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叩叩……叩叩叩。厚重红木门上传来敲门声,老仆三步并两步的由屋里走出来。
“来啦,来啦,不必再敲了。马上就给你开门了,您是哪位呀?”华家老仆抬起头
看着门外的年轻人,“二……二少爷?”
“好久不见,全伯。”
“二……二少爷您回来啦!”老仆揉了揉双眼,确定自己没看错人之后,“我
……我马上去通报管家与老主人,您快进来,噢……老主人若是知道……太好了,
太好了。”
“不进来吗?还愣在外面做什么?”华靖转头看着身后的徐樱,她还傻傻地张
大嘴看着富丽堂皇的华家大门。
“这……我还是头一遭看到这么大的宅邸,光是门就有三道,好吓人。”徐樱
拍拍胸口说:“虽然有听说你出身豪门,但是亲眼见到还是很让人讶异。简直像个
小城了嘛!这儿起码可以容纳好几十人吧?”
“自小看惯了,也没什么。进来吧!全伯已经去通知爷爷了,现在恐怕全家大
小都已经听到我回来的消息,你很快就能见识到华家有多少人口了。”
想到要和那么大一家子见面,徐樱就有点慌乱,她偷瞧了华靖一眼,他似乎又
变回冷漠、面无表情的冰山了,从他们离开东方之珠后,他就一直很沉默。这算不
算是“近乡情怯”呢?对呀,比起她的慌乱,华靖心中更是百感交集才对,不知道
华家的人会如何对待这个一度被逐出家门的浪子,万一……
她紧紧地捉着行李箱,暗自决定要成为华靖的保护者,若有任何人伤害他,她
一定要伸开双臂保护他不受那些人的恶意伤害。
走进空荡的大厅,正中央的祖先牌位高高立在神桌上,两侧有着巨幅字画以及
一座乾隆皇帝御赐的横匾,写着斗大的“五福骈臻”。两张太师椅正对着厅门,其
余两列雕花太师椅数一数不下十余个。看得出来这是开家族大会时最合适的地点了。
这还是徐樱头一次见识到大户人家的阵仗。
老管家是第一个赶到大厅的,“二少爷您回来了,我已经恭候多时,老主人也
等的不耐烦了,他今天一大早起来就直问我您回来了没有呢!现在他想必听见这消
息,立刻会高兴地赶到这边来见您。”
“爷爷不是身子不舒服吗?我去他房里见他。”
“噢,那当然行。”老管家笑咪咪地说:“来,我差人把行李送回您房里,您
的房间还是保持原有的样子,依然住在绿园好吗?还是您想换个地方,翠烟阁与凌
波楼我也都命人打扫好了。啊,还有这位姑娘就是您所说的客人吧?我也为客人安
排妥当客房,就在绿园里头,您觉得可以吗?”
“照你的安排就好。”华靖脱下黑大衣,马上就有一位恭敬的仆人上前接下,
“爷爷他老人家的房间也没变吗?”
“是的,还是一样在瑞竹堂里。”
他点点头,对着徐樱说道:“把行李交给他们,陪我去见我爷爷。”
“一回来就急着要见老爷子,动机真是明显。”一名身材胖硕、打扮华贵的中
年妇人出现在右厅门,挡住他们的去路。“不是已经被人逐出家门了吗?为什么还
有脸出现在华家,实在碍眼。哪个人允许你再踏进华家半步的,谁那么大胆敢自作
主张地找你回来,华靖?”
“大娘,好久不见。你也是,兄长。”华靖面无表情地招呼道,“这位徐樱姑
娘是我的客人。徐樱,见过我大娘与我同父异母的长兄,华昆山。”
气氛变得凝重而且令人不快。那种毫不掩饰的憎恨在妇人的脸上清晰可见,至
于华靖的兄长虽然不至于流露出恨意,可是也没有任何欢迎华靖归来的喜悦之情,
甚至多了些恼怒,认定华靖将会是个大麻烦。
“华夫人,华昆山先生你们好。”徐樱决意要护卫华靖到底,既然对方摆明了
敌意,那她也不会任他们欺负华靖。“华靖哥是受到老主人……也就是他爷爷的要
求才回来的。如果华夫人你有任何意见,何不去向老主人抗议呢?”
