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空、空气好沉闷。
小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今天和往常一样,他准时八点到夏哥家报到,帮忙
弄早餐与接夏哥上班,有时候也会受夏哥吩咐,送英治哥上班。可是,当他带著愉
快的微笑打开大门,跨进门里的第一步,立即很明显地感受到室内的气温降低到了
冰点(简直比外头吹的寒流还要冷)。
问题不是出在客厅那台全自动冷暖气机误把暖气送成冷气,而是英治哥的脸色
——那岂是一个「唔」字能形容啊!
「英……治哥,早。」小汪硬著头皮打招呼,梗在喉咙里的问题,想问又不敢
问。万一白目地问了他老大不爽的原因,却误中地雷,不知道会不会死无全尸?
正在喝著咖啡的英治,喀地放下杯子。「小汪,跟我到外面去一下。」
「咦?!」
这时,在二楼楼梯口现身的夏寰,伸了个懒腰,搔搔乱七八糟的发海,打了个
大呵欠说:「你问小汪也是没用的,英治,小汪什么也不知道。你不必将外人扯进
来,反正你不爽的人是我,直接发泄在我身上就好了。让你打个一拳、两拳,打断
一颗牙或两颗牙都好,只要你能不再结屎面,我青青菜菜任你打。」
英治充耳未闻地对小汪道:「我在外面等你。」
「英治!」夏寰一叱。
走了两步,停下。英治头也不回地说:「你有你的一套邪门歪道,我也有我的
问题对策。你不要我插手管你的事,那你也无权干涉我的自由。你若以为我是那种
只要打个两拳就能被敷衍过去的人,就大错特错了。」
径自走向大门,这次夏寰没再发声阻止。
小汪夹在两人当中,出去也不是,留下也不是。跟在夏哥身边久了,这两人间
什么样的冲突场面他没见过,可是……
好吓人啊!铁青著脸的夏哥已经是恐怖加三级了,怎知冷著一张脸对夏哥放话
的英治哥,岂止不遑多让,根本是凌驾在夏哥之上!夏哥身后窜升的如果是红色的
危险热焰,那英治哥身后的就是低温到足以烫伤人的青火了。卯个几拳就能了事的
夏哥,和不开上几刀不能解决的英治哥……哪边比较可怕,小汪觉得胜负已现。
困在这两人当中的夹心饼滋味,真是无比~~刺激呀(刺激到令人喷泪)!
「夏哥,那个……」等英治哥提著公文包出了大门后,小汪窥看了下老大的脸
色,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出去?
夏寰咋咋舌,挥挥手要他离开,自己则掉头回寝室。
小汪呼地松了口气,既然得到许可,就不必担心被秋后算帐了。他忙不迭地走
到门外,看见英治哥已半坐靠在他自己平日代步的白色丰田房车的引擎盖上,连忙
三步并两步地缩短两人的距离。
「歹势,英治哥,让你久等了!」低个头,根据方才的对话而来的情报,小汪
好奇地说:「有什么事要问我是吗?」
抬起来的脸庞,凛冽俊俏不变,但抑郁寡欢却驱走一向的飒爽,看得人揪心。
漆黑的瞳凝视著小汪,唇角漾出自嘲的苦笑。
「对不起,夏寰是对的,我将你扯入我们的纠纷中,对你不公平。」
呜~~英治哥惆怅的眉宇,勾出小汪的心软不舍与心疼,他不由得热血了起来,
拍著胸口道:「哎,你在说什么呢!英治哥。今天我喊你一声哥,就是把你当兄长、
大哥一样地看待。你要问我什么,尽管问,我知无不答!若有我不知道的,我帮你
去问仔细!至于夏哥那边,我会想办法跟他交代,你就不要再闷闷不乐了。」
「谢谢你,小汪。有你这样的「弟弟」,是我的福气。」黑眸一柔。
嘿嘿一笑,摸摸后脑勺,被自己崇拜尊敬的人这么讲,还挺让人害羞的。
