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决战时刻到了。
森源惠子一副有备而来的样子,今天的她比以往还要艳光十色好几倍不止,那
双魅惑力十足的微挑美目,正毫不客气地直指向他们三人,目标自然锁定在华靖的
身上。与她强势的魄力相较之下,不论多么有自信的女人都会感到动摇,换作是寻
常人早就被这样的气势所压倒。
“谢谢你今天的邀请,森源小姐。徐樱与我都期待很久了;至于这位不速之客
你也认识,‘红门’的季兄。”华靖以冷淡的招呼应战。
“欢迎,季青岚。今天你可要玩得尽兴,不要客气。”森源惠子礼貌的说。
“我一定会的。”好戏当前,他季青岚怎么会玩得不尽兴呢?哈哈。挂着虚伪
的笑意,森源惠子牵起了徐樱的手,“这么可爱的公主你哪里找的,华靖。她不可
能是那天我在你办公室看到的那位乡下孩子吧?说,你是使了什么偷天换日的手法,
将那位乡下小土包子变得这么时髦又漂亮的?真是,把我这舞会女主人的风采都抢
光了嘛!”
“徐樱就是徐樱,我什么也没做。”华靖还是以事不关己的冷面孔说。
“这么说,我那天见到的人果真是你罗!小丫头。”一瞬间,惠子的脸变得狰
狞,但只有徐樱一人见到她这这丑恶的面目,因为她随即以夸张的笑声与数倍于平
常的矫揉说:“哎呀,那我真是说错话了。我不是有意要侮辱你,说你是乡下小土
包子,不好意思哟!其实我那天回去后还是不太相信,为什么华靖会看上一个‘那
样’的女孩子,可是今天见了你……我也不得不释怀了。男人呀!我还不够了解吗?
他们就喜欢年轻幼齿的女人,觉得这样能衬托出自己的男子气概什么的,尤其像你
这样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更是投他们所好呢!呵呵呵。”
懂了吧!你这外表纯洁的小丫头,凭你这点初段的伎俩就想要抢走华靖,未免
把我森源惠子瞧得太扁。刚刚那番话就是要让你灰头土脸,让你知道华靖之所以看
上你,不过是因为你“年轻”了点,如果今天我和你一样年轻,他会挑上的女人绝
轮不到你这臭丫头。
“啊,可是森源小姐好漂亮,一点也看不出来你已经不年轻了。如果不是季先
主告诉我,我怎么也不想念你已经三十岁了,真的,你实在好漂亮!”
死……死丫头!竟把她最忌讳的年纪挂在嘴上。“讨厌,徐妹妹。难道你不知
道女人的年龄应该保密,这样才会显得有神秘感啊!你竟然在众人面前谈论我的年
纪,真是太失礼太过分了。用不着这样强调我的年纪。”
“失礼?”徐樱吓一跳,“抱歉,我不知道你这么讨厌讲到年龄的事,因为刚
刚你先说起的……那我也宣布我的年龄好了,这样子才公平,不会显得只有你一个
人泄密。我礼节学得不好,不晓得年纪也是禁忌话题。谢谢你又让我学了一课。”
真妙啊!没想到徐樱这么厉害,三两下就让森源惠子有得脸色铁青。季青岚在
一旁已经忍不住偷笑,他强忍着不表现出来,暗地向徐樱眨个眼,悄悄地向她说:
“好斗志,维持下去。”
徐樱不懂季青岚因何笑得如此夸张。她刚刚说的话都出自真心啊!她也真的觉
得很抱歉,不小心将森源惠子最忌讳的事拿出来讲,可是……同样身为女人她从来
没见过这么莫名其妙的,居然会在乎自己的年纪,她就一点也不会,大娘也是一样。
每个人不都是一样有个年纪,也都一样会一年年老去,她相信就算她到了三十岁,
她也会照讲不误,因为世界上有哪个人是没有年龄的呢?
如果换成她是森源惠子,到了三十岁人家还称赞她很美丽,她不但不会生气,
反而会十分高兴哩!