“你……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插口——”华夫人气唬唬地举起手正要挥下去时,
却被华靖一手制住。“啊!”
“大娘,徐姑娘是我请来的重要客人,请你不要随便动手。我不允许任何人伤
她半根寒毛。”
“你!好哇,在外面混出了熊心豹子胆了是吗?居然敢反抗我!想当年要不是
我仁心宽厚,一时动了妇人之仁让他娶了你母亲,你到现在还是外面的野孩子、没
人要的贱种。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就不把我对你们母子俩的恩德放在眼里,对
我动起手来了!早知道我养条狗都强过养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
华靖冷笑着,“没错,大娘,很遗憾我已经不是当年任你打骂的无知孩童了。
请你不要再任意动手打人了。否则,我不晓得我的君子风度能保持到什么程度。”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华夫人脸色一青一白,在那瞬间她似乎在华靖身
上看到了过去她那残忍无情的丈夫影子。是的,虽然那人已经死了十余年,但是她
依然没有办法忘记那厉鬼般可怕却又……无比吸引人的丈夫。如果华源想要的话,
他的魅力可以让任何女人轻易的爱上他,可是一旦让他厌倦了,他也会毫不留情的
马上抛弃她。身为他的正妻,他不过是为了家族之名而娶了她,他根本不曾把她放
在他的心上,就连片刻也没有,除了——除了那令人憎恨到骨子里的贱女人之外!
“呀啊啊!”华夫人双手紧捉着自己的儿子,“快把这个人给我赶出去,昆山。
你是我的儿子,也是华家未来的主人,不要容许这个野种在这儿放肆,快叫人将他
撵出去啊,昆山。”
“娘……娘亲?”昆山扶着自己的母亲,不了解她怎么一下子崩溃得大叫起来。
“来人呀,快来人呀!把他——撵出去。”
“谁要赶走我的孙子,有谁想赶走华靖还要先问我这身老骨头肯不肯答应!”
威严的华老爷子在两位下人的扶持下,缓缓地走进了大厅。“雪娘,”他喊着华夫
人的名,“没想到这么些年,你心胸还是这么窄。竟然连小妻的孩子也不肯接纳,
这样子你怎么自称是华家的女主人呢?这样我怎么能把整个家交给你与昆山呢?”
“爹,是这孩子他——”
“住口,我刚刚全都听见了。是你动手动口在先,靖儿不过是说出实情而已。
的确是我派人把他找回来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在我眼前赶走我的孙子。”华老爷
子走到太师椅前坐下,虽然白发苍苍、神情憔悴,但是眉宇间那股天生的王者之气
依然不减。在华家的屋檐底下,他俨然是君临天下的王者,所有的人都必须听从他
的意旨而行,不容忤逆。
华夫人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掩面而泣,“带我回房,昆山。”在他们离去前,
华老爷子开口说道:“今晚要为靖儿办场接风宴,所有的人都必须在场,我要交代
重要的事情,谁都不许缺席。传给每房的人知道,管家,就说这是我的命令。”
“好的,老爷。”
华老主人终将目光放在华靖的身上,爷孙俩就这样静静地对望好一会儿。“过
来这边吧,靖儿。”他伸出布满斑点与皱纹的老手,说道。
走近老人家,华靖不禁在心中叹道“岁月催人老,从来都不屈服于岁月下的爷
爷,这几年却明显的被岁月打败了。只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从来都没有改变,依然
锐利直接。
他将手放在华靖的臂上,紧握住。“像……太像了,比起昆山,你更像你那不
肖没出息的老爸,我那千该万死的儿子——源儿。现在的你看起来就像是他的翻版
一样。当年他荒唐、胡闹,最后甚至死在一场没头没脑的竞马上,醉生梦死,全都
是我纵容他造成的。是我……一手害死了我的亲生儿子,我是那么地……爱着他啊!
