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作了个恶梦。
站在熟悉的开刀房里,和熟悉的工作伙伴在一块儿。
确认好病人的麻醉状态,向护士下达指令,拿起手术刀正要往做记号的头皮
划下第一刀的时候,本该闭着双眼、毫无意识的病人却猛然睁开双眼,嘻嘻地笑
着说:“医生,你拿的刀不对了啦,那是把屠刀,不是手术刀啊! ”
沾着大片血迹的锐利刀锋在灯光下刺眼闪烁着,他慌忙地想丢下它,可是不
管怎么丢,它都固定在手心里。
这时,其它人纷纷凑上前来。“啊,真的是屠刀耶! ”、“欧阳医生拿错刀
了吧? ”、“不,这把刀才对,这把刀适合欧阳医生使用! ”、“是不是走错地
方了? 应该去屠宰场吧? ”七嘴八舌地聚扰、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圆圈。
他想解释、他想怒吼,可他张开了嘴,居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没有人听他的
话,大家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没有人看他,每个人都看着他手上的刀!
焦躁、不安的情绪达到高点,他濒临崩溃……
然后。夏寰出现了。
遥远地站在人群之外的他,痞痞地一笑。“怎么了? 小治治发生什么事了? ”
“帮我! 夏寰,这把刀我甩不掉,你来帮我拿开它! ”冷汗直流,要是刀子
拿不开,那么他一辈子都不能再拿手术刀了! 如果是夏寰,他应该能帮自己摆脱
这把屠刀的,他一定可以的!
“呵呵,你在说什么啊,小治治? ”蓦地,夏寰的脸扭曲了,仰头大笑地说
:“那把刀很适合你啊! 何必拿掉呢? ”
“不对,我本来拿的是手术刀,这把刀不是我的……”
一双沾满鲜血的手伸了过来,男人近距离的面孔竟模湖不清了起来。“小治
治,你怎么会这么傻呢? 你挑了个屠夫做你的男人,那你手中不拿屠刀,要拿什
么东西? 别再自欺欺人了。瞧,大家都同意我的看法,对不? ”
不、不、不对的——为什么大家都在点头? 这世界太奇怪了! 他不要留在这
个奇怪的地方,他要逃,逃得远远的!
“你要去哪里? 小治治一一”
腥红的血泊中,男人站在七零八落、被肢解、断头、沉沉浮浮于赤色红河的
块状残骸间,展开了双臂。
“过来啊,我们来相亲相爱吧! ”
啊啊啊啊……
挣脱梦魇一惊醒,英治立刻脸色发青地奔下床,捂着嘴跑到厕所大吐特吐。
把晚餐全都贡献给马桶不说,即使已经吐到没有东西可吐了,翻滚的胃液照样逆
流,溢出抽搐的喉咙……
“呕……”干呕好一阵子。
“我是不是该去买张婴儿床做准备啦,英治宝贝! ”揶揄的一句话,没神经
地由背后冒出。
失去平日瞪人力道的白眼,恼怒地一抛。
“拿去,顺便漱漱口吧! ”
阵阵恶心感总算舒缓下来。接住夏寰递来的毛巾,擦擦汗湿的脸颊,英治倒
杯水咕噜噜地含在口中。
“怎样,预产期是什么时候啊? ”
噗地吐出那口水,英治随手提起肥皂往他脸上砸去。
夏寰笑笑地闪过。“脾气真糟,因为怀孕影响荷尔蒙分泌吗? ”
英治不理他,仰头重复两、三次漱口的动作后,扭开水龙头冲了把脸,好让
自己的脑子有时间恢复运转。
