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曾有人说过,第一次相遇,是巧合。
第二次相遇,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第三次相遇,则注定了一生难解的情缘。
茫茫人海中,能够相遇,是多么难得的缘分,而她,竟在一个月当中,连连
巧遇他三次,这三次,她从没机会问他姓名,然而他的形影,却已牢牢印在她的
心版中。
也因为这三回的巧遇,她的人生,从此改变。
她与他,原是两个世界的人,本该不会有所交集,如果不是遇上他,也许她
会依着宿命的轨迹,循序渐进的走完她安稳、却也贫瘠的一生;然而,他意外的
走进她的生命里,为她开启了一扇窗,让她看见天空的宽广辽阔,从此,解放后
的灵魂,再也无法甘于岑寂,受困的鸟儿开始渴望自由,渴望投奔蔚蓝天空的怀
抱……
一切,全因那年夏天,意外的初相逢。
第一章
杜若嫦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他,是在高二结业式那天。
那一日,天气很热,学校一下令放人,一大群学生便争先恐后的往校门冲,
吃冰的吃冰、吹冷气的吹冷气,只要能消暑的地方,完全爆满,转眼间,冷冷清
清的校园,只见三两个学生穿梭走动。
她站在校门口,等候司机接人,灼灼烈阳,已将她白净娇嫩的肌肤晒出一层
薄薄红晕,就在这时,她遇上了他。
‘同学,可以借我十五块吗?’
肩膀让人拍了一下,她回过身,高大的身影形成一道暗影,挡去烈阳直射,
只见他汗如雨下,人还在喘气。
‘方便吗?’他又问。
‘噢,好!’没来得及思考太多,她急忙拿出皮夹翻找,而后一脸抱歉地抬
头。‘没有五块钱,二十可以吗?’
‘谢谢。’他伸手接过,没解释什么,也没说怎么还她,加快脚步赶向五十
公尺外的公车站牌。
不过是二十块罢了,她耸耸肩,并没放在心上。
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又再遇到他。
那是在一个礼拜之后的晚上,父亲口头告知今年暑假替她安排了几个饭局。
美其名是互相熟识,让她开始适应上流社会的生活形态,但是说穿了,不过是变
相的相亲。
父亲明知道她讨厌这种评头论足的饭局,却不顾她的意愿,先行替她安排。
从小到大,上什么才艺班,读什么学校,选什么科系,什么时候要做什么,
什么场合该讲什么话,全都被严格规定着,将她教育成有气质、有涵养的名门闺
秀,她也一直努力配合,当个众人眼中最乖巧的女孩。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不能有自己的兴趣、自己的想法?为什么她的人
生不能由自己作主?现在就连交什么朋友,和什么人谈恋爱都要由别人决定……
说出心底的声音,就叫叛逆了吗?
生平第一次,她尝试表达自己的意愿,父亲视为顶嘴,原想理性沟通,没料
到会弄得不可收拾,于是她和专制的父亲大吵了一架,一气之下冲出大门。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当时在气头上,没想那么多,直到夜风吹拂单薄的
身躯,感觉到一丝凉意,平静下来的她,才逐渐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不智。
夜半的山区,放眼望去人迹罕至,月色照在地面,只有她孤零零的影子,她
开始懊悔意气用事的行为,她甚至连鞋都忘了穿,纤白莲足踩在沙砾上,传来阵
阵刺痛。
‘咦,老大,瞧瞧我看到了什么?那里有个迷路的天使耶——’
糟!
听到身后不入流的调笑,她就知道她马上就要为生平头一回的叛逆付出代价。
‘小姑娘,这么晚了不回家啊?哥哥们带你去好玩的地方好不好?’
声音近在身后,她极力控制心底的惶惧,转过头——
‘还是个小美人耶!捡到宝了。’他双眼一亮,伸手就要触摸宛如搪瓷娃娃
般精雕细琢的脸蛋,她惊喘一声,慌然退开,瞪大了无助水眸。
‘你、你想干么?’
