎子让到只呆在茶楼角落里用茶的客人对面,给
算命瞎子送上一盅茶,便远远地离开了。这时茶楼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客人,小无
非子将这些客人全引到远处的座位上,那角落里只有那位早来的茶客和算命瞎子。
没过多久时间,小无非子又走了过来,他搀扶着算命瞎子站起身来,送他下楼,
送他走出茶楼,这才又返身上楼回到茶楼里。
“店家掌柜。”那角落里的茶客此时已用过茶,正准备起身下楼,他扬手将茶
楼掌柜召唤过去,向掌柜问道:“这少年是你什么人?”
“是俺茶楼里小力笨。”掌柜恭恭敬敬地回答。
“你放这少年跟我走吧。”那茶客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只金元宝放在了桌上。
“那俺就缺了个帮手。”不过掌柜看见桌上那只光灿灿的金元宝,便对缺个帮
手不那么计较了。“若是喜爱,你只管领去,这后生倒是机灵,只是命苦些。”说
着,掌柜忙将金元宝抓过来揣进怀里,唯恐这位不知来历的阔佬再变了主意。
那茶客将小无非子领走,穿街过巷,竟走进了威严堂皇的府衙门,走进门来众
差役、师爷忙向这位茶客施礼,原来这茶客就是新来的道台老爷。
“小力笨过来,我且问你。”道台大人换上官服,将小无非子唤过去,无非子
忙叩头拜见,然后笔直地跪在了道台大人面前。
“小民冒犯大人,罪该万死。”小无非子诚惶诚恐地乞求大人宽恕。
“小力笨,你今日何以在茶楼对我百般侍奉,莫非你对所有的茶客都这般精心
吗?”
“回禀大人的示问,小力笨若是对人人都这样周到,那岂不要活活累死?”
“你何以对我格外尽心呢?”道台大人又问。
“因为您老是道台大人呀!”小无非子不假思考地回答。
“我才到任三天,且又是微服私访……”道台大人以一种极是喜爱的目光望着
小无非子,想问清楚他究竟怎样看出了破绽?
“早上,茶楼刚刚开门,您就匆匆走上楼来用茶,此时此际,无论是商贾或是
士人,全不是用茶的时候,所以您走上楼台,我就格外当心。凭我素日的体验,茶
楼清闲的时候,茶客想找个临街的地方闲坐,一是用茶,二是凭窗降望,也是消磨
时光;可您上楼来目光一番巡视,却偏往那僻静处注意,我自然就引您老找了个最
僻静的所在。”
“倘若我是性情孤僻的隐士呢?”
“那我只要将茶送过去,也就可以走开了。”小无非子颇是得意地回答着。
“可是我见您身子才在椅子上坐稳之后,不由自主地双脚竟悬了起来,悬空后踏了
一下,没有踏到垫脚的木垫,这才双脚落在地面上。您想,除了坐堂的大老爷,谁
有坐定身子抬脚寻踏垫儿的习惯?”
“哈哈。”道台大人开心地笑了,“果然是一个伶俐的少年。”
“光见您悬起双脚寻踏垫,我还不致如此精心侍奉,倘您是个退隐的官员,不
也是悬脚寻踏垫吗?”
“说得有理。你又是怎样看出我正在位上的呢?”道台大人更深一步究问。
“我将茶盅呈上之后,您只轻轻地咂了一口,然后举起茶盅从肩上向后递过来,
这就非同小可了,我断定侍奉您老用茶的人必时时站在您老人家的宝座后面。倘不
在位上,即使有家丁仆佣,咂过茶后也会将茶盅放回案上的。再一想,茶楼里早议
论新大人三日前到任了,我料定您必是微服私访的新大人无疑了。”
“啊呀呀,果然是神童也,快、快站起身来回话。”道台大人高兴地赞叹不已,
小无非子叩头谢过思典之后,便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
“侍奉您老人家用茶的时候,我就暗自琢磨,道台大人微服私访,来这茶楼里
访谁呢?倘要询知民间疾苦,该要等到下晌茶楼满堂的时候,那时茶客多,七嘴八
舌,从中自能得知一些民情。可此时此际满茶楼只一个人,道台大人想访什么呢?”
小无非子自己询问自己,然后又斩钉截铁地自己回答说,“来这里等人。”
“又让你猜中了。”道台大人又点点头。“可是,你如何就知道我等的人就是
那个盲人算命先生呢?他可是只敲着手锣在街上走呀。”
“盲人算命先生敲打手锣是为了招待生意,他必是缓缓地敲慢慢地走耐心地等
待有人招呼。可这位算命先生敲打的手锣声竟风儿一般急匆匆愈响愈近,可见他唯
恐被人拦住拉走,只是将手锣作为暗语,告诉那等候他的人自己来了。您想,我不
下楼将他引上来,岂不是白侍奉您这大半天时光了吗?”
“哈哈哈哈!”道台大人笑了。“赏!”一声命令,按照惯例,小无非子得到
两串大钱的奖赏。
从此,小无非子侍奉在道台大人的身边,他开始识字读书,并跟随道台大人阅
世,三两年间,凭借他非凡的天资,他也成了个不入流的小秀才了,凡是道台大人
读的书他全读,道台大人无论做什么事都瞒不过他。他竟似药铺的伙计一样,站几
年柜台,耍几年截子,无师自通,他也能开几付药方了。
不知道犯了一桩什么案子,皇帝老子发落下来,道台大人被罢了官,被抄了家,
抄得寸草不留,不光抄走了金银细软,连屎盆子尿憋子都一股脑抄走了,最后几辆
木栅栏车,哭爹唤娘装走了道台大人的老婆孩儿,按理说本应该灭门问斩斩草除根
的,后来因皇帝老子开恩,便将前道台大人的宝眷插上个草标儿卖到旗里作奴才去
了。前道台大人自然要杀头弃市的,偏偏行刑那天,不知皇族里哪位杰出的人物居
然出水痘能够开了花,戒杀。因为皇族的凤雏龙子们大多闯不过天花这一关,一个
个白忙活半天,最后都断送在这可怕的“家病”上,这么着,当朝的老祖宗颁旨,
赦免,凡是今日行刑的死四一律免死,谢主龙恩,前道台大人白捡了一条命。
五年之后,皇帝和老祖宗先后归天了,三岁的小皇帝继位,摄政工们锐意纠正
前朝弊政,查到前道台大人头上,虽不给以平反,但总也算处罚过重,胡里胡涂放
出来,只是老婆孩儿找不到了,便让他设法自谋生路。到底,小无非子忠心不改,
从此他又和老恩人团聚相依为命,两个人同舟共济度苦日子。
前道台大人身无一技之长,作官的时候会吓唬老百姓,会整治老百姓,会打老
百姓的屁股;轮到他成了老百姓,他就只能靠胡弄老百姓,耍把老百姓糊口谋生了。
这位前道台大人凭借着自己当年研习《易经》的独到见解,凭借自己多年来的一点
点特殊喜好,再加上当年审案时差役们抄家呈送上来的许多单传密本,以及在位时
审理案犯听那些欺世之徒的种种招供,无须求师,挑起一面旗儿,前道台大人作了
江湖术士,从此更名为嵩山道人,操起了相面算命的营生。这位嵩山道人因为曾混
迹过官场,且又是科举出身,所以他专门给求功名的儒生和求利禄的官员相面算命,
而且他既精易保,又善潜虚,所以无论是相人论世,保证字字灵验。
原来的一名小京官奉旨调任福建,走马上任前找到嵩山道人求问指点,嵩山道
人一番卜测之后批下来两句话:山上大虫任打,门内大虫体惹。这位新官心领神会,
到了福建凡是当地有权势的地头蛇们一概不敢触动,因为门内大虫者,闽也,休惹,
就是得顺着他,天高皇帝远,在当地是他们的天下。山上大虫,草寇也,新官上任
三把火,抓几个草头王振振官威,从此便和门内大虫们一起欺上瞒下作威作福好了,
保证稳稳当当。
还有一次,一个刚刚捕到的刺客越狱跑掉了,皇帝老子大怒颁下圣旨,着地方
官三日内必须缉拿归案,否则要这位地方官以自己的脑袋抵数。这位地方官自然舍
不得自己的脑袋,便顺势将嵩山道人一道牙牌抓来,命他三日内必须算出这个要犯
逃向何方潜在哪里,卜测不出来,判你这些年欺世诳世,将你和你徒弟两人的脑袋
一同揪下去,折合成本地方官的一颗人头交差抵数。嵩山道人要过逃犯的生辰,真
真假假地掐算了半天,最后领着两名差役走了。走出城来翻山越岭,最后来到那个
逃犯的家乡,嵩山道人在村里转来转去,只见一位老妇人依在门槛旁一双眼睛紧盯
着一处池塘,嵩山道人再顺着老妇人的目光向池塘望去,又只见池塘里一面荷叶在
轻轻晃动,当即嵩山道人作了个暗示,两名差役哗哗跳下池塘,呼啦啦从水里揪出
一个人来,这人满身的泥泞,头上顶着一片荷叶。不容分说,两名差役上去就绑,
咕咚一声,那老妇人跑过来跪在了差役面前,二位大人手下留情,我儿是报杀父之
仇呀!
嵩山道人,就这么大的道行。
跟着嵩山道人混世,与其说是小无非子侍奉师父,不如说是嵩山道人感谢小无
非子的不忘旧思,嵩山道人只管卖弄玄虚,小无非子包揽了台前台后的全部角色,
而且还得操持生计,否则嵩山道人连饭都吃不上。为感激徒弟的一片真情,嵩山道
人把自己全部的学问都传给了他,此中不仅给他讲经史子集,更传习给他易学,给
他讲《十筮正宗》,《三元点禄》等等成套的相书。最最看家的东西,嵩山道人当
年办案时抄过几处江湖术士的老窝,扒屋掘地,他得到了三册秘传的真本:《英耀
篇》、《札飞篇》、《阿宝篇》。三册秘传真经全是黑话,前道台大人就给犯案的
江湖术士戴上枷,一面用刑一面逼他们讲解。果然,杠子下面必能压出真话,江湖
上的传家玩艺全让作官的知道了,江湖术士只知胡弄百姓,官员们一旦变成了方术
之士,就能连老百姓带皇上一起胡弄,你说说这中华古国能不兴旺吗?
嵩山道人传授真经,必在夜深人静之时,那时嵩山道人和无非子面对面坐着,
嵩山道人说一句,无非子默记一句,嵩山道人讲一句,无非子明白一句。因为这三
篇真经要字字记在心间,决不能似读书人那样录在纸上用时翻阅。
“急打慢千,轻敲而响卖。隆卖齐施,敲打审千并用。十千九响,十隆十成,
敲其天而推其比,审其一而知其三……”
讲的是征服对方的手法,相士给一个人相面,其实对这个人什么也不知道,不
要紧,“急打慢干”,用话套话,“我看你满面暗晦之色,这一年之内你必遇到过
大事吧?”对方不由长长地叹息一声,好了,这就算咬钩儿了。
给小百姓们相面算命,多不过是算算父母的寿数,或者是命中有没有子息,再
就是吃了官司如何逃脱。最难的是给朝廷算命,算一算本朝的江山还有多少日月,
说穿了吧,算一算什么时候亡国,这可就非同小可了。
嵩山道人就被这样一课难题累死了。
德宗归天,溥仪继位,到了宣统年间,国内已是一片大乱了,列强霸占中国飞
扬跋扈尚且不说,各地各省已是今日这里起义明日那里倒戈,消息传来或是光复会
成立或是革命党发动暴乱,满清朝廷已是发发可危。京城住不下去了,江山没什么
指望了,王公贵族便各打各的主意,有的到天津租界地来买地皮盖公馆,有的索性
将财产转移到蛮夷之邦,准备一旦到了树倒猢狲散的时候逃之夭夭。可是这些人又
怕自己看不准,倘一时乱了方寸,小不忍则乱大谋,早逃走一天,趁乱乎劲就少搂
不少的便宜,谁都想作最后一个收底儿的人。于是不约而同,你也来我也来大家一
同找到嵩山道人头上,让他给当今的朝廷算一命。
这可真难办了,朝廷的事谁能说得准?明明看着不行了,不知怎么一鼓捣,他
又对付几年,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呢,何况堂堂一代江山?可这万世昌盛的保票
又谁也不能开,有时候明明瞧着能要把一阵子的,偏偏他又玩不转了,谁也说不准
是怎么一当子事。
天逼着小无非子年纪轻轻就要成大事业。嵩山道人应下这一宗生意,自然很是
收下了一笔钱财,他立即用这些钱买通许多人去关外各旗寻访他的妻儿,妻子寻不
到了,带回来的消息说发配的路上寻了短见,独根苗的儿子找了回来,父子俩个重
逢时抱头痛哭,为逃避官家追究,那儿子连夜便带上嵩山道人的所有积蓄匆匆逃匿
他乡隐名埋姓苟且偷生去了。嵩山道人办完自己残年要了却的唯一一桩心事,正想
安下心来正儿八经地算一算大清朝廷什么时候亡国,不料,一天早晨他死在了被窝
里。
无非子想跑,但他师徒二人早被人看住了;无非子想推托师父去世,自己又无
力道清这课命相,那就要退出成千上万的银子,自己还要落个流浪街头。更何况这
课命相推算出来,还有一大笔的收入,刀山要上,火海要闯,无非子放言师父去世
前已作了许多交待,还要几步流水,批字就出来了。
转眼间到了宣统三年,公元一千九百一十一年,无非子示出了两句批字。第一
句:得之者摄政王,失之者亦摄政王。第二句:得之者孤儿寡母,失之者亦孤儿寡
母。
王公贵族们得了这两句批字,便各打各的主意去了,一时之间瑞士各个银行来
自中国的存款激增,各租界地的地皮价码暴涨,大家心领神会,没指望了。
果不其然,未出半年,宣统退位,大清朝亡国了,完了。
何以谓之曰:得之者摄政王?吴三桂引清兵入关,率兵入主中原的是多尔衮,
多尔衮是摄政王,是他得的天下。失之者摄政王,溥仪当朝年仅三岁,朝政里的事
全由载沣摄政,清室退位诏书就是隆裕太后和他最后商量后颁布的,这岂不是失之
者摄政王吗?