“你来多久了? ”取回力道的声音,淡淡地问道。
让条路给英治离开厕所,夏寰跟在他屁股后头说:“没多久。本来坐在客厅
看些东西,结果听到有人‘害喜’吐得很厉害,所以就进来瞧瞧了。”
“你那无聊的笑话要讲多久? 很冷耶! ”
一瞥,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又是这个时间? 过去的夏寰虽然是
个昼伏夜出的夜猫子没错,可是也没晚到这个时间还在外头趴趴走……
是他刻意要避开这附近新邻居的耳目,所以才故意这么做的? 英治自嘲一笑。
如此这般偷偷摸摸地会面,自己越来越像是被人包养的了。不仅深居简出、不必
上班工作,还会有人固定时间前来“夜半幽会”。
漾起举世无敌的不羁贼笑,夏寰扣住他的手腕。“会冷啊? 感冒就糟糕了,
把衣服脱掉,我帮你暖一暖引擎。”
“我不记得自己曾放弃做人,变身为一辆车子。热我的引擎? 去修理你的脑
袋会比较快! ”被恶梦驱光所有睡意的英治走出卧室,到厨房去,想动手泡杯咖
啡来喝。
一只大手横过他面前,反手把抽屉推回去,阻止他取出咖啡罐。“刚刚吐成
那样,现在喝咖啡对胃不好。”
“我受得了。”不喝点镇神、安魂的东西,英治总觉得自己快发神经了。
也许他的外貌看来与平常无异,其实这都是伪装出来的假象。
连续作了近一个礼拜的恶梦,严重影响到他的精神状态与食欲。好几天都像
今天一样,勉强吃下肚的东西,隔几个钟头又吐出来。梦境不受意志控制,无可
奈何,令英治捉狂的是连偶尔清醒的时候,他都产生了幻觉……一杯红茶看着看
着竟成了一杯教人作呕的鲜血;清洗着双手,仿佛怎么也洗不掉沾在上头的腥臭
气味……
再否认也于事无补。
英治自己是学医的,虽然精神科不是自己的专门,但实习阶段也接触过好一
阵子。他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现象,代表着什么意涵:他的‘心’生病了
!
内在的结构正在瓦解、崩坏的阶段,外在的面具处于即将支离破碎的状态。
没有比清醒地看着自己走向疯狂,更能使一个人疯狂的了。有时候,若不是
自尊不允许他承认这一点,他甚至宁愿自己是彻底地疯掉了。脑细胞全部坏死,
什么都思考不了,那么……自己是不是能更单纯地,只为生存而生存下去,没有
痛苦、没有未来、不需要任何希望?
“英治! ”
茫然地一抬眸,接触到夏寰深染忧心的黑瞳,还意会不过来他在紧张什么的
英治,顺着他的视线往手边的杯子看去里面竟堆了满满的一杯糖!
这是我放进去的吗? 英治根本不记得。
慌张地把糖倒回糖罐,若无其事地辩称道:“好一阵子没吃甜食了,可能是
体内的嗜甜细胞在作怪,所以才会不小心放太多进去了。”
夏寰蹙起眉,抿直唇,夺走了他手上的杯子,丢进水槽里。“你最近常常恍
神、恍神的,怎么了? ”
“我没事,什么也没有。”转身走出厨房,英治无意识地咬着指甲。
“英治,你看着我! ”追过来的夏寰,强迫他面对面。“不要再咬你的手指
了,这种神经兮兮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你! ”摇晃了下他的肩膀。“你有什么心
事,大可以说出来啊! 不要演这种差劲的戏给我看! ”
“哈、哈哈……”演戏? 他竟然还以为自己有力气演戏给他看?
