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文学的斜坡上
（1 ）
斜坡。
上攀艰难。
下滑容易。
（2 ）
有时，我觉得写作容易。
有时，我觉得写作艰难。
觉得容易时写出的东西，往往使我痛苦。
觉是艰难时写出的东西，往往使我欣慰。
（3 ）
一篇作品发表了，刚收到印出的样子时，我总忍不住要连续读上几遍。
一个人，悄悄地读。夜晚，就把它放在枕边。
但只过了一个月，不，只过了一个星期，我便不能再去读它。想到它，我便愧
悔，有时真愿我没有把它拿去发表。枕边焉能容它？把它放到书柜里去，“眼不见
为净”！
（4 ）
喜欢人说好吗？容得人说坏吗？
自己觉到的好处，人家说出来了，的确欢喜。自己觉到的短处，人家指出来了，
的确痛快。
自己觉到的好处，人家偏认为糟，此时倘说心里欢喜，那是假话。但愿思考，
愿自省，所以，虽不欢喜，却欢迎。
自己觉到的坏处，人家偏赞扬，此时心里不厌，那也是假话。但亦愿思考思考，
愿体察，所以，虽颇烦厌，却也愿听。
（5 ）
前苏联著名戏剧艺术家梅耶霍德说过这样的意思：一个作品出来，倘若所有的
人无一例外他说你好，那你是彻底地失败了；倘若所有的人无一例外地说你坏，那
你大概还有三分长处；倘若一部分人如痴如狂地欣赏，另一部分人恨不能把你撕成
两半，那么你就真正成功了。
梅耶霍德的艺术观念和艺术实践，是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及丹钦柯他们相左的。
他们个人之间可以算得朋友，他们的艺术活动却各成一派——旦是有所冲突的一派。
梅耶霍德后来在“肃反扩大化”中被捕，并消失在大墙之后。
当梅耶霍德被捕后，有人去问丹钦柯，他有何感想？丹钦柯表示愤慨：
“你们为什么来问我？问我对关闭梅耶霍德剧院有什么感想，就像问沙皇对十
月革命有什么感想一样愚蠢！”50 年代初梅耶霍德在苏联得到平反。重新出版了
他的著述。他所进行过的戏剧试验，又有人接续着进行，并使之发展。
在丹钦柯的回忆录中，大量提及梅耶霍德——丹钦柯始终不欣赏梅耶霍德的戏
剧观念和戏剧试验，但他对他始终尊重，充满了理解、谅解和深情。
据说60 年代以后，对梅耶霍德那一套又有了争议，人虽平反了，他的艺术观
念却始终处在一部分人如痴如狂地欣赏、另一部分人恨不能把他撕成两半的境地。
这桩在外国发生的事常引起我深深的思索。
梅耶霍德真正成功了吗？
像他那样去追求成功，犯得上吗？
这也许恰证明我有多么死心眼儿——外国的事，外国的人，离得远，挨不上，
老琢磨这些干什么！
（6 ）
作家写作品应当死心眼呢，还是应当活心眼？
作家应当有稳定的见解。这见解首先应来自他切身的生活体验和对生活的广泛
观察以及深入的思考。一旦形成以后，他应当稳定地将其渗透于他的作品之中。从
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应当“死心眼”。
但作家应随着时代的步伐、生活的演变而进步。他不但应当丰富、发展、修正
他已形成的见解，而且在他确实认识到自己的观解不只是缺乏完备性和坚实性，简
直大方向已经谬误时，他应当不惜痛苦地向过去的见解告别，在生活中去寻求、形
成井使之丰富为一种新的见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又应当“活心眼”。
大批读者，更喜欢“死心眼”的作家，即便那“死心眼”已经过时甚至谬误，
但作家的真诚，作家对生活的真实描述，作家对人物的栩栩如生的真切描写，作品
所散发出的艺术魅力，却深深地打动着读者的心。于是读者原谅了作家那“死心眼”
的谬误，仍给予他好的乃至极高的评价。比如对于死心塌地鼓吹“勿以暴力抗恶”
的列夫·托尔斯泰，亿万读者就是这样的一种态度。
“活心眼”的作家往往失掉许多原有的读者。倘若那“心眼”“过活”，则他
恐怕很难维系住一个稳定的读者群。有一种“活心眼”的作家，在社会生活发展的
每一个阶段中，他总处于最规范最正确的地位，也许他每一次转变都是绝对真诚的
吧，但他往往在读者中最没有威信。是读者不对吗？
（7 ）
知道自己的短处，这比知道自己的长处更为要紧。
知道别人的长处，是否远比知道别人的短处更为要紧呢？不，我不这样认为。
在别人的长处面前一味自惭形秽，战战兢兢，那么只有两个结局，一个结局是亦步
亦趋地追随模仿，一个结局是在烦悔和自卑中抱惭而退。
要同时知道别人的长处和短处，严格意义上的“同时”！
（8 ）
嫉妒是一条毒蛇，它只能使你沉沦。
“较较劲”却是一条鞭子，它能催促你努力。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话容易说。真这么想、这么做并不容易。
有时人临渊不是羡鱼而是妒鱼。羡慕、钦佩与嫉妒、仇视只隔着一层纸。
谁从这层纸前面退走，去咬着牙结成网，谁就有可能成事。谁捅破这层纸朝前
昏撞，他不是为害别人，便是戕害自己。
有的人虽临渊羡鱼，退走后却并不结网。这不一定是坏事。不是每一个人都能
结成网，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用网从渊中捞起鱼来的。知己知彼，审时度势，量
力而为，施才而进，从而决定不结网，另去经营别的有益的事体，我以为也是智者。
一旦退而结网，便应咬牙坚持。我知道这样两个文学青年，他们一同起步尝试
创作，几年后，甲发出了作品，并名噪一时，乙却依然未能出山。有人问乙：“你
作何感想？”乙答：“让他二年！”“让他二年！”我以为这句话掷地可作金石声，
意味无穷。
乙既能说出这么有味道的话来，我相信他极有成功的可能。
（9 ）
创作心理学。
有这么一种学问吗？
倘若早已有之，那么我求知心切，极欲将这类著作、文章攫而读之。
倘若中国目前尚未建立，那么我渴极待饮，切盼有人能写出这方面的论著。
我们的杂志上登过了不少向文学青年谈生活是源泉、读书很要紧、基本功不能
跨越、师傅只能领进门而成事还得靠自己……以及介绍各种具体写作技巧的文章，
但专门剖析创作心理的文章，似乎还不多见。
人在进入创作状态时，他的心理结构与平时是不一样的。他需要逾越的心理障
碍，会陡然增加许多倍。一篇作品不能写完、不能写得比预想中的好、不能修改下
去……除了生活、思想、修养、技巧诸种因素掣肘外，不能自觉地、坚韧地逾越某
些心理障碍，也是原因之一——具体到某一次创作中时，甚至会成为最重要的原因。
所以，应当发展创作心理学。
（10）
下笔前，应把别人所有的意见都一再地加以考虑。有时意见甚至不妨一而再、
再而三地琢磨。
下笔时，应当把别人的意见搁到一边，再不去想，而完全依照你自己独有的想
法放松地、执著地去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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