可是最后我能做的,却只是白发人送走黑发人,亲手将他埋在冷冷的黄土坟内,看
他走完他那短暂又毫无意义的一生。不过,至少他为我留下了你。”
“爷爷,爹爹是爹爹,我是我。”华靖微皱起眉,“就算我像他,也并不代表
我就是他。”“是呀……你不是源儿,而是靖儿。我花了那么多的心血,保护你不
要步上你父亲的后尘,可是……我是不是失败了呢?从你幼小的时候我就不接近你,
也不让你奶奶宠爱你,刻意将你送离华家不让你养成温室之花的恶性,一切的一切
都是为了纠正我在你父亲身上所犯的错。可是你还是走向我始料未及的命运,竟然
搞起帮派来,过着刀口舔血步步危险的日子,我怀疑源儿的血在你体内做祟,让我
所有的努力又再度白费了。以为断绝关系会让你回头回到我身边,但我还是赌输了,
你宁可要自由也不要我华家。那时候我才明白你其实一定很恨我吧?”
华靖并没有反驳。
“的确,你有充分痛恨华家的理由,就像你母亲梅娘从不曾接受过我们华家一
样,源儿与梅娘的血液在你的体内也一样无法融合而彼此冲突,让你痛苦吧!”
“爷爷,爹娘的事我已经不再去想了,您也不需再把它挂在心上。”
老人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深深地叹口气。“当年我犯的错太多,亏欠的人也
太多了。尤其是你母亲与你。孩子,若不是出于我过度溺爱源儿的私心,纵容他强
抢你母亲为小妻,也不会造成你们母子的悲剧,天底下有哪个母亲会真正恨自己的
儿子,除非她自己已经被仇恨压得心灵破碎疯狂了。我这辈子不管怎么做,都没有
办法弥补梅娘或者是你呀,孩子。”
闭上眼,过去痛苦的回忆如浪潮涌上心头。你为什么要出生?我恨你,你不要
生下来就好了,没有你就好了!黑暗像要淹没他似的,层层向他靠拢,没有半点空
隙无法呼吸的将他紧紧捆起来。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恶鬼投胎向我讨债的,我不
要你,你死了最好!为什么现在又要让他想起这些事呢?他难道永远都抛不掉这些?
“我很高兴你毕竟回到我身边了,靖儿。”老人家没有察觉到华靖神情的转变,
依然说着:“大夫已经告诉我,我的来日不多了,在我离开这人世间之前,若是不
能多少给你们母子俩一点补偿,就算我真的踏上黄泉路也无法安心地前往灵魂安息
之处。啊,可是你回来了,我就不用担心这一点了,我终于可以好好地把一切交代
清楚了。今晚过后,老天什么时候要讨回我这老朽的身躯,我都不在乎了。”
这番谈话似乎耗掉老人家太多的力气,说完话后老主人就回房休息去了。徐樱
则和华靖一起到绿园去,那儿是今夜他们休息的地方。一路上华靖比起以前的安静
还要安静,冷漠的面容不仅让人不敢靠近,就连走在他身旁都会让人心惊胆跳的。
徐樱已经习惯他的冰冷,倒是华家的仆人个个噤若寒蝉一点都不敢惊扰到他,敬鬼
神而远之恭敬地站在远远的地方。
“这儿是小姐的客房,少爷的房间就在旁边,如果有任何事请尽管吩咐,我们
一定会尽力为小姐安排,让您满意的。”仆人也不敢看他半眼,只对着徐樱说道。
“谢谢,这儿已经很好了。”
“下去吧!”华靖淡淡地挥手遣去他们。“没事不要来打扰,任何人都不见。”
衔命而去的仆人一脸松口气的样子,徐樱却觉得有些悲哀。为什么他们不明白
华靖的为人呢?他不是会迁怒他人的人,比起那暴躁的大娘或者是懦弱的兄长,她
相信华靖待人要宽厚和善多了。为什么没有人了解他呢?或许她劝华靖回来是错误
的。这还是徐樱第一次这么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
瞧,他又把自己关闭在那无人能到达的冰层后方了。看着他孤独地坐在窗边的
椅子上,怎么有人会觉得他可怕呢?现在的她只想紧紧地抱着他——“有我在这边,
跟我说话,靖。”
他木然的目光像是将她完全给遗忘,动也不动地望着窗外的花园。他曾在这房
间里度过一段岁月,被家族排除在外的日子里,绿园就像是他的牢房似的,只有奶
奶每天会来这边探望他,而他的母亲却……
“你不要再把自己囚禁起来,看着我,告诉我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徐樱紧
握着他的手,靠着自己的双颊,“让我替你分担一些痛苦,可以吗?”