‘小妹妹,不要这么紧张,我们不会对你怎样的,只是看你好像不想回家,
好心想带你去开开眼界。’
‘不要,我现在马上就要回家了!’她心慌意乱,旋身拔腿就跑。
眼看美味佳肴就要到手,怎可能错失良机,几个小混混紧追在后,将她团团
围住。
‘小妹妹,你这样太不给面子了吧?一看到我们就说要回家,我们有那么可
怕吗?’
眼看去路全被阻断,她急得几乎落泪。‘你们……不要这样……我不回家的
话,我父母会着急的……’
‘别假了啦,明明就是逃家的小孩,想学人家搞叛逆,还会担心父母着急?
’
‘我、我……’她早就后悔今晚的冲动了。
‘不要再犹豫了,跟我们去玩,保证你快乐得不想回家。’
‘不要!我要回家!’
‘喂,你这样就——’
‘人家说要回家,你们听不懂国语吗?要不要我翻译成英文?’冷冷的声音
穿插而入,就在这时,她见到了他。
‘兄弟,识相点。如果你算术不好,哥哥我提醒你,我们有六个人,你只有
一个。’带头的大哥嚣张示威。
‘但,未必你们每一个都有跆拳道黑带的水准吧?单就这一点,就值得我赌
一赌了。要不要试试?’
真的吗?他懂跆拳道?这些人看起来不好惹,他会不会惹祸上身?她忍不住
忧虑。
‘老子就不信!’不晓得情势是如何演变的,只感觉一股力道将她往旁边扯,
她没站稳,跌坐地面,眼前一花,拳头在空中挥舞,她看不清谁是谁,场面乱成
一团。
‘啊!’她惊呼,因为看清他挨了一拳,她心慌意乱,大喊:“不要打了!
不然我、我打电话报警!‘惊慌地在身上摸索,幸亏手机有在口袋中,她颤抖着
手指拨按键——
其中一人看见她的举动,衡量了下情况,以眼神示意,一群人尽作鸟兽散。
她松了口气,无力地垂下手。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她本能地将手放进他掌心,在他的帮助下起身,同时仰
起头——
‘啊,是你!’藉由微弱的灯柱,总算将他的容貌看清,那个向她借了二十
块的人。
他仍是没有太多的表情,声音与夜色一样凉寂,但是莫名地,她就是直觉认
为,她可以信任他,不需多余的语言。
他轻撇唇角,在身上摸索了下,回她:“很抱歉,还是没有零钱还你。‘
她用力摇头。‘不用了,你刚刚帮了我,而且……’
‘那是两回事。’淡漠的眼神,阻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噢。’他的表情,让她有种被泼了冷水的感觉。
‘走吧,我送你回去,杜大小姐。’
坐上机车后座,她颇感意外。‘咦?你知道我?’
‘出身名门,才貌兼备的启英高中校花,追求者多如过江之鲫,身为启英的
一份子,哪个不识你杜大校花芳名。’
‘那你那天向我借零钱是……’巧合?还是——
他淡瞥她一眼。‘在你回头之前,我并不知道。’
他并没有把话说得太白,但她就是听出来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兴趣攀
下娇贵名花。
她轻咬下唇,莫名地为他看她的眼神而感到难受。
当株娇贵名花,也不是她愿意的啊,如果可以选择,她还宁愿是一朵开在山
谷中的野百合,起码可以呼吸自由空气,尽情展现身姿,而不是被塑造成人们想
要的样子。
在她的指引下,他将她载回家门口,下车后,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他身上
穿的好像是某间知名餐厅的制服——
‘这么晚了,你还在上班?’那,她不就耽误到他的时间了吗?不知道要不
要紧?
他淡哼。‘你也知道很晚了?有钱人还真是奇怪,什么都讲究名牌,问他为
什么喜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仿佛只要用了最贵的品牌就睥睨天下,高人一等;
再不然就是半夜不睡觉,爬起来叫外送,偏偏又爱美得要死,吃了消夜才怕身材
走样,不惜重金进美容中心塑身;还有那种连鞋都不穿,半夜乱晃的,不知是存
心找死还是等人绑架。这叫什么?拉近贫富差距吗?有钱人的行为模式实在令人
难以理解。’
这番讽刺意味十足的话,没几个人吞忍下去,他本以为,她会不甘示弱地回
上一句。‘跩什么?我又没求你救我!’
