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经过一年的努力,亚权已得到所有股东与职员们的认同,再加上杨克帆有意
卸下身上重担,于是便趁此机会将总裁的棒子交给他。
一开始亚权坚决反对,想自己一年前接任“副总裁”的位子,完全是因为杨
克帆所托,虽然已明白自己并非他的亲生儿子,可是他一直以来还是喊杨克帆夫
妻爸妈,毕竟养育恩情大于天,他不是个不懂尽孝的人。
但如今……一个连锁饭店集团总裁,这教他怎能承担得起?
又担心旁人看他的眼光,心想一位罪大恶极的罪犯之子,如何能接管如此重
要的职务,就怕会有耳语纷纷传来,那会比凌迟之刑还要痛苦啊。
可杨克帆近两年的身体的确大不如前,再加上董事会几乎全投给亚权赞成票,
让他想拒绝都难。
于是他允诺杨克帆暂代总裁一职,等盼凌长大了,他会亲手将经营权交到她
手上。
可盼凌呢?这一年来并没有多大长进。
她依旧是这么叛逆、依旧是这么不知轻重,依旧将他视为自己的所有物,这
一切的一切让亚权灰心丧志不已。
就在今天下班后,他正打算去PUB 喝点小酒,却看见一个女孩在街上几近昏
厥地靠在墙边。
他二话不说地下了车,并坚持将她带往医院,看着她,不禁让他想起盼凌,
虽然盼凌长她几岁,却不及女孩成熟。
多希望盼凌也能像她一样,既懂事又乖巧。
算他自私吧,为了忘掉盼凌在心中造成的影响,他决定追求那个女孩“蓝妍”。
几次见面,他了解那女孩心中一直搁着另一个男人,但是她却将那份爱放在
心中,完完全全贡献出她的爱与全部。
从那之后,他放弃藉由她忘掉盼凌,倘若他忘不了,岂不是对这么好的女孩
造成另一种伤害?
因而他与蓝妍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她有任何需要,他都竭力帮忙。
尤其是她在倾尽全心为深爱的男人付出六年后,仍得不到该有的回报,心中
的伤痛也唯有他能明白。那感觉就好像他为了一个女娃儿付出十八年的时间,小
心翼翼保护着她、疼爱着她,甚至不小心爱上了她,可在她心中……他仅是供她
予取予求的犯人之子。
更可笑的是,他还是从她口中得知自己卑微的身世,那感觉──哈……情何
以堪呀!
但他与蓝妍的一切却没逃过盼凌的眼睛,从他们认识至今,她完完全全看在
眼里、伤在心里。
过去他也曾和其他女人接近过,可她看得出来他不是认真的,而她只要闹离
家,他定会紧张地四处寻找她,把她找回去。
但这次她发觉亚权对那女人是认真的……因为他对她说话时的眼神竟是这么
温柔,柔得让她心都碎了!
他甚至好几次进出她家,两人有说有笑地坐进车里一块儿离去。当时她差点
冲上前找他理论,可最后都隐忍下来。
如今几天过去,而她却再也按捺不住,打算去找亚权问个明白!
一冲进他的办公室,她便泪痕满溢地问:“亚权,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要
不要我?”
此时亚权正与客户通电话,她的这句话好巧不巧传进了电话彼端,让对方发
出一阵干笑声。
亚权顿觉错愕,只好道:“方董,我晚点再给你电话,抱歉。”
放下电话,他抬头蹙眉望着她。“盼凌,你到底在做什么?知不知道我在讲
一通很重要的电话?”
“什么电话都没我重要,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快说呀。”盼凌忍无可忍地紧
抓着桌缘。
“大小姐,你到底要我说什么?”他无奈地轻吐了口气。
“要不要我?娶不娶我?”她极为认真地再说一遍。
“拜托,你是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这么大胆问男人这种问题?”他简直快
被她逼疯了。
可知道,他每天都想忘了她,都快想疯了!
明知道她很任性、不懂事,为何他仍不怕死地深深爱着她,甚至比以前更甚。
他是有被虐狂吗?还是他可以任自己的自尊再一次踩在她的脚底下?
不,他绝不能,就是因为不能,他必须要忘了她,忘得非常非常彻底。
“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我毕业了。”她对他吼道。
毕业了!他眉头一紧,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你不知道对不对?”盼凌含着委屈的泪水,哽咽地说:“打从我幼稚园开
始,国小、国中,甚至是英文班成果发表会都是你代替爸妈去的。那天……那天
我还以为你记得,你一定会去,直站在礼堂门外等着你为我献花,可是……可是
我等到的却是同学们的嘲笑。”
听她这么说,亚权眼眶热了,可他撇过头,故作嗤笑状。“就是怕被同学嘲
笑,这才怪罪到我头上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为什么他老是要曲解她的意思呢?