第二句,得之者孤儿寡母,那是指多尔衮入关至燕,从北京城打跑了李自成,
他自己不能称帝,便迎请世祖母子入京,天下就到了孤儿寡母手里。失之者孤儿寡
母,溥仪和隆裕太后,不正是孤儿寡母吗?
无非子一炮走红,一亮相便作了大明星。
四
无非子这几年得意,趁着北洋军阀混战天下大乱,他很是发了大财,有人估计
他如今的财产总值不低于国务总理大臣。他有了钱除了挥霍之外,也学着有脸面的
人物那样存进了外国银号,只是他比所有的人都聪明,别人只在外国银号开帐户,
他则租保险柜,他将自己赚的钱买了些瓶瓶罐罐名人字画,然后送到外国银号地下
室的保险柜里。无非子说莫看这些东西如今只被当作破烂儿摆在地摊上,将来有一
天世界上找不着中国了,这些古董字画就是中国,如今一轴宋人山水不过是一双布
鞋的价钱,来日就是无价宝,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发了财还不能抽身不干,你想洗手,世人还舍不得你,所以依然设下大大的相
室,每日坐阵天祥商场等大生意。每日来天祥商场闲逛的人成千上万,谁也不敢进
无非子相室的大门,天津人都知道,无非子是活神仙,只推一下山门,就是大洋二
百元。
门可罗雀,但门内热闹,无非子相室终日高朋满坐,就是靠这几个朋友,无非
子才敢垂直钩钓大鱼。
每日来无非子相室闲坐的有四个人,这四位大人先生均非等闲之辈,有必要在
未涉及麻烦事端之前,先作些概略的介绍。
无非子相室的首席贵客是绰号哈哈王爷的德王爷,这位王爷三十岁的饭量,五
十岁的精神气,七十岁的年纪,很可能不会说话,一生没使用过几个词汇,只是放
声哈哈大笑,有人说道“如今这世道吆……”德王爷便仰过身子哈哈大笑,有人讲
起东洋武夫西洋兵舰来,德王爷又是哈哈大笑。你说吴佩孚,他哈哈笑,你讲段祺
瑞,他也哈哈笑;你说神驹蛟龙,他哈哈笑,你说屎克螂虱子臭虫,他也哈哈笑。
反正这位德王爷就是只会笑,久而久之大家便只称他是哈哈王爷了。
第二位贵客是布翰林,这个布字原不在百家姓,据说他祖辈上是旗人,如今依
了汉姓,还有人说他原就是汉人,后来投身于旗籍。布翰林是位背景十分复杂的人
物,在天津作寓公,他貌似一位隐士,但在关内关外,他还很有些名声,无论是官
场、军界、民间都视他为社会贤达,兴参议会时他被选为参议员,兴民意厅时他作
过民意代表,他永远代表民众参加选举,他一举手就是法律生效,他一吃肉就是民
心顺畅,所以对此公切不可等闲视之。只是这位布翰林终生不使用自己的词汇,无
论你上句说什么,他都以一句诗文作答。你说翰林今日何以来迟了,他便答道:
“睡觉东窗日已红。”典出于宋人程颢的诗:“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你赞扬老翰林一生清高,他便自诩是“看尽人间兴废事,不曾富贵不曾穷”。他爱
喝酒,“唯有饮者留其名。”半夜回家路上一个人害怕,他也有诗:“狗吠深巷中。”
源出于陶渊明《归田园居》。
第三位贵客,青皮混混左十八爷。这位左十八爷最是斯文,终日衣冠楚楚,长
袍马褂黑纱帽翅礼服呢布底家做便鞋,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一举手一投足都有板
有眼。见了文墨人,凡是具有小学毕业文化水平以上的,均称先生,而且要拱手施
礼,先生要先坐下,他自己才肯坐下,和先生们说话不能带一个脏字,对妈妈姐姐
之类女性亲属一律不得稍有辱谩。见了粗人,他比谁都粗,敞着怀,一只脚蹬着凳
儿,从妈妈姐姐骂到姥姥舅娘,稍一动怒,脱下大袄狠狠摔在地上,软家伙硬家伙
都能陪你要一阵子。左十八爷有许多优点,其中之一是不惹事,从来不主动寻衅闹
事,走在路上被人踩了鞋帮,他自己俯身提起来继续走路,遇上混星子见他乖乖自
己提鞋,还要撇着嘴巴问一句:“愿意吗?”他还是不答腔。混星子还是欺辱人,
又过来故意在另一只鞋子上踩一脚,左十八爷仍然面无温色,再一拳打过来:“今
日爷欺侮的就是你。”忍让不过三,左十八爷骂一句“小王八羔子,”一拳挥过去,
少也要砸断你三根肋条。
无非子相室的第四位常客,《庸言》报主笔,报棍子刘洞门。刘洞门神通广大,
消息灵通,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没有他不能成全的事,也没有他不能拆台的事,
这类人,俗称混世魔王。拆白党,集社会贤达与社会渣滓于一身。平白无故登一则
新闻:聚合成饭庄夜宴、金融巨子赋诗。不过是造了大通银号董事长一点小小的谣
言,说他在段祺瑞下榻的春湖饭庄例行的夜宴上即席赋诗一首,以表示对皖系力量
的信赖。好了,第二天大通银号抢提存款的市民挤得水泄不通,只半天时间就提光
了全部存款,直急得大通银号董事长开着汽车满天津卫找刘洞门,五千元大洋求他
再发个消息说昨夜一首打油诗只不过是恭维某位小姐的非凡姿韵,与连吃败仗的皖
系势力毫不相干。
有了这四位好友,相士无非子稳坐在无非子相室里就没有得不到的消息,没有
探不明的幕后活动,也没有办不成的事,没有说不圆的理儿,再加上弟子小神仙鬼
谷生穿针引线,还有交际花宋四妹暗中辅佐,无非子还能不是神仙吗?
无非子相室白日悄无声息,只有苍蝇在窗玻璃上懒洋洋地爬,下午四点相士无
非子午睡醒来,走出相室和毗邻的几位相士同行寒暄几句,然后便又隐进相室再不
见踪影。入夜十时,几位贵客相继光临,泡上酽茶,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好一阵穷聊,
翰林谈史,混混论世,王爷哈哈笑,刘洞门满嘴食火胡说八道。午夜十二点,翰林
累了,乘自家包月车回府休息,余下无非子、混混左十八爷、刘洞门和哈哈王爷,
正好东南西北四门,摆好八仙桌,拉开方城之阵,四个人打起麻将牌。麻将桌上,
哈哈王爷输的钱越多心里越美哈哈笑得越爽朗,左十八爷无论输赢都将牌在桌上摔
得震天响,刘洞门玩的是摸牌,一张牌抓过来,要在手指间摸来摸去,摸得没有半
点差错,无非子呢,眼睛盯着自家门前的牌,耳朵听着众人的话,心里琢磨着自己
的心事。
“到底是张大帅的兵马厉害呀!”麻将牌桌上的局势稍事平稳之后,刘洞门又
想起了不稳定的政局。“阎锡山的兵守着家门口竞吃了败仗。”
“五条!”混混左十八爷重重地将一张牌摔在桌上,随之将门前的牌呼啦啦推
倒,“我‘和’了!缺一条,砍五……”他一张一张地数着牌,为自己的胜利论定
等级。
众人无心看他的牌,只稀里哗啦地又洗起了麻将,摆成方阵,一对一对地抓起
来。
“张作霖这两年正是红火。”无非子抓着牌讨论起来,“你瞧他的面相明珠出
海,龙脑风睛,很有几年好日月。”
“阎锡山相貌也不凡呀!”刘洞门和无非子争辩着,“我看他比张作霖更有帝
王相。”
“阎锡山明珠出海未出海,他盘踞山西,离着日本人的势力太远,这一点他的
命相就不如张作霖。所以如今奉军和晋军交上火,奉军旗开得胜,晋军溃不成军。”
无非子对兵家的火并争夺了如指掌,一时之间说得来了兴头。“你瞧,张作霖本来
派下一个军长去丰镇检阅军队,车过大同,阎锡山的军长以为是发下来夺地盘的兵
马,胡里胡涂两家就在柴猪堡交上了火,偏赶上张作霖的军长火力壮,三下五除二
就把阎锡山的军长打败了。暗中我给这两家测过,张作霖的军长姓柴(荣),两火
攻木,地在柴猪堡,当然要打胜仗。”
“有理,有理。”刘洞门连声称赞。
“阎锡山偏派了个袁军长守柴猪堡,不吉,木以克上,土命人何以守得住这地
方呢?”无非子得意地说着,“啪”地一声,他摸到一张东风,狠狠摔在桌上,他
赢了。
“不出三日,一定有人来找你相面。”刘洞门双手洗着麻将牌说着。
“张作霖的荣军长巧取柴猪堡,当然勾起了武夫的野心,回关外路过天津,一
定要找个地方问问今后的运气。”
“狠狠敲他一杠,打胜仗发了洋财,兵家常说,攻下一关,胜过得一金山,要
不他们怎么会打得这么来劲呢。普天下顶顶发财的生意,就是打仗,没本万利。”
“哈哈哈!”哈哈王爷笑了,他门前的钱钞早已输光,此刻正从衣兜往外掏钱
呢。
搓过四圈麻将,哈哈王爷净输大洋二百,其余三家分别赢得大洋七十,六十、
五十不等,四个人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看见屋角里的德国大座钟,已是清晨六时。
这时徒弟小神仙鬼谷生已从天祥后门外的店铺买来鸡蛋煎饼裸子、锅巴菜、小枣株
米饭。炸糕、大麻花,四位爷由佣人侍奉着洗过脸,用过茶,坐到外间茶室开始用
早餐。早餐用过,哈哈王爷累了,由佣人搀着有气无力地先走了一步,左十八爷恰
好今晨有个约会,杨庄子外要去会会朋友,双手抱拳告辞了。刘洞门自然要去报馆,
笑眯眯地走了。
麻将桌旁侍候了整整一夜,佣人们分过“头儿钱”各自回家去了,无非子相室
只剩下了无非子和鬼谷生二人。按照每日的习惯,每天早晨是无非子和宋四妹会面
的时间,无非子要去英租界为宋四妹买的小洋楼里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下午三点才
会再回天祥坐相室。鬼谷生侍候师父穿戴停当,送师父先出内室,茶室,外室,才
伸手拉开相室大门,正等师父迈步出去,不料噔噔噔一阵马靴声,兜起一阵黑风闯
进来了一个赫赫然不可一世的人物。
“相士不会客。”鬼谷生抢先一步迎上去,想把这个鲁莽的汉子推走,不等鬼
谷生伸手,早一左一右走上来两个军人,一人一肩膀便将他远远地抗开了。
这时,无非子和鬼谷生才看见,相室门外早齐刷刷站着四名军人,威武的黑军
衣,武装带,亮锃锃大马靴,屁股后面别着盒子炮,盒子炮下垂着红缨坠儿。无非
子出于职业习惯,一眼便断定是奉军的打扮。
陪同这个莽汉走进相室来的两个少年军人,自然是随身的马弁了,两人全是二
十岁上下的年纪,英俊、骄横,上衣口袋挂着金怀表链,裤口袋露出一点粉红手帕,
表示自己既是长官的通信兵,又是长官的宠幸,白净脸洗得干干净净。
气势汹汹站在屋子中央的莽汉,没有穿军衣,一件青色软绸长袍,藕荷色缎子
马褂,不像士绅,又不似名士,土不土洋不洋,脚上穿着昨晚上才在天津卫买的英
国绅士包头儿黑皮鞋,看得出来,皮鞋上没有一丝皱纹。再端详这人的长相,更是
奇丑无比,他脖子比脑袋粗,腰比肩头粗,腿比腰粗,明明是干庄稼活累出来的一
把硬骨头架子。但他发了大财,保准是当土匪时干过大营生,眼睛发直,目光呆滞,
黑眼球儿一动不动,鼻孔炸着,呼吸粗声粗气,看得出来是杀人杀得红了眼,必是
才从沙场上下来的屠夫。
“哪个是相面的师傅?”莽汉操着关外口音,不等回答,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
上,两个马弁随即站在左右,个个拉好架势,随时准备还击意外谋杀的刺客。
“问命相面要到下午。”鬼谷生抢着回答。
“我没有那份闲工夫。”莽汉一股不讲理的野蛮腔调,“在这疙瘩换车,就他
妈半天时间,抓空儿给我相相面。”
“我家师父从来不接待匆忙的过客。”鬼谷生尽力和莽汉拖时间,他知道这一
关是闯不过去了,来人如此气粗,必是个顶顶混帐的人物,惹不起便只能百依百顺,
只是多给师父一些时间,让他好仔细端详端详来人,到时好百说百应。
“我给他钱!”莽汉一扬手,两千元现钞拍在了桌上,“算灵验了,我还有奖
赏,拿下块地盘来,我封他去作县长。”
“既然尊家有所求问,也要先将生辰尊造送上来,容我家师父细细批阅,三月
之后才能论命。”
“瞧你说的也太邪乎了,哪有这么大讲究?啥叫生辰八字,俺连自己是哪年生
的都不知道,也没个生日,哪天发财哪天就是生日。你师父不是会相面吗?俺在火
车上就听说了,无非子,活神仙,前知三百年,后知三百年,作官的带兵的都得求
他批一句话,俺就求他给俺相相面,鼻子眼睛是明摆着的,脸门儿上有个黑痣,屁
股沟上有个红痣,左胳膊肘上有块胎痣,脸上有几颗麻子,这不碍相貌的事。我说,
我可没这么大闸工夫,惹得我发了火,我可不好哄着呢,快叫你师父出来。”莽汉
有些不耐烦了,他大手掌拍着椅子扶手,鞋底儿磕得地面梆梆响。
趁着徒弟鬼谷生和莽汉东拉西扯,无非子将来人作了细细的观察,此人是个军
人,而且必是奉军,他坐在椅子上无论多凶,却一点儿也不想解衣服扣,这是奉系
军人和其它派系军人最大的差别。段祺瑞的兵,进门先抬手解风纪扣,嫌那劳什子
勒喉咙。吴佩孚的兵,未进门先脱外衣,人走进屋里已是光膀子了。只有张作霖的
兵,军长也不敢松风纪扣,张作霖住在沈阳,不会查营房,但各地驻军各有大令,
大令就是张作霖发下来的大令箭,先斩后奏,大令所到,全军肃立,军长衣冠不整,
大令执行官照例偏三个大耳光子,绝无例外。
奉系如今正在扩大势力,几个军长率兵进关正在为张作霖打天下,昨夜麻将牌
桌上刘洞门讲的柴猪堡,前不久刚落到一个荣姓军长的手里。越在一旁端详,无非
子越断定此人必是奉系的荣军长无疑,他为张作霖意外地打了胜仗,张作霖必招他
出关受赏,大同到天津的车昨晚上到站,这个军长必是昨夜才到的天津。下午一点
有一趟跑沈阳的车,趁换车的时间他来相一面,想重新安排自己后半生的打算。这
丘八连打了几个胜仗想入非非了,问问自己有没有坐收天下的造化。
“尊家既然有所求问,那就请相室内落座吧。”无非子将来人已看出七八成来
历,便走上前来向对方说道。
“哟,原来你就是神仙,瘦瘦巴巴的,还真没瞧出来,我姓……”
“无非子只问尊造,不问尊姓大名。”
“嚇!好大牛屄!”