“笑什么笑? 你不要笑了! ”
笑声曳止,英治莹亮着水泽的黑瞳似怨似忿地瞪着,突然间,扑上夏寰,豁
出去似地在他富有弹性的唇上辗转碾压。
吃了一惊的夏寰没有推开他,被动地任由英治狂乱的吻侵袭着……唾沫相濡
的声音逐渐传出,两人的气息跟着紊乱。
“不是……说要我……什么也不去看、不去听、不去说吗? ”
话语里掺杂了脆弱的音色,英治攀住夏寰强健的肩膀,喃喃地说:“那就让
我忘掉啊……我不想再作恶梦了! ”
咬啮着他的耳垂,英治迷蒙的黑瞳深处,闪烁着半疯狂的虹泽。“……×我
……狠狠的……×到我疯掉算了……快点,夏寰! ×我! ”
作践自己并不是很困难的事,特别是对一个站在疯狂边缘的人而言。
男人不似在享受性爱的欢愉,反倒像是在和一头狂野危险的野兽搏斗般,黝
黑的脸庞不寻常地凝神、专注,豆大的汗珠由额头滚落,直接滴在对方白皙、蕴
藏力量的精瘦裸背上。
这让那本来就难以掌握的,香汗淋漓的湿滑妍体更不易被擒服。‘他’不住
地挣扎扭动,企图脱逃,也数次成功地脱离男人环扣制锢在他腰身上的双手……
再次地逮回他,悍如钢铁的十指按进匀称细腰的肌肤里,不容他逃离地扣紧。
挟着强势的力道,男人雄伟的欲望没入、撤出,采取一定的节奏朝着高拱于
前方的紧翘圆臀撞击。这不快不慢、不温不火的速度编织出啃噬人神智的焦心煎
熬,还有亟欲解脱却偏偏不得解脱的苦闷。
“唔……唔唔……”
揪着沙发椅靠垫的纤长十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相对地,那张靠在椅把
上的殷红蔷颊,潋滟着霞彩朱光。由绑住双眼的黑色布巾底下,渗出的是无色的
泪。
眼睛被夺走了,声音也是,连听觉也没放过! 全都一并被封锁住。
这样一来,他绝对无处可逃。失去控制、超越恐怖,流窜过全身上下的强烈
快感,轻易地攻占他所有的五官知觉,掠夺每寸血液细胞。
男人不过是给予了他所要求的,然而当他知道男人要塞住他的耳、堵住他的
嘴、蒙住他的双眼时,他却后悔了。不仅投心甘情愿地接受,还拼命地反抗挣扎、
抗议求饶。然而,一意孤行的男人毫无商量余地,不接受他中途反悔,彻底‘履
行’了……按照他自己使用的字眼……“×到疯了为止”的任务。
要把这视为一种惩罚也可以,男人只是想让他明白,有些事之所以会变成禁
忌,是因为它自有其承担不起的后果。
你受得了这个吗? 英治。
命令我摧毁掉你的,不就是你自己吗?
男人表情严峻地极力分离自己的肉体与情感,鞭挞驱策自己不可手软、不能
三两下就原谅了事。假使自己一时心软地放过他,那么眼睁睁地看他逼疯他自己
将是迟早的事。
没有人能逼疯你,除了我。
与其让你逼疯你自己,不如由我来做这个刽子手吧! 恨我、诅咒我、埋怨我、
唾弃我,怎么样都行,只要把你自己从自我惩罚、自我凌虐中解脱出来,就算是
日后因为这样而被你砍了,我都会高兴地接受,英治!
禁止自己放纵本能的欲望去取那眼看着就要到手的绝顶高潮,硬生生地中断
律动,男人缓缓地由窄穴撤离。
失去连系住彼此身躯的支撑点。起初他还不解地转动着脑袋。想找寻男人的
踪迹,旋即想起( 或领悟到) 这不代表“一切都结束了”,反到很可能是下一波
新折腾的开端,因此马上由四肢趴伏的姿态转为亟欲藏起身躯。瑟缩起双腿。
早料到而先他一步动作的男生,无情地握住大腿,掰开没有防备的荧白双丘,
灼热目光锁定那悄声吐息、无声蠢动的羞涩榴色窄穴。
“唔唔……唔晤……”
视线牢牢停留在那纤细皱折的纹路上。那窄穴宛如在抗拒( 或在诱惑) 地合
紧、收缩,含羞带怯地固守住门户。
一秒钟、两秒钟、一分钟过去……
在孤独的黑暗无声世界里,试着对抗男人视觉强暴的他,终于发出断断续续
呜咽不成声的哀求,双膝无力地打哆嗦。
把握这一瞬间,男人翻过他的身子,抬高颀长的双腿,将坚挺火热的男性一
口气贯穿至深处。不由分说就被撬开的穴口,在痛楚中痉挛地吸附着入侵者,丝
绒的内壁下意识地绞紧。
他抽绷的身子犹如一把韧弓般高高弯起,喉咙深处受到压抑的呻吟湿漉了口
中所含的布团,已半勃起的部位因激痛而失去了力道,软软垂下。
对他哪里最敏感早已了如指掌的男人,探手拧住一边迷你浑圆的乳珠轻搓,
以指腹摩擦细致的珠顶薄皮,一下下地揪弄。
他急促地喘着、喷出炙息,在沙发椅上左右摆动着脑袋。可能是因为看不见、
听不到声音,被囚于无边的黑暗里,导致他的反应与过去相较起来更为激烈。
抬高手腕被绑在一起、不能灵活运用的双手,在空中盲目乱挥舞,直到撞上
男人的手,毫不迟疑地挥打、拉扯、抠抓,可就是没办法让男人放开手。