“好,那毕业礼物我会尽快奉上,现在能不能请你出去。”他不喜欢咄咄逼
人的她。
盼凌一愣。“你……你以为我是来向你要礼物的?”
“不管要什么东西,我都可以给你。请离开。”他非常认真地再说一遍,但
没有人知道他的心在滴血。
眼前是他从小捧在手心呵护疼爱的凌凌呀!
可为何她要以这样的态度看他、对他?
凌凌,别再伤我的心了,你要我我何尝不高兴,何尝不想对你说我好爱你,
可是……我不是东西,不是一样你拿来向同学们炫耀的战利品。
如果你真无法懂得我的心,就饶了我吧!
“真的,你都可以给?包括你?”她张大眼。
“如果你认为我是一样‘东西’的话。”亚权眯起眸,眼底闪过一道失望的
寒光。
“我……”她一愣,明白自己又说错话,赶紧赔不是。“不要生气嘛,你别
跟我呕气了。”
“我没有跟你呕气,你快走吧。”他又拿起话筒,打算打电话。
“你有女朋友了?”盼凌突然问出口。
他执话筒的手一颤,赫然抬头瞪着她。“你跟踪我?”
“怎么?承认了?”受了刺激般,她竟大笑出声。
“我有没有女友与你无关吧!”放下话筒,他站了起来。“我可不准你去伤
害蓝妍。”
盼凌落下泪水,点点头。“我都还没说什么,你却这么确定我会伤害她?我
……我又曾伤害过谁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这一年来,只要我跟哪个女孩子走得较近,你一定上前
挑衅、挖苦,哪个人受得了你?”
他深吸口气,想起她这些日子来恶劣的行为,忍不住又说:“可你大小姐居
然率先演出离家出走的戏码,我──我已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以后若真要离家,
就请你跑远点儿,别那么容易让我找到,OK?”
“亚权!”她错愕地看着他。
“盼凌,我求你别再执迷不悟了好不好?我是人,不是东西。”
他烦郁地抄起外套便直接走出办公室,搭电梯下了楼。
当他来到饭店大厅,却意外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小妍。”他轻喊道。
蓝妍立即回过头,看见是他便笑了出来。“是你!好一阵子不见了。”
“嗯,你来住饭店?”看着她脚边的两箱行李,他已猜出来。
“对……对呀。”她尴尬地点点头。
“亚权,你为什么要一直躲我呢?”
这时候,盼凌从电梯里跑了出来。“你别再跑了,我追你追得很累耶。”
一见这情况,蓝妍笑问:“你女朋友呀?那不打扰,你忙。”
“ㄟ……不是,我──”
他正要解释,盼凌却狠狠拽住他的手。“不是吗?你已经跟我睡在一起了,
还想耍赖。”
“盼凌,你别胡说,那只不过是──”为什么她老是死性不改,他已劝了她
几次了?反正他纪亚权一遇上她,稳重与沉着就马上消失无踪。
“你堂堂一个国际连锁饭店的总裁居然想不负责任,我……哇……”盼凌就
在大厅上呼天抢地的大哭起来,让亚权头痛不已。
他明白,她不过是想演戏给蓝妍看。
“MISS张,打电话给杨先生,请他来接她回去。”没辙了,他只好这么做。
“我不回去!”盼凌张着双泪雾迷蒙的大眼。“我爱了你十八年了,你就这
么狠吗?”
十八年!老天,她今年也不过十八岁。
亚权摇摇头。“乖,听话,回去吧。”
盼凌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蓝妍。“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她,好几次我就看见你
和她在一块儿。”
“你别胡说──”亚权这下变了脸。
“算了,你不要我,我也不希罕你!”丢下这话,盼凌便不顾一切地转身冲
出饭店。
“盼凌!”他喊着她的名字,但并没追上去。
“你怎么不追呢?”蓝妍倒是为她担心。
“这种事几乎天天上演,她不会有事的。”亚权淡淡一笑。
“你确定?”她仍不放心地翘首遥望盼凌消失的方向。
“放心吧,我保证她不出半天就自动出现了。”
“你是这间饭店的老板?”由刚刚他对这里服务员的指挥态度与那女孩所说
的话可见一斑。
“暧。”他点点头,看见她的行李便转了话题。“你打算在这里住下?”