莽汉站起身来随无非子向相室走去,抢先一步,两个马弁从背后窜了上来。鬼
谷生见状伸出胳膊挡住两个马弁,客客气气地说:“留步。”
“不让进?”两个马弁一齐问着。
“相室如同净界,只能我家师父和问客进去。”鬼谷生此时决不让步,身子站
在门口至死不肯闪让,两个马并相互望望,但又不放心只让长官一个人进去。伸长
脖子将脑袋探进相室,看看相室内确实没有埋伏,这才留在门外分两厢站好,两个
人的手同时握着屁股后面的盒子炮,准备随时听候招呼。
走进相室,无非子只觉腹间似有一团烈火涌了上来,立时全身的血液沸沸扬扬,
一股奇异的野性在激激荡荡。糟糕,无非子想起一个小时之前刚刚服下刘洞门送的
补药,此时必是开始发作了,他全身烧得火烫火烫,眼前金星闪闪,耳边一片啸鸣,
连稀疏的几根头发都立起来了,此时此刻他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他想奋起来推倒
一座山,砸碎一块巨石,一生一世,他从来没这样兴奋过,从来没这么壮健过,老
祖宗留下的秘方果然灵验,瞅冷子让儿孙们来一股邪兴劲,一个个还真是英雄好汉,
可惜去不成宋四妹处。
“神仙,咱俩是马尾巴点鞭炮,要的是个响梆利索快。”走进相室,那莽汉只
急匆匆挺身站着,连屁股都不肯坐下,便对无非子说着,“我也没工夫听你细批八
字,只求神仙给我个示下。”
“尊家必是求问武运。”无非子恨不能一时将这个不速之客打发走,便开门见
山地说道。
“神仙好眼力。”莽汉翘起大拇指赞叹着。“我哩,不是属虎,就是属牛,全
是混不讲理的牲口,爹娘死得早,也没有给记着生日。神仙只看看我面相吧,打开
天窗说亮话,如今我正在打仗,神仙看看我是当进,还是当退?”说着,莽汉昂起
下巴,让无非子端详尊容。
无非子强忍着血脉里涌动的一团烈火,装模作样看了看莽汉的面相,然后唠唠
叨叨地说道:“相人之身,以骨为形,以肉为容,以骨为君,以肉为臣。首相贵峻
不贵横,贵圆不贵粗。论尊家的首相,头骨丰起而峻厚,额头方阔且突兀。人之首
相贵者莫出于头额之骨,奇者莫出于脑骨……”
“神仙。”莽汉粗声粗气地打断无非子的话说,“你论的这些俺也听不明白,
你不就是理论俺是个大梆子头吗?打从小也没长圆过,谁见了都要敲几下梆子,可
他娘没少受气。”
无非子不理睬莽汉的打岔,依然头头是道地论说他的相貌:“额广润、发际深、
有禄位,子息四五人。”
“神仙灵验,俺有四个小崽子。”莽汉一拍巴掌更是信服得五体投地。
“山根之上,柴云火星,光熙精舍两相辉映,禄仓满,法令明,十星六水,七
二看八一,丈尺对崖足,虎耳走地轮,有一步罡星,只是要护佑众生,莫冲了天罡。”
“俺不杀老百姓。”莽汉插话。
“当进!”无非子一挥手作出了决断。
“进?”莽汉狐疑地询问。
“进!”无非子回答得斩钉截铁。
“进!”莽汉终于重复了一遍无非子的批字,然后转过身子噔噔噔地大步流星
走出相室。
一阵旋风,莽汉、两个马弁、四名卫士一时消失了踪影,看看座钟,此时是早
晨七点十分。
作梦一般,白捡了二千元大洋,鬼谷生收拾停当,再找师父,无非子早也连个
影儿都看不到了……
五
鬼谷生这一上午过得更清闲,一觉醒来已是中午十二点,下楼去万顺成吃了一
餐羊肉蒸饺,又去玉清池美美地烫了个热水澡,一分钱没花还白喝了半壶高末茶水。
回到天祥商场,楼梯拐角处正遇上蟾宫娱乐场的伙计,他早答应等有好戏带他去后
台蹭一场,恰今日是上海芙蓉班的姑娘表演十八美女出浴,鬼谷生在后台一个角落
里坐好,真真切切看着台上的美女们入浴出浴,这些美女个个都满身涂着油,灯光
下照得又白又亮,在台上千姿百态一番表演,走回后台披上袍子,接过孩子来就喂
奶。又一声铃响,扔下孩子甩掉袍子又跑回台上,其情其景看着真让人恶心。没等
散场,鬼谷生便从赡宫走出来,路经二楼小书摊,死皮赖脸要了一本十八式画本,
回到相室悄悄细看倒比看赤光条条的美女出浴还过痛。
时钟敲过三点,师父该回相室了。今日是飞来风,天才亮就白赚了二千元,那
武夫抢来的钱没处糟践,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双手送上来的,少不得宋四妹又能添一
件裘皮大衣,自己也能得几个赏钱。将相室收拾得窗明几净,看着似神仙修行的地
方了,昨夜遍地的瓜子皮、苹果核儿、香烟屁股通通不见了,换上的是线装书,折
扇,文房四宝,俨然成了仙境。
嘀嗒嘀嗒,转眼到了四点,仍未听见师父的脚步声,鬼谷生向窗外望望,逛天
祥商场的闲人走来走去,就是不见师父的踪影。这就奇了,自从无非子在天祥设相
室,十多年来他还从来没“晾”过场,风雨无阻,每日准准下午三时坐相室,莫非
今日白得了几个钱和宋四妹女士睡得过了港?再等等,茶凉了,无非子的习惯,进
得相室先一杯热茶,送迟了便要给颜色看,他喜爱鬼谷生,就因为只有他侍候的茶
水浓醉可口冷热适中。茶水事小,这小子会揣度人心。
直到下午六点,无非子还没有到相室来,鬼谷生心慌了,他凭窗向楼下的街道
瞭望,车来车往,不像是出车祸的样子,天津老城街道狭窄,无论哪个街口轧着什
么人,便是半城的交通堵塞,而且天津人爱看热闹,听说什么地方电车撞死了人,
连行动不便的老人都得让儿孙们搀着去瞅瞅热闹,此时此刻行人面色平和,街上秩
序井然,师父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鬼谷生!”
约莫到了晚上八点,一声娇声娇气的喊叫从门外传了进来,鬼谷生急匆匆迎出
去,似是炮弹打开了大门,一阵旋风闯进来了宋四妹。宋四妹,穿戴得妖艳异常,
红绸子斗篷,苹果绿长裙,金光闪闪的高跟皮鞋,雪白的长纱巾,擦着粉描着眉抹
着胭脂涂着口红,一连七八年,宋四妹自称二十岁,如今看上去也还是至少不会多
于二十岁的年纪。进得门来,脚步没有站稳,宋四妹冲着鬼谷生劈头问道:“你师
父哩?”
“他老人家上午没去您那儿?”鬼谷生一种职业本能,推料无非子上午一定没
到宋四妹那里去,倘无非子中午从宋四妹住处出来,宋四妹不会此时急匆匆来相室
找无非子。
“天呀,他准是让人绑票了!”宋四妹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哭天抹泪地嚎了
起来。
“宋小姐先别闹。”鬼谷生不称宋四妹是师母,而只称她是小姐,其用意在于
成全师父的名声。“黑道上的人不和走江湖的找别扭,他敢绑咱的票,咱就敢掏他
的窝,给警察署长相一面,告诉他奔什么地方去,准能升官发财,一句话就将他们
卖了。”
“可是从早晨就没见着他的面儿呀,这些日你没见他跟什么小妖精来往吗?”
宋四妹怕无非子另有新欢,有所怀疑也不为过分。
“宋小姐玩笑了。”关于师父的私事,弟子鬼谷生不便评论,他只将话题岔开,
谈正经事。“必是师父早晨出相室后遇到了什么蜂仔,不一定是刮亮折丙(图财害
命),说不定是封千堵井(国人封口)。我看,小姐先回公馆,您在这儿久留也不
方便,我赶紧找左十八爷,有什么消息我跑给您老路报信(向你报告消息)。”
经鬼谷生一番劝说,宋四妹擦着眼泪走了。
无非子失踪了,这倒真是天下奇闻,唱戏的失踪,被人绑了票;政客失踪,改
换了门庭;武夫失踪,战死沙场;小姐失踪,跟人跑了;和尚失踪,过小日子去了;
可这相士无非子失踪,他干什么去了呢?怪,怪,怪!天津卫竟出这种格色楞子事,
算命相面的江湖术士,大睁白眼的找不着了,怪!
