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再一次接到小星的电话,是在三天后。
他说,妈妈发烧了,额头好烫好烫,住楼下的干妈回南部探亲,他不知道要怎么办。
“关叔叔,我一个人好怕,你可不可以过来?”那一头,是孩子脆弱无助的乞求。
但是小星知道吗?他的意志也脆弱到不堪一击了,他不知道再去见她,他还会做出什么
无法自制的事。
遇上她,明知是错,明知要再伤一次、再痛一次,他还是会往深渊里跳。她是他的
魔,他一生过不了的情关。
最终,他还是来了。
初步审视一下状况,回头问:“家里有没有医药箱?”
小家伙不敢怠慢,快步跑开,又抱著保健箱回来。
他大致翻了一下,没有退烧药。
于是他到厨房冰箱里,找出冰块敲碎,倒进塑胶袋,再用毛巾包裹住充当简易冰枕。
做这些事情的同时,另一手忙拨手机。“喂?学长,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需要一
点退烧药……嗯,情况有点糟糕,已经过三十九度半,热度一直退不下来,会咳嗽,有
轻微的喉咙发炎,初步观察是流行性感冒引发的支气管炎……好,我二十分钟后到你那
里,待会儿见。”
挂了电话,准备要出门,小家伙亦步亦趋跟在他后头,直到门口才停住脚步,用一
双不安的大眼睛凝望著他。
他回头,留意到孩子眼底的惶恐。小星其实很没安全感,怕他丢下他们不管吧?
未加思索,他伸出手。“要不要一起去?”
下一刻,他已拎著自己的小鞋,快步冲来。
这孩子,真的很乖巧。他会自己穿鞋,自己系安全带,自己安静坐好,自己抓住大
人的衣摆,在后头跟得牢牢的。
下车后,他心急,不自觉加快步伐,小星在后头追得吃力也不敢出声造成大人的困
扰,他发现了,停住脚步,单手抱起小小的身子。
“啊!”小星有些惊讶,旋即便双手搂抱住。
不一样……和妈妈抱的感觉,不一样。
他现在长大了,妈妈抱他都要两只手,但叔叔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抱高高,好有力气、
好安全的感觉。
他悄悄地、很轻很轻地往肩膀靠一下,闭上眼睛,忍不住偷偷地想,如果是叔叔,
一定可以把他和妈妈保护得很好,不被坏人欺负,妈妈也不会那么辛苦了吧?
“嘘,他睡著了。”这孩子今晚也受够折腾了。
关梓修放轻音量,拿了药转身要走。
“等等,你这样就要走了?不用交代一下?”余盛德喊住他。
“交代什么?”
“你要交代的可多了。例如:生病的是谁?孩子哪来的?”能让冷面医师关梓修亲
自出马,大半夜奔波,这交情绝对非同小可。
“孩子的妈。”四个字打发掉,又想走人。
“你孩子的妈?哪时偷生的啊!都没在通知!”
“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否认!我赌这孩子的娘绝对是你的旧情人,‘过从甚密’的那种,敢否认看看!”
孩子可是如山铁证。
关梓修顿了下。“我承认,但孩子真的不是我的。”
“可是……这孩子真的很像你啊。他娘说不是,你就真的相信了喔?关大医师,没
有科学精神也拿出一点医学精神好吗?”他这学弟智商明明没那么低啊!
“我没有相信谁说的。你以为我没怀疑过吗?见到孩子的第一天,我就查过病历资
料了,出生日不对,血型不对,什么都不对。”小星年纪太小,除非夏咏絮可以怀胎十
五个月以上,否则怎么算都不对。
余盛德说不出话了。
真怪,旧情人有孩子,又长得那么像他,结果居然不是他的小孩……完全不合戏剧
逻辑嘛!
瞧那孩子搂著他的颈子,枕在肩上睡得那么香甜,全心信任依赖的模样,要说这是
一幕父子天伦图,谁都不会有异议呀。
“你现在……还爱她吗?”不然何必自找罪受?没有一个笨蛋会为过去的旧情人做
这么多的。
关梓修一阵沉默,没回答,只是静静地转身离去。
回到家时,小星就醒了。
合力喂她吃了药,小星窝在他怀里,陪他守在床边,张大了眼睛不敢睡,他知道,
孩子担心妈妈。
你如果真是我的儿子,多好。
轻抚那张与他肖似的小小脸蛋,他在心底无声叹息。
药效发挥,她退了热,也流了一身汗,小星自动自发端来毛巾及温水,关梓修解开
她睡衣两颗扣子,沿著白皙肌肤,替她擦拭身体,小家伙在一旁帮忙洗毛巾。
接来洗好的毛巾,他动作一顿,目光定在她胸前。
那藏在衣领之内的银炼,如今看得清清楚楚,这就是她那天——不要命地拚死护住
的东西?
