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深深沉沈的夜,一抹清冷寒月映空,照拂人间寂寥。
就着摇曳的烛光,她一字一血泪,挥笔留下诀别语。
是该永别的时候了,她从未给过允淮真正的快乐,他人生中的苦难,全源于她,
也许皇上说的是对的吧,她确是红颜祸水。
这一生,她已负累他大多,是不该再下去,聚聚散散了多回,这一次是真的要
结束了,结束得让他俩都再无回头的余地——
挥去斑斑泪痕,她站起身,执起备妥的白绫,决绝地往上梁上一抛——
“想自隘吗?那多麻烦。”一道声音自窗口传来,接着窗户被推开,朱玄隶身
手俐落地翻了进来。
“临威王爷?你……这么晚了……怎么……”柳心棠张口结舌地看着他。
“就是因为晚了,要混进来才麻烦。拜我平日偷香窃玉所练就的本领,才能这
般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他一点也不觉羞惭地将自个儿的风流艳史公诸世人。
柳心棠防备地退开一步。“你……你想怎样?”
不是存心想把他想成下流之徒,实在是他说的那些话实在太让人……
“放心,光那对父子就闹得不可开交了,我没兴趣再来淌这趟浑水。”他冷笑
一声,随意浏览了眼桌上墨痕未干的绝笔信函。“还真是血泪交织,谁晓得是不是
装模作样。”
她脸色一白。“你什么意思?”
“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晓得自己已经害惨了允淮,以死谢罪是应该的。不过
嘛——”他顿了下,有些嘲弄地看着她手中的白绫。“死得也未免太不干脆了,谁
晓得上吊得多久才能一命呜呼,不要到时没死成,反而累坏了一干无辜的御医。”
柳心棠没和他冷血刻薄的言语计较,哀莫大于心死,在尝尽人间至悲之后,她
早就没感觉了。“那么依你之见呢?”
“喏!”他将一个小瓷瓶丢给她。“一口喝下,保证回天乏术。如果真是为了
允淮好,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唯有你死,才能让他完全解脱。”
“我懂。”轻点了下头,清泪幽然而落。
朱玄隶的话虽不中听,但字字属实。
遗憾哪……最终,她竟没能再见他最后一眼,告诉他,她是多么的爱他……牺
牲她的生命,无悔亦无怨…
◎◎◎
隔日清晨,深宫内苑掀起轩然大波,只因——兰妃娘娘服毒自杀了!
这消息传入东宫,朱允淮骇然大惊!
“棠……棠儿,她怎会……”震惊过后,他激动地想前往兰苑,偏偏戒备重重
……
“殿下,我很抱歉……”秦云铮低低地道。
明了了所有的前因后果,她真是无尽懊悔,这些事都是她惹出来的,如果她不
这么冲动,冷静下来听听他们的解释,也不会闹到如今这般不可收拾,兰妃娘娘是
她害死的,太子的痛苦是她造成的,这辈于她将永远于心难安。
“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我要出去!”他发狂地大吼,宛如困兽般,发出最悲
厉的哀鸣。
“我……我没办法……”
“那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办法呢?”朱玄隶潇洒地走了进来。
“玄隶,你……”
朱玄隶也不说什么,拉了他就走,外头的守卫见到立即一拥而上。
“传皇上旨意,唤太子殿下前去兰苑,你们谁敢拦?”
守卫全退了下去,朱玄隶的话,没人敢怀疑。
“父皇真的……”
“拐他们的,还不快走!”这临威王爷还真是忒地大胆,连圣旨都敢假传。
朱允淮脚下没有迟疑,飞快奔向兰苑。
◎◎◎
一踏进门,便见着皇上手执信篓,神情黯然。
“父……父皇……”他轻弱地唤道,几乎没有勇气迈开步伐。
将目光移向床畔,佳人一袭白衣胜雪,沉静的容颜依旧清灵飘逸,不带一丝痛
苦,宁谧得仿佛只是不小心睡着了般,他不敢相信,她已长眠……
低下身,他伸出微颤的手,轻轻抚触她失温的脸庞。这眉、这眼、这鼻、这唇、
这白里透红的脸蛋,他都曾一一怜爱过,才一眨眼,怎会已天人永隔?
有一刹那他没有任何的感觉,只是茫茫然然地看着她。
“棠儿……”他幽幽惚惚的叫唤,声音好轻、好轻,像是怕吓着了她。
“允淮,她——死了。”皇上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胡说!”他头也没回。“棠儿,你听见我在叫你吗?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告诉我,你只是吓吓我的,快呀!别这么淘气,你从来不会漠视我每一声叫唤,你
从来不会不理我的……棠儿,求求你!”