哼,看样子这丫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森源惠子勉强地笑着说:“算了,你
若说了年龄,那会更伤了我这个老女人的心。真好,年轻就是有本钱开这种伤人的
玩笑。华靖你新交的女朋友也不简单,我还是头一次让人这么欺负呢!”
她什么时候欺负人了?徐樱诧异地看着森源惠子,“我……我……。”
“唉,我知道你妒嫉我与华靖的过去。可是过去的事已经发生,我也没办法让
它消失啊,是不是?”她以哀愁的脸转向华靖,靠向他,“不过,我一点也不在意
的,为了我们那段美好的回忆而责备我或是折磨我,我都心甘情愿。能和你在一起,
不论谁要用什么恶毒下流的手段、怎么刺伤我,我都可以不在乎的。”
“别说了。”华靖淡淡地将森源惠子推离一寸,“徐樱无意那么说,你这样子
做也没用。”“这么快就推开旧爱,你好狠心喔!华靖。我……”想不到惠子眼中
竟出现了打滚的泪珠,徐樱的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说真的,她不喜欢森源惠子那
矫揉造作的样子或是咄咄逼人的焰气,但是当惠子流下泪时,同为女人,她却能体
会惠子爱着华靖的心情,毕竟自己也爱着华靖,怎么会不了解那种想要占有或是永
远待在他身边的心意呢?不论惠子的好坏,她一定是非常喜欢甚至深爱着华靖,不
然也不会千方百计想和华靖再见一次面,安排了这场舞会。
像自己那份纯白的爱一样,若是永远都送不出去,有多么令人……悲伤。华靖
还是不该糟蹋这份心意才对。
“华……”不能叫副座,该改口喊他,“靖哥。你看森源小姐如此伤心,都是
因为我说错话了。我觉得很抱歉……反正,今天是森源小姐的舞会,你干脆陪着她
好了,我自己一人无所谓,没关系的。”
季青岚睁大眼,“你说什么‘没关系’,喂,丫头——”
“好棒。”森源惠子心里冷笑,这蠢丫头……没想到那点泪水就骗到手了。本
来是想姑且一试,她一点也没抱希望靠这么点假泪水能骗动华靖。没想到没骗到华
靖,那蠢丫头倒是故作慷慨地把他让出来了。既然人家那么客气,她当然不会拒收。
“华靖,既然你女伴都那么说,可见得她有你没有你都一样嘛!走吧,陪我跳舞去,
今天一晚上咱们要玩得高兴。”
“华靖!”季青岚眼见情况一发不可收拾,正想警告华靖时,那座冰山却吭也
不吭一声地让森源惠子带走了!噢,老天爷!平常没见过他这么容易被别人牵着鼻
子走,今天倒是乖得让人生疑。
“这下子可好。”季青岚眼看这下子没戏唱了。“你不会真被她那幼稚可笑的
演技给骗了吧!樱妹妹。现在还有哪个人会相信那蛇蝎女会有什么泪水,她只是在
争取同情票而已,没想到你倒大方,居然把华靖双手奉送给她。那么我们这三天来
又何苦这样苦苦练习?心血完全付诸东流水了嘛!”
“对不起,青岚哥。你可以骂我骂到高兴,但是……”徐樱注视着惠子高兴的
与华靖起舞的模样,“同样是女人,我不想糟蹋别人的心。”
“什么糟蹋!那种女人根本是冷血的吸血蛭。别说是心了,我看她连灵魂都是
黑色的。”
“你不用困在我身边没关系。问题是我自己惹的,我会找个地方乖乖坐着等你
们,放心好了,这次我什么饮料都不喝,一定会保持清醒直到我们回家。”
唉!他何苦扮这黑脸。这不正是徐樱的优点吗?毫不受这混乱邪恶魔都的影响,
到现在都是一径是天真的、善良的心。“真矛盾啊!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改变,但是
一辈子都这样,没有人保护的话,你一定会吃大亏的。华靖那呆子不晓得能不能体
会出你的优点。”再继续这样自言自语也没意思,“罢了,我猜那酷小子也不可能
让森源惠子吞下肚子,我可不想操心他的贞操喔!虽然我是他的朋友,但那一点也
不关我的事。”
“季大哥?”
