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张林之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手脚都是微微颤抖的,右手心里紧紧攥着的报告单仿
佛要从他手里捏出水来。门口忽然扑来的阳光让他有一小会儿的晕眩,张林之举起
左手在额头挡了一下,马上又意识到阳光是不可阻挡的,于是迅速放了下刚刚形成
凉棚的手掌,自嘲般地笑了一下,大步流星往自行车棚走过去。
一切总会好起来的,就象阳光总会从乌云里钻出来一样。张林之一直就抱着这
个信念。妻子在新婚之夜发疯,与妻子娘家的反目,研究院撤销他的项目,划为右
派,从讲师到食堂饲养员,四年来的一件件一桩桩轮番往他身上砸过来。他从不抗
争,也不倒下,在中国浩如烟海的成语里,他记住了最实用的一个并一次次地验证
着,那就是“逆来顺受”。不管如何的“逆境”,既然来了,他就顺着去“享受”
它,不声不响,自得其乐。
张林之一边在烈日下惬意地踩着除了车铃全身都响的双杠自行车,一边寻思是
不是要把这事也跟娘家人说一声。两年多来,张林之只用娘家人来称呼岳父母,因
为他不敢再用到“岳父岳母”这词,甚至他也预感到他有生之年不会再用到这词了。
娘家人把妻子发疯的责任推到他身上这个可以理解,他也完全接受。但令他不
能接受的是为何在事情发生了两年之后,妻子已经疯了整整两年了,才突然把大棒
往他身上砸来。
不管如何,那是凤英的父母。张林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这样对自己说。
骑自行车是不能太走神的。张林之骑着骑着就撞了电线杆子,膝盖擦破了,车
链子也掉了。擦破点皮完全不碍事,可以忽略不计。掉车链子更是这部老爷车的特
色,张林之早已练就了除生物实验以外的另一门过硬手艺,只见他蹲下来,找了根
小树杈子,把那软塌塌的车链子绕到车环上,一只手板树杈,一只手同时握住踏把
用力一转,夸啦一声车链子就稳稳当当走上正轨了。训练有素驾轻就熟。
重新骑上自行车后张林之就决定了要去跟娘家人说一声凤英的这事儿,不管如
何,那是凤英的父母。
老院长王鲣在两年前戴上了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后,就从岗位上彻底下来了,
同时还搬出了研究院分配的二层小楼,和同样是反动学术权威的夫人一起住进了革
命小将们专门为其修建的“大草棚”。由于施工的是理工大学建筑系的学生,学生
们学以致用,并充分发挥新生代的智慧和对反动派的无比仇恨,把一个草棚修得坚
固结实外,还加了许多的旷世独创。比如里面的房间都很小,但房间非常多,也就
是说每一个房间基本上只有一个功能,睡房只能放一床,走动的地方都没有,厨房
也分炒菜房、洗碗房,这个设计是非常巧妙的,因为房子多,那么门就多了,设计
师们把门设计得只有齐腰的高度,然后在门的两面门楣上方挂上主席画像,如此一
来,这两位反动派一天下来进进出出怎么也得向伟大的领袖鞠上几十个躬了,完全
不需要人来监督。厕所则要绕过一条曲折的巷子,这条巷子弯弯曲曲昏暗潮湿如同
地道,在巷子尽头又是一个小房间,谓之厕所,没有窗子,浓烈的气味便通过这条
巷子在整个大草棚里弥漫飘荡。最初几个月,郭田尤其不适合,整天犯恶心,不停
地呕吐,却又不能出来,革命小将在门口盯着呢。王鲣毫无办法,只能在妻子呕吐
的时候为她轻轻捶捶背,或适时端来一杯凉开水。不过几个月过后,他们便“入兰
芝室久而不闻其香”了。
在熬过了半年的不间歇疲劳批斗以后,就算他们不烦革命小将们也烦了,年青
人总是喜欢新鲜事物,在找到新的反革命目标后,就放松了对王鲣的注意力,这也