“对,我不想住在老地方了,那里有太多回忆让我承受不了。”说着,她的
眼眶忍不住泛出热雾。
“是因为他吗?”除了莫珩勋,似乎没有人会让她这么伤心。
“他误会了我。”闭上眼,她发觉自己真需要有个对象好好诉苦,否则她真
会疯了!
他点点头,又对里头的服务员说道:“替这位蓝小姐安排一间最好的房间。
还有,行李也帮她拿上去。”
“不用麻烦,我──”她可不想欠他情分。
“别挂心上,算朋友一场。走,楼下有咖啡厅,我们去喝杯咖啡,你慢慢告
诉我。”他很诚恳地说。
“嗯,我是可以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千万别去找阿勋,既已决定离开,就
不会再有任何留恋了。”她撇撇嘴,无力一笑。
“好,走吧。”
他点点头,随即带着她一块儿前往地下室的咖啡厅。可他心底仍不免担忧着
盼凌,只不过不想让她再一次得逞,才铁了心不追上去。
亚权怎么也没想到盼凌这回可是彻头彻尾的失踪了!
以往她只要演出出走戏码,一定在几个小时内就会现身,让他很“戏剧化”
地找到了她。
可是,今天已是她失踪的第五天了!
蓦然,他想起那日他心情躁怒下对她说的那句话──以后你真要离家,就请
你跑远点儿,别那么容易被我找到。
真该死,他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呢?
这阵子不单单是他,就连杨克帆夫妇也心急如焚地动用所有人手出外找寻,
诸如她的同学、朋友,常去的地方没一处放过,可是结果仍然一场空。
就在他找了一整天,夜深时疲累的回到饭店,饭店陈经理突然走向他。“总
裁,我可能有大小姐的消息了。”
“当真?!”亚权兴奋地抬起脸。
“可又不确定是她。”陈经理一边说一边从资料袋拿出一叠东西。“我曾将
大小姐的相片传给我几位好友,他们都是夜猫子,经常在外游荡,我想他们可能
较有机会碰上大小姐。结果今天其中一位朋友来信,给了我这几张相片,您看一
下。”
亚权赶紧接过,一张一张地翻着──
相片中的女孩蓬头垢面、发丝凌乱,像是身在游民区,脸上尽是不安和害怕。
虽然这样的她和盼凌平时的刁蛮模样有着极大的不同,可那五官、发型根本
就是她,连衣服也是她上次离开时的穿着。
别人或许不确定,可是他对她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呀!“是她……相片中
的人就是她!这是在哪儿拍到的?快,你快告诉我。”
“我陪您去好了。”
亚权立刻和陈经理一块儿步出饭店。
盼凌坐在街角处的纸箱旁,她紧紧抱着自己,害怕地看着四处的游民。
既然害怕她就该离开,可是这一走她又不知该上哪儿去。毕竟这里还有几个
好心游民欧巴桑会给她一点东西吃。
但今晚那几个欧巴桑都没来,只剩下好几个四、五十岁的老男人直用一双诡
怪的眼神看着她,她好怕……真的好怕呀!
牢牢抱紧自己,她拚命往后缩,将脑袋埋在双腿间,好躲开那些人的视线,
但不知为何,她觉得那些人锐利的目光彷似能穿透她的脑袋看她,让她心生胆战!
不,她不能再在这地方待了。得赶紧找机会逃跑才是。
可就在她猛一站起的刹那,竟发现有三、四个游民朝她走来,她大惊失色,
立刻转身就跑……
“救命,救命……亚权救我……”此时此刻,她想到的仅有亚权而已。
可是他在哪儿?他可曾找过她?可曾想过她?
“啊──”
几天没好好吃饭,她根本就跑不动,没三、两下就被逮个正着。
“小丫头,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当起游民,干么要这么虐待自己?像你这样
的女孩不是都干援交妹比较多?”一名四十来岁的男人揪着她的领子,差点勒毙
她。
“放……呃……放手。”
她的小脸胀红了,就当她以为自己快死了时他才放开手。一得自由,她便拚
命吸气……拚命的吸着空气中的氧气……
突然,她的双臂又被他们给抓住,那男人又说:“我就帮你一把,让你更有
勇气去援交赚钱,岂不更好?”
他一步步逼近她,吓得她大喊救命,可小嘴又被另两个人用手给捂住,而那
男人居然就这么抱着她,在她身上乱摸……
盼凌用力咬住捂她嘴的那只手,疼得那人抽开身!
她惊骇地瞪着他们。“别碰我!知道我爸是谁吗?我爸可是杨克帆,你们动
了我,他肯定会要你们的命!”