温暖的……徐樱。华靖终于动了一下,他低声的说:“陪我……”
“什么?”她无法听得分明。“要我陪你做什么吗?”
“去见我的母亲。”他冷漠的脸孔出现了一丝的不安,“也该是我面对现实的
时候了。我已经不想再逃了,这么多年,我又回到有我母亲在的绿园内。几年了?
我有几年没见过她了?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如何。想必还恨着我,就算是那样……我
也不想再逃避她的恨了。”
华靖的……母亲?那位痛恨自己亲生儿子的母亲?原来还活着。
“刚刚听我爷爷提过,你大概也听出个大概,不过我还是讲清楚一点让你明白。
我母亲痛恨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出生,最好不存在这世上的最大理由是……当初是
我父亲恶意强暴了我母亲,并且怀了我这个受诅咒的孩子,她才不得不嫁给我父亲
的。一切都是因为有了我的关系,她才必须嫁给这世上她最痛恨、恨得宁可发疯也
不想共处的男人,成为他的小妻。我不是父母亲爱的结晶,我是他们恨意下的失败
作品!如果没有我——就好了。”
“什么叫做没有你就好了?”徐樱讶异地抱住他,用自己温暖的身心紧紧地将
饱受伤害的他包围起来。“你不是已经出生了,而且还在这世上活着好好的吗。不
管你父亲对你母亲做了什么,诞生在这世上的你是纯然无辜的,强迫你母亲的人并
不是你呀!”
“也许是我的错,要是我没有执意出生——”
“胡扯,你在想什么呀!”徐樱捧起他的脸,激动地泪盈满眶,“每个人都有
出生的权利,孩子们不该背负父母的罪过过日子,你知道吗?不论你父亲是个恶贯
满盈的混蛋或不是,你都不是你父亲。有你活在这世上,所以我才会出生的。一定
是为了遇到你,为了爱你,才会有我徐樱这个人存在的。我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用我的生命也没关系,用我的血也无所谓,只要能让你感觉到这世上有爱的存在,
我就会感觉幸福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的,直到你嫌我烦为止。”
他冰冷而木讷的神情有所转变,缓缓地眨着黑石般的双眸,她为什么会哭呢?
为了他的关系吗?可是他并没有流泪。好温暖的泪水上这全是属于他的?可能吗?
像他这样从小没有被爱过的孩子,能够接纳她,能够回报这份无瑕的爱吗?他没有
自信爱人,万一他要是伤害了她,就像他的父亲伤害了他的母亲,那又该如何是好?