“没事,我自言自语的习惯又冒出来了。”季青岚微笑地弯腰,“既然如此,
咱们就照你说的,好好玩玩吧!既来之则安之。你愿意赏一曲舞吗?可爱的小公主。”
“你真的可以自己去玩的,不必勉强自己陪我。”
“勉强?”季青岚放声大笑,“我这辈子还没开过这个戒呢!来吧,我邀请你
跳舞,是因为我想要拥着全场最可爱、最美丽的公主,好让全场的男人——尤其是
那座冰山看得眼红不已。你愿意给我这份荣幸吗?”
合上自己那呆呆张开的大嘴,徐樱了解季青岚的苦心。“你真是个好人,季大
哥。”
“我也是这么想,公主。”
她不但不是什么公主,她甚至觉得自己也不再像自己了,连“徐樱”这个人都
当不成,现在参加舞会的女孩子脸上虽然挂着笑脸,但是内心却很虚假,真正虚伪
的人其实是她才对。连续和季青岚跳了好几首曲子后,她也接受了不少人的邀请,
表面上她玩得不亦乐乎,但是她的目光却不时的追逐着会场的另一端的华靖,并且
在她内心还没体认到她那丑恶的妒嫉前,后悔已然淹没她。
森源惠子和他并肩而立的画面刺痛着她的双眼,泪水滚烫的在目眶打转,一切
都是她自作自受,她没有资格后悔或是妒嫉。
“你不舒服吗?徐小姐。”
“大概是一下子跳了太多首舞,脚有点不行了。我可以休息一下吗?很抱歉,
我知道这首曲子还没有结束,竟提出这么无礼的要求。”
“当然没有关系。我真是太笨了,居然没有注意到你的脚这么不舒服,我知道
饭店有设休息室在隔壁,你要不要到那边去休息一下呢?我扶你去。”
“谢谢你了,不好意思。”
不愧是上海一流饭店,休息室非常宽敞,沙发椅软得让人想哭,在这儿她也不
用面对华靖与森源惠子亲密的画面。
“这样可以吗?要不要我请饭店的医师过来?”
还有驻饭店的医师?真是太奢侈、太夸张了。像她老家的村子连一个正牌大夫
都找不到,顶多是个通点药草的赤脚仙而已。突然,好想家,那个淳朴单纯的村子,
还有老道、大娘他们。
“怎么了?真的那么酸吗?让你想哭?”
“不,我没事。真的,你不用担心我,对了,你不回舞会去玩吗?别让我扫了
你的玩兴才对。”
“我一点也不想回去舞会,如果那里面没有你,就一点意思也没有了。”那名
年轻人红了脸,“我知道你与龙帮的华靖与红门的季青岚一起来,你们之间有什么
关系吗?你是他们两人其中之一的女朋友吗?”
徐樱忙摇了摇头,“别开玩笑了,我怎么高攀得起季大哥或者是华副座呢?”
“但是,外面都在传说你是华靖的情人。”
“呃……这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应该说……我是他的……很好的朋
友……这么说也许有点高攀,总之……情人的事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你们就会明白
真相了。”
“我懂了,那么我还有机会罗?”
“咦?”
“我去为你拿些冰块来枕脚好吗?我马上就回来。”年轻人兴奋地说道,对她
回头一笑离开。
“这样不好吧!”
是谁在说话啊? 徐樱回头一看, 休息室联结的落地窗前有个人缓缓地转身。
“你这样鼓励一个毫无希望的年轻人,玩弄他年轻的感情,可是会遭天谴的。小女
孩不懂游戏规则,还是不要玩火比较好。”
“你是谁?”
“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徐樱姑娘,或者我该称你为华靖最新的小情人;
还是惠子的情敌,哪一个都对,不是吗?”