“允淮……” 再铁的心, 乍闻此语,都不免心酸。皇上伤怀地将信篓递出。
“这是她留给你的。”
朱允淮迷惘地抬起眼,再怔怔地将视线停在雪白的信纸上,其间,秀丽的字迹,
确实是属于他的棠儿——
允淮:
很抱歉,我食言了。若能同生,我必相随;若要共死,我实在于心不忍,有时
想想,我们的相遇,像是一场美丽的错误,想停止,却又力不从心。我很清楚,你
人生中的悲剧,全都由遇上我开始,看着你因为我而尝尽辛酸苦楚,我真的好心痛!
你为我付出了这么多,而我,又能给你什么呢?是苦难,是泪水,是折磨!这一生,
愧负最多的人,是你……
如果每一段情,都必须付出代价,那么就拿我的生命做为代价吧!我唯一能给
你的,也只剩这个了。记得你说过的吗?你我有如连环,欲解连环,唯有毁掉你。
而我不忍心毁掉你,所以我毁掉自己,解了连环,还你自由。答应我,别为我掉一
滴泪,好好过你的人生,好吗?我并不后悔,这一生,能真真正正的爱过与被爱,
我不枉红尘一遭。
别觉得遗憾,因为这是最好的结局了,人不能相依,所以我选择了以魂魄与你
相依。相信我,不论你人在何处,幽幽一缕芳魂,必然与你长相左右,不离不弃…
…
心棠绝笔
“傻瓜,你这个傻瓜!”看完了信,他痛怜地低喊。“你错了,你错了……你
根本没弄懂我的意思……连环生来便是一体,它是不需要解的。强行解之,则连环
已不再是连环,再也不具存在的价值,你懂不懂!”
两颗清泪,终于滑落,他小心将她搂起,抱入怀中,低低轻喃。“为什么不等
我?为什么不等我?弃我而去,你于心何忍?”
心已残,念已绝。不问人间白头,但求黄泉相会……
一手探向她发间,抽起冷芒闪动的银簪,他不带一丝眷恋,毅然往心口刺去—
—
“你做什么!”料准他必定会相伴于黄泉之路,朱玄隶迅如闪电地扣住他手腕。
“你放手,朱玄隶!”他冷然道,面如寒霜。
“要死也别死在这个地方。你不晓得她有多想离开这里,做回完完全全的柳心
棠,完完全全属于你吗?你就是死了又能怎样?能让她的墓碑刻上‘朱允淮之妻’
吗?”
一语直刺心窝,他迷茫地低首睇视她。
朱玄隶旋即衣摆一拉,俐落地在皇上面前单膝而跪。“皇上,请听微臣一言,
好吗?”
皇上早被柳心棠和朱允淮这一前一后的悲壮行为所震慑,心绪一时无法回复,
朱玄隶乘机道:“皇上也看见了,太子与兰妃这般义无反顾,您若再固执,难不成
真要殿下死在您的面前?微臣不信皇上真狠得下心。”
“这……”
“容微臣说句公道话,于情,太子与兰妃两情相悦;于理,太子与兰妃互许终
身在前,柳父为证,白玉蝴蝶为凭,早定了名分,严格说来,是皇上乱了伦,夺了
子媳!”
“大胆!朱玄隶,你——”皇上变了脸色,死瞪着神情泰然自若的朱玄隶。
这字字犀利的言语,削得皇上备觉难堪,就算是事实,他也受不住如此直言不
讳的指陈。
“微臣只说肺腑之言,皇上若要降罪,臣亦死而无怨。”朱玄隶一字字铿锵有
力,坦然无惧。
人家都说成这样了,皇上就算有气,也不好发作啊!何况,他就算真有心问罪,
也问不起来,光是皇太后那边就交代不过去了,朱玄隶可是皇太后疼到骨子里去的
宝贝孙子呢,难怪敢这么放肆。
他泄气地叹了声。“那么,依你之见呢?”
“就将兰妃给了太子吧!已是一具尸身,没什么好争了。”
“胡闹!若真如此,你教朕将宫廷规仪置于何地?他日,若人人起而效之,你
又教朕如何服众?”
“那倒也是。”朱玄隶回头看去。“殿下,你怎么说?”