他不自觉伸手抚触。串在银炼上的,是一只银戒,他当年亲手为她戴上,也亲手丢
弃的物品。当时,他愤然丢出窗外,她是怎么找回来的?那么大的范围,要寻回不是件
容易的事,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她先选择舍弃的,又何必那么辛苦再去找回来?明知
他不会再接受……
她睡得极不安稳,恶梦缠绕,口中似有若无喃喃喊著什么,他动作一顿,凝神细听。
“梓……修、梓修……”泪水滚滚而落,打湿了枕畔。
“妈妈……常这样。”小星小小声地说。
她常常,夜里睡不安稳,哭著喊他的名字?
那,醒来之后呢?他比谁都明白,那种想抓住什么,醒来却只有满掌空虚的失落及
惆怅,然后难受得再也无法睡去,整夜失神呆坐到天明。
著慌的指掌不经意捉握住他,然后便再也不肯放开。他没挣开,任由她紧握,张臂
将寝不安枕的她揽进怀中。
“我……爱你……真的……很爱、很……爱……梓……”耳边,细不可闻的呢喃,
他听见了,侧首若有所思,神情复杂地凝视她。
“修……”最后一个字,落在她送上来的唇间,厮磨,交缠。
她再度睡去,这回,睡得相当安稳。小星偎著她,在他的保证下,也终于能安心闭
上眼睛。
而他,彻夜无法入眠。
“我爱你,梓修。”六年前,她这样说过。
“我爱你,很爱很爱,梓修。”六年后,她还是这样说。
可是,这六年间的空白呢?那段曾经脱轨偏离的爱情,真调得回来吗?她的心,给
过另一个人,他无法预期,何时会再来一个六年。
她的爱,总是说得太轻易,那么轻率交出她的心,他却得用多深的苦果来担,他真
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一次信任她……
这……是怎么回事?
生个病后,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她也说不上来,只知道隔天早上起来,关梓
修在她家,替她煮了稀饭,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地离去。
之后几天,他过来时会先伸手探探她额温,板著脸叫她要记得按时吃药。偶尔来访,
也不太与她说话,只是带来餐点,安安静静陪他们吃个饭。大多时候,他和小星互动比
较多,空闲时会自己开车接送孩子上下课。
有一回在小星房外,不经意听见孩子小小声问他:“关叔叔,我可以把你的电话告
诉妈妈了吗?”
“我没同意。”口气冷冷的。
“你不用同意啊,默认就好。”
“……”死小鬼,谁教他的?
“干妈。”
“……”
“关叔叔,你不小心骂出声了。”
“所以真的是默认喽!”
“……”
“你其实不是讨厌妈妈,是在和她赌气对不对?”他研究很久了喔,虽然关叔叔对
妈妈讲话都酷酷的,但是很关心妈妈,常常在妈妈没注意的时候偷偷看她一眼,然后轻
轻叹气。
“小鬼,算你的加减乘除,话那么多!”
“可是……”
“3 ×6 最好是19!你是生来当败家子的吗?”
又没有家产可以让他败……小星低声咕哝,认命地拿起铅笔,不一会儿又冒出一句
:“那如果我加减乘除全算对了,就可以告诉妈妈了吗?”
“……”这小鬼是谈判高手,莫名其妙他又被拐著签下不平等条约。
夏咏絮不能说不意外,他们交情几时有这么好?
后来她问小星,儿子向她坦承,她生病那晚是他打电话向关叔叔求助,其实他们
“暗通款曲”已久……
然后在小星连拿到第五张一百分考卷时,很兴奋地打电话告诉关梓修,他履行承诺,
买来小鬼爱吃的披萨作为犒赏。
“恭喜你又往败家子之路跨进一大步了。”
“可是我明明考一百分啊!”小星很不服气。写错被骂败家子,考一百分还被骂败
家子,大人真难伺候。
关梓修食指弹了下企图抗辩的小鬼额头。“你不知道要栽培一个小孩读到大学毕业,
钞票要叠到比你的人还高吗?”如果再加上研究所、博士班,那钞票根本就是用撒的。
“喔。”不过看在关叔叔排队买到限量的泰迪熊,他决定不争辩。
当晚,小星睡了后,她犹豫好久,还是开口:“梓修,小星……不是你的孩子。”
这太容易被误解了,必须说清楚,她不能欺骗他,利用他的感情。
关梓修只是瞪她一眼。“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肯对小星这么好?