那人的声音低沉,虽然咬字很清楚,但却听得出来他的国语有点生硬。“你是
森源小姐的朋友,也是日本人吗?”闻声不见人的家伙终于走出来了,还挺相貌堂
堂,虽不及华靖的酷劲,但端正的容貌也有他自身的吸引力。
“樱田志野,初次见面。你好。”
“你好。”
“我不是惠子的朋友,这儿没有人是惠子的朋友,觉得很讶异吗?呵呵,从你
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了,那么明显的三人行,不想看到也很难。何况事情发展那么有
意思,居然有人会因为惠子挤出那两滴毫无价值的眼泪,就把自己的男伴双手奉送
给她,我猜惠子那家伙自己也没想到吧!哈哈哈。”
徐樱晕红了双顿,她实在没有必要留在这边,听一个不认识的人随意发表他的
意见,她又没有问他。
“生气了?想离开。”樱田志野突然站在她沙发椅前,吓了她一跳。这下子她
如果起身一定会和他撞上。“嗯,不错,和我以前认识的女孩典型完全不一样。这
样吧!如果华靖被森源缠住不放,要不要考虑跟我交往呢?我可是很疼女人的!”
“你、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
“跟着我总比跟着刚刚那一点能力都没有的毛头小子要强。”他伸出手,徐樱
马上躲开。“你真的勾起我很大的兴趣,小姑娘。不晓得华靖与季青岚从哪里把你
挖出来的,你身上还带着股涉世未深的清新可人,让男人有亲近的冲动,和我以往
认识交往的女人也大不相同,真不晓得过去他们把你藏在哪里,小姑娘?你不是上
海本地人吧?”
“请你不要越靠越近,先生,我又不认识你。”
“我已经自我介绍过了,还是你需要更详细的资料?我今年二十七岁,没有不
良嗜好,喜欢女人,尤其是像你这么可爱的女人。需要我的身家财产报告吗?还是
我在上海的产业详细,不如我把樱田兴业的……”
“我才不想知道那些呢!”徐樱气呼呼地站起来将他推开。“你别靠过——哇!
你做什么!”
那人竟乘机偷袭了一个吻,幸好只在脸颊上。“我不想做会惹来巴掌的事,所
以亲个脸颊总无妨吧!这样你就不会再说我们俩交情不够。”
他的脑袋装的是大理石吗?根本就没把她的话听进去嘛!“那不是我的意思。”
“不然你的意思是什么?”
他还好意思反问她! 徐樱头痛起来, 和这种无法沟通的人说再多话也没用。
“樱田先生,你的……赏识……我实在承担不起。我只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就像
森源小姐说的那样,完全和你们活在不同世界里,所以你和我是不可能的。”
“有什么不可能?”樱田咧嘴一笑,“你看起来很合我的眼,身材嘛……我不
介意苗条的女人,言谈举止或许不是系出名门,但也无伤大雅。讲老实话,我已经
厌倦了那些骄纵的千金大小姐,或许你我会意外的合得来。要是你那么在意自己的
出身,我随时都可以帮你换个更好的出身。”
谁在提换出身的事了?她觉得他们话题越扯越远了。“总之,我不能接受你这
份情感。”
“那……可伤脑筋。”樱田流露出些微孩子气的笑容,摸着下巴说:“你真的
不能考虑一下,我这诚心的要求?”
徐樱认真的摇摇头。
“那,你在我脸上亲一下,我今天就暂且放过你,如何?”
“这是勒索。”她马上就说。
“别说得那么难听,我认为这是良好友谊的开端。中国人不是说要礼尚往来吗?
既然我刚刚亲了你一下,你不亲我的话,就是你占了我的便宜。太不公平了。”他
弯下腰,指指自己的颊边,“这儿亲一下,不会少你一块肉的。”
明知这家伙是强辞夺理,可是徐樱为了尽快摆脱他的纠缠,也懒得就这一点继
续争论不休,她抬起头在他白净的面颊上亲了一下。“这样可以吧?”
“好亲热喔!”森源惠子的声音此刻硬生生的插入,“想不到我会看到这么吃
惊的一幕,可惜华靖不在这边,否则他一定会深受打击。原来你勾引男人的本事不
小,速度也挺快的嘛!”
樱田挑高眉毛,“惠子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抢了这位小可爱的男朋友还不
够,现在你想干涉我与她之间纯洁的友情?”