“我走。”他眼也没眨,语调空寂。“天地之大,总有我与她容身之处。”尽
管只是一方长眠之地……
皇上一咬牙。“好,若要兰妃,就带她走吧!从此,你再也不是我朝太子,也
不再是朕的儿子!”他近乎负气地说出口。
朱允淮不言不语,静静抱起柳心棠,一步步往外走……
皇上当场傻了眼……
他是真的愿意给允淮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毕竟,那是兰妃以生命所换来的,
君无戏言。但是允淮却……
他无力地跌坐椅上,终于承认,他是输了,输得彻底……
不是输给兰妃对允淮的情有独钟,而是输给允淮的义无反顾、痴狂不悔,允淮
甚至可以为一具尸身舍弃一切,而他,纵然对兰妃有再深的珍爱之情,再难舍的忧
伤,与允淮相较之下,全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
“出去之后再看。”离宫前,朱玄隶悄悄塞了张字条给他。
朱允淮恍若未闻,一步步漫无目的往前走。
出宫前,他已经换成了平民打扮。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累了,再也走
不动了,他在一间不知名的客栈停留,将柳心棠放入床内,轻柔无比地拥住她。
“棠儿,我知道你累了,没关系,你睡吧,我不会再逼你醒来,因为我也好累、
好累了……宝贝,乖,你安静地睡,然后慢慢听我说,好吗?”他轻轻拍抚着她,
脸颊贴上她。
“你会冷是不是?你浑身好冰、好凉……”他好心慌地握住她的手,试图搓暖,
脸庞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她同样失温的小脸,努力想将温度传递给她,深怕她冻着了。
“好多了吗?别怕,我会陪着你,永远、永远再也不分开,好不好?”好不容
易,他们总算能再无顾忌地拥抱彼此,为了等这一天,他们熬得好辛苦。
“开心吗,棠儿?我知道这是你的心愿,你一直渴望能够有光明正大拥有我的
一天,如今,我终于能够大大方方地告诉每一个人,你是我朱允淮的爱妻……唯一
美中不足的是,你却不理我了,不对我笑,也不对我哭……你在怨我吗?因为我让
你受了太多的苦,我总是令你哭泣,所以你才会选择一条再也用不着悲伤哭泣的路
……这样是不行的!你不能一直睡下去,否则,我怎么办,谁来陪我?你忘了我们
还有很多事没做,至少……至少,你也先与我拜堂成了亲!”
他说得激动,没留意到他掌中逐渐回暖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抽动了下。
“你真的不肯回来陪我?我知道,这无情的人世伤你太深,你怕了。所以想远
远躲开,是吗?无妨,你别担心,不论你去哪里,我都会跟随。我要你知道,既为
连环,我们的命运,便是相系相连,一同生存,也一同毁灭,要不,上苍又怎会安
排我们同年同月同日生,如今又将同年同月同日死呢?我终于知道,原来这不叫鸳
鸯命,而是连环命,我们的脚步,终将彼此追随……”
颊边有湿热的感觉,他又哭了吗?
眨眨干涩的眼。不,他没哭,人生至哀,他俱已尝尽,早就流干了泪,痛断了
肝肠,再也无心可伤,无泪可流了。
那么……他蓦地瞪大眼,低头看向挣扎着想动,努力勾住他小指的手。
这……这是真的吗?他连呼吸都忘了,深怕这只是他过度渴盼下的幻觉。
“有如连环——”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地将小指一弯,感觉她亦牢
牢把住,他震动不已!
“难分……难解……”几不可闻的音浪飘了出来,接下他们承诺今生的誓约。
“棠……棠儿!”他惊喜激动得语不成声。“快,求求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
好,我等不及想吻你……我不要一个没有回应的妻子!”
眨动的眼睫幽幽轻启,如他所愿地轻唤。“允……淮……”
“噢,棠儿、棠儿……”他情难自抑地连声喊着,激切地印上她的唇。
略显无力的小手悄悄揽住他,婉转承欢的唇畔,泛起一抹好动人、好凄美的微
笑。这一回,她没闭上眼,因为她想好好地将他看个够——
这不是作梦,他感觉到她轻弱,但却真实存在的心跳了,肌肤虽尚显冰凉,但
也确实有了温度……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着她,她也正问着他,两人眼中都有着问号。
“我不知道,喝完临威王爷给我的药之后,我就什么都不清楚了。你呢?”她
首先回答,然后问他。
“说到玄隶——他给了我一封信。”他急急忙忙找出来。
但见里头写着:
恭喜阁下抱得美人归。不过……这一刻,你应该已经不是太子殿下了,觉不觉
得可惜呀?
噢,对了,还有一点,请转告尊夫人,我给她喝的不是毒药,而是由断魂草所
提炼出的药物,只会让人暂时停止生命迹象,可说是稀世奇珍,绝无仅有,千金难
求呢!可别当我真的冷残成性,想置她于死地哦!
朱玄隶笔
原来如此!
看完之后,朱允淮真是哭笑不得。
想安排这出戏码也不早跟他说,害他几乎弄假成真,差点就真的“天人永隔”。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当初他为柳心棠无尽痴狂时,朱玄隶就一副很不以为然的
样子了,更别说是一具尸体,他怎么可能帮着他做这种蠢事,为了一具尸身舍掉所
有。
柳心棠看得有些迷糊,半知半解地问:“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一回事?”
