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积极地活起来

    “养生”这个词儿，我不大喜欢。当然，这是个约定俗成的说法，其含意，与保
健相近，而主要是延年颐寿的意思，就是说，我们要爱惜自己的生命，要不得病，
而且要尽力使自己活得长久。

    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当然值得珍惜。但我们既有了这宝贵的生命，是主要
立足于“养”它，还是主要立足于“用”它？《红楼梦》里宁国府的贾敬，他对生
活采取了逃避的态度，既不想建立功业，也不愿享受荣华富贵，甚至于连家族的责
任也全盘放弃，他把世袭的爵位让给了儿子贾珍，自己遁入都中城外的道观中，养
静炼丹，以求获得长生不老。小说给了他一个悲惨的结局：因吞丹而暴卒。我们现
在可以作这样的设想：贾敬没有贸然吞丹，或他活了100 岁后再吞丹而“仙去”，
那么，他的存在价值，就很高么？我们还不必用社会性的座标系来衡量，我们就替
贾敬自己想想吧，这样地“养生”，其实和“无生”，也没有多大的区别，甚至于
形同慢性自杀！再进一步想想吧：就算用这种逃避正常人生的方式，真地达到了长
生不老，那和一个万感俱灭、徒留一口余气的植物人的状态，又有何区别呢？

    中国传统中的道家养生法，其中有合理的精华，如讲究与大自然的合谐，劝诫
人克服贪欲痴妄，在为人处世中要尽量忍让宽容，等等。但也有若干推向极端的流
派，如花样翻新的房中“采补术”，还有弃绝一切人生乐趣的“枯木槁灰”式活法，
我以为便是于人有害的导引。

    在我想来，我既有幸获得这独一无二的生命，而我又知道任何一个生命个体都
终将由幼小而强壮而衰老，并无可绾逃死亡，那么，最重要的，便是树立一个信念
：我要积极地消费这属于我自己的生命！我这对于生命的积极消费观，也便是我的
“养生观”。

    对生命的积极消费，当然包括贡献于社会、他人、家庭的生命力消耗，也当然
包含在职业（事业）中通过生命力燃烧获得成就感，但这里不作这些方面的阐释，
单说最浅近的“积极消费法”：

    我既有眼，能视，那么，我的双眼，我的视觉，就应积极地去观赏美丽动人的
东西，除了“第一信号系统”的直观享受，还有阅读“第二信号系统”——文字，
也就是报刊书籍——的乐趣。有人为了“养眼”，给自己定下无数戒律，这个不能
看，那个不宜看，近了不能看，暗一点不能看，饭前不宜看，饭后更不能看，车上、
厕上不能看，躺着看书，尤为有害，等等。我就不这样想。我当然也爱惜自己的眼
睛，但这份爱惜要建立在积极地用眼享受上，看累了。自然应当或垂睫或远眺地养
养目，可是如果我们一味地养目，却错过、放弃了许多该看的东西，那么，生就一
双眼睛的意义，又何在呢？

    说来也怪，我以这种心劲，打少年时代就总爱斜靠被子跺或爽性歪躺着、枕高
枕头看书。我的眼睛并没有近视，现在年过半百，也没许多同龄人那么“老花”，
居然还没有置备老花镜，我想，这同我积极而快乐地消费我的目力有关系，起码在
心理上，不是战战兢兢总担心自己的目力被消耗了，而是为自己有幸看到了那么多
值得看——特别是美丽的东西——而无悔无怨！

    眼如是，耳、鼻、舌、身亦如是。我既有耳，焉能闭聪“养膜”，我要积极地
用它听一切有益于我认知世界人生的东西；我既有鼻，我就要尽量嗅遍世间一切味
道；我既有舌，如有机会尝遍世上美味乃至奇味怪味，那为什么要白白放过？我身
既属我，而且只能一次，那么，我所应考虑的，只是如何使这一次性消费更有意义、
更高雅、更畅快，我为什么要把我身“冷藏”，放弃积极消费而去谋求一个消极的
“延缓时日”？



    当然，消费生命，必须量体而行、量入为出，这就和我对待金钱的态度一样：
我挣钱是为了花销，存钱是为了以备将来的花销。把生命的活力一味地加以储存乃
至压抑，吝于消耗，这就同守财奴把金钱装在坛子里舍不得花费，自己活得跟叫花
子一样。在花钱上，我的习惯是有钱就花，花到不至于接不上手、跟人借债的地步
就算正常，当然也不乱花，所以也储蓄。总之我是一种积极消费观，花钱如是，消
费自己的生命也如是。对我来说，牺牲许多人生的乐趣去谋求一个长寿是划不来的，
当然要避免病灾夭折，不过，能活到一般人认为是正常的岁数，不经历多少痛苦便
溘然而逝，便足称幸福。

    在我的一本随笔集封四，有我的一幅自画像下面有我的一句话：“把属于自己
的不可侵占的生命，消费得更慷慨也更潇洒。”这便是我对待生命的态度。不错，
生命力需要补养，但“养生”是为了积极消费生命力；补养生命力的方法真是很多
很多，不过，我以为最重要的一点，是首先要让你自己积极地——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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