“哈哈哈,纯洁?别笑掉我大牙了,志野。我认识你可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从
你十四岁开始追女人到现在,你和哪个女人之间是‘纯纯的爱’?说这么明显的谎
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森源双手叉腰,气焰高涨的说:“你要和这个黄毛丫头做什
么我都不在乎,但是我有几句话要对她说一下,你介意我借她走吗?”
“不必了,我马上要离开休息室。一见到你,我就觉得眼睛累得需要去透透空
气。”樱田冷笑着对惠子说完话后,转身温柔地对徐樱说:“小心点,别被老巫婆
捉去吃了,下次再见。”
那瞬间,徐樱觉得樱田志野这个人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是并不是个坏人。他
一离开,森源惠子连脸上最基本的面具也全抛开,完全露出本性,昂起眉毛尖酸的
说:“你马上给我离开这儿。”
“我——”
“还要我说得更明白点吗?”一点也不给她有说话的余地,像机关枪似的隆隆
开炮,“这儿是我森源家的舞会,对于我看不顺眼的人,我会马上叫她滚蛋的。本
来嘛,我邀请你就是为了让你知道,凭你也配捉住华靖的心吗?像你这样的笨蛋还
不滚回你自己的老巢去舔伤口,留在这个地方碍我眼睛,看了就烦。”惠子仰头狂
笑,“你以为你施舍了华靖给我,我就会感激的痛哭流涕把你当我的朋友看是吗?
呸。我笑你这搞不清楚状况的笨蛋,我可没有放弃要华靖回我身边呢!真不晓得你
这种发育不全的小孩子有哪一点好的,华靖怎么可能会弃我而就你呢?年轻又怎么
样,我可是拥有丰富经验的女人,而且……”她轻蔑地瞄着徐樱的身体,“你八成
还是处女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华靖一定碰也没碰过你,对不对?他不会喜欢处
女的。笨拙又没有乐趣,上床的时候四肢僵硬,怎么能满足他那种男人?”
“你——”
“我怎么样?”森源惠子挺高胸脯,“他吻过我这个身体的每一寸、每一寸哟!
当年在日本的时候,他黏我黏得我多紧啊!每天每夜,他如果见不到我,就像忠心
耿耿的狗一样守在我们俩的小窝里,一步也不离开。那时候他的心里只有我,他的
眼里也只有我这一个女人。你之所以有机可乘,不过是因为他想报复我当年离开他
嫁给别人的仇而已。男人就像争风吃醋的小孩子一样,我可以原谅他这么做,现在
我已经到上海来了,他那幼稚的复仇很快就会结束的。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想起我的
一切,然后回到我身边求我谅解的。至于你这个黄毛丫头,还是识相点,就像今天
一样,快点夹着你的狐狸尾巴给我滚回去。”
“不。”森源惠子的话像强烈的硫酸侵蚀她千穿百孔的心,她不知道自己居然
还能说话,支撑她的也许只是一股傻气。“我是受邀而来的,就算我要离开,也要
与华哥、季大哥一起走。”“哼,露出狐狸本性了吧!你舍不得走,是因为我的舞
会有许多不错的男人。尤其刚刚搭上樱田财阀的少东,你一定很得意是吗?不要傻
了,志野只是见你笨笨的,玩弄你而已,他哪可能真要和你这种人交往呢?没钱没
势,一点身材都没有的黄毛丫头。”森源惠子抬高下巴,“你如果再不走,可别后
悔喔!”
这种地方她一秒也不想待。“只要华哥与季大哥打算离开,我马上就走。”
“想带华靖走?”森源惠子仰头大笑,“你没搞清楚状况吧!他是不会走的。
今夜我们俩还要好好叙叙旧情呢!”她走近徐樱,以妖媚的口吻说:“你当然不会
那么天真,不晓得我们要在哪儿叙旧情吧?我的房间里有张舒服的大床,我会脱掉
我的衣服,和他赤裸相对。对了,你还不懂这种事,要不要我教教你男人和女人是
怎么结合的?男人兴奋时的样子你见过吗?华靖的……那儿……你体验过吗?小、
女、孩?”