鬼谷生三言两语对佣人作了一些交待,穿戴齐整急匆匆跑出相室,便要去找左
十八爷。蹬蹬蹬一步三级往楼下跳,楼梯拐角处,黑咕隆冬正好和一个往上跑的人
撞个满怀。鬼谷生脚步不及站稳,才要向那人致歉,举目看时,原来是《庸言》报
主笔刘洞门。
鬼谷生以为刘洞门又是和每日一样按时来无非子相室闲坐,便迎头告诉他说:
“刘主笔,我师父今日从早晨就……”
刘洞门才没工夫听鬼谷生说话,他一把拉住鬼谷生,见楼道里没有人上楼下楼,
这才将嘴巴凑到鬼谷生耳际万般神秘地悄声说道:“快告诉你师父,柴猪堡吃败仗
丢盔弃甲的袁军长昨夜溜到天津来了,他没脸去见阎锡山……”
“糟了!”鬼谷生狠狠地一拍屁股,无力地依在墙上。一切全明白了,明明是
被杀得片甲不留的袁军长,却扮作是常胜将军荣军长的模样来找无非子求问命相,
偏偏无非子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何以今日就看错了“流子”,没头没脑一个“进”
字批下来,吃败仗的袁军长必是恼羞成怒把人劫走了。
鬼谷生还要再问什么,但刘洞门来不及喘气儿又匆匆跑了,临走时对鬼谷生说:
“告诉你师父今夜我有急事……”
刘洞门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人海里,鬼谷生来不及思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
去,拨开拥挤的人群,算他走运,总算追上了刘洞门。鬼谷生一面追着刘洞门跑,
一面压低声音对刘洞门说:“主笔,今夜里您老在报馆等我,说不定师父有什么事
要您帮忙。”
“干嘛?”刘洞门身子已经坐上包月的胶皮车,手撩着车帘向下问着。
“现在来不及说,这事麻烦了,等来日向您仔细禀报吧”说罢,鬼谷生跑走了。
已经到了入夜十时,天津城一片灯火辉煌,前二年由意国电灯房给各家大商号
装上了彩色灯光广告,灯光广告亮起来或是猫头鹰眨眼,或是雏燕群飞,老笃眼药
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药水。谦祥益、瑞蚨祥更是嗑溜哧溜变颜色变字儿,把满街闲逛
的天津人一会儿照成红脸儿,一会儿照成绿脸儿,显得格外可亲。去年春上还是
“话匣子”的时代,各家商号为门前热闹专有个伙计在门口摇留声机,摇一阵子放
上一张唱片:“百代公司特请梅兰芳老板演唱《醉酒》。”小锣胡琴响起,门外立
时聚拢来许多行人。现如今日本的无线电传了进来,方便多了,只消将无线电高悬
在商号门口,一会儿是京韵大鼓,一会儿是对口相声,“学徒小蘑菇侍候诸位一段
相声,说得好与不好,请诸位多多原谅。”然后两个人答起话来:“我说儿呀!”
逗得满街民众捧腹大笑。
鬼谷生走在路上,无心看热闹,更无心听热闹,他虽是天津卫的娃,但在天津
卫最热闹的时辰,他总要在相室里侍候着。每日上午他可以出来,但天津卫上午没
“戏”,一片冷冷清清,何况他正在年少,又知道许多淘气的门道,他多么盼着能
洒洒脱脱痛痛快快地玩一个晚上呀。等着吧,等自己有了能耐能立足社会了,那时
再挣钱花钱糟踏钱,风光日月在后面呢。
大步流星地跑着,过了四面钟、中原公司,绕过日租界,径直到了南市东口。
南市是天津卫最热闹的地方,每天从晚八时到明日凌晨四时,笑声不断喊声不断哭
声不断叫声不断。天津卫的人有了钱都要跑到南市来花,天津卫的人没有钱都要跑
到南市来挣;天津卫的人不走运时都要来南市碰碰运气,天津卫的人交上好运都要
来南市欺侮欺侮人。南市是天津卫人坑人。人玩人、人吃人、人骗人、人“涮”人。
人捧人、人骑人、人压人、人踩人、人“捏”人的地方,青皮混混左十八爷就在南
市霸着一方势力,这么说吧,在南市只要一看见左十八爷走过来了,连房檐上的猫
都得赶紧找个道儿溜下来,左十八爷的毛病:头上只能有青天。
在南市,左十八爷没有准地方,每一家旅馆都有他的房间,每一家饭店都有他
的雅座,烟馆里有他的烟室,几处有名声的“窑子”有他包的姐儿。跑过东方旅馆、
亚洲饭庄,去过春花堂,找到落马湖,好不容易在一处落子馆里找到了左十八爷,
左十八爷正在落子馆一间茶室里,依坐在大躺椅上,听一个姐儿唱十八怨呢。他身
后还立着一个小女孩为他轻轻地捶背,落子馆老板鼠儿一般在门外立着,随时听候
左十八爷的吩咐。
“小力笨儿。”左十八爷称鬼谷生为小力笨儿,他嫌鬼谷生这名字绕嘴。“你
师父不够意思,在聚合成包了房间,偷偷地住下了,也不知会我一声。”
“十八爷说嘛?”鬼谷生听左十八爷的话里有话,便立时急着追问,“师父怎
么会去聚合成包房间呢?”
“你呀,傻小子,你还蒙在鼓里呢。”左十八爷挥挥手,示意唱落子的姐儿退
去,屋里只剩下左十八爷和鬼谷生。他才又说下去。“天津卫的事,还能瞒过我左
十八爷?聚合成、皇宫、渤海。维格多利,全有我的眼,客来客往,凡是有名有姓
的,都得往我这儿递个信。明白吗?嘛叫草头王?这就叫草头工。哪路的借路踩道?
谁家的追风访人?我心里这本帐明明白白一清二楚,天津卫混事由,免不了有仨香
的俩臭的,仇人寻到门来你连个信儿都没有,倒霉去吧,让人消了号,都找不着土
地庙。哈哈哈……”说着,左十八爷放声笑了。
“可是,可是,左十八爷,您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师父遭人劫了。”说
着,鬼谷生扑籁籁地涌出了泪珠儿。
“哎哟,宝贝儿,别着急,有话慢慢讲,我也觉着这事有点邪门儿,好莫眼儿
的,无非子跑聚合成包房间干嘛?这不是浪风抽的吗。听说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将
军在聚合成包了一层楼,住着卫士马弁师爷秘书,又是电话又是电报的闹得地覆天
翻,你师父就住在那层楼里,他像是挺着急,直向着聚合成饭庄的伙计递眼神儿,
只是伙计靠不上前儿,屋里有人看着他,莫不是那个将军把你师父劫走要他相面批
八字吧?不对劲,这事不对劲。”
鬼谷生一五一十,将无非子早晨的种种奇遇对左十八爷述说了一番,然后向左
十八爷央求道:“十八爷要救我师父呀,也是我师父今日一时的疏忽,他将吃败仗
的袁军长错看作是打胜仗的荣军长了,可是谁又想得到袁军长在丢了地盘之后潜入
天津城呢?他必是不敢回太原见阎锡山了,他给阎锡山丢了地盘,阎锡山还不得枪
毙他?他来天津打什么主意?可他无论打什么算盘也不能跟我师父过不去呀!”鬼
谷生急得团团转,止住泪水,他哀求左十八爷道,“十八爷不能不管,在天津卫您
老是位跺一脚满城乱颤的人物,凭我师父平日和十八爷的交情,十八爷也得想办法。”
“宝贝孩子,我跟你师父无非子是手足兄弟一般的交情,我怎么能不管呢?”
左十八爷也焦急地坐直了身子,“可这军界势力惹不得,这个系那个系,有兵马有
地盘有插杆儿靠山有洋爸爸,就算我有青帮洪帮,可这是井水河水两不来往呀。倘
是别人劫了你师父,不用我出面,一句话,乖乖地八抬大轿,他得把人给咱送回来,
还得敲他个三千五千的。军界的事不好办呀,你别看他们在沙场上交火开战,什么
直系奉系皖系晋系打得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可他们一派一派一系一系全都在天津有
窝儿,说不定就你包着二楼我包着三楼,买军火时两个合着跟外国洋行买,从中吃
亏空分利,买到手后分到各家再刀对刀枪对枪地比划。他们跟咱江湖上的规矩不一
样,凡是我左十八手下的人不许跟袁十三的人来往,两家人见了面就对打对骂,我
跟袁十三倘若见了面也对打对骂,咱江湖上的人不干那种明打架暗分钱的没屁眼子
勾当。瞎,闲话说了一大车,可无非子的事怎么办呢?”
“反正,我得跟师父见一面。”鬼谷生想出了一个主意,对左十八爷说。
“那好办,你现在就去聚合成,找到聚合成的总领班,你提我,让他给你换上
件伙计的身服,送水送饭的,准能有法儿见着你师父,等你师父划出道道来,咱们
大伙再想辄儿。”
六
民国以来,天津卫的市内交通已经日臻发达,比国人荷兰国人法国人相继在天
津铺设了有轨电车道,致使有白牌电车围城转,蓝牌电车去老龙头火车站,黄牌电
车由河北直通劝业商场,大体上将市内主要繁华区连通了起来。稍微有些财势的,
出门不乘电车,电车要有固定的车站,还得等车,最方便有胶皮车,一个车伕拉一
位客人,无论大街小巷都可以直送到门口,方便之极。最最了不起的人物,有小汽
车,方头方脑,嘀嘀地响着喇叭,很是威风,在天津卫有私人汽车的不过百多户人
家,其中自然有前朝遗老、当今权贵、军阀、洋行董事长、四大须生四大名旦,还
有几位前朝的太监。介乎于权贵与平民之间的,有私人包月车,一辆胶皮车一位车
伕专侍候一位爷,譬如布翰林、刘洞门、左十八爷,唯有相士无非子没有自己的包
月车。为什么?凭无非子的财势,莫说胶皮车,买辆小汽车也不在话下;但他是神
仙,神仙不离净界,岂有满街跑神仙的道理?所以他外出要选神不知鬼不觉的时辰,
要乘随时雇的胶皮车。
当清晨七时无非子打发走相面的莽汉,走出相室时,心中极是得意洋洋,摸着
衣袋里飞来的两千元大洋,盘算着如何讨宋四妹的欢心。但是当他走出天祥商场后
门,正要招手招呼胶皮车的时候,冷不防一左一右被两个壮汉夹挤在了当中,他觉
察出事情有些蹊跷,才要挣扎,不料那两个壮汉早将他两只胳膊暗中抓住,这时不
声不响一辆带篷子胶皮车跑过来,无非子被塞进胶皮车上动弹不得。
无非子知道遭人暗算了,混迹江湖这许多年,难免不觉间伤过什么人,或许同
行是冤家,一个更有来历的相士要独霸码头,要暗中将自己除掉,坐在车篷子里,
他暗自落下了泪水。但寿数天定,生死有定时,一切听天由命,他心里倒也泰然,
一辈子要把人,自然不会有好下场,他对此也算是早有预料,只是他没想到事情来
得这般奇,事情又来得这般快,正在他春风得意时,呼啦啦就一切都结束了,天也,
真是大无情。一番伤心感叹,刚刚吞下肚里的那付补药也泄了劲,转瞬之间已是没
有了一星儿的药力,无精打采,只等着作无名鬼了。
车子在一处地方停下,走下车来,又是那两名壮汉夹送,抬头望望,他认出是
聚合成饭庄。事情大体上有了眉目,和刚刚闯进相室的莽汉有关,看来不像是谋财
害命,一切要仔细才是。心中暗自默念着,无非子又端出神仙风度,轻飘飘地由人
夹持着走上了三楼。
“神仙委屈了。”一间大客房里,刚才闯进相室的那个莽汉站起身来迎接他,
此时他已换上便服,软绸的便裤、对襟的大袄。抬眼望去,室内衣架上却还挂着将
军的典礼服,挂着军刀、兵器,屋角里还堆放着未及打开的几十个大皮箱。最最引
无非子注意的,是这条莽汉换上便服之后,两只手缩在了衣袖里。
上当了,这莽汉明明是山西人,刚才却装出一口关外的口音;这莽汉明明是个
打了败仗逃跑的孬种,刚才却装作是趾高气扬的得胜将军,聪明一世胡涂一时,自
己将吃败仗的袁军长错当作是得胜的荣军长了。
这次无非子看准了,倘若是荣军长,他要挟持自己去春湖饭庄,春湖饭庄是奉
系军部在天津的联络处,不光张大帅,张少帅常年来来去去地下榻在春湖饭庄,而
且一切奉系军人过津,都只能住春湖饭庄。聚合成饭庄历来不投靠一个主子,只能
临时包出三月两月,有时是一座楼,譬如袁世凯赫赫来津;有时是一层楼,譬如黎
元洪、杜月笙,还有一些非凡的人物。何以从双手缩在袖里就断定他是阎锡山的人
呢?山西人善理财。从小时就一面走路一面算账,而且山西人个个会袖里吞金,十
个手指就是一把算盘,所以山西人平时总将一双手吞在袖里,怕泄露了他的经济秘
密。
“承蒙袁军长一番错爱,无非子实在当之有愧。”无非子转守为攻,双手抱拳
先向莽汉作揖施礼,然后大大方方地坐在沙发上。
那莽汉暗自吸了一口凉气,他为自己被无非子识破身份而大吃一惊。
“俄(我)是没有恶意。”袁军长恢复了一口山西腔调,“俄是想瞅瞅神仙的
话到底灵验不灵验?灰驴个毬,那柴猪堡本是俄袁某人一家的天下,狗日的荣胡子
不过是个草莽英雄,咋就让他三枪两刀得了地势,不从他荣胡子手里把柴猪堡拿回
来俄誓不为人!”说着,袁军长恶汹汹地用力跺着地板。
“所以,这‘进’字没有断错。”无非子说得更加铿锵坚定,“兵书上讲背水
而战、破釜沉舟,置于死地而后生。越是败战之时,才越要牢记这个‘进’字,以
袁军长的命相,纵看印堂山根,横看仙库仑禄,都断在一个‘进’字上。”
“这俄就要委屈神仙几日了,你既断给俄一个进字,俄又只有一条进路,把神
仙放在外边万一走露了风声,俄就进不成了。”袁军长客客气气地对无非子说着,
“神仙先陪着俄在这答里住着,有吃有喝,慢待不了你。三月为期,俄招了兵买了
马收回柴猪堡,高高地送给神仙一只金板凳。万一俄进不成呢?神仙……”
袁军长还要往下说,无非子一挥手打断他的话音,万般自信地说:“进,必成!”