“孩子是无辜的,我会没风度到把气出在小孩身上吗?”
意思就是,各人造业各人担,他脸色只会摆给她看?
“你……”还在恨她?
“不要跟我说话,我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你。”心里有个结,不是那么容易解
开,感情的世界容不下一粒沙,他还无法释怀。
如果可以放得下,他早早便转身走开,不会频频回顾,偏偏……很气、很怨,也…
…依然很爱。
目前,真的只能这样,他还无法拥抱她,至少此刻不能。
循著便条纸上的地址,关梓言仰头对照路标,张望了下,不期然瞧见走出家门的熟
悉身影。他愣了愣,未加思索,张口喊道:“小夏!”
锁好大门,她偏头,有些意外。“大哥?!”
“好久不见。”关梓一言微笑。
“大哥,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梓修告诉他的吗?
“我们家梓勤签运不好,没抽到宿舍,刚搬来这里,我过来看看。”递出手中的纸
条,她瞄了一眼。
“离这里不远,我带你过去。”
“不急。你现在有空吗?陪大哥聊聊。”
“那……上去我那里坐坐好了。”本来是要去买些烘培饼干的食材,不过晚点去也
没差。
她倒了杯水,端上稍早刚做好的小蛋糕。
关梓言喝了口茶,审视她。
这些年,她变了下少,褪了些稚气,多了点成熟风韵,唯一不变的,是一开口仍然
本能地喊他一声大哥。
从关大哥,到跟著梓修喊声大哥,这段年少纯净的爱情,他是一路见证过来的,她
现在仍视梓修的大哥为大哥,是不是,心里仍旧有那个人?
“这些年,为什么都没回家?你爸妈很挂念你。”
“我……呃……梓修他……”总不能说,梓修不想见到她吧?
她其实,很想家。但是因为他一句话,她不敢、也不能出现在他面前,这些年,始
终没有勇气回家一趟,就怕遇上了他,相顾无言。
毋需多说,自己的弟弟什么性情,关梓言知之甚详。
当年,得知两人分手,在两个家庭之间引起轩然大波,所有人矛头一迳指向梓修,
认定是他辜负了她。偏偏梓修也硬脾气,死都不肯明说,只咬定一句:“从此她的事与
我无关,我再也不想提起这个人!”
话说得绝,把老爸气得半死,当他是现代陈世美,怒斥训责,长这么大第一次痛挨
父亲家法,就是为了她。
直到有一回,兄弟联合灌酒,把他搞醉了逼供,他才吐实。直到现在,关梓言都还
记得,他无声的痛哭,以及那句呢喃:“你笑著幸福,我的苦,你看不见……”
不忍他被所有人误会,委屈承担不该他担的罪责,向来爱恨分明的梓齐,向夏家父
母说明一切,要他们以后少摆脸色给他三哥看,他已经是有苦说不出了。
夏叔、夏婶对女儿完全无法谅解,气得不想承认有这个女儿。
当年在气头上,她父母什么狠话都说出口了,再加上梓修对她的好是有目共睹的,
在那种情况下,她的立场其实很难堪。
不过女儿终归是女儿,气消了,哪有不挂念的道理?
“夏叔……嗯,已经不生气了,你有空回去看看他们。至于梓修……别管他怎么想,
家是你的,他没权利要你别回去。”
“不是的!梓修没有,是我自己……我自己……想太多。”
关梓言微微一笑。“有见过梓修吗?”
虽然小鬼、小鬼地叫,但梓修对所爱的人,责任感一向很重,从梓勤搬到外头住开
始,梓修来的次数比谁都多,被他所看重接纳的人,他总是尽自己的全力去保护、去照
顾。
“嗯。他这阵子常来。”
这关梓言倒是有些意外。梓修肯来找她?
这几个弟妹是他看著长大的,每个人性情如何他很清楚。
若是梓群,念旧情,奉行好聚好散原则,分手不论是非,之后还可以当朋友。
若是梓齐,会把对方当不相关的人,将心清空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若是梓修……当初伤得那么重,今天见了面也绝不会让她知晓,愈在乎,他会愈淡
漠,用无谓来掩饰受了伤的心。
他的骄傲、他的自尊,还有那颗伤过的心,都不可能再靠近她一步。他还愿意来…
…怕是感情放得太重,怎么也放不掉、走不开了。
“他不给你好脸色?”