英治切入主题地问:「昨夜……夏寰喝酒的时候,有没有跟你透露了什么?譬
如是什么样无法解决的烦恼、令他很操心的问题之类的?」
小汪皱著眉想了想。「我想不起有什么特别的耶,就是老样子啊……啊,该不
是因为「那件事」让夏哥心情不好吧?」
「那件事?是指什么事?你讲清楚点!」紧紧揪住小汪的一只手臂。
「啊就夏哥又和老——」
「听完了之后,结果造成你非得离开夏哥不可,这样也没关系的话……我可以
把详情告诉你,欧阳先生。当时我凑巧在场,全部的来龙去脉都一清二楚。」突然
间从铁门外闯进来的管,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插话道。
眉心皱起。「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请教你,有没有这样壮士断腕的觉悟?」管双手抱胸地站在那儿。
「这是你解决不了的事,因此夏哥不愿说。你执意要知道,或许是想替夏哥分
忧解劳,但假使你揭开这个潘多拉之箱后,结局却是你无法承受的,你做好要与夏
哥分手的心理准备了吗?」
无言地盯著管一会儿后,英治垂下长睫。
「我们这些出来混的人,随时都有得把命交给大哥的觉悟。所以发生状况的时
候,无论如何,只有相信自己跟的大哥,跟著他盲目往前冲。就算死了,也相信大
哥会为我们收尸,没啥好怕的。」
管别有用心地瞥了英治一眼。「连我们这些弟兄都做得到了,你这个枕边人反
倒不信任他处理危机的能力,夏哥也真是可悲啊!」
「喂,管,你对英治哥胡说八道些什么!」小汪气得冲上前。
「假使,」无视于小汪的激动,英治扬起锐利的黑眸。「内情真如你所言,严
重到足以威胁我与夏寰关系的地步,我承认自己是轻率了点。像这样的问题,我根
本不该向其它人打探,我一定会要夏寰亲口说出的。」
转身拉开车门,将公文包放进去,英治坐入方向盘后方,发动引擎。
在他缓慢地把车子移出车道,经过管身边时,英治探出头,道:「另外,分手
的前提不是觉悟,而是觉醒。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清醒的人,今天才知道我不是,
谢谢你了。」
油门一踩,车在铁门外漂亮地绕过弯道消失。
「是我太驽钝或是你们讲话太爱拐弯抹角了,我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呢?喂,
管,英治哥最后那句话是啥意思?」
瞥了小汪一眼,管耸耸肩。「我哪知道。」
「你骗人!你一定知道!看你一脸贼样也晓得你知道!你这个阴险的三白眼,
还不快说!」
一点也不清醒= 执迷不悟。管在心中微笑了下。
也就是说,你一点儿都没有要和夏寰分手的准备吗?欧阳英治。
可惜的是,夏寰手中的沙漏里是所剩无几的细沙,就像他们俩能继续在一块儿
的时间,正在分秒流逝中倒数计时,即将迈向终点。
好不容易在耳旁穷嚷嚷的元气小犬终于不嚷了,管这才把眼珠子往他那儿移,
说道:「你说我的三白眼是阴险,那么我也可以说你的桃花眼是淫荡喽?」
「谁、谁是桃花眼!」没想到会被他这么一抢白,小汪气得脸都胀红了。
管抛下一句。「去照照镜子吧,小汪小哥。」大步离开。
哈!我他妈的,这臭家伙说谁淫荡啊?总有一天非要盖他布袋不可!小汪在他
身后挥舞著拳头,这笔帐他记住了!
送走最后一名门诊病患后,英治推开椅子起身的时候,顿感地转天旋……他急
忙一手按住档案柜稳住身体,咚地,不小心弄倒了摆在上头的花瓶。
听到声响,站在他后头的密斯林发出小声惊呼,上前扶著他道:「你不要紧吧?