“住口!”她小声地低语。
“他很行的,技巧比我所有过去的情人都要棒,想到他修长的指头我的身体就
会发热呢!你一定没有这种经验吧?要不要再听更多其他的——”
“住口!住口!”徐樱捂起耳朵,那一幕幕画面刺痛她每寸神经。“不要说了!”
“我偏要说,我要说到你受不了为止!”
空间朝她压迫过来,本能反射地徐樱逃出了房间,但是森源惠子仍不打算放过
她,她跟着徐樱后头一面说着:“你妒嫉,吃醋也没用,他一辈子也不可能碰你这
种瘦巴巴的小丫头,逃吧,快给我离开这儿!”
徐樱盲目的撞上一道墙,那墙却伸出双手稳住她。“对不起……”她毫无心理
准备地与华靖四目相接,所有的事一古脑的全冲上头项,眼泪也莫名的涌出。
“靖,你的公主欺负人家啦!”森源惠子没料到华靖会突然出现在休息室门前,
她明明要爹地拖住他的。她生硬的将怒骂转为哭腔,一把鼻涕一眼泪的说:“我不
过是问了她一些有关你在上海的事,她突然像疯狗一样的骂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事要让她这样骂我!人家真的不知道嘛!”
听在徐樱耳里她心慌意乱,自己真是太傻了,现在她终于明白森源惠子这样的
女人不但谎言说得出口,就连真实的情况她都能扭曲成对她有利的情况。心机之凶
恶深沉,根本不是她这样的乡下女孩能应付的。要是华副座听信了森源惠子的话,
那……
“我们走吧!”华靖手环着徐樱的肩,淡淡地说。
咦?走……是回东方之珠吗?
“你要去哪里?华靖!”森源惠子眼看情况不对,“你不是说好还要陪我多跳
几首曲子吗?”
华靖甩开惠子的手,“你已经请徐樱离开舞会,身为她的男伴,我们自然是同
进退。”
“不、我没……没有……”
“这下子可真是自做孽,不可活。”季青岚也不知何时就站在他们三人身后。
“我们刚刚可能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了,森源小姐。想不到堂堂森源家的千金竟会
在背后赶走你看不顺眼的姑娘,这种作风可称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典范是吧!我看,
该回去重新学礼仪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
森源惠子脸一阵白一阵青,她咬咬牙,依然试着挽回劣势。“靖,我只是为了
留住你,所以才会对她那么生气的,你能了解才对吧!我到现在还是爱你,一直没
有变啊!这都是因为爱你所以才会——”
华靖冷漠地看着她,“我不会再回到你身边,惠子,死心吧!”
“承蒙招待,我玩得实在大开心。”季青岚笑嘻嘻地走到华靖与徐樱的身边,
“我去把车开过来,到大门等吧!”
“等一下!”森源惠子抱着最后一搏的决心。“告诉我一件事,华靖。”
他半侧头,惠子追上前说:“你今天一整天陪着我跳舞,是为了我还是因为那
小丫头的要求?是因为她同情我,所以你才顺着她的心意陪在我身边吗?”
华靖半垂下眼,冷酷的眸光透出了怜悯,或者说是叹息,“答案很清楚,不是
吗?”***一路上,他们三人谁也没有开口,季青岚送他们到东方之珠后,“明
天见了,两位。对了,阿樱,过来一下。”
徐樱走到驾驶座旁,“头低一点。”他又说。
她半弯身与他视线平行。“问问华靖他在日本发生的事吧!不要完全听信森源
惠子的一面之辞,那女人的话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都不可信的。你……不要被她的
话打败了。”
“季大哥。”她不知能说什么。
“别一脸要哭要哭的样子,我对女人的眼泪最头痛了。”他笑着在她额上敲了
一记,“振作点,我认识的徐丫头可不是容易掉眼泪垂头丧气的女孩子喔!我走了。”
真的是“完全”被他看穿了。和他们比起来,她真像个小丫头吧!人生的历练、
见解或者是对于人心的理解程度,初来乍到上海的她像三岁的孩子拚了命的学起步,
可是和季青岚或是华靖相较,她一辈子也无法超越他们。
“进去吧!”
