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提炼黑血

    用电脑写好一篇文章，打印时发现两行以后一片空白，原来是喷墨打印机里的
墨盒没墨了，于是立刻上街去买；附近哪里有，必须去“中关村电子一条街”——
打了个北京时下生意最好的“面的”（小面包型的出租车），风驰电掣地到了那里，
不想跑了好多家，竟都无货，急出一身汗，心中惶惶然，文章打不出，如何投稿…
…? 在中关村的肯德基炸鸡店分号，生意兴隆，弥漫着热橄榄油的气味。我买了一
客炸鸡，到二楼打了个角落里的座位，没味口，闷闷不乐……墨盒，是打印机的心
脏，没墨了，好比心脏里没血了……

    啊，血是黑的……是的是的，我的文章，用我鲜红的心血写成，但它的呈现，
却是黑色的字符……作家的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是浓稠的黑血啊！为什么世
界上的书，几乎都用墨油印字呢？读者的眼睛，喜欢黑血！那浓稠的黑血，会通过
读者的眼睛，进入他们的心脏，使他们血更红吗……? 细想起来，作家和读者，都
有点古怪——在这视听文化无孔不入的当代世界，他们那温热的红血，还愿用黑色
的字符，来提炼与加浓……

    在炸鸡店的角落里，我默默自问：就非得这么写下去么？如果为了挣钱，写绝
不是一条宽路；如果仅为稻粮谋，那完全用不着写这么多，墨盒里没墨了，可以很
从容地加以补充，何必慌慌张张地往中关村跑……是一种什么驱动力，把我弹射到
了这里？

    从炸鸡店出来，继续找墨盒；又问了几家，还是没有；忽然看见许多人在排队，
一字长蛇阵……在这许多日用品滞销的年头里，他们在抢购什么？

    难道是墨盒……? 啊，原来他们是在排队买“一日五游”的旅游车票——虽然
北京目前有很多拉客去“一日五游”的大巴中巴小巴，但骗人宰人的不少。

    这一处可是最有信誉的。细看，排队的多是外地人，他们现在不是为了腊肠火
腿点心罐头排队，他们在寻求一种精神上的满足。我忽然感到自己应该加入他们的
——不是为了去万里长城和十三陵等五个风景点去观光，而是为了汲取一种托升自
己的力量……

    是的，北京如今拉客“一日五游”的车子很多，也还有很多外地人饥不择食或
盲目轻信地上了“贼车”，深受其害，以至有的人发誓，如果没有自己熟人的车，
再也不能去那些地方了……但终于人们还是聚集到一处有信誉的地方，宁愿排长队，
去获取那向往的快乐！这一事实给了我启示，给了我鼓舞，给了我慰安……

    我想就像有信誉的“一日五游”会引出一字长蛇阵一样，有信誉的黑血也一定
能继续得到数量不小的读者的青睐……

    虽是初春，可这天中午很热。我没有打退堂鼓，我继续寻找墨盒，久不这样急
促步行的我气喘吁吁，出了一身热汗。但我觉得自己这个生命体饱满而勃动，犹如
高高的白杨树上的那些鼓胀的苞芽……

    这个世界确实并不需要多少输出黑血的作家，当然更不会到处发售我所需求的
那种喷墨打字机的墨盒，作家充其量能达到小康而不可能暴富，墨盒能喷出黑血却
并不能泻出黄金。但正如这世界既有无数天鹅无数麻雀也有为数不多的“荆棘鸟”
一样，把自己身体深深扎进尖刺，在淌血中婉转鸣啼的“鸟人”，他们的存在亦属
天意——他们的黑血，将把天鹅的华贵与麻雀的平凡都映照出另一种意义……

    我终于找到了墨盒，我的打印机又有了心脏。在这静夜里，我又吐出了丝丝缕
缕的黑血。我为那些排队买“一日五游”票的纯朴同胞祝福，即使到头来他们的旅
游仍有若干不愉快的遭遇，我仍为他们祝福，因为是他们照亮了我的卖文生涯——
使我在黑色中获得了更多温热的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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