欧阳医师。」
「我没事。」做了几次深呼吸后,英治歉意地一笑。「不过却把你插好的花都
毁了。抱歉。」
「哎哟,花算什么啊,人才重要!」林护士摇著头说:「瞧你的熊猫黑眼圈都
跑出来了,气色又糟,是不是太忙,忙坏了身体?要不要去内科看一下?」
「不必了,我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谢谢你的关心。」几天都没睡好觉,还
能活蹦乱跳的,只有常理无法通用的怪物。
「我去帮你倒杯水,你先坐著休息一下吧。」
「真的不必忙了,我还要去巡房。」
「不行!」林护士严肃地在腰间插起双手。「自己的身体都顾不好了,还有资
格替别人看病吗?平常欧阳医师总是教训病人,说不好好按时吃药是种自杀行为,
如果让病人知道你也一样不爱惜身体的话,又哪有资格说人家什么呢?总之,这次
听我的,好好坐著休息!」
苦笑。英治接受了她的好意。
追根究底,自己缺乏睡眠而影响体力的原因,只有一个——夏寰。
不知道是否管转述了那天他们在大门口的交谈给夏寰听,最近这几日夏寰都故
意躲著英治。纵使英治三番两次地发简讯,约他晚上早点回家,他们需要好好地详
谈,也全被夏寰装聋作哑地蒙混过去。
好一阵子都安分守己、早早回家的夏寰,忽然又展开了夜不归营的生活。英治
为了逮到他的行踪,还曾开车出门到几个他惯常逗留的地方寻找,像是夏寰有投资
股份的「夜舞俱乐部」、幕后经营的「魔音酒吧」及几条夏寰的「兜风」路线。
但是,不管到了哪个地方,听到的不是「他今天还没看到人耶」,就是「啊,
他刚刚离开了」的回答。莫非夏寰在自己身上装了无线发报器,所以只要英治出现
在距离他几公里之远处,那家伙就会逃之夭夭!否则,天底下会有那么多凑巧的情
形发生,只要他在,夏寰就一定不在?
更何况,他们居然还是同住在一个屋檐底下的人!又不是大到几万坪的房子,
为什么在百坪左右的空间里共同生活的两人,会像磁铁的两端般,几天都碰不到面?
不管如何,我今天非等到你不可!
赌气,熬夜不睡觉地在客厅里等夏寰返家。但总在他等到夏寰前,就先被周公
捉进了梦乡。英治知道夏寰回来过,因为明明每天都在沙发上打瞌睡的自己,隔天
醒来却总是全身赤裸地睡在自己的床上,睡衣全都不翼而飞。
在英治周遭,有胆子做睡衣小偷的,除了夏寰,还有谁呢?
一想到那家伙宁可跟他玩这种小把戏,就是不想回来面对现实,跟他讨论自己
所苦恼的问题,英治一方面是啼笑皆非,一方面更是确信了,管口中的「足以威胁」
到他们关系的秘密,并非空口白话。
英治不笨,从夏寰的态度也隐隐约约地看出了点端倪,现在就看夏寰何时才肯
给自己一个机会,和他「沟通」了。
想著想著,英治再翻出手机,重新打了封措辞更强硬的简讯,发送到夏寰的手
机中。那家伙要是真的再不回家……哼,就一辈子别回来了!
「欧阳医师,来,你的水。」
穿著平底护士鞋的密斯林回来了,她拿著杯子走近英治的时候,没注意到脚底
下那滩花瓶泼洒出来的水,一踩过去,咻地向前一滑——
「哇喔!」
杯中的水画著漂亮的弧度,泼到了英治的衬衫上,大片的透明水渍迅速地渲开
来。
「呀,我这个冒失的笨蛋!对不起、对不起,把欧阳医师的衣服都弄湿了,怎
么办?有了,你快点把上衣脱下来,我拿去拜托病房部的洗衣工,替你用熨斗熨干!」
她说著,动手就帮英治解起衬衫扣子。
英治推辞地说:「这点水,只要用纸巾吸吸,很快就会干的。」
「那怎么可以呢!天冷又穿湿衣,会感冒耶!」坚持不退让地继续扒著。
「不会、不会,我体温一向很高。」努力不让衣服离身地护卫著。
两人一个劲儿地忙著拉拉扯扯,在脱与不脱间角力拔河之际,诊疗室的门口传
来清清喉咙的轻咳声。「我……是不是等会儿再过来比较好?」
「啊!」密斯林转头看到另一名男医师后,赶紧帮英治辩护道:「你、你不要
到处乱讲喔!我们不是在干什么可疑的事,我只是要帮欧阳医师弄干他的衣服,因
为被我弄湿了!」
感觉密斯林好似有越描越黑的倾向,英治在内心叹了口气,表面上还是若无其
事地冷淡问著门口的后进医师,道:「杨医师,有事吗?」
年轻男子举起手上的资料夹道:「还不是那位VIP.我实在拿她没辙,只好麻烦
学长再次出马了。」
「啊哈?」平常与杨医师的相处形同水火的林护士,幸灾乐祸地说:「人家嫌
