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
我承认,在倾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像饥饿的老鼠无意中咬到了沾满奶油的面
包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老刘啊老刘,你终于落在了我的手里。我不知不觉
地吃吃笑了起来,我捂住嘴,空气还是发出了吃吃的震动声。
“你觉得这能不能写小说。”因为回忆和叙述而疲倦不堪的可可问。
“恐怕有点用。”我煞有其事地说。
“我去炒菜了。”可可用一种日本女人式的温柔说,然后欢欢喜喜进了厨房。
男人在声明自己要干一件了不起的事的时候,往往就能起到这些效果。当然,这样
的手段我劝读者最好还是偶而为之,否则精明的女人只需三下五除二就能戳穿你的
把戏,而且对你所有真实的计划都嗤之以鼻。
当可可在那边弄出噼里叭啦的声音的时候,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琢磨着怎么
来使用这个超级炸弹,这可是个最容易流传的题材。这样,就算是老刘策反了老蒋,
局里也未必敢用他。只是,后果肯定严重,他们说不定只好双双退出这个局。那样,
也许老刘无所谓,小黄可能就会有灭顶之灾。
我的眼前再次出现了小黄在被我打量时的惊慌的表情,不禁有点躇踌。
我又皱着眉头轻轻敲了敲茶杯,总结似的自言自语:“城市的危险性就在这里。
我们实际上生活在各种齿轮和转送带之间,一不小心,谁都就会往下滑,甚至掉进
它们冷酷的利齿中去。”
现在房间的光线已经有点暗了,所有的家具都消失了它们的细节,只留下大致
的轮廊。可可布置的插花,在一片灰暗中浮现出来,有几天没来得及打扫,我看到,
它们上面好像已结了一些小蛛网。从这一点,我感到了自己的疲倦。
正这样想着,隔壁的一家人又吵架了。我听得见女主人尖锐、激烈的声音,像
咒骂,又像控折,有如波涛一样连绵不绝,又听见一个小女孩子的哭声,好像在哭
着劝他们不要吵了。奇怪的是,和往常一样,还是听不见男人的声音,也许他的声
音太低,无法穿过墙壁和过道传来。但是突然,一个笨重的声音传来,那女的咒骂
声一下子就中断了,然后变成了吐词不清的嚎陶大哭。小女孩也大哭起来。也许是
那嘴拙的丈夫急了,一脚把老婆踢翻倒在地上了。据说,那男人常这么干,不吭声,
只动手。
当隔壁的声音小下去,楼上的录音机放出来的通俗歌曲,以及更远处的街上的
人声车声才重新汇聚拢来,像碎纸片一样,朝房间里面灌。
我听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一切又好像无从猜测。
我拧亮台灯,把桌上的东西推开,从抽屉里摸出张纸,伏在桌上写了起来。
这正是我的优点,对于要进行的计划,从不仅仅在脑袋里想想就了事,我喜欢
把它们固定在纸上。这样,计划实施起来更精确,效率更高。
先得再去一趟可可的家,摸摸底,看看可可的父亲工作究竟做得如何了;第二
个要找的是就要提起来的副局长老徐,我想起曾经有一次,跟着老徐出去开过一次
会,还喝了酒,他曾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你是会有出息的,当时我也喝了点
酒,晕乎乎地说,要是好好干了还是没出息怎么办,老徐说,那我们就帮你有出息,
哈哈哈;第三个要找的就是老蒋,应该说,就这一点,他们早就有默契,现在科里
的事,如果老蒋想和谁商量,肯定先找我,也许,在找老徐之前,就应该找老蒋沟
通沟通,免得有越级之嫌,现在老刘把老蒋似乎抓得很紧,至少也应该找他探探虚
实;还有局长老方、副局长老林、老夏恐怕都应该去走走路子,当然,也不能太露
骨太迫切,否则说不定还有副作用……
我写一个名字,就在名字的旁边作上各不相同的记号,然后,我把小纸条仔细
地压在台灯下。
未来的许多秘密,已经提前包含在这张纸条儿下面。
在后来的某一天,当这间小屋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感到整间屋是那么空洞,
这种空洞压迫着我。我害怕这房间里的阴暗,这阴暗也像有了重量,我觉得自己负
担着它们。我机械地摸索着,像今天这样拧亮台灯,想让那些恶梦般的东西消失。
这个时候,这张纸条儿又飘了出来。
是的,就是这张纸条儿,我挪动台灯掀起的风,使它悄无声息地沿着桌面向外
滑出,在桌子边缘,纸条儿停顿了一下,如同人们在重要决策前的犹豫,然后它微
微颤抖着,向地面飘去。
就在它快要接近地面的时候,我条件反射地一把把它抓住了。
我好奇地展开它,读到这些名字和符号,我的脸上的肌肉不禁抽搐起来,那寥
寥几个字,代表了我当初的全部苦心。
我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他掏着打火机,把它点燃了。
我的过去的这一部分在燃烧,是最可怜的一部分,它们连燃烧的时候也只能拥
有这样渺小的火焰,我轻蔑地想道。
当然,这是后来的事情了。
在每一幢办公大楼里,其实都不像它的表面那样平静,每一个人都是有意无意
的炸弹制造者,各式各样的炸弹在穿过楼道和墙壁,它们爆炸的声音是听不见的,
在无声无形中,有些人一辈子的努力和梦想就变成了碎片。当然,在生活中也完全
可能有另外的情形,炸弹的爆炸并没有起来那种耸人听闻的效果,它们只是带来一
些意想不到的喜剧性场面,为过分庸常的机关生活带来一点点生趣。
我现在已不能全部记清在获悉老刘的秘密后的矛盾了,我想我在必要的时候会
毫不犹豫地把这枚超级炸弹投放到这幢办公大楼里去的。
我可没有什么道德上的障碍。
不是我的良心发现,而是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使我放弃了这么做。这枚炸
弹就只好藏在我的记忆中悄悄生锈了──我可不是那种爱有事无事地传播丑闻的人。
在我以谨慎的态度反复推敲着施放这枚炸弹的效果,思考着如何克服一些技术
上的困难──比如让它准确地击中目标,却不让我露出一点痕迹的时候。另一枚不
知出于何人之手的炸弹正向我们科飞来。
突然有一天,科里的人议论纷纷,说经组织上的考察,老刘在十年动乱中曾出
尽了风头,是属于典型的“三种人”。
据说,局领导已经表态,说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应该留在组织处这样的要害部
门工作。
大家虽然对老刘印象比较好,现在也不知不觉疏远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小夏告诉我,老刘可能要去某个贫困的郊区小镇去当副镇长
了。夏局长已同他谈了话。据说,这是他在得知市里要抽调一批干部去搞扶贫后,
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也许小道消息是真的,他感到就算留在局里也前途无望;也许是他在办公室里
练字练得有点无聊了吧。
管他的,张大姐也只偶而才来一趟办公室,到目前为止反正我的前面再无强劲
的竞争对手了。
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这是一个平庸的下午,我甚至没有听到任何一颗小小
的炸弹爆炸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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