“唔唔……”
他沮丧地握着拳头敲打着椅背之际,身子已经诚实地背叛他的意志。
欲望中心冒着苏醒的喜悦水珠,盈盈昂立,另一边含着男人的黏膜更湿更热,
像是要把男人融化在那里头,频频跟着颤抖的下腹肌肉,不自主地在内部挤压按
摩着男人的昂刃。把它吸往更深的地方。
唇边扬起不易察觉的笑,男人黑眸里幽深的子夜瞳孔,涂抹上更浓郁的情欲
色泽,轻舔了舔唇。
突然,栖息于他体内,好一阵子都没动作的蛮横霸龙,慢慢地动了起来。
“唔……”呈现出妖娆角度下的颚,陶醉于这温柔节奏中轻晃。
沉沦下去吧,英治。
宽大的掌心自由地爱抚着他令人爱恋的每一寸肌肤,从锁骨到胸臆闻华美的
优雅曲线,男人享受着远胜过高级丝缎的触感,流连忘返地缓缓移至他平坦结实
的小腹……
停止没有意义的思考。
……恶意跳开了重点部位。
明知道他渴望被“疼爱”的那地方正怒张着、迫不及待地等待能扣下扳机的
关键契机。在那之前,他是炎炉上噗滋噗滋煮开的滚水,被囚禁在壶中不断地空
沸着,无法宣泄的蒸气愤怒地在壶里头敲击、冲撞,这种同为男人都能了解的
“痛”,将持续到解脱的一刻为止。
……也不允许他擅自动手,自力救济。
容易摘得的果实都不够甜美。想品尝到真正无与伦比的滋味,需要付出相对
的代价。好比烧光了所有的脑细胞、烧光了所有的理智烧光了所有的道德伦理以
及常识和非常识,连羞耻两字要怎么写都忘记的刹那,天国便要降临了。
我不让你动一丝念头,不让你的脑子发号施令,不让你脑里头有多余的杂人、
杂物,杂音……只让你,看我、听我、想我、惦我
浅浅摩擦,深深捣入,强劲一顶,再徐徐转动。
反复、间歇、一而再、再而三。
捉狂吧,英治!
重重粗喘着,男人不放弃任何能逼他到绝境的手段,漠视自己同样怒吼着想
将种子洒在这片爱田里的欲望,强韧又柔软的腰杆前后摇摆、不规则地打圈圈、
扭转,以各种淫亵角度进攻着他,蹂躏他那潮湿、松软、狂野绽放开来的娇嫩花
蕾。
和我一起疯狂,和我一块儿堕落,我们手牵手到天国去……不要去管他人称
它为“地狱”或给它冠上什么诬蔑的名词,那并不重要。
你在的地方,它就是我的天堂。
我也想,做你的天堂。
贪婪地掏空他的所有,男人不知何谓适可而止,也不想适可而止。
即使到最后的最后,让他进射出每一滴库存的精子、每一cc白浊的体液,让
他如野兽般地发情、扑向男人,主动迎进男人的分身,并在男人的腿上扭腰、上
下磨蹭,双腿交叉地锁住男人的腰不放,露出前所未有的媚态淫姿,仿佛已沦为
一心一意追求肉体欢愉、没有脑袋般的玩物,男人还是不满意。
抱起了虚脱无力的他,走进浴室。在他不可能有心理准备的状况下,把他放
进满盆氤氲热气的泡沫水里,吓得他惊呼……男人慢条斯理地,仿佛前面所做的
一切都不算数般,重新再掀起另一场更磨人的性爱仪式。
这回,男人使出浑身解数的细腻爱抚、悠长且激烈的技巧,令他几次濒临小
小死亡的高潮,最后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也挤不出来,彻底地昏睡在男人的怀
抱里。
从变冷的水中捞起了他。
夏寰解开打死结的遮眼布巾、拿走耳塞、口中的布团,顺道擦干英治身上的
水珠,为他换上浴泡。睡死过去的英治,在整个过程中像是没有行为能力的小娃
娃般任由他摆布着,连夏寰为他吹干头发,他都没有醒来。
将他安置在床中央。拉起棉被,夏寰心疼地摸了摸他憔悴的脸( 虽然罪魁祸
首就是自己) ,拂开覆盖他额头的刘海,在那漂亮的额头顶上,轻轻地印下一吻。
“晚安,英治,好好地睡吧! ”
不管有多少恶梦,我都会帮你赶走的。
再次检查被子有无盖住他的手脚、有无着凉的可能等等。确定一切都弄好了
后,夏寰起身走到外头的客厅,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外头的天色早已大放光明,啾啾的清晨鸟鸣,宣告着新的一日来临。
“……是我,有件事想麻烦你帮个忙。”
夏寰一千个、一万个知道,处于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的英治,正需要自己的
陪伴,然而他有非自己亲身去做不可的事,没办法一天二十四小时地守在英治身
边,逼不得已,还是得找人来与英治‘作伴’了。
眼前最合适的人选,似乎只有他们了。
“嗯,谢谢你,阿莉。”
这么做,希望能或多或少地排遣掉一些英治“胡思乱想”的空档。
全是他太不细心了,竟没想到英治一个人待在陌生的新屋里,既没说话的对
象,也没工作可做,怎么可能不生病呢?