你靠不住啦!把欧阳医师和你放在一个天秤上比,谁都嘛会选欧阳医师!」
「住嘴啦,八婆!」杨医师气呼呼地骂。
笑嘻嘻地。「被我说中了厚,被说中了厚!」
「笑什么笑?我看你是担心最心爱的欧阳医师会被名模追跑了,所以嫉妒得疯
掉了,才会在那边说肖话吧?我懒得跟你计较行不行?」杨医师忍不住回嘴反击。
密斯林烫红了脸,抡起了粉拳,作势揍人。「猪头杨,老娘看你是皮在痒!」
「看到没?欧阳医师,这才是林护士的真面目。女人就是这么可怕,温柔可人
的样子一翻脸就会变成母夜叉的。配到这种护士,你真倒霉呀!」
「你、你……」又急又气地跺跺脚。
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战争,一旦开打就没完没了。英治摇摇头,道:「杨医师,
别说了。我们到VIP 病栋去吧。密斯林,就麻烦你帮忙,将这里收拾一下。桌上那
些病历我还没弄完,我自己再回来整理就好。」
「好,我会的。」乖顺地点头。
英治推著还在忿忿不平的杨医师离开诊疗室。
走在医院宽敞明亮的栋别信道,年轻医师不满的发著牢骚。「那个女人为什么
老是冲著我来?我有哪里得罪过她了,真是的!」
扯唇。「在我看来,你们是半斤八两。密斯林工作认真、待人亲切和蔼、古道
热肠,是个好女孩。为什么每次见面,你们都会针锋相对,旁观者的我看来也很不
可思议呢!」
「问题在她,不在我好不好!」
再讲下去也没用。当事人若没发现自己对某人意识过剩所代表的意涵,任旁人
再怎么点他,他也只会极力否认事实罢了。
他们抵达电梯口后,杨医师便将病历档案交给英治说:「学长,东西全在这儿
了。我不想去到那里后又被轰出来,你就自己过去看诊吧。我得回去写自己的报告
了。」
不等英治说话,年轻医师脚底抹油地溜了。
英治皱皱眉头,自己对后进的指导似乎不够严苛,下回得记得指导一下学弟,
不管面对多么难缠、乖张的病人,医师的本分就是与病魔对抗,怎能就这样丢下责
任不管呢?这根本是医师失格。难道未来在开刀时,遇上麻烦,他也想一走了之吗?
跨进电梯,按下即将前往的楼层。英治靠在镜面钢板的壁面上,闭上眼睛。刚
才那封简讯,夏寰应该收到了吧?今夜……他会不会回来呢?
「啊嗯~~不来了啦,你有信!」的AV女优版简讯铃声响起的时候,围坐在四
方桌旁的几个人全都面面相觑,怀疑是谁使用这么丢人现眼的铃声,而且还「啊嗯
~~」了两次。
单单一脸老神在在的夏寰,仿佛没听见似的,推倒面前的牌墙,道:「胡了!」
「咦?那么快?!」、「不会吧?又胡啦!」、「今天到底是吹什么风啊?怎
么换到哪里都是你胡?」牌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的时候,夏寰掏出手机,观
看著刚刚收到的简讯。
如果你回家,ORZ 赔不是,可考虑既往不究。不然,你就开始动手打包吧。
不需确认号码,夏寰已经知道是英治发的简讯。不过,中间这三个英文是什么
意思?欺负他英文不好吗?不过这三字看起来倒颇像是磕头跪在地上的象形文。看
到最后一句时,夏寰扬高嘴角。
那小子也越来越没耐性了。原本耐性就欠佳了,这两天的睡眠不足也差不多消
耗掉他的好脾气了。夏寰知道再不回家的话,恐怕得面临浇熄不了英治怒火的可能,
但……
宝贝,你得多给我一点时间,我现在可是为了咱俩的幸福在努力呀!
合上手机。
「可恶!为什么你这臭小子的牌运会这么好?你是不是动了什么手脚啊?」嚼
著槟榔的秃头老人家,狐疑地盯著夏寰说。
「我何必动手脚?我有最强势的幸运符在身上,当然受财神爷眷顾了。」
「什么符?去哪里要的?拿出来看一下。真这么灵验的话,我也要去求一个来。」
挂著老花眼镜,头发花白的老人家积极地问。
「不行、不行、不行。这东西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现。我若让你们这些
福分不够的人看一眼,你们八成会七孔喷血、两腿一伸玩完喽!」贼兮兮地笑,夏
寰摸摸自己的手机道。
「咋,装神弄鬼!」吹吹胡子,暴躁的老人家摆摆手。「再来、再来!我就不
信合我们三人之力,在这牌桌上还会输给你这乳臭未干的小鬼!」
正中下怀。要是他们说不玩了,夏寰可就要大伤脑筋了。果然,趁夜里小治治
熟睡的时候,偷拍下他的裸照带在身上是对的。呵呵!