但是她的温暖令他不忍松手。
“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世人怎么看你,我都喜欢你……绝对……不会输给任
何人的喜欢,让我填满你心里头的伤口,我会让你知道你是最值得人去爱、最该过
快乐而又幸福的日子的人。我们要一起在这世上幸福的活下去,华靖。相信我。”
她的话是那么天真浪漫,一点也不切实际。若是由别人的口中说出同样的一番
话,恐怕会让人以为她在念剧本,可是徐樱那认真的双眼与坦率的唇从不说谎,她
的纯真让人想要相信……
“去见我母亲吧!”他淡淡地说道,没有正面的回应她的话。
还要再努力,徐樱晓得不可能凭三言两语就让华靖心中的伤痕愈合,毕竟是那
么那么久以前所留下,吞噬他自身的情感,深入骨子里的伤口。想要化解开他冰封
的情感世界,她必须要有坚持到底的决心,不能也不可以放弃。
绿园占地极为宽广,里面涵盖着一个人造湖,湖心里有座美丽的楼阁,据华靖
说自从他母亲嫁进了华家后,再也不曾从那座楼阁中走出来。虽然同住在绿园内,
但是华靖也没有见过他母亲几次,因为大部分的情况他的母亲都处在疯狂的状态下,
认不得人。有那么几次情况好转,仆人特地带着当时年纪还小的他去探望亲娘,但
是华梅娘一见到他的脸就会开始咆哮怒骂,用尽所有的方式告诉他她有多恨他。
几次后,仆人也不敢再带他进楼阁,而另一方面老夫人——也就是华靖的奶奶
也不赞成让华靖再见华梅娘的面了。“对他们母子都没有好处”——这是老夫人的
说法。
“金婆婆,我娘在里头吗?”
“你……你是二少爷?”负责保护或者该说是看守着梅娘的,是在华家已经待
了三十年以上的老婆婆,阿金。“啊……啊,我眼睛没花吧?真的是你吗?二少爷。
想不到,想不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已经是个英挺俊俏的男子汉大丈夫了。呜呜呜
……我太高兴了,想不到我还能再看到二少爷。你和你爹爹真像,完全和他像是一
个模子——”
“我知道。”华靖不想再听到他父亲与他之间有多相似了。“我娘亲她……一
切都还好吧?”
“好、好。”阿金婆婆擦擦眼泪,“这几年呀!她已经进步多了,半夜没有起
来乱走,会乖乖地睡觉、吃饭。令人讶异她一点都不像个四、五十岁的妇道人家,
若不是外表会老化,平常听她说话你会觉得她还留在十几岁的姑娘年代呢!”
“是吗?”华靖眼底闪过一丝宽心,“我……可以……看看她吗?”
“二少爷要探视她?”金婆婆犹豫了一下。“这,我也不知道行不行。虽然现
在梅夫人的情况比起以前要好多了,但是还是不晓得她能接受多少的刺激呢!唉,
你们毕竟是母子,为什么老天爷却这么狠心让梅夫人……”摇摇头,金婆婆没再继
续说下去。
“我想跟娘亲说一些话。”
“不是我不让你见你娘,二少爷。但是你确定真要见她?万一她又——而且她
能不能听进你说的话也是个问题。她常常都是关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谁也无法
靠近的呀!”金婆婆看着华靖一会儿,了解到他下了很大的决心。“唉,我真傻,
二少爷当然晓得这一点。她毕竟是你的母亲,我还能说些什么呢?‘她’就在楼上,
八成又坐在凉风阁赏鸟了。我会一直待在这边,若是有事您就喊我一声,我马上到。”
“谢谢你,婆婆。”
“说什么谢呢!”每步上一阶,华靖内心的冲击也越大,过去的梦魇不曾放过
他,亦步亦趋的跟随着他,无所不在。我恨你,你不是我的儿子,出去,我再也不
要看到你!为什么?为什么娘从来不抱我?为什么娘见到我总是生气?为什么?好
可怜,徐樱陪在他身边,晓得他那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并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内
心的恐惧。明知道自己的娘亲会有什么反应,却强迫自己来面对这样的现实,而她
只能在这边看着——什么忙也帮不上。这是华靖自己的仗役,谁也不能替代他站在
这儿。终于,他们走进了二楼的凉风阁,四周的花窗都已经打开了,依然带着寒意
的早春的风,飕飕地吹起华靖的衣衫……一个忏瘦的人影倚栏而坐,哼着小调,完
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那,就是华靖的母亲吗?徐樱睁大双眼,若不是亲眼所见、
亲耳听到,她真的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已经四、五十岁了。好美丽的侧脸,优雅的五
官与细白的皮肤映着外头的斜阳,晕染上黄金般的梦幻色彩,长长的睫毛和华靖的
一模一样,还有那闪着光泽的黑发。这样飘逸动人的女子若是在她年轻的时候,想
必是足以倾国倾城的绝世美女吧?引起男人强夺的欲望,美得过火的容貌,究竟是
幸抑或者不幸?