然而,她只是羞愧地低垂下头,咬着粉唇不发一语。尤其在看到他指关节的
擦伤后,内心的自责与歉疚更深了。
‘对不起——’她低低嗫嚅。这一时的任性,确实给他带来不少麻烦。
他微愕,别开脸,重新发动机车,离去前,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留下一
句。‘也许,你并不是我所以为那种被宠坏的千金大小姐。’
这——什么意思?他对她,有一点点改观了吗?
足足有三分钟,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发怔。
最终,她还是当回那个温驯乖巧的女儿,听从了父亲的安排。
她早该认清,在这个家中,父亲的权威向来是不容质疑的,根本没有她表达
意见的余地,她只要认命听从安排就够。
也因此,造就了她与他的第三次相遇。
郑克勤——父亲介绍给她认识的对象。
几次出游共餐,他们的话题永远搭不上边,聊兴趣,他说的是平时出入的俱
乐部,并且强调有多高级,不是谁都进得去的;问交友,他说家世太耀眼,怎么
知道接近他的人是不是为了钱;问人生规划,反正家大业大,什么都不做也不愁
吃穿;问喜好,他净说些名牌,只因为配得上身分,而不是钟情于某些特色……
很标准的公子哥儿,她看不出他的内涵在哪里,而父亲却要她试着了解他,
与他交往?
对话没交集,心灵不投契,才一个礼拜,她就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可是碍于
父命,对于他的邀约,她又无法回绝。
坐在餐厅一隅,听着他滔滔不绝的解说这间法式餐厅是他家开的,所有的设
计与建筑全是重金请来国外的设计师,仿法式风格所建……
这几天,听他开口闭口都是国外如何、如何的,既然这么崇洋媚外,她忍不
住讽刺。‘你怎么没拿外国护照?’
‘咦?你怎么知道?我是美国公民哦!’不但听不出讥诮意味,还沾沾自喜。
杜若嫦颇感无力,再也说不出话来。
脑海,不期然又想起那名偶遇两回的男孩,以及他的话——
你们这些有钱人还真是奇怪,什么都讲究名牌,为什么喜欢也说不出个所以
然来,仿佛只要用了最贵的品牌就睥睨天下,高人一等……
她自嘲一笑。
这人说话虽然很不客气,但是比起眼前一味崇尚名牌,标榜身分的家伙,她
还情愿听他冷漠带刺、却有几分内涵的谈吐。
高谈阔论到一个段落,他停下来喝口水,讨好的问:“整晚都没看你吃多少
东西,要不要再吃点什么?你想吃什么都有哦!‘
‘真的吗?什么都有?’
‘当然。’他一脸骄傲地炫耀。‘我们请的厨师都是一流的,只要你点得出
来,他们就做得出来。’
真是够了,她受够这个男人了。
她决定抛下教养良好的淑女面具,任性一回。
‘那我要吃蚵仔煎。’
他愣住,反应不过来。
‘做不出来吗?那换成虾仁肉圆。’
他眼角抽搐了下,僵笑着说:“奶油焗龙虾吧,好不好?‘
‘不要,我就要吃虾仁肉圆,小小颗的那种虾仁,不是龙虾。’
‘这——’笑容几乎挂不住。‘你真幽默。’
‘还是不会?这些都是很著名的台湾小吃啊!你不是说你们请的厨师什么都
做得出来?我看是夸大其词了。’
‘你、你在开玩笑吧?’气氛也开始僵了。
‘我不是开玩笑,我真的想吃。’
‘这种低俗的东西,怎么上得了台面?’他皱眉,口气嫌恶。
‘很抱歉,我就是这么低俗的人,有最低俗的喜好,比不上你高雅不俗的品
味——噢,是了,我差点忘了,你是留洋的嘛,怎么会知道那种一碗五十块,看
似不起眼的路边摊有多美味?牛排、汉堡吃多了,都快忘了自己也是黑眼黑发黄
皮肤的中国人了,还记得自己的姓吧?郑、先、生!别到时人家问你名字,连中
国姓名都说不出来!’
‘你——’郑克勤再迟钝,也明白她话中的挑衅意味。‘你是故意找麻烦的
吗?’