“托神仙的吉言!”袁军长哈哈地笑了。停住笑声,袁军长好奇地向无非子问
道,“神仙是几时识破我是袁军长的。”
“从闯进相室,我就识破你是袁军长。”
“我让卫士马弁换上奉军的操衣,我讲的一口关东话,摆出一副打胜仗的得意
神态。”袁军长问得更显疑惑。
“相士阅世,一不看衣冠、二不听口音,三不看作派。袁军长赫赫然不可一世,
虽是招子(眼睛)闪烁,却明明是故作安详,且你眉间有一股晦态,如瘴气不散,
神暗无光……”
无非子一番话语,听得袁军长消除了怀疑,他抬手按着眉头,想驱散凝聚在眉
宇间的倒霉字儿,好久他才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唉,想不到我袁某人还得有这一
步背时字儿。重整旗鼓,我得有钱招兵买马,真想拉上帮弟兄去抢他一家银号。回
太原向阎锡山伸手要钱,他正想要我的命呢。神仙快算算我该咋着才能转运,谁肯
搬出金山银山助我东山再起?我早琢磨过,奔西北方向吧,马步芳不会收留我;索
性投降奉军,那才是白送颗人头让人家祭刀。可这天津卫也没我的活路呀,神仙信
口说了一个‘进’,这不明摆着让俺拿鸡蛋往石头上碰吗?是死是活,我也就只剩
这最后一步了。”说罢,袁军长冷冷地瞅了无非子一眼,暗示他倘若没有进路,对
不起,临死他就要拉上无非子“垫背”了。
无非子什么话也不说,又习惯地闭上眼睛依在沙发靠背上。这时一个副官走进
来,俯身在袁军长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袁军长站起身来整理整理衣服说道:“我
要去办军务,神仙暂时先住在这儿吧,他们谁个怠慢了神仙,神仙尽管对我讲,我
处置他们。”说罢,袁军长随他的副官去了,不多时楼下街道传上来汽车声,凭窗
望去,一辆小汽车驶去,袁军长外出活动去了。
北洋军阀一片混战,杀来杀去,天津虽没有摆过几度战场,但幕前活动,幕后
交易却全是以天津为中心。军阀打了胜仗,各路诸侯要云集天津来开分赃会议,分
赃不均翻了脸,拉出队伍找地方再去比高低决雌雄。打了败仗,还要潜入天津,活
动各派势力,寻找靠山,筹措军款,门路跑通了,又有了财势,起死回生,摔倒了
跟头爬起来,轰轰烈烈又一条好汉。再一场赌博败下阵来,再潜回天津,改换门庭,
有奶便是娘,又认下新主子,狗仗人势,依然一条好汉。没混好人缘,又被人玩了,
身败名裂再回天津,拜一把弟兄认个老头子,恶吃恶打还是十八个不含乎。又倒了
霉,成了臭狗屎,天津还能收着,耍胳膊根儿卖死个子,一个对一个,照样吃份子
使白钱。再栽跟斗,下三烂,要了饭,还能留在天津,卖身为奴,在个什么爷门下
当差,还是谁也不敢惹。又走倒霉字儿,成了王八蛋,照样在天津混,买空卖空拉
皮条,吃的还是老爷们儿的饭。又染上坏嗜好,吸上鸦片烟,扎上吗啡,还泡在天
津卫,等混混青皮打群架时,争地盘抽黑签,有人买你,一对一跳油锅,临死也冒
一股白烟儿。
袁军长吃败仗丢地盘后潜入天津卫,自然有他的想法,北洋军阀全是小站练兵
出身,你牵着我我连着你,何况租界地里还住着许多雄心不死的独夫,只要拉上关
系就必能跑通门路,许多人都是借天津宝地的风水从孙子变成祖宗的。天津卫这地
方,养人。
无非子拧紧眉毛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外间客房里一个穿便服的卫士守着他,
一双脚巴丫子架在桌子上,仰天打盹睡懒觉。
“送饭!”一声禀报,一个饭庄伙计提着紫藤编花大提盒走进了客房。聚合成
楼下有饭庄,散住的过客行商自然要到餐室用饭,包楼层的大户则要将饭菜送到房
间,出入餐室人杂,不方便。
看守无非子的卫士迎上去,从小伙计手里提过提盒,打开盒盖,四菜一汤。饭
菜摆好,无非子缓缓从内室走出来,无心地向送饭的伙计看了一眼,然后指着饭菜
说:“打窝子的鲤鱼捞偏门,玄机子招街哪有那么肥的猪?不拆哈哈爷的老庙,放
不出那么多的油,饭香,吃的要个趁热。”
“神仙这是叽咕些啥咒语呀!”看守无非子的卫士笑着对无非子说着,无非子
坐下,将桌上一张报纸推了一下,然后便提起筷子先将整条的鱼挟到了碗里。
这时送饭的小伙计转身走了,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音。
……
小神仙鬼谷生风风火火跑到《庸言》报社时,已是凌晨四时,刘洞门桌上铺着
等着印的报纸小样,急得手指敲击桌子。
“刘主笔。”鬼谷生的双腿未及迈进屋门,便忙着比比划划地对刘洞门说,
“我师父求主笔在报上发条消息,说有人要掘哈哈王爷的祖坟,还有,还有……”
鬼谷生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听得刘洞门莫明其妙。
“别着急,有话慢慢讲。”刘洞门让鬼谷生坐下,还给他倒了一杯水。
“在聚合成饭庄,我见到师父了,姓袁的军长把他国在客房里,我扮成饭庄伙
计送饭时见到他的。”鬼谷生咽一口水又忙着说。
“他干嘛要我发消息,说有人要掘哈哈王爷的祖坟?”刘洞门着急地问。
“反正师父就是这么说的。他说打窝子的鲤鱼走偏门,是说原来驻守柴猪堡的
袁军长让人给挤兑出了老窝。玄机子招街,是说袁军长一帮残兵败将下天津卫来寻
找靠山,哪有那么肥的猪?谁肯拿出那么多的钱?不拆哈哈爷的老庙,是说不掘哈
哈王爷的祖坟,放不出那么多的油,是说他不肯出钱给袁军长筹措军款。饭香,吃
得要趁热,是说不能迟疑。最后他一筷子将烧鱼挟到碗里,是说要让得胜的奉军让
出地盘。唉,我师父简直就是活神仙,道道儿他是全划出来了,可这天下人怎么会
听我们调遣呢?主笔,您可得想办法呀!”
刘洞门用心地听着,不时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对,对,只能这么办!我明白,
我明白,真是神机妙算,气死诸葛亮!”
“主笔,您得救我师父呀!”鬼谷生唯恐刘主笔不肯卖力气,便急急地央求。
“你师父相面,我办报,我们两人就是一个人,没有他,我在天津卫就混不下
去,我怎么能不救他呢?”
说罢,刘洞门操起笔来就写了一条消息,早就印好小样的报纸临时换条新闻:
“柴猪堡战火未平息,德王爷祖茔遭觊觎……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据消息灵通人士透
露云云云云……”
七
哈哈王爷不识地舆图,至今每看见地舆图总要哈哈笑。刘洞门认真地将一张地
舆图社印制的大地图铺在案上,可着性地胡弄哈哈王爷,他将大拇指按在一个地方,
指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对哈哈王爷说:“这儿就是柴猪堡。”
“我不管什么柴猪堡,柴狗堡,我家祖坟在四子王。”
“这儿,就是四子王。”刘洞门按在地舆图上的大拇指未动,随即伸出食指,
巴叉开手往远处伸去,食指按的地方,就是哈哈王爷家的老祖坟。
“这么近?”哈哈王爷支楞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双手按在条案上,俯下身去看
地舆图。
“所以传言奉军威胁你府上祖坟,不是没有根据。”刘洞门见哈哈王爷吓呆了,
这才将手掌抽回来,对哈哈王爷仔细述说,“早以先,阎锡山的一个军长守在柴猪
堡,十几年没动你家祖坟……”
“他仁义。”哈哈王爷赞叹着,“我当早送他一份厚礼。”
“如今这军长被奉系军长打跑了……”
“这就是奉系军人的不对,人家的地盘,你凭白无故地抢过来,没道理。”哈
哈王爷主持公道,自然对世事有个评议。
“为什么要作没道理的事?”刘洞门问着。
“因为他不讲理。”哈哈王爷回答。
“他贪图那地界之内的金银财宝,地上的金银财宝,地下的金银财宝。”
“啊!”哈哈王爷紧张地吸一口长气。
“知道孙大麻子掘老佛爷皇陵的事吗?”刘洞门凌厉的双目直视着哈哈王爷质
问。
哈哈王爷打了个寒战,孙殿英掘慈禧墓的事太可怕了,不光盗走了全部下葬的
金银财宝,还将老祖宗剥光了衣眼仰面朝天抛在了棺材板上,溥仪和北洋政府打了
一场官司,才重新将慈禧的尸体收殓下葬。
“赶紧给我将阎锡山的那个老军长找回来,给他钱让他招兵买马把那个什么堡
收回来,就算是我买个洋枪队护卫祖宗坟茔。列祖列宗在上,不是子孙不孝,是这
世道太坏了呀,人人都惦着掘人家祖坟,这些断子绝孙的强盗!皇上退位,江山易
主,老朽我死皮赖脸还活在世上,为的就是为祖宗看守这一处坟茔,倘我家祖坟有
个不测的灾殃,老朽我还活着作嘛呀!”说着,哈哈王爷声泪俱下,他似看到了自
家祖坟被掘的惨象,他家祖辈是和摄政工一道进关的,皇上死了下葬时有啥,他德
王爷祖上死后下葬时也有啥,他家的祖坟顶得上一个大金矿呀!哈哈王爷再不敢哈
哈了。
刘洞门见哈哈王爷已经咬钩,便婉言告辞出来,找小神仙设法往聚合成为无非
子送信。
……
无非子在聚合成饭庄被袁军长已经囚了七八天了,这一些日子袁军长四处碰壁,
筹措军款招兵买马的事连个影儿都没有,这年月英雄豪杰遍地皆是,正在春风得意
之时的好汉还愁拜不上门子呢,累累若丧家之犬的袁军长去哪里投靠山?
袁军长白天东奔西跑,晚上垂头丧气地回来,每日后半夜他便来到无非子的客
房,和无非子扯闲篇拉闲嗑。
“都怪我这人莽撞。”想起吃败仗的往事,袁军长万般悔恨地说着,“人家都
劝我应该在军部养一位术士,不是俺只相信自己火力旺,是俺怕阎锡山疑心我要自
立炉灶,阎锡山心胸狭窄,有人说他的肚量如同汾河湾,又细又浅又弯弯绕,倘若
我养了术士,他非得除了我不成。早若是有神仙这样的相士在我身边,何至于我落
到这步田地?”