“谁……在那儿?阿金是你吗?”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目光焦点一时间尚未凝
聚前,脸上的笑瞬间冻僵了。“你——呀啊啊啊啊!”
徐樱看见那张美丽的脸扭曲,瞬间的狰狞,布满了痛苦的面容像是被扯破碎的
娃娃一样。
“不要!不要!不要靠过来!我不要!”她抱着头畏缩起来,疯狂的呓语着:
“你又来做什么?你不要过来,我不要!不要!”
直到这时,徐樱才了解到那一瞬间华靖的母亲也像其他人一样,将华靖视为他
父亲的化身,在他身上看见了已经死去的华源。难道这就是他们母子之间的命运,
华靖这辈子都无法获得母爱了吗?为什么一个人能造成这么多的痛苦与悲哀,就算
是死后,华源一人的所做所为依然能影响所有的人的痛苦,真正的恶鬼是华源而非
华靖不对,太过分了。
“娘,是我,我是华靖。”他跨出一步,她马上尖叫起来。
徐樱拉拉他衣袖,“让我试看看,也许会比较好。”她靠近惊恐的梅娘,“不
要害怕,伯母,你再看仔细一点……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他不是华源伯父,华源伯
父已经死好久了。他是华靖,是你亲生的孩子,你还记得吗?”
不知哪儿来的蛮力,梅娘怒叫一声把徐樱推倒在地,“你也是来骗我的,我没
有什么孩子,就算我有了孩子我也一定会亲手把他掐死,因为我绝对不会生下那种
禽兽的小孩,我一定会杀了他的!”
好痛!头撞到椅子边,徐樱几乎晕了过去,冷不防被她那么一推,还真有点吃
不消。不能小看生气中的女人所发出的力气。
华靖扶起她,“抱歉,害你受伤了。”
“这又不是因为你的错。”徐樱揉揉后脑勺,“我不要紧的。”
“还是……由我面对她就好。”华靖垂下双眼,冷淡的口吻像是刻意要冰封起
自己的情感。“这是我与她必须单独解决的事。你就待在这边,不论发生任何事都
不要插手管,好吗?”
“不要我插手——你心里有何打算吗,华靖?”
他回以她无言的一笑。这么痛苦的时候,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徐樱心痛地站
在门边,上天啊……如果可以的话,就算要减少她徐樱短短的寿命也无所谓,请让
华靖的母亲恢复一点理智,给他们母子俩应有的大和解吧!不要再让这悲剧持续下
去了。
华靖深深叹了一口气。还是不行吗?他原以为经过这十几年不相见,娘亲在没
有受刺激的情况下,或许慢慢会好起来。可是时间却没有慈悲地解开梅娘身上的枷
锁,她依然活在那人施暴的阴影底下,无法回归正常的世界。即使罪魁祸首早已不
在这个人间,枷锁却不会自动消失。
还是,一定要用那最后的方法吗?解铃还需系铃人,只要他身上流有那人的血
一天,他就必须为父亲犯下的罪,做最后的偿还。他也只能以这个方法来拯救他可
怜的母亲以及自己了。
“你恨我吗?梅娘。”他唤着娘亲的闺名。
陷入半疯狂的女人睁大一双黑眸,“离我远一点,你这恶棍,我巴不得亲手杀
了你!”
他跨前两步,“杀了我……是吗?”他伸出手献出掌心一柄匕首。“那么动手
吧,动手将我杀了,用我的血偿罪泄恨。”
“不!”徐樱大叫着,但是华靖却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要插手,徐樱。我说
过了,不、许、你、插、手!”