回头看着外表与平时并无二致的华副座,徐樱想起自己应该为一件很重要的事,
向他深深地陪不是。“对不起,副座!”她百八十度的大鞠躬,头低得不能再低,
最主要是她不敢看他的双眼。“今天发生的事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用大脑仔细思考,
害你今天一晚上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道歉才好。如果你愿意接
受的话,请你打我出气吧!打到你气消为止。”
“是吗?”
“嗯,请你打吧!”她抬起头,仰高下巴,将小脸呈给他。
“那……我就不客气了。”
华副座淡淡地说,徐樱心想他果真生气了,幸好她想到这个赔罪的方法,她不
怕他打,反而怕他赌气不说话,或者干脆冷冰冰的对待她——一想到原本就冷冰冰
的副座更冷,她就会受不了。他愿意接受她的道歉,真是太好了。
“咬紧你的牙关。”
她乖乖地照做了,但是落到她脸上的不是热烫的手,而是微冻的唇……随着吐
出热热空气的鼻息搔在她的耳畔,那一吻徐樱永远不会忘记,冻寒的空气中,微冻
的双唇,传达出来的温柔情意却是那样的绵密、甜美,她讶异中睁大双眼,与他音
黑的眼神接触的瞬间,她好像掉入一池充满神秘、飘荡着致命吸引力的漆黑湖水里
头,让她完全忘却了四周所在,然后……他无声地笑了,笑得有如璀璨的烟花绽放
在夜空里,温暖她的身体,感动她的内心。
“你……作弄我。”
“对。”他毫无歉意地一口承认,“你给我机会,我无法不。”
说来说去又是她太笨了。不管怎样,他没有生气是最好的结果。“那么你气消
罗?没有生我的气。”
“进去再说吧,你不冷吗?”
夜已深沉,但是俱乐部还是相当的热闹,避开外头的人潮,徐樱跟着华靖走进
顶楼的办公室。当他扭亮电气灯座时,她走向吧台说:“喝茶或是咖啡呢?华副座。”
“咖啡。”华靖脱下手套与大衣,看着她熟练的将磨好的咖啡豆放入壶内,煮
滚水。现在看她一点也不像是几星期前落难上海、差点冻死街头的小孤女。那种一
心一意的求生本能与坚毅性格,不轻易求饶,一旦接受他人援助就一心回报对方的
固执,都是徐樱独特的一面,和他完全不同。
这世上只有她身处敌营时,还会同情情敌的处境,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什
么也不说地,任由森源惠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他这辈子也从没做过什么为
了别人而做的事,这还是头一次他想要依着那颗天真善良得难以置信的心,去为她
而做什么。
这么做并不能让他更了解她的心思,却能让他解除自己一部分的武装。
“咖啡好了,你要加几颗糖?奶精?”
“纯的就好。”他端起咖啡杯,透过热气看着她,还是那样子把心思写在脸上,
一副很担心她煮的咖啡会不合他的口味。“很香。”他品尝一口说。
她笑了,很开心地,“真的吗?那就好。”
“坐下吧!我不习惯和站着的人说话。”华靖淡淡地说道。
依言坐下后,徐樱觉得今夜的华副座似乎有点不一样,好像……怎么说……亲
切了一点,以前她想也没想过可以和他在深夜里,这样面对面坐着品尝咖啡。她还
记得不久前的深夜,同样也是若有所思的他,却非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教人不敢
接近。寒月映照下的他和此刻温暖灯光笼罩下的他,虽然都是他,但是给她的感觉
绝非一个短短的“南辕北辙”能形容尽。
“想问什么就问吧!”华靖扬起一眉,静静说道:“你的脸上画了好大个问号。”
“咦?有吗?”她摸摸自己的脸。
“那是比喻。”他叹口气,“想知道什么?我和森源惠子怎么认识的?或者是
我和她为什么会成为情侣?”
“我无意刺探你的隐私,副座。提起这些往事不是会让你心痛吗?我不要紧的,
森源惠子说的话我已经全忘光了,绝对不会把她说的那些关于你们……”她不禁红
了脸,“总之,我会努力忘掉的。”
“那时候的我,一心想死。”
“什么?”