夏寰反省起自己,这几周过于忽略英治的心情了,等这件事全部结束后,他
一定要好好地弥补他。
万华地区一条老旧肮脏的小巷弄里,绰号阿憨师的五十岁矮小男子,用铁钩
勾住扣洞,使劲拉下那扇涂抹着大大“柏青哥小钢珠”字样的铁门,喀啦啦的嗓
音中,他一边擦汗,一边嘟囔着:“天寿歹年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今天的生
意有够冷的。”
“呵呵,那我来跟你做笔生意吧,欧吉桑。”
听到身后这句话,阿憨咂舌回头说:“恁伯要打烊了,你是不长……哇啊啊
啊啊! ”
不看还好,一看差点没把他吓死! 身着黑西装的气派、高大男人,不光是一
个人站在那儿,前后、左右,自己什么时候被“兄弟们”包围了,他怎么都不知
道? 这些人是哪一路的? 都是些不熟的脸孔耶!
这下歹志大条啊! 阿憨师捧着七上八下的心,堆出客气、讨好的笑脸说:
“这位大哥很面生耶,您混哪里的? ”
“你就是阿憨师吧? ”
“唉……我是没错……啊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
男人下颚一扬,旁边的几个人迅速上前把阿憨师架起来。
“哇啊! 你们冲啥咪? 给我放开来! 我、我又不认识你们,你们捉我要干什
么? ”
面无表情的男人靠近阿憨,冷傲地说:“你最好不要大吼大叫,引起别人的
注目,否则到时候若惹出麻烦,倒霉的是你自己。”
“啥、啥咪? 你在讲三小,我扰总听呒……”
男人扯唇一笑。“要装也装得像一点嘛,阿憨师。不然。我们现在找条子来,
把你这间柏青哥店的机台搬开,再把中间地板的几根假木条也搬开,看看那个特
制地下室里头有些什么,好不好? ”
身子一抖,自己的“最高机密”居然被这家伙摸得一清二楚? 哭天,这下没
搞头了!
脸色苍白地点点头,晓得把柄被握住的阿憨师,不敢造次地说:“我宰影了,
我不吵就是了,不过大家有话好讲,我不会跑的,我们进去再说吧? ”
取得他的配合,男人不再多说地让人放开他。阿憨师把拉到一半的铁门重新
打开,他们鱼贯地跟着他走进店里。随着男人到店内的只有四、五个兄弟,剩下
的都站在铁门边。照这意思看,是在警告阿憨师,插翅也难飞出去吧?