“哈……杨克帆,你们听过吗?”那人笑问。
被咬伤手的那人立刻给她一巴掌,打得她头晕目眩。“管你老爸是谁,你现
在在我们手上,我们就是你的祖爷爷。告诉你,我最讨厌那种动不动就拿出家世
威胁人的娇娇女,等我们把你吃了后,看你还能娇到哪儿去!”
盼凌捂着脸,泪盈于睫地瞪着他们,才跨出一步又被他抓住腿,而她就这样
被他们压缚着,小脑袋被紧抵在地上,让她喊不出声音。
不一会儿,她的上衣被撕毁,她害怕地直扭动身体,当那人要抓下她胸衣时,
她才发觉身上的束缚顿时松开了。
盼凌立即歇斯底里地大嚷:“救命……救命……救命呀……亚权救命……”
下一秒,她已被一个温暖且熟悉的胸膛紧紧攫住!
她顿住了呼喊,缓缓抬起小脑袋,当看见真是亚权那张忧急的脸孔时,又是
激动地大哭出声。
亚权立刻将外套披在她身上,牢牢抱住她。“对不起,我来晚了,别怕,我
就在你身边。”
还好……还好他赶上了,否则他定会懊悔一辈子。
“没事了……不哭……真的没事了。”他轻拍她的肩。“为什么要跑到这种
地方来?知道吗?所有人找你找得都快疯了。”
“你也是其中之一?”她停止哭泣,低声问。
“傻瓜。”他不但是其中之一,也是最疯狂的那个。
突然,她笑了。“你要我跑到让你找不到的地方,我照做了,我……我这次
很成功的让你找好久对不对?”
“盼凌!”他掬起她的小脸。“你要以此来惩罚我是吗?”
“亚权,我终于懂了,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讨厌我。”刚刚那些游民
所说的话让她赫然醒悟了!
管你老爸是谁,你现在在我们手上,我们就是你的祖爷爷。告诉你,我最讨
厌那种动不动就拿出家世威胁人的娇娇女,等我们把你吃了后,看你还能娇到哪
儿去!
没错,她就是让亚权避之唯恐不及的娇娇女,成天只会刁蛮任性、只会仗着
他的好对他予取予求。
“别胡思乱想,你身上都是瘀痕,我得带你去医院彻底检查一下,待会儿还
要打通电话给爸妈,好让他们放心。”他将她抱起,放上他的车。
“亚权,谢谢你。”窝在他臂弯中,她梗着声说。
亚权愣了下,似乎难以想像她会对他说“谢谢”,这虽然是最简单的两个字,
可要从她口中听见简直比登天还难。但现在……她竟然会对他说出这两个字,看
来她真是吓坏了。
“别说话了,眼睛闭上,睡一觉把一切都忘了。”他柔声安抚着她。
盼凌听着忍不住掉泪,那感觉就好像她终于找到了……找到亚权以往的温柔。
接着,他开车直趋医院。
经过医生的检查,确定盼凌并无大碍,只是有少许皮肉伤,才让亚权彻底的
放下心。
“我送你回家好吗?”亚权暗忖:她或许不会同意回去,甚至会藉此赖着他,
逼他带她去他住的地方。
“好,麻烦你了,亚权。”
她乖顺地点头,连一点多余的要求也没,这又给了亚权另一个意外。
“盼凌,你没事吧?”亚权有点担心她,因为今天的她太不一样了。
她笑着摇头。“我没事,可以回去了吗?”
“好,我们回去。”
他正想走到病床边抱起她,却被她推拒了。“不用了,我可以自己走。”
盼凌站了起来,而后无神地往外走,亚权赶紧追上。
回程的路上,她仍一句话也不说,他只好找话题了。
“这几天你是怎么过的?”
“游民也不是每个都是坏人,有几位好心的欧巴桑会给我东西吃,晚上就睡
在街角或是电话亭里。”她一边说一边看着窗外。
尽管这次出走对她而言是趟惊险之旅,但也让她深深地改变了观念。
以往她总觉得别人爱她、疼她是应该的,可如今她才发现她辜负了多少人对
她的爱,难怪亚权会这么排斥她,而她还不自知地变本加厉。
“既然这么苦,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他蹙起眉。“你该知道我说的只是气
话,你不该──”
“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是气话,但我只是想找时间想一想,这段时间我想了很
多……亚权,我真的想通了……”说着,她竟然闭上眼,在平稳的车速中睡着了。
亚权体贴地将冷气关小,又为她拉好身上的外套。但不知为何,她此刻不同
于以往的静默让他的心变得好沉重、好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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