英治忽觉一阵恶寒。
他怎么好像听到了夏寰嚣张的笑声?见鬼了。
站在VIP666号病房门前,英治敲了敲,待里头传出娇滴滴的「请进」后,他将
门打开。
「欧阳医生!」原本躺在床上的女病患,喜上眉梢地坐起身。「你来看我啦,
我好高兴喔!」
「你又刁难我们的杨医师了,是吗?蕙阡小姐。」看著这几年迅速走红于各大
报章杂志、电子媒体,征服无数少年芳心的十八岁超级名模,英治以公事公办的冷
淡口吻说:「我上次不是说过,杨医师是你的主治医师,不配合他的诊疗,耽误到
的是你自身的病情。」
「那就帮我换个主治医师呀!」理所当然地,艺名蕙阡,媒体最爱匿称她为「
阡公主」的女孩,摇著那头天生自然的波浪鬈发,嘟著嘴对一旁的经纪人拍棉被发
脾气道:「你是怎么办事的!我叫你们把主治医师换掉,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到?
我不是说了,我要指名欧阳医师看病吗?不能给他看的话,我就不要住院了!」
「呃,可是……」
「住嘴!我不要听「可是」!」咻地扔出枕头,往经纪人身上就砸。
英治跨前一步,在枕头击中人之前,先将它扣下来。「指名我为主治医师一事,
我记得已经亲自拒绝过你了,蕙阡小姐。会诊后的结果,决定以内科的治疗方式为
优先,所以身为外科医师的我,无法成为你的主治医师。」
「我不管、我不管!人家不知道那么多,反正你们都是脑科的,都知道要怎么
治病,我就是不要他治疗,我要你帮我治疗嘛!」红著眼眶,眼底打转的莹莹泪水
就要夺眶而出,她抽抽搭搭地说:「以前你就肯医我,现在为什么不肯了?人家只
相信欧阳医生,其它人我不要啦!」
英治无可奈何地走到她身旁,抽了张卫生纸递给她。「那时候切除肿瘤是最好
的选择,和你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不是肯或不肯的问题,而是为了能让你的病尽快
好起来,我们必须选择对你伤害最小、帮助最大的医疗方式。这些,上礼拜我不是
都详细地说明给你听了吗?」
「可、可是那个医生只会说没事、没事。拜托,我怎么可能没事?我要是没事
的话早就已经出院了,还待在这儿做什么?」
擦著眼角,精雕细琢的脸蛋宛如名家手制的搪瓷娃娃,乌黑圆亮的水瞳汪汪地
望著英治道:「只有欧阳医师最有耐性了,我问什么你都能仔细地回答我。我还是
希望你能做我的主治医师,好不好嘛?」
英治真不知还能说什么。
上周在医院引来大批SNG 车的焦点新闻,便是星途一片顺遂的超级名模因为不
明原因晕倒而紧急入院。联机报导持续了三、四天,全国多少粉丝为她担心祈祷,
无不期盼她能尽快查出病因,早日痊愈出院。
现在有关「阡公主」的真实病情,在院方与经纪公司的双重封锁下,尚未透露
给媒体知道。万一让外界得知,她是因为十二岁那年切除的肿瘤,有复发迹象而再
度入院,而且病况并不十分乐观,不晓得又会造成多大的骚动。
「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我只能答应你,我会尽量到病房来探望你,如果
你有什么地方觉得不对劲、有问题,也随时可以问我。和以前一样,我都会尽我所
能地告诉你。」
沮丧地低垂著头,揪著棉被,一语不发。
即使拥有再高的知名度、再多的粉丝,可事实上她也还是一名十八岁的女孩。
在辛苦的模特儿生涯中,好不容易获得如日中天地位的当下,竟因为意外复发
的老毛病而住进医院,且这一住不知得住多久……往后的工作怎么办?刚起飞就面
临停摆的事业,未来就算可以重返,有谁能保证她可以东山再起?难缠的病魔,这
一次真能根治?这些对一名成年人而言都是难以负荷的庞大压力,现在全得由她自
己一肩扛起,没有人能代劳或分担。
考虑到她花样年华的年纪,英治觉得她多少有一点的任性,是可以被谅解的。
毕竟,自己与她也算有缘(虽然是件非常遗憾的事)。
英治任第一年住院医师时,因为替蕙阡的主治医师——亦是自己的指导教授代
刀,而与她有将近一个月的相处时间。
她伶牙俐嘴的机敏反应、天使般的容貌,不给人留下深刻印象都难。由于英治
接下来又是忙报告、又是忙出国深造,几乎很少注意到电视新闻的娱乐版面,所以
根本不知道那名小女孩后来竟被挖角到模特儿经纪公司,且被饮料业巨子相中,拍
了支茶饮广告,大受欢迎、一炮而红。
后来,英治奉主任之命,前来做二度会诊时,刚见到她还认不出来呢!