“说吧,你们要做什么? ”被押坐在板凳上,阿憨师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悻
悻地问:“是想买‘家伙’? 还是要卖‘家伙’啊? ”
“都不是。”男人黑眼犀利地看着他。“我问你,认不认识一对骑乘越野机
车办事的杀手? 武器有轻型冲锋枪、P7手枪。”
阿憨师一听描述,就知道是霁狼和……会找他们的只有两种人。一是要委托,
另一种是要寻仇的。再次盯着男人瞧个仔细……等、等等! 这人有点儿眼熟,虽
然和照片上有点儿不一样,可他不就是……
“我啥咪扰不知道喔! ”急急地冲口而出。阿憨师没想到“全宇盟”大哥会
站在第一线,那……这姓夏的是来找仇家的? “我没看过什么两人一组的,普通
干杀手的都不会想和人组团。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
男人沉默片刻,一笑。“这就很奇怪,我听说你旗下的杀手。有一组刚来没
多久的,正好符合我的条件呢! ”
“您不要听别人胡说,我连看都没看过……”除了极力否认到底之外,阿憨
师没有第二条路可以活命。
男人忽然~脚踹向他屁股下的板凳,阿憨师重心不稳地摔个四脚朝天,当他
在地上哀嚎叫苦的时候,男人的皮鞋踩到阿憨师的手腕上,揪住他头顶为数不多
的毛发,威吓地瞪着他说:“别跟老子装肖仔! 阿憨师。你以为我会两手空空来
找你吗? 我是有相当的人证告诉我,你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
选,一条是会痛的,一条是不会痛的,你想要走哪一条,快快作决定! ”
什么痛或不痛,只要一讲出口,自己肯定就会变成乱葬岗的游魂,这点他比
谁都清楚。这已经不是什么职业道德不道德的。而是生或死的问题!
“饶命啊,这位大哥! 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就算把我的嘴撕破,我也说不出
我不知道的事啊! ”能骗多久是多久,阿憨师抱定一路否认到底,他便拿自己没
办法。
阿憨师汗涔涔地等着。
“我不喜欢滥杀无辜。”男人咧嘴笑说。
阿憨师吞下一口口水。
“可是我更不喜欢被人当成会轻易上当受骗的笨蛋。阿憨师。你继续守口如
瓶下去,下场只有更难看,我是不会跟你客气的……”
阿憨师低估了对方“势在必得”的决心,可是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再也坐不住地跳起,朝着店后门的方向奔跑!
“把他逮回来! 今天一定要让他吐出那组杀手的资料! ”
“是,夏哥! ”
阿憨师没命地跑着。心存侥幸地以为自己能躲过一劫,却不知自己早已用光
所有的运气,如今……地狱阎王前来索命了!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啊? ”
童稚的嫩声闯入睡眠状态的意识中,英治皱了皱眉。
“嘘,叔叔要睡觉,你别吵他喔! ”
陌生的女子语声,柔柔地加进来。
“太阳公公都这么大了,叔叔还在睡觉觉,好丢丢脸喔! ”
天真的用词,让人在梦境中都不由得面露微笑。
“我们到外头去看幼幼台好不好? 还有布丁可以吃喔! ”
“哇! 布丁、布丁、布丁! ”
不知缩减音量的尖声欢呼,终于成功地把英治由深沉的睡眠中拖了出来。他
一手搭在额头上,呻吟着,勉强自己苏醒……睁开眼睛,寝室里并没有什么女人
或小孩……难道刚刚的……是梦?
这时,寝室门扉所阻隔住的外头客厅,隐约传来笑声细语。英治撑着两条软
腿,摇摇晃晃地下床,披件睡袍开门走出去。
“……妈妈,快点嘛! ”
背对着英治,摇晃着肥嘟嘟小胖腿的小男孩,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含着汤
匙催促着厨房里的女子。
“好了、好了,布丁来喽……啊,早安,欧阳医师! ”端着两盘点心的女子,
一接触到英治惺忪困惑的双瞳,立即笑容灿烂地说:“其实已经是中午了,我该
跟你说午安吗? ”
“……不好意思,您是? ”换面平常,英治的反应不会这么迟钝,可是昨天
折腾掉的体力,到现在还未完全复原。
女子先把布丁放到小男孩面前哄他乖,再转向他,笑说:“我们在阿超的葬
礼上有一面之缘,但我想你那时候应该没有特别注意到我吧? 我叫阿莉,这是我
的儿子小罡。”
搜寻着稀薄的印象,好像有这么回事。“你是那时候站在阿超的……”
“对,我是阿超的‘亲属’。这么说好像太僵硬了,其实就是阿超未过门的
妻子,我们已经同居七、八年了,只是一直没去办结婚手续而已。”
“那这孩子? ”
点头肯定了英治惊讶无比的问话,阿莉笑着说:“是我们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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