‘你说呢?’她扯开一记虚伪至极的甜笑。‘既然做不出我想吃的东西,我
要走了。’
‘不准走,把话说清楚!’一股被人耍着玩的愤怒掌控了理智,郑克勤扣住
她的手腕,强行留住欲起身的她。
‘你凭什么?我还没嫁你,甚至连朋友都还不算。’挣不开他的蛮力,她脾
气也上来了。‘请你放手!’
‘这是我的地盘,我如果不想放,你又能怎样?’
‘我爸若是追究起来,你最好先确定担得起后果!’
‘那又怎样?大不了说我是情不自禁,要是真有怎样,以我们两家的声望,
你说双方长辈是会把事情闹大,丢尽颜面,还是乐观其成?’
‘你——’好低级!
‘抱歉,加水。’一道声音及时插入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
‘不用。’郑克勤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打发来得不是时候的服务生。
咦?好熟的声音。她愕然望去——
‘你——’她双眼一亮,惊喜地张口,才刚发出一个单音,就被他截断。
‘抱歉,职责所在。’他坚持加水。
怎么会有这么不识相的服务生!郑克勤不悦地斥退他。‘我说不用,你听不
懂吗?惹毛本少爷,信不信我叫经理辞退你!’
‘喔。’他点点头,拿起那杯加满的水,神色从容地往郑克勤头上倒。
‘你搞什么!’郑克勤惊跳起来,拍拂一身湿的衣服,邻近几桌的客人全看
向这儿,经理也被这里的骚动引来。
‘不好意思,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你来得正好!黄经理,这是你请的人吗?你看看他干的好事,没规没矩,
泼得我一身湿!’
他耸肩,淡淡解释。‘我看他火气挺大的,人家小姐的手都被他握出瘀青了,
才想说帮他降降火。’瞧,手这不就松开了?
‘你什么东西!想英雄救美也得掂掂自己的分量,知不知道本少爷是谁?我
说句话,就可以马上让你丢了饭碗!’
‘还不快向郑少爷道歉!’深怕自己的饭碗也被殃及,黄经理心惊胆跳,赶
紧以职位施压。
‘黄经理,你根本不晓得事情的始末,怎么可以——’她张口想替他辩解。
他无所谓地笑。‘我懂,跑龙套的路人甲嘛,哪有本钱管大少的闲事,活该
被炒鱿鱼,OK,我自己走。不过在走之前,有句话我一定要说——’
他一脸凝肃,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以为他终于懂得衡量利弊得失,
谁知——
他捞起第二杯水准确地泼去,并补上一句:“就当最后服务,你的火气没降
完全!‘
语毕,在郑克勤反应过来,将他剥皮拆骨来泄恨之前,抓起她的手便往外跑
……
‘啊!’她惊呼一声,踉跄了几个步调才终于跟上他的速度。
‘上车!’一顶安全帽丢去,她毫不犹豫地戴上,看了看身上长及脚踝的长
洋装,一脸为难。
‘还不上来!等着被占尽便宜,当个心不甘情不愿的新娘吗?’
‘噢!’她抛开顾忌,撕开长裙下摆,不再迟疑地跳上机车后座,管他淑女
形象是什么!
他没多浪费一秒,催了油门,向前疾速奔驰——
‘呀!’她还没坐稳,差点往后栽,情急之下搂住他的腰。
他好像没留意,也没什么反应,而身后的她,却在定下神后,红透了娇颜。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搂男人的腰,和异性如此近距离接触——
直到车速停止,她由无尽绮思中回神,茫然问:“这是哪里?‘
他一脸奇异地瞥视她。
‘怎么了吗?’干么那样看她?她有说错什么吗?
‘你是真的单纯还是装蒜?不晓得我会把你带去哪里还敢跟我走,你就不怕
离了贼窝又进狼穴?’
才不会!她低头嗫嚅:“我知道你是好人。‘他如果有心对她怎样,那晚就
下手了,也不会将她安然送到家门口再走。
他双手环胸,斜睇着她。‘你真的吃过蚵仔煎或虾仁肉圆,知道它的美味吗?
千金大小姐。’
闻言,她赧红了粉颊。‘你都听到了?’