“胜败乃兵家常事。”无非子劝解他说。
“可是没有似我败到这等份儿上的,让人家来个扫地出门,事后我才知道是上
了当,那姓荣的本来是为张大胡子阅兵去的,是从我境内借路……”
无非子听着不置可否,只自言自语地沉吟道:“兵者,诡道也。《孙子》讲用
兵之道,至理名言。兵家借路过境,其用心也恶,未必不怀诡计,何况袁军长久据
柴猪堡,自然是刚愎自用,如此荣军长便故意在你眼里揉砂子,激之令怒,袁军长
便不顾本谋了。”
“神仙,你是活神仙!”袁军长站起身来,举起右手向无非子敬了一个军礼,
“活神仙你跟我走吧,我明里作军长,你暗里作军长,用兵动武我全听你的,你叫
我进我就进,你让我守我就守,你让俺打哪一个,俺就打哪一个,神仙给我作诸葛
亮吧。”
“无非子不出山、不下海,只坐在相室里不出山门一步。”无非子语音平和地
说。
“唉!”袁军长深深地叹息着,“我信了神仙断给我的一个‘进’字,这许多
日我四处联络,连一点门路都没找到,我不疑惑神仙的话不灵验,必是我的时运还
没到时辰。反正这些日我也没事,神仙细细地给我批一卦吧。我听说神仙批一卦是
两千元,如今我是穷光蛋呀,等来日我时来运转,我高高地给神仙送上二十万。”
无非子也是闲得睡不着觉,便在座椅上正襟危坐地端好架势,微微合上眼睛说
道:“好吧,这一卦我分文不取,只算我交个朋友。”
“也算我识位真人。”袁军长也规规矩矩坐好,等着由无非子批示命相。
“拿纸笔来。”无非子一声吩咐,早有人送上来宣纸笔砚。无非子将宣纸铺好,
娴熟地只不多时间便画成了一幅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图,随之他便将两手在六十四卦
图上比来比去,无非子将袁军长的命相断清了。
“神仙有话直说。”袁军长万般虔诚地等着。
“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无非子只顾自己说着,似是对面压根儿没有袁军长
一般。“先甲三日,幸也,前事过中而将坏,则可自新以为后事之端。初二二上,
九五,兑下坤上,有贵人,三日至。”
“有贵人?”袁军长欠着屁股半站起身来,“是贵人来找我,还是我去找贵人。”
袁军长急切地追问。
无非子根本不理睬袁军长的询问,只管自己睡觉去了。
“报告。”无非子刚走,有人就悄声禀报袁军长,“一位老王爷求见。”
“放你妈个屁!”袁军长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天还没亮呢,他见我干嘛?看
好了,别是张大胡子派下的刺客!”
“报告军长,小的盘问过,他说有要事,只能对军长一个人说。”
“我不见!”袁军长狠狠地将房门摔上。
只是那个副官忠于职守,他万般柔顺地推门进来,俯身在袁军长耳边嚓嚓嘁嘁
地不知嘀咕了几句什么,最后只见袁军长腾地迈开大步,随着副官往外走,一面走
着还一面唠叨:“会有这种事?邪门儿。”
……
“哈哈哈哈……”约莫着到了中午,袁军长兴高采烈地来到了无非子的客房,
他将上衣脱下来信手抛在沙发椅上,然后开怀大笑着对无非子说着:“神仙真灵,
你说三日内不出门户必有贵人,天还没亮,贵人就找上门来了。一位德王爷,拿他
的开平煤矿股票作押,给我在大通借了一笔款,百多十万,指名让我招兵买马收复
失地。王爷有约法,这笔款只能买军火,只能作军款,不许我吃喝玩乐,收复柴猪
堡之后立即还清。你说也怪,这个王爷干嘛非要我去收回那片地盘?他说那地界里
有他家祖坟,驻守这许多年,我咋不知道?人说凡是王爷府的祖坟里都有国宝,等
收复柴猪堡我还真得找找这块宝地。你瞧瞧,我早认准只要下天津卫必能找到一条
活路,这地方藏龙卧虎,谁不想找个好汉为他打天下呀?没说的,柴猪堡也好大一
片地势,他王爷不是惦着作皇上吗?等有了地盘,俺给他立个号,照着宫殿的样儿
给他盖个宅院,每日也给他演习上朝下朝的典礼。谁爱玩什么就由他玩什么好了,
干嘛非得按着一个法儿,弄得人人别别扭扭老大不高兴。段祺瑞愿意作总理,由他
设总理衙门;袁大头想作皇帝,随着他自封是洪宪;黎元洪愿意当大总统,孙传芳
喜欢作联军司令,谁说自己是啥,谁就是啥,共和嘛,一共二和,不共不和就过不
上好日月。神仙,你说说我这些话够不够个胡博士?别以为我是粗人,我敬重念书
人,凡是完全两级小学毕业的,在我那儿起码是县长,若是胡博士肯去柴猪堡,俺
给他盖圣人府。”说到得意处,袁军长喜笑颜开,如今他筹措到了军款,用不了多
久他又能回柴猪堡作他的地头蛇去了。“我已经下了命令,打道回府,这一层楼房
我还包着,还得留几位副官和银号打交道,还要和洋行买军火,我得走,我要去带
兵打仗。神仙哩,你还得住在这里,几时捷报传来,我又收复下柴猪堡了,这儿的
人便几时护送神仙回相室。不是我和神仙为难,谁让你这样灵呢,我怕你再去给别
人算命相面,说不定张胡子要找你,给他批批命相,这柴猪堡守得住守不住呀?神
仙知道我的底,再去给他批八字,我又让你们玩儿了。万一攻不下柴猪堡咋办哩?
那时王爷担保借我的钱也花光了,阎锡山更恨得我咬牙切齿,张胡子的人也不肯放
过我。那时我再回来找神仙,我一根绳儿,神仙一根绳儿,咱两个脸冲着脸地就吊
在这屋里。我哩,算是个脓包无能,神仙哩,算是说话不灵,咱两个就都别在这世
上蒙人了。”
袁军长露出一副流氓相,直到现在他还觉得这事太奇巧,他怀疑是无非子要他,
压根儿他就拿自己错当成张作霖的部下荣军长,一个“进”字说错了,才将错就错,
顺水推舟,设个陷阱诱他往下跳。等着瞧吧,袁某人也不是好惹的,无非子自作自
受,吃不了兜着走吧。
八
扑籁籁,无非子流下了眼泪儿。
袁军长带着左膀右臂几员武夫走了,临走前无非子扎扎实实地给他算了一卦,
这一卦算得他必须先奔西北,西北地界有几个师的兵力因找不到有奶的娘几乎已沦
为流寇,只要带上钱到那里就能拉出兵马,保证袁军长麾下还能有精兵强将。至于
围攻柴猪堡的时辰,无非子算得是在四十天之后,四十天之后的哪一天?批不出个
准日子,有几个吉日可以供作选择,但还要根据军情而定,但四十天之内不可用兵,
因为袁军长这一步流年运气,印堂着班超,光熙精舍如武王,自印堂至光熙还差四
十天的光阴,一切要好自为之。对于无非子的批相,袁军长记在心头,此次出师不
成功便成仁,一定要杀出威风。
聚合成饭庄这一层楼客房只留下十几个人,其中大多是文职,每日操办军款、
军火,且和各派军阀势力时时调整关系,还为袁军长刺探情报。空荡荡一层楼房只
住着十几个男人,来来往往的女宾却多达四五十人。花界女郎最讲义气,投靠到一
家门下,不将这门这户吃穷吃败吃垮吃光,决不会三心二意再去寻找新欢。袁军长
住在聚合成时,一批随员,卫士,呼啦啦一群汉子,花呼哨一帮女流。如今大多数
汉子走了,女流却没有减少,几个女宾包围一个好汉,如此就没有人顾得无非子了。
宋四妹这时才来到聚合成饭庄和无非子相会,一番卿卿我我之后,无非子对自
己的相好吐露了真情。
“人生在世,成败本来无足轻重,有盛便有衰,有圆便有缺,有盈便有亏,四
大皆空,宇宙本只一个无字。”无非子自我宽慰地感叹着,“只是我不该衰得这样
早,也不该败得这样惨,我还没有给你挣下一笔产业,鬼谷生日后还要打着我的幌
子混事由,我一败涂地,他如何问江湖呀!”
无非子虽然一番花言巧语将混星子袁军长说得天晕地转,又一番巧安排将哈哈
王爷推进陷阱,终于保全下了自己一条性命;但他深知,袁军长尽管有了一笔巨款,
但要想东山再起,也决非易事。张作霖本来不会久居关外,他好不容易调兵遣将在
关内打出天下站稳脚跟,凭袁军长重新集结的一帮乌合之众也决不会再逼得张作霖
让出山河。而正在得意之时的荣将军,已是越打越胜,越胜越勇,兵家贵在一个
“威”字,四面楚歌,风声鹤唳尚且能击溃于军万马,如今只要凭借荣军长的大旗
就足以令人闻风丧胆;袁军长卷土重来不过是鸡蛋碰石头,最后必是粉身碎骨,死
无葬身之地。
“现如今是顾不得那许多了,总得想个办法逃出袁军长的监禁呀!”宋四妹对
无非子一片真情胜过扎髻夫妻,无非子叹息她陪着抽泣,无非子掉眼泪她陪着哭鼻
子。
“袁军长可以大摇大摆地在聚合成饭庄包下房子设兵部,他就能买下黑道上的
人置我于死地。不是我不能跑,在天津卫混这么多年,家家饭庄旅舍的后门地道我
了如指掌,可是我溜出去容易,保活命难。这许多日子,倘我稍微流露出一点跑的
意思,这聚合成后门就挨着海河,半夜三更将人装麻袋里沉到河底的事不是比扔根
柴禾棍还容易了吗?”
“咱两人跑,上海有我的姐妹。”
“嘘!”无非子忙抬手捂住宋四妹的嘴巴。“你到了上海可以混,我呢?这江
湖上吃子平饭,江南江北两不来往。”“子平”者也,就是江湖术士们对自身职业
的称谓,如厨师称自己为勤行,胡编瞎掰的称自己为作家,招摇过市之徒称自己是
明星一般。
“唉,那就真没活路了?”
宋四妹坐在床上双手托着腮,娇滴滴地歪着脑袋瞅着无非子,无非子看着宋四
妹超凡的美貌面容,心中更觉自己的责任重大。
“一定要设法让袁军长收复柴猪堡,否则我休想逃出他的虎口。”无非子心事
重重地说。
“逃出虎口之后,你更名改姓,我帮你做个小生意,这码头上不会饿死咱们的。”
宋四妹一片真情,准备与无非子同舟共济一起过穷日子,而且还要作他的贤内助。
“不吃子平饭了?”无非子向宋四妹问道。
“谁还信你呀?将一个落魄武夫错看作是常胜将军,给一个吃了败仗的丧家犬
批了个‘进’字,你还怎么好意思再设相室作相士?”宋四妹不无同情地对无非子
说着。“那相室咱不要了,找个主儿兑出去,小神仙另起炉灶,换个名儿先去马路
边上摆卦摊,求左十八爷成全着他,我再给他找几个‘敲托的’、‘贴靴的’。你
没听说吗,南市刘半仙卦摊就常有一个披麻带孝的女人去哭拜,喊着叫着地说:
‘神仙的卦真灵呀,昨日说孩儿的爹有飞来横祸,当晚就被电车轧死了。神仙再给
我们孤儿寡母指条明路吧。’其实,那个哭喊的女人是他儿媳妇。嘻嘻。”宋四妹
说到开心时,破涕为笑,笑得软软的身子八道弯儿。
“让我无非子从此销声匿迹,我还有点不甘心。唯能化险为夷者,方为大丈夫;
欲扭转乾坤者,必先置于死地而后生,我一定要让袁军长收回柴猪堡!”说话时无
非子用力地挥着拳头。
“你坐在这客房里,能有本领让袁军长收复失地?你若是道士行了,会妖术,
坐在屋里一发妖术,千里万里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你一念咒,如今守柴猪堡的官兵
就瘫成一堆烂泥,机关枪也不响了,装甲车也不转了,呆看着袁军长大摇大摆地坐
收江山。”
“要想办法,要想办法。”无非子反背着手在客房里转来转去,他一双手用力
地搓得咯咯响,两弯眉毛紧紧地锁成一条直线。
“你想办法吧,只要你能想出办法,我就去给你跑腿。”宋四妹一本正经地说
着,“我这人也就这么点能耐。交际花嘛,能成全事。”
……
布翰林多日见不到无非子,心中郁郁不乐,每日下午他还是准时来无非子相室
闲坐,盘问小神仙鬼谷生,问他师父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布翰林来找无非子,多年来只是研究学问,布翰林精于《易经》,写过一部
《易经布注》,自己掏钱在扫叶山房活字版印了五百册,如今还堆在自家下房里没
有拆包。无非子研究《易经》自成一家,两个人由史论易,由世论易,彼此谈得极
是投机。老实讲,若不是为和无非子共同弘扬国粹,布翰林是不肯屈尊来无非子相
室的。布翰林看不起哈哈王爷,正是这些草包王爷,直到自家亡了天下,还没闹明
白世界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八国联军打进家门,还不相信世界上居然还有什么意
大利、奥地利,布翰林将这等人看得如行尸走肉一般。对于刘洞门,布翰林更视若
一介无赖,满嘴没有一句实话。倘若你看见他冲着一个人喊爹,你可千万别相信那
个人是他的爸爸。一旦他发现被他唤作爹的人原来是个穷光蛋,立即一脚便将他远
远踢开。至于那个左十八爷,布翰林从来不正眼看他,渣滓,非同类也。
偏偏无非子不见了踪影,布翰林觉得日月都没了光彩。
“听说你师父有个要好的女子,是不是两个人躲起来过荒唐岁月去了?”布翰
林百无聊赖地问鬼谷生,一双眼睛还在相室里查看,看来看去果然不见有无非子的
踪迹,这才想起了他素日不屑一提的女子。
“学生放肆。”未回答布翰林的询问,鬼谷生先向翰林施了一个拱手大礼,
“子不敢言父,徒不敢言师,我师父此去一月有余,学生也是疑惑他必是故意躲避
一桩什么事情。”
“这事倒是有的。”布翰林摇头摆脑地回答,“民国十三年二次直奉战争,吴
佩孚自不量力要作中原霸主,其时冯玉祥将军已经率部入京,你师父料定吴佩孚必
败。偏偏吴佩孚派下人来接你师父进京批命相面,为他看看武运造化,那一次你师
父便躲了起来,对外放风说是老母去世回原籍守孝,其实是悄悄地住进了日租界。
不如此何致干就结识了这位宋四小姐呢?直到吴佩孚大败远去江南,段祺瑞任执政
大总统,你师父才又回到了相室。”
“翰林圣明。”鬼谷生诡诈地睨视着布翰林故意询问,“你说这次我师父躲谁
呢?”