夏咏絮苦笑。“那是我活该,自找的。”
他摇头,叹了口气。“别怪他,他心里的结,解不开。”
肯摆脸色倒还好,起码肯释放出情绪,让她知道。这表示,梓修应该是有那个心重
新接纳这段感情,只是心理障碍仍跨不过去,才会这么僵持著。
“小夏,你知道,他对你的感情有多深吗?你们分手后,就再也没有你的消息,我
之后去你的学校找过你,但你休学了,有些事情想让你明白,也无从说起。”
“梓修太骄傲,一旦你选择离开他,他根本不会挽留,也不可能让你明白,他是用
全部的生命在爱你。我相信你们会分开,绝对不是纯粹感情变质那么简单,当时,你们
都太年轻了,抗压性不够,也不晓得如何面对问题,才会走到那一步。”
“我想,你可能会觉得,梓修占尽优势,在这段感情中,他是强势主控的一方。其
实不完全是如此,感情的天平对不对等,是取决于双方的付出,梓修爱你,比你以为的
还要深,当你面对压力委屈时,他在旁边陪你难过,被你的情绪牵引,你会受伤,他其
实也会的,没有什么公不公平,谁强势谁弱势。”
“你离开的那一年,他完全放逐自己,书读不下去,也没办法理会任何事,跷课、
抽烟,全在那时学会了,如果不是他之前的表现太优异,教授不忍一个人才就这样毁掉,
他一度几乎被学校退学。后来,也许是冷静下来了,因缺课太多,延毕了一年后,他重
新把心思放回课业,才完成最后的学业。”
这些……她从来不知道。
再见面后,他表现得那么淡,一副没有太大影响的样子,她就真的以为,他无所谓,
如果不是关大哥告诉她,她甚至不知道……她曾经差一点毁掉他!
难怪、难怪他会没有办法原谅,没有办法释怀,她伤他那么重……
“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愧疚,只是希望你重新审视你们的关系,好好思考,未来
的路该怎么走。”他顿了下,深深凝视她。“你,依然爱著梓修,不是吗?”
夏咏絮讶然。
她什么都没说,他却像什么都懂。
关梓言笑了。“你不是一个能藏心事的人,我可以一眼就看穿,曾经那么懂你的梓
修,你说他会不晓得吗?”也许就是因为如此,才会一直无法真正让心死绝,放弃她。
“我能说的,就这样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喝掉杯中仅余的最后一口茶,他
起身道别。“我该走了,梓勤等不到人,恐怕要跳脚了。这急性子的小孩,梓修的沉稳
怎么不分点给他?”
送走关梓言后,她在沙发上呆坐了一整天,不记得买材料的事,什么事都容不下,
脑海里只有一个名字:梓修……
回顾这二十八年生命中的点点滴滴,回顾和他共有的一切、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全
都细细想过一遍。
活到二十八岁了,想想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成功的没几样,失败的事倒是一箩筐,
她想,自己这辈子唯一做过最对、也最聪明的一件事,就是爱上他。
但是到最后,她却连唯一做得好的一件事都搞得乱七八糟,瞧瞧她把自己的人生弄
成什么样子了?
她曾经觉得自己这一生,好失败,失败到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自己,还有往后的人生。
但是,关大哥说,梓修很爱她。
曾经有个男人,这么地爱她,她的人生,怎么能说失败呢?真的,她很庆幸遇上了
他,拥有过他的爱情,这辈子,真的值得了。
不知哪来的冲动,她拿起电话,拨了号。
“小星?”另一头,是他沉稳的嗓音。
“不,是我。”
另一头静默了下。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说话,没关系,你不用说,只要安静听我说就好。梓修,再多
的抱歉,也挽不回我曾经说过、做过那些很不懂事的过去,我到今天才知道,其实我是
很幸福的,你曾经那么用心在对待我,曾经爱过你,也被你爱过,是很幸福的一件事,
这样就已经很够了,我不再奢求你原谅了,我知道那不是容易的事,真的,这样就好了。”
关梓修皱眉。“发生什么事了?”那口气像在交代遗言。
她轻轻笑了。“没发生什么事,只是突然很想跟你说一声——谢谢你,梓修。还有,
给你我的祝福。我真心希望,你能找到你要的幸福,有一个人,像当初的你那样,为你
付出,珍惜你、守护你。就这样,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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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鸣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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