可是……她怎么能忍受看他们母子相残?“别做傻事,一定还有别的方法。”
“没有了。我想了又想,只有这个法子能救她了。将她从十几年,不,二十几
年我出生那一刻之前的所有怨恨牢笼里释放的唯一方法,没有其他条路可以走。”
华靖冷冷地说:“来吧,杀了我,梅娘。我是你最恨的人不是吗?我就是华源,是
我强夺了你、欺负了你让你哭泣。用我的血来向你赔罪吧,梅娘。”
徐樱背脊发凉的了解了华靖的想法。二十多年前,梅娘被华源强暴之后,反而
被迫嫁给了他,不但没有得到华源的道歉与赔罪,反而成为他能恣意玩弄的妾,所
以纯洁刚烈的梅娘才会因此而陷入疯狂无法自拔。现在华靖所做的,就是要让梅娘
从二十几年累积的恨意里,得到她应有的报复与解脱。
“你最恨的人不是我吗?这把刀能让你做到这么多年以来你最想做的事,让我
在这世上消失。”他缓缓地靠近,手心上的刀在阳光下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光辉,刺
眼而又夺目的血腥气息。“这里,对准我的心脏狠狠地刺进去,我就会死了,梅娘。”
“杀……杀了你……杀了你……”梅娘颤抖了起来,好恨啊!她是那么那么地
恨着他,他对她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怕的事情,毫不留情的撕裂了她,不论她怎么
哭着求他,他都不肯放手,她好恨好恨——对,她要杀了他。
当梅娘一下子夺走华靖手中的匕首时,徐樱心都停了,脑子也是一片空白,所
有的一切都像是恶梦似的在她眼前活生生的上演,梅娘捉起了刀子往华靖剌去——
“呀啊啊啊!”
血,鲜血,好多好多的血从华靖的身上流下,瞬间就染红了地板。梅娘楞愣地
拿着刀子站在窗子前,目光空茫地瞪着自己的双手与那把刀子,沾满鲜血的刀子。
“我……我杀……杀了他了。”
“华靖!”徐樱跌跌撞撞又跑又冲地赶到他身边。“华靖!你撑着点,我马上
去叫人来。”“不,没关系。”他一如往常冷静的脸毫无血色,“梅娘……这样子
做……能不能让你原谅我所犯下的错呢?对不起……我代替爹向你说对不起,娘。
我相信爹爹是……深爱着你的,对不起,把你关在华家二十多年,真的对不起。”
“啊啊! ” 好痛苦,她杀了她恨的人,为什么心却这么痛苦?他居然对她说
“对不起”?天啊,天啊。好苦,从他强暴她之后,就一直好苦好苦,但是还比不
上此刻她亲手杀了他来得痛苦。“华源……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说……你早一点说…
…说对不起就好了。”
母亲哭了,终于可以放心地哭就代表她已经走出牢笼里,是不是?这样子他这
伤受得也不冤枉了。可恨的老爹,这次就算是儿子的一番孝心,代你受这一刀,未
来黄泉路上再来讨论如何算这笔帐了。
“是啊,早点说……就好了。”华靖说完这句话后,再也撑不下去,身子一软
倒在徐樱的怀里。
“不!你不能死!”凄厉的叫声贯穿了整个绿园。***
“混帐,你不是说他没有事吗?为什么没事还会昏迷这么久?要是我的宝贝孙
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要你这庸医再也不能当大夫,什么悬壶济世,我要亲手拆了
你的招牌!”
华家老主人脾气一旦爆发,就算是十级火山也远不如他可怕,此刻被卷入暴风
半径内的老大夫也不禁摇头叹气,乖乖地承受他炮轰。“老太爷您别发火,二少爷
是因为失血过多,体力无法负荷,所以才会昏迷了三天之久。不过昨夜他的高烧已
经退了,也等于过了危险期,所以请您放心,我相信不用太久他就会恢复意识的。
倒是您自己的身子要多保重,别气过头,引起怒血攻心才是。比起二少爷的情况,
我比较担心老爷子您呢!”