怪不得那时候她会指名非要自己参与会诊,而且在自己拒绝一次之后,还不死
心地要求院方安排二次会诊(虽然内科主任的脸已经臭到不能再臭了)。
看她稍微冷静了点后,英治翻开病历表,说:「杨医师还没完成你今日应做的
检查,所以我们继续吧。」
「不要!」女孩将脸扭开。
「不做检查,怎么能知道药有没有发挥效果呢?」英治扬起眉。
「我不要、不要!你出去!不愿意帮我主治,我就不要你在这边!出去!出去!」
蛮横地说完后,女孩转过头,当英治是隐形人。
合起病历表。英治只好对经纪人说:「现在她太激动了,我还会在医院里待一
会儿,晚点再过来替她做检查。」
「好,那就麻烦你了。」经纪人也拿女孩束手无策。「我会尽量劝她配合贵院
的治疗。」
「这样对她、对大家都好。」
留下这句话后,英治离开了病房。不一会儿,嚏嚏嚏的脚步声追了过来,跑得
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儿,仰著形状姣好的下颚,撒娇地问:「欧阳医生,人家的信,
你看了没?」
「信?」
「我叫那个杨咩咩帮我转交给你的啊!难道他没交给你吗?」女孩儿鼓著双颊。
「他要是敢把我的信给弄丢了,我非要让他滚出这间医院不可!」
听见这句话后,只想大事化小的英治,勉强地说:「也许他有交给我吧,可能
是放在桌上或哪里,我没注意到。我会再回头去问他看看的。」
「那就好。我等你喔!」说著,踮起脚来,女孩飞快地在英治的颊上亲了一下,
又飞快地跑回病房去。
错愕地摸摸脸颊,英治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偷袭。现在的小孩子该说是非常大胆,
或是非常勇于表现自我呢?喜怒无常是无所谓,英治还可以忍受得了她不安稳的情
绪下,所做出的一些情绪化反应,但希望下次她别再做出这种举动了,他可不想登
上什么八卦杂志。
返回诊疗室前,英治先打了通电话给杨学弟。
「信?啊……喔,好像有喔!我应该把它放进病历表里了,是个粉红色的信封,
好像是情书喔!哈,学长真是受欢迎啊,不分老少,女人都这么爱你,真好!」
「你在说什么,这与那无关。」英治边走边讲道:「你说在病历表里,但我没
有看到类似的东西啊!」
「是吗?奇怪……该不会掉在哪里了吧?」
别人托交的东西,怎么可以如此散漫地用「应该」、「掉了」来一笔带过?这
在一板一眼的英治眼中,只有「不可思议」四个字可以形容。这样的家伙也能通过
医学院的考试,这就更加不可思议了。
「你最好再找找,不然我不知道你该怎么向人家交代。」
「没关系啦,你就说你看过就行了!我还要去忙,不讲了,学长。」嘟地,他
把电话给挂掉了。
……不管是哪个家伙,都这么会给人找麻烦。重重地叹口气,英治觉得自己今
天一整天都诸事不顺,真想早点回家休息了。走进诊疗室,他将病历表放回文件柜,
把身体抛回到计算机椅上,正想要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时,一只信封落入他的视线
里。
又来了。又是那封黑函。
……今天运气真的很背、非常背、背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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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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