“躲孙传芳,孙传芳任五省联军司令,正在得意之时呀!”布翰林掐着指头自
己默叨着,“躲张宗昌?张宗昌不到天津来,天津也没他的行馆。躲靳云鹏?靳总
理有日本势力作后台,北洋各路好汉无论谁胜谁负都得捧着他当家主事。那,你说
他躲谁呢?”
“学生不才,实在看不出什么门道。”鬼谷生要个滑头回避开布翰林的询问,
趁布翰林闭目思忖的当儿,跑走开应酬门面去了。
没有无非子陪翰林说话,布翰林实在觉得无聊。可翰林不似无非子那另外的几
个好友,不来无非子相室,还各有各的去处;布翰林除了在无非子相室闲坐之外,
其它便再没有一个去处。大街上市声鼎沸,翰林乘包月车穿过街衢,犹如赴汤蹈火
一般,坐在车里闭着眼睛,但满耳还是摩登女郎的笑声和商店收音机放出来的丧邦
之音;逛商店,布翰林都叫不出那些洋货的名称,看着那些上百元一条的劳什子领
带,看着那些伤风败俗的女人衣裙,布翰林只恨自己不该活到如今这一大把年纪,
居然还要亲眼看到人变成了禽兽。此外,什么舞厅,真光电影院,弹子房、赛马场、
回力球社,罪孽,罪孽,皇帝在位时,何以就没想到早把这类孽障除掉!
所以,尽管无非子相室不见了无非子,空空荡荡,相室里还坐着布翰林,一个
人坐在太师椅上,翻阅相书,品味《易经》,喝茶,闻鼻烟,看报。无非子爱看报,
相室里有许多报纸,什么《庸言》、《申报》、《民国》、《北洋》甚至还有《36
9画报》,以及许许多多没一篇正经文章的小报。布翰林看报是一目十行的,只有
《庸言》报看得仔细,因为这《庸言》报的主笔是老熟人刘洞门,文若其人,报若
其人,读《庸言》报就似当面听刘洞门说谎话一般。
不知为什么,这《庸言》报最近忽然对奉阎战局极是关注。头一版几乎全是奉
阎战争的消息,什么专电、专稿,还有一幅一幅的大照片。读过这些天的报纸,布
翰林得知一位袁大将军集结了数十万精兵,正浩浩荡荡地向奉军驻地调兵遣将。这
位袁大将军得民心,所到之处民众列队欢迎慰劳,袁大将军的队伍纪律严明,一兵
士因向小贩索要纸烟一支已被军法处判处当众重责四十军棍。而且袁大将军善用兵,
是黄埔首届高材生,在德国研究军事多年,其关于战争学的专著已在英国出版,等
等等等,看来,这位袁大将军马上就要成事了。
此事非同小可,布翰林放下报纸,悄悄地来到了春湖饭店。
春湖饭店是张作霖在天津的行馆,或者可以爱称是奉军的老窝。一个庞大的办
事机构,还有一个严密的特务体系,张作霖神不知鬼不觉地常来天津,来天津就住
在春湖饭店,而这位布翰林,便是张大帅的一位密友。
张作霖立足东三省,脚踩两只船,一只船是日本的军国主义势力。日本军国主
义势力觊觎东三省,对这一片沃土早就垂涎三尺,张作霖占据东三省,允许日本军
国主义势力得利益,日本军国主义势力是张作霖的后台老板。张作霖脚下踩的第二
只船,是原来旗人势力的上层人物,因为关外毕竟是努尔哈赤的老家,而布翰林又
是旗人势力上层知识分子的头面人物,高高地捧着布翰林,张作霖的江山就坐得稳
当。对于张作霖的礼贤下士,布翰林是感恩戴德,中国读书人历来遵循士为知己者
死的道德准则,所以暗中布翰林总给张作霖看着动静。
“翰林来得正好。”在春湖饭庄的密室里,布翰林见到了秘密潜来天津的张作
霖,张大帅拉住布翰林,推心置腹地就要说知心话。
“大帅,我正有要事找你。”布翰林风风火火地坐在大沙发椅上,开门见山地
对张作霖说着,“我估摸着大帅在天津。”
“翰林有什么指教?”张作霖谦恭地问着。
中国的军阀,到底也是礼乐之邦的武夫,无论他们多凶,多浑,但他们在读书
人面前不敢轻慢,因为他们知道,在中国,不先把读书人买通了,就休想坐收天下。
中国的读书人没能耐,但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读书人一瞎搅和,必把天下搅得
一塌胡涂。所以无论哪一派系的军阀,尽管他们一面杀共产党,可同时他们还要作
出一副姿态,把几个老学问篓子当圣人一般地供奉着,以此表示王道。
“我想,大帅此番来津,必是为了和阎锡山的战事吧?”布翰林察看着张作霖
的面色问着。
“翰林圣明。雁北打起来了。”
“莽撞,莽撞。”布翰林双手拍着沙发椅靠手说着,“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你看看这篇文章。”说着,布翰林从怀里取出一张《庸言》报,这是他从无非子相
室带出来的。
张作霖莫明其妙地接过报纸,布翰林帮他展开报纸,指着一小段文字给他看。
张作霖虚合着眼睛看看报纸,那上面的标题是:雨亭遇柴堡,大将军不畏地名乎?
“什么意思?”张作霖抬头问道。
“雨亭是大帅的大号,柴猪堡或可称作柴堡,自古大将忌地名,雨亭,柴堡,
你不以为这地名不吉吗?”
“还有一个猪字。”张作霖刚刚拿下柴猪堡,自然不服,他争辩地大声说着。
“就在这一个猪字上呀!”布翰林一挥手,激动地站起身来,“张大帅生于光
绪元年,光绪元年是公历一千八百七十五年,是年的干支是乙亥。大帅你属猪!”
“啊!”张作霖吃惊地吸一口凉气。
布翰林顺势又走上一步,对着张作霖大声说道:“今年大帅四十八岁,又是本
近年。”
“啊!”张作霖又是一声惊叹。
“张雨亭生于乙亥,四十八岁上,又逢亥年,偏偏要去攻打柴猪堡,莫非你忘
了要三思而后行的至理名言了吗?”
“翰林赶紧找人给我相面算命吧。”张作霖气馁地说着,“听说天津有个无非
子……”
“他躲起来了。”布翰林又坐了下来,万般无奈地说,“我本来还疑惑,他躲
的是哪一个?如今明白了,他躲的就是你张大帅呀,无非子,你真是神仙呀!”
九
住在聚合成饭庄的一套客房里,无非子将一个斗大的“进”字,写在一张一丈
二的宣纸上,悬挂在墙壁上,每日坐在这个“进”字的对面,仔细端详。只是要说
清楚,尽管习惯上手写体的‘进’字已经有了好几种写法,但无非子规规矩矩写的
是正体:進。
只有宋四妹能和他说贴心话,她见无非子每日冲着这个“进”字发呆,便好奇
地问着:“你犯的哪家子神经病?不就是一个字吗,还能看出个大美人来?”
无非子不理睬宋四妹的奚落,仍呆瞧着这个“进”字回答说:“这个‘进’字
将我绊倒了,我还得扶着这个‘进’字站起来。”
袁军长离津一个月,消息传来,如今已是威震一方的人物。原来游窜在陕、晋
一带地方的几个旅,穷得开不出军饷,靠掏老百姓的鸡窝过日子,袁军长财大气粗,
一股脑买过来,收编成什么师什么旅什么团,发新军衣买新枪炮添置军车,没几天
工夫便折腾出一派非凡的气势。再加上天津有《庸言》报,北京有《神州报》添枝
加叶一阵吹嘘,连正在北伐路上的国民军都估摸着山西、陕西一带的袁将军不是个
好对付的人物。恰好这时,说来也怪,张作霖突然由柴猪堡前线调回兵马,未及月
余,柴猪堡几乎变成一座空城了。于是袁军长长躯直入,一时间柴猪堡大军压境,
荣军长已经向张大帅再三告急了。
无非子给袁军长断的这个“进”字,又成了子平学界的一大佳话,《庸言》报
上几篇文章吹捧无非子料事如神,他居然给一个被杀得片甲不留的败将批了一个
“进”字,就是由这一个“进”字,这个败将时来运转又成了气候,无非子下一步
就要给民国政府卜测吉凶了。
袁军长收复柴猪堡,已成定局,不出十天,捷报就要传来,因为无非子嘱咐过
袁军长,四十天之内不可用兵,所以前线上袁军长憋足了一口气,准备一举成功。
张作霖这边,终于布翰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无非子,无非子料定四十天之内
柴猪堡尚且天地交泰,不会有突降的灾难。但在七七之后,火王星南移,此时金星
暗淡,水星无光,张大帅不宜用兵,倘此时柴猪堡有战事,请张大帅好自为之。百
日之后,火王星下沉,金星突亮,水星高升中天,那时日有紫气起东北,亘西南;
夜有赤星自西南人,其光烛地,该正是秋风爽战马肥士卒勇,莫说是一个小小的柴
猪堡,只怕大半个中国都要非张大帅莫属了。
“袁军长一旦收复柴猪堡,他决不能慢待你,狠狠敲他一竹杠,咱俩远走高飞
算了。”宋四妹终归是妇人之见,只盼着无非子能发笔小财,俩人躲到什么地方过
小日子享福去。
“早以先我也曾这样想过,那时我性命难保,只盼着能闯过这道‘坎儿’,再
不吃江湖饭了。”无非子燃上一支烟,细细地品着味道说着,“可住在这客房里审
时度势,我看出这中国的压轴戏还在后头呢,一个小小的袁军长掀不起三尺的浪头,
我只吃他一口饭便洗手不干,岂不是太冤枉了吗?你看当今之势,七十二路诸侯大
起大落,鹿死谁手,谁主江山,如今还看不出来眉目。乱世出豪杰,豪杰们都是豁
出一条性命碰运气,成者王侯败者贼,所以这几年相士们都发了财。我如何能眼巴
巴看着这后面的一块一块肥肉让别人叨走呢?我还要干,我还要干大事业,来日说
不定哪位帝王之材靠我保佑着收了天下,我,就是刘伯温了。哈哈!”无非子说到
得意处,自己放声笑了起来。
……
在袁军长离津后的第四十一天,消息传来,袁军长收复柴猪堡,荣军长望风而
逃,张大帅前线收兵,阎锡山犒赏袁军长,奉系军阀吃败仗了。
哈哈哈哈!
无非子相室一片喜气洋洋,无非子大摇大摆地回到了自己的相室,大把钞票拍
在桌上,小神仙鬼谷生得赏银二千元,几个看相室的佣人每人二百,四间相室扩大
到八间,换装上荷兰国的玻璃百穗吊灯,铺上波斯国的男工手绣地毯,宋四妹买了
钻石戒指,而且几位老友也各有馈赠,刘洞门一辆新包月,左十八爷一只翡翠板指,
哈哈王爷一只纯种法国鬈毛小巴狗,布翰林一部宋版《易传》。至于无非子自己得
了多少钱财,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哈哈哈哈!”哈哈王爷自然又笑了。
无非子相室入夜又铺开麻将桌,无非子、哈哈王爷、左十八爷、刘洞门又摆开
了方城之阵,布翰林因奉系军阀失势心中稍有不悦,比平日走得更早,回家品玩那
部宋版《易传》去了。麻将牌桌上四个人喜笑颜开,耍得比两个月之前还要开心。
“这个姓袁的小子够义气。”哈哈王爷搓着麻将牌连连赞叹,“果然是收复了
柴猪堡立即清还债务,我的股票都提出来了,他还再三问我老祖坟在什么地方,好
派兵为我把守。”
“王爷。”刘洞门向着无非子笑笑,侧目对哈哈王爷说着,“你可千万别告诉
他准地方呀,兵家有胜有负,当心他败时顺手牵羊。”
“我比你明白,刘爷。”哈哈王爷万分自信地说,“带兵打仗的发财,一靠抢
掠搜刮,二就是靠掘人家祖坟,哪个军人不挖古墓呀,我见过的太多了。哈哈哈哈……”
“这场事可把我吓傻了。”左十八爷将一张东风拍在桌上对无非子说,“干着
急,使不上劲呀。按理说聚合成饭庄就和我自己开的买卖一样,国人救人的事咱不
是没经过手。可这次是军界,他妈的兵痞,不讲理的祖宗,咱这百八十个哥们儿递
不上手呀!”