“是呀,爹爹您这几天睡也没睡好。我看,您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华夫人
凑上前说道。啪地,华老主人一掌击飞了桌上的茶杯。“你们知道个什么!如果靖
儿死了,我拿什么脸去面对黄泉的老伴。我是用什么心情叫他回家,你们有哪个人
知道的。我可不是要他回来做这种傻事!竟然……竟然拿刀子给疯子,还叫她往自
己胸前刺,这不是存心要自杀是什么?这个笨蛋孙子!”
“唔……我……可不是……自杀。”床上的人传来动静,全屋子陷入一片沉默,
仅有华靖睁开眼后,喃喃地抱怨着:“根本吵得让人无法好好休息。”
“华……华……”徐樱高兴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靖儿!你醒来了!”华老主人和其他家人一下子全涌到床边。“怎么样,告
诉爷爷有没有哪里痛?你这混小子差点害爷爷的老命都没了,把我吓死了。你知道
当爷爷看到你躺在一片血泊之中是什么感觉吗?混蛋,混蛋。”
“没事的,爷爷。”当事人倒是神情轻松,“我算过的,那柄小刀的深度不会
要我的命,况且当时我故意指给娘的是右胸口不是左胸口,就算刺得再深也伤不到
心口。我没有打算送命,爷爷。”
“混蛋,你晓不晓得失血过多也是会要人命的。”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爷爷。”
“傻瓜,说什么傻话。”华老主人悄悄地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水。
真不可思议,这样在地府门前走一道,再度见到家人的感觉真好。华靖觉得很
久很久以前冻结在他体内的情感,似乎有些不同的转变。以前他认为没有人会为了
他的死而难过,但是现在看看他周遭围着的这些亲族们、爷爷及徐樱,他晓得自己
错得太离谱了。
活着,真好。第一次他打从心里有了这个感觉。
“我娘她还好吧?”
在场的大伙儿都沉默了下来,华老主人脸色也难得显现了一点迟疑。
“难道,她还是老样子?”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华靖有点失望,但是现
实本来就不可能尽如人意。
“不,你娘亲似乎清醒了。”徐樱替老主人开口说:“你不支昏倒后,她一直
守在你身边守了一夜,然后在第二天留下一封信,离开了华家。因为她趁凌晨时分
离开的,所以也没有人阻止她。”
“信?”
华老爷子考虑了一会儿,还是将它从怀中掏出来交给华靖。“看完后,我决定
让她走,不再去打搅她了。似乎,对你娘亲来说,这是最好的方式。真是苦了她,
这二十几年做华家的媳妇儿,是我们华家欠她太多。”
信很短,华靖心情沉重地看着。
一晃眼,我做了个长达二十多年的恶梦,伤到你是我不对,我已经厌倦了恨也
不想要什么爱。红尘不适是一场反反复复的轮回恶梦,对不起,我要离开这儿了。
现在的我只想归隐山门佛法中,褪去这身臭皮囊。
我不是个好母亲,对不起。华梅娘
“你娘亲真正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了,很遗憾到最后你们母子还是不能……”
华老爷子没有再说下去。
摇摇头,他将信折好。“这样就可以,现在的我心里很平静。晓得她平安健康,
而且寻得属于她自己的心灵依归,身为儿子的我也为她高兴。我谢谢她生下了我。”
徐樱不禁掉下泪来。华靖瞧见了,伸手为她擦泪。“怎么了?”
“你没事,太好了。”
其实她是为了他们母子的命运而情不自禁的掉泪。母亲所不能给他的温暖,她
一定要尽全力给予他,让他再也不要孤孤单单一个人了。他将自己母亲由仇恨之牢
里释放,她则要将华靖从冰冷的孤寂里释放,她要用无穷无尽的爱将他深深地包围
起来。
“好了, 既然你人也醒了, 接风宴也摆不成了。”华老主人看看四周的人,
“原本我计划要在宴会上宣布的,可是现在我不想再等了。反正大家也都在这边,
干脆我现在说出来,所有的人都要听好。”
他顿了一顿,将手放在华靖的肩上。“从今天起,我要把华家交给华靖,让他
来继承华家所有的一切。他就是华家新一代的主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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