他沉入回忆,道出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内心话。“我是个不受期待的小孩子,
简单的说,就是我的母亲并不想怀我,却出于无奈地把我生下来。从我生下来她就
不曾抱过我,每次她来看我都是为了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死掉算了’。我是我奶
奶一手带大的,她也是整个家族里唯一愿意养我这个被诅咒的孩子。我奶奶是个宽
大为怀的女人,尽量不让我感觉到自己和其他孩子有何不同,不让我感到不幸,但
是她年事已高,抚养孩子对她来说是个太大的负担,在我七岁那年她就过世了。
“然后,我被丢给一个又一个不相关的人。没有亲戚或者家族愿意要我,他们
宁可用钱雇人请他们收留我,也不愿意自己抚养我。身为华家的孩子,他们觉得送
到孤儿院太丢脸了,所以等我到了十岁就被送到日本的寄宿学校去,隔着海洋,他
们每月固定寄生活费给我,这是他们唯一能容忍我活在这世上的方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脑袋里就一直有这种想法了,死亡比活着要轻
松,自杀会给我家族带来耻辱,所以我只能等着死神将我带走。一心求死,盼望有
人会看不顺眼我,给我一刀解决我的问题。自暴自弃,喝酒、打架、夜归,无所不
作,无恶不作。
“偏偏我的命就是那么硬,不管我受伤有多严重,在医院躺个两礼拜又恢复了。
不知不觉间,我从一个小混混变成统合地方学校的流氓老大,照理说树大招风敌人
更多,我应该很快就会死在哪条巷子里,但是周遭的人都不敢动我,说我有什么魔
鬼附身,是打不死的金身。团体越搞越大,我却越来越觉得无趣,没有任何事能让
我获得一死的平静。
“森源惠子就是我那时候认识的女人。我明知道她的家族是赫赫有名的皇亲国
戚,却没有排斥她接近我,最主要的理由是我认为她父亲不可能不闻不问。一旦事
情闹大了,或许她父亲会派出手下来对付我。如果小鬼们的打架杀不了我,那么大
人的杀手总能办得了事吧!
“后来,事情果然如我所预料的,她父亲风闻这件事,派人将我押到他面前。
他看了我两眼,就要人放了我,他只说:‘对一个一心求死、没有希望的人,我连
动手都懒得动手。你回去吧,惠子很快就会结婚,你们也不过是玩玩的交情。我不
想管。’森源那老狐狸倒是看穿我的企图了。拜他之赐,给我上了一课,从此我不
再轻易让人可以从我的脸上得知我的想法,就连‘想死’这两个字我也不让人看出
来。如他所说,惠子和我之间的事我早就忘了,没想到她竟会到上海来找我。
“现在的我已经不想死了,倒也不是我刻意要活下去,而是都大哥改变了我的
想法。我的命现在已经给了龙帮。何时何地,我都可以为了龙帮而死,这也算是死
得其所。”
“惠子是个不值得一提的女人,你只要记得她连你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这
就够了。”
徐樱听完这番话,连泪都无法流出来,因为压在她心头的石头也压在她的胸口,
令她哽咽。“怎么?觉得吃惊?厌恶?一个连母亲都不要的小孩,一个儒弱求死的
男人,没错,那都是我。地上最卑微的尘埃都比我要纯洁、善良,更何况是你这样
不经人事的天真小丫头呢?你当然会说不出话。”他起身背对她,“去吧,我说的
话太多了,开始让我自己都厌烦了。”
她起身,但不是照他说的离开,伸开双臂,大胆地,她第一次按照冲动抱住了
他。每回每回有了这种冲动,她都会压抑自己不要去碰他,但是这一次她要按照本
能行动了,因为他比她还需要这种拥抱啊!
他高大的身躯一颤。“这是什么?同情。”
埋在他宽厚的背,她摇摇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听见了吗?你怎么可以
死,天杀的,有这么多人需要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说什么自己毫无价值,在我的
眼中你比蓝天还要重要,就算此后世界只有黑夜我也宁愿要你而不要天空!如果你
死了,我会永远都缠着你的灵位不放,直到你再活过来为止!我爱你,爱你!”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