“很简单。我为你抛下了一切,我不再是大明皇朝的太子了,这下,你想不把
自己赔给我都不成了。”
“你——”她又惊又喜。这是真的吗?他们真的能够在一起?
“傻瓜,我们人都不在宫中了,你还怀疑吗?”
“噢,允淮!”她扑进他怀中,喜极而泣。
朱允淮没阻止她。这道喜悦的泪水,他们等得太久了。
良久,她自他怀中仰首,悄声问:“你——真的不觉得可惜?”她想起了朱玄
隶信中那句话。
“是有一点。”见她垂下头,他沉沉一笑,勾起她的小脸。“现在的我,可没
办法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真的很可惜。不过,你不会介意的,对不对呢?”
“不,当然不!”愁云尽散,她动容的连声道。头一回,她主动吻住他。
他闷哼一声。“你会为你的热情付出代价!”
反身压住她,他热烈地与她交缠。
言语已成多余,暖暖芙蓉帐内,萦绕着声声轻喘与低吟——
尾声
高朋满座的客栈中,高谈阔论的人声,以及跑堂小二的吆喝声穿梭其中,交织
成一幅喧腾热闹的景像。
一对清华出众的男女相依走了进来,一瞬间,吸去了客栈内绝大多数的赞叹目
光,短暂的止了喧闹。
男的,是一身白衣无尘、风华清俊,女的,则是灵韵有效、柔婉多娇,瞧那名
男子对身畔佳人细密呵怜、温存无限的模样,这分明是对携手天涯、比翼逍遥的神
仙眷侣。
无视自身招来的注目,男子温柔地护着怀中女子在角落坐下,够细心的人,便
会留意到婀娜多姿的美娇娘腹部微微隆起。
没一会儿,客栈内又重新挑起热络,各自接续未完的话题。
“这京城里最近又传出大事儿了,老王,你听说了没有?”
“再大的事,会比得过前一阵子太子私恋皇上宠妃的事儿还精彩吗?”
“什……什么太子私恋宠妃,你们在说什么呀?”第三道声音加入探讨内容。
“你不知道呀?哎呀,真是孤陋寡闻。”第四道声音很热心地加以解说。“就
是咱们前任的太子爷,听说呀,生得是风度翩翩,俊美无俦,就这么一次偶然,与
皇帝老子疼到骨子里去的爱妃见着了面,这一个是器宇轩然,另一个又是绝艳无双,
一时情难自己,便爱上喽!可偏偏天公不作美,这事儿让皇帝老爷知道后,当下便
赐死了红颜薄命的兰妃,这位多情多意的太子爷还差点就当场以身相殉呢!”
“对呀、对呀!”像是接力赛一般,下一个人又接口。“还好是临威王爷及时
阻止,后来,情深意重的太子爷便抛下了荣华富贵,抱着芳魂杳然的兰妃离宫,之
后,就再也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了。我猜呀,他八成会了此残生,追随兰妃而去。”
“不、不、不,我倒认为他会寻个世外桃源,守着兰妃的墓,朝夕相依,度此
余生……”
“哇,好凄美浪漫哦!”这是属于姑娘家们梦幻般的赞叹声。
“对了、对了,你刚才说的大事儿又是什么?”
“就是刚才提到的临威王爷呀!皇帝老爷对那个跑了老公的无辜太子妃感到非
常愧疚,想再替她找个丈夫来赔她,所以就相中了风采不凡的临威王爷。这事儿传
遍满京城,说是临威王爷若肯娶了太子妃,皇上便立他为太子,将皇位传给他呢!”
“那,他答应了没?”
“这太子妃也是生得如花似玉,不输给兰妃,有这么好的事,要是你,你答不
答应呢?”
“半夜我都爬着去!”
“那不就是喽!临威王爷点头是迟早的事。”
“还有、还有,你刚才还没说完,那个太子和兰妃……”
此起彼落的讨论声再一次挑起,热烈地咏叹着那段深宫中的凄美韵事……
隔壁桌那双男女对望了一眼,轻轻浅浅地相视而笑。
牵起彼此的手,留下了一锭碎银,他们在不惊扰任何人的情况下相偕而去。
扰扰攘攘的人群中,他们坚定相依,被抛在身后、那段属于太子与兰妃的凄艳
情事,依旧在人们口中流传、咏叹,岁岁年年,不为时空洪流所湮没……
编注:
读者们对于那位皮皮的风流小王爷朱玄隶有兴趣吗?敬请期待他的爱情故事,
花蝶系列醉红颜之二《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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