让这位老教授有时间开始打理研究院后面这一大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他打算把这片
荒地弄出一块菜园子来。
生命总是无处不在,只要你想看到它们。而王鲣想看,因此半年后,这块黄石
乱土的荒地竟也郁郁葱葱起来。这样的日子他非常满足,甚至比当院长的时候还满
足,自耕自给,怡乐田园,棚架行间的茄子辣椒椰花菜,新鲜湿润的土地,连阳光
下空气中的尘埃也变得香甜起来。去年除夕前一天,老王趁革命小将们暂时撤离学
院的时候,偷偷在棚屋外挖了一条沟,和屋里厕所连通起来,另一边引到菜园子,
这样一举两得,既让棚屋内的空气得到了很好的缓解,也给菜园提供了肥料,再不
用半夜起来掏厕所了。
老王捋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毛巾上带着的湿湿凉凉让他精神
为之一振,带些酸涩的汗臭味让他感到踏实。彻底放下了项目、成果、难题,生活
在于老王又回来了最初的原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菜园子的果实十有八九被
小将们拿去,但新的还会长出来,只要老王站到烈日下,闻着自己身上的汗味,他
就踏实了。
今天早上来到菜园子的时候,看到许多还未成熟的茄子不见了,甚至黄瓜叶子
也被人摘光了,架子东倒西歪,泥上沾着许多解放鞋印。老王只是扫了一眼便低下
头来整理它们,甚至连一声叹息也没有。
1963年,人们太饥饿了。他们还是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老王对老伴是
这样说的。
先前有一个多月没人来光顾菜园子,那时正是辣椒熟透的时候,老王心里有些
着急,他不知道他的学生们是不是又和别的大学文攻武斗了,没人来吃老王种的菜
让老王坐立不安。他是天生的哺育者,既然不能让他给年青人灌输精神粮食,那么
他也要给他们送去身体上的营养。
因为整理狼籍的菜园子,让老王回家的时候有点晚了,太阳已完全落下,只是
余威还在,地上仍散发着热气,天色是由白向黑过渡的灰白色,心急的星星开始带
点羞涩的扑闪。
快到家门口时,老王瞧见大棚烟囱还在冒烟,知道老伴的饭还没做好,他觉得
今天有点累了,先不忙着回去鞠那几道躬,就在离大棚不远的玉兰树下坐了下来,
掏出一袋烟丝,从事先准备好的小半张旧报纸上撕了半个巴掌见方下来,捏了点烟
丝,在报纸上整理了好一会才细心地卷巴成一个烟卷,最后用舌头舔了一下纸边粘
好,不过他并不忙着点着,而是先把烟卷横放在人中上,眯起眼睛翘起上唇,用鼻
子长长一吸,仿佛要把那烟丝的香味一口全吸到鼻子里面去。这是老王的一个习惯,
也是他抽烟的其中一个重要步骤,和喝茶的人用的那个闻香杯有异曲同工之妙。
最近老王咳嗽多了,老伴唠叼着要他戒烟,尤其不能用报纸卷烟抽,因为油墨
里含了大量的铅,对身体是个极大的损害。老王总是嬉皮笑脸说,我就是看重这个
油墨而吸烟的,为的是让肚子里多点墨水呀。
老院长王鲣太累了,在烟卷才抽到一半的时候竟然睡着了。歪着脑袋靠在高大
的玉兰树下,风里有玉兰花粉的清香,还掺和着淡淡烟草香,或许还有老伴炒的菜
香,就这些,让老王的口水从嘴角拖到了衣领子上,湿了一大片。
当烟卷燃到指头的时候,老王被惊醒,一会的功夫,天色完全擦黑,夜虫鸣得
正欢,肚子咕咕叫唤,老五揉揉眼睛,站起身来,突然看到一个长长的人影往大棚
走了过去。
是张林之,他来这儿干什么?
老王正要抬脚,忽觉后脑一凉,浑身一激凌,眼前的影像变得一片蓝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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