“十八爷帮了大忙啦。”无非子仍是万般感激地说着,“当天下午就接上了线
儿。”
“没嘛,没嘛。”左十八爷得意洋洋地说,“反正这么说吧,只要在天津卫,
无论是丢了东西丢了人,明道上暗道上,都瞒不过我。还记得那年英租界乔总督撞
上‘高买’的事吗?从汽车走下来,左边一个随从,右边一个秘书,后边是四个保
镖,过边道进家门一共不到十步远,领带上的钻石别针没了,偷的不是东西,让你
见识见识世面,没两下子别来中国摆大尾巴鹰。乔总督眼了,托人求到咱爷们儿名
下,我说好办,明天中午十一点,原地方给你挂上。你猜怎么着?到了第二天,乔
总督挺胸站在边道上,前后左右站着暗探,他自己死盯着自己的领带。就看见马路
当中有个小孩打水枪,乔总督怕溅着水珠,身子一摇晃,你猜怎么着,钻石别针又
别在了领带上。打从那以后,乔总督再见到我左十八爷,远远地先抱拳作揖,这事
不吹牛吧?”
“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刘洞门连连答应着,说话时还翘起大拇指。
“就是跟挎枪的丘人们没法儿。”左十八爷不无遗憾地摇摇头,“唉,秀才遇
见兵,有理说不清呀。”左十八爷一番叹喟,众人都觉合理,一致认为不可与兵家
论纲常。
四圈麻将牌依然是打到东方破晓时刻,哈哈王爷依然是输了二百元大洋,左十
八爷、刘洞门、无非子依然是各赢五十、六十、七十元不等,四个人在佣人侍候下
洗过脸,和往日一样,又到了各自找各自去处的时候了。左十八爷这些日子早晨忙,
正在码头上成全一笔大交易,货在船上,总找不准上岸的时辰,左十八爷已经在口
儿上活动七八天了,说是三五天之内警察署放一个“冷子”,那时买卖成交,便是
成千上万的好处,所以话没得说几句,左十八爷便匆匆走了。哈哈王爷天亮之前必
须赶回府去诵经敬香,坐上包月车也走得没了影。相室里只还有刘洞门和无非子两
个人,刘洞门神秘地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纸条交到无非子手里。
“什么?”无非子向刘洞门问道。
“电报稿。”刘洞门一本正经地回答。
“什么电报稿?”无非子莫明其妙地又问。
“奉系的荣军长撤出柴猪堡,全军兵马驻扎在古北口一带操练。”
“他当然不会回关外,好不容易给自己打出一片地盘,他还会乖乖回到张作霖
眼皮下边去挟尾巴过日月?”无非子看着电报稿回答。
“所以我劝神仙兄长是不是应该躲避几日?”刘洞门一面整理衣饰一面说着。
“为什么?”
“倘若那荣军长住在古北口无聊,一高兴要来天津玩几天,那时悄找到神仙相
士,这一阵报上没少张扬神仙给袁军长指点迷津的神通,万一他恼羞成怒……”
“谢谢洞门仁兄提醒,我只是怕这个荣军长不肯到相室来找我呢。哈哈!”
“怎么,你在等他?”刘洞门大吃一惊。
“洞门仁兄且看下回分解吧,我还有好生意做,主笔还有好文章写呢,哈哈哈
哈。”
说笑着,无非子送刘洞门走出相室,刘洞门摸不着头脑,糊里糊涂,只得快快
去了。
说来也怪,今天无非子没有去赴宋四妹公馆的约会,却回身坐到相室里,端端
正正地读起了《易经》。
……
“师父,大事不好啦!”
小神仙鬼谷生去万顺成早点铺喝锅巴菜,才咬了一口烧饼,一抬头正看见天祥
商场后门黑压压百多十人恶汹汹往里闯。清晨七点,天祥商场还没有开始营业,看
夜打更的伙计自然要上来阻拦,没想到这些人蛮不讲理,半句话不说冲上去就动老
拳。鬼谷生看了一眼,心中已觉察到凶多吉少,喷香的锅巴菜没喝一口,拔腿就往
天祥商场里钻。噔噔噔急急急快如风,一口气跑进相室,才放开嗓音喊叫一声,不
料却被四个大汉四只大手一齐抓住,鬼谷生才要挣扎,只觉得硬梆梆的什么家伙顶
在了后腰眼儿。我的妈!鬼谷生哼了一声,早瘫成一堆烂泥,再不出声了。
呼啦啦几十个军人涌进了无非子相室,这些人一个个青面獠牙,眼睛里布满了
血丝,活像是恶狼才吃了死人,为首的一个身佩武装带,腰挎着盒子炮大军刀,亮
锃锃马靴地板上狠狠踹着,破口便是大骂。
“妈拉巴之(子),丫头养的什么无非子,你给我爬出来。”
声音惊天动地,满天祥商场的人都当是晴天打下了霹雳,许多人跑来围在无非
子相室门外看热闹,彼此悄声猜测无非子到底惹怒了哪路的英豪?
惟有相室里没有反应,无非子明明就坐在内间相室里,莫说他平日只是装聋,
就算他从生下来就是一点声音听不见,这恶汹汹一干人等扰起的恶浪也能把他打个
大跟斗。偏偏他似是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感觉到,仍坐在案前读《易传》,
伸出舌头舔舔手指,他还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书。
当地一声,为首的那个少壮军人狠狠地踢开了内室的木门,顶天立地一只黑宝
塔,这个活似狗熊挎战刀一般的豪杰站在了无非子面前。
这时,无非子才缓缓撩起眼皮,似是无心地向来人望了一眼,然后双手微微地
拱在一起抱拳作了个揖,吸足一口气,方才语调平和地说道:“无非子恭候荣军长
多时了。”
“你个猴小子就是无非子?”来人一巴掌拍在书案上,凑过身子,鼻子对着鼻
子问着。
“不才便是。”无非子回答。
“谁给你报信说你荣爸爸今日要来?”
“出口不逊,恶语伤人,非礼也。”无非子虚合上眼睛自言自语地说着。
“来人哪!”荣军长一声喝叫,早有八个丘八拥上来,从左右两侧抓住了无非
子。“把无非子这丫头养的给我押走,天津卫不是咱的地界,弄到古北口军营里我
一刀一刀剐了他!”
荣军长话音未落,八个军人早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个瘦骨磷峋的无非子绑了起来。
“哈哈哈哈。”无非子一没有惊慌,二没有反抗,反而爽朗地放声笑了。
“你笑啥?”荣军长揪住无非子衣领问着。
“我笑荣军长恩将仇报,误伤了暗中助你的真人。”
“你说啥?你还是我的恩人?你暗中还助着我?亏你说得出口,那姓袁的小子
让我打垮了,夹着尾巴逃到天津来,你批了他一个‘进’字,他才又招兵买马回柴
猪堡跟我拚命。”
“这才是我暗中助你。他袁某人身为一介武夫,柴猪堡一箭之仇他必是怀恨在
心,你虽然夺得了他的地盘,可此人一日不除,你一日不得安宁。你盘踞柴猪堡追
他尚愁鞭长莫及,我让他回去自投罗网,难道不正是暗中助你吗?”
“呸!”荣军长可不是凭他无非子花言巧语能胡弄的人,“你那嘴跟屁股眼子
一样,开着花地翻,你批的那‘进’字咋个解?”
“我批的这‘进’字原是劝他就此罢休,不要再跟荣军长过不去了。”
“瞎扯吧,你当我不识字?‘进’就是前进,前进?杀呀!”荣军长向无非子
表演了一番冲锋陷阵的功夫,果然,这“进”便是前进。
“差矣,进者非进。”无非子被人绑住了双臂,说话时只能靠摇头摆脑表示得
意。
“胡掰吧,进咋成了不进?”
“那里有纸和笔,请荣军长写个进字。”无非子支起下巴,示意给荣军长放笔
墨的地方。
“写就写。”回过身来,荣军长操起笔来,在铺在案上的宣纸上写了一个“进”
字,荣军长的墨宝是螃蟹体儿,但字写得横平竖直,且又是正体繁字,没有什么挑
剔。
待荣军长放下毛笔,无非子又虚合上眼睛,似平日批命相面时那样操着抑扬顿
挫的语调说着:“这‘進’字,上面是个佳字,外面是个走字,我明明告诉他三十
六计走为上,他偏偏以为是我让他进军发兵收复地盘。是我无非子批错了命相,还
是他不识我无非子的真言呢?”
“啊?”荣军长呆了,他一双手插在腰间,冲着自己写的那个“進”字端详了
半天,他越看越觉得无非子说得有理,越看越觉得这个“進”字原来就是以走为佳
的缩写。“三十六计,走为上?来人哪,给神仙松绑!”
七手八脚一阵黑旋风卷过去,无非子又端起了神仙架势,他整理好长袍马褂,
将被绳儿系着皱巴巴的衣袖舒展平整,重新在太师椅上坐好,摇头摆脑地说道:
“既然求问神明,就当深思神明的指点,袁军长一介鲁莽,得了一个‘进’字便以
为吉星高照,所向披靡了。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进’字作何解释。”无非子说着话
将一双胳膊举起来,让长袖褪至肘间,露出一双手背上暴着青筋的大手,比比划划
地说下去。“君子之‘进’,君子进德修业,他袁某人刚刚被杀了个落花流水,即
使不是天意灭你,你也当暂且偃旗息鼓,进业修德,思想自己何以失德失道失助失
时失势,进而悟彻作人的道理,从今后知天命守本份,再不可有份外之念。这个
‘进’字,不正是劝他不可轻举妄动吗?而且,进者,尽也,《列子·黄帝篇》有
言,‘竭聪明,进智力’,此所谓聪明、智力已经竭尽了,从此不能再成大业。更
何况进退维谷也是‘进’,进寸退尺也是‘进’,偏偏他袁某人只将个‘进’字当
作是率兵出征,他不明明是自找身败名裂吗?”无非子越说越得意,他已经将一个
“进”字解得全无进意了。
“神仙圣明。”荣军长终于心悦诚服了。他立即向着无非子立正站好,一双马
靴重重地撞了一下靴子后跟,清脆一声响,荣军长向无非子致了个军礼。“神仙别
和我一般见识,只当我是个粗鲁人,刚才犯混脾气,神仙多包涵。您老若是觉着不
出气呢,就拥我两个大耳光之(子)。”不等无非子动手,荣军长先抡起巴掌拍了
自己两记耳光,看看无非子似是消了气,荣军长才又说道:“不管怎么说,我算是
让姓袁的撵出来了,我这脸面往哪儿搁呀?”
“如此又是荣军长多虑了。”无非子活动着刚刚被绳儿勒疼的手腕,慢慢说着,
“当初荣军长强攻柴猪堡,杀得袁军长丢盔弃甲,最后他只身逃到天津,八方筹措
才借到军款,这才又收买下散兵游勇重回柴猪堡;而荣军长放弃柴猪堡未伤一兵一
卒,只是张大帅忌星相,这才调虎离山,以荣军长的兵力……”无非子话到唇边不
说了,这时鬼谷生献上茶来,无非子抿一口清茶,算是驱散刚才的一阵晦气。
“有话,神仙只管说,拿回柴猪堡,我给神仙打一百个金嘎(ga)子。”
“既然张大帅有令调荣军长出关……”无非子莫测高深地故意挑逗。
“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呀!我咋不杀回去呢?神仙,你快给我算一卦吧。”
“算完了。”无非子收拾案上的纸笔,看也不看荣军长一眼,只向门外招呼:
“送客!”
“啊?!”荣军长呆了,“这就是算完了?好歹神仙也得批我个字呀!”
“你自己刚才不是说出那个字了吗?”无非子向荣军长反问着。
“我说啥了?”荣军长寻思好久,终于他还是想了起来,“我说了一个‘回’
字。”
“你把这‘回’字写下。”无非子又补充一句。
荣军长立即在纸上写了个“回”字,写好后,他呆望了一会儿,心领神会地说
着:“神仙的心意我明白了,这次我杀回柴猪堡,要把柴猪堡里面设一个包围圈,
外面再设一个包围圈。上次我吃亏就在只围了三面,给姓袁的留了一条逃路,这才
给自己留下了后患。这次我大圈紧,小圈缩,给姓袁的来个全军覆没,活捉住姓袁
的,杀头祭刀。”
“送客!”无非子又说了一声,然后便劳累万般地颓然坐下,再不说一个字了。
“谢谢神仙。”荣军长只得告辞了,走到门外他返身对无非子说,“今日先送
神仙两千元大洋压惊,来日必有重谢。”
“送客……”
无非子最后无力地呼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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