‘不只听到,还在一旁喝采,由衷敬佩你的精彩演出。’
她不解地抬眼瞧他,分不出这是嘲弄,还是有几分真心。
‘我没吃过。’她低语。‘你是不是也在心里嘲弄,我其实不比那个自以为
高贵,其实俗不可耐的家伙好到哪里去?’
她没忘记,他对有钱人反感的评论。
他没否认,也不承认,淡然转身。‘带你去一个地方,要跟不跟随便你。’
转眼间,他的人已在十步之外,她不敢相信,他居然打算这样丢下她。
‘等、等一下啦!’她拎起残破的裙摆,迈步追上。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他要带她来的,会是这种地方——
‘春婶,两盘蚵仔煎和炒米粉。’
‘今天比较早下班哦!’摊子后的老板娘笑着向他打招呼。
‘被炒鱿鱼了。’他随口答道,找了个空桌坐下。
‘你这孩子就爱说笑。’老板娘俐落的做好两份蚵仔煎端上桌,发现他身边
首度有女孩同行,笑问:“带女朋友来?‘
他挑眉。‘你觉得像吗?’
‘郎才女貌,哪里不像?’
她闻言,羞红了脸,头低得抬不起来,耳边飘过他淡然的回应——
‘别逗了!人家可是名门千金呢!我们哪高攀得起。’
她一怔,僵住。
‘说这什么话,你志向也不比人低啊!就不信你会自卑。’老板娘不茍同的
拍打了他一下。‘存心惹人家小姑娘难过啊!’
他哼笑。‘春婶,我愈来愈怀疑我是你在外面偷生的了,比我死去的妈还了
解我。’
‘你就这张嘴坏。’春婶笑打他一下,又回头忙端米粉。
杜若嫦偏头打量他卸下防备的神情,原来他也能用闲适自在的态度与人交谈,
可是为什么面对她,他就从不会有这一面呢?
‘你在数蚵仔吗?’眼神扫了对面一眼,他一盘蚵仔煎都快见底了,她还在
细嚼慢咽。
‘放心啦,我这都是真材实料的。’春婶端上炒米粉,顺道插上一句。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尴尬不已。
‘这是路边摊,不讲究那套餐桌礼仪,你大可抛开拘束,随兴的吃。’他忙
到现在都还没吃,快饿死了,没空理会那些有钱人的龟毛想法。解决完蚵仔煎,
又继续朝炒米粉进攻。
‘喔。’说是这么说,但自小灌输的良好教养,还是让她吃得秀秀气气。
继他之后,她也吃完蚵仔煎,他将另一份炒米粉往她面前推,她为难着,不
晓得该怎么推辞。她食量本就不大,怕吃不完他又要指责千金小姐不识民间疾苦、
浪费粮食云云……
眼前的炒米粉并不讲究,上头铺了些豆芽菜丝,随意淋上肉燥汤汁提味,比
起餐厅名厨的精致巧手,实在毫不起眼,可是,她想尝尝看。
敌不过内心的渴望,蠢蠢欲动的筷子终究还是沦陷了。
坦白说,吃进嘴里的食物不见得有多美味,却别有一番风味,头一回吃路边
摊,头一回体验平凡,这——就是温馨的味道吗?
‘吃不完?’见她愈吃愈慢,最后简直是在数米粉丝。
她放下筷子,怯怯地点了下头,等着挨他的冷言讽语。
他没多说什么,接手她没吃完的炒米粉。
‘啊?那个——我吃过了——’她傻眼,莫名地染红嫣颊。
他淡哼。‘如果你尝过三餐不继的滋味,就不会拘泥这个了。’
为什么,他总要一再强调他们的差异呢?一样是人,一样有自己的情绪,开
心时会笑,难过时会哭,她只是——刚好出生在富裕的家庭罢了,为什么,要拿
长长的鸿沟来将她隔开?
她绞着纤白十指,觉得好难受。
吃完消夜,走出巷子,两人都沉默着,没再开口说一句话。
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开口:“对不起,又害你丢了工作,我好像总是给你惹
麻烦……‘
他两手一摊,潇洒道:“算了,反正那个工作也是你借了我二十块才赶上面
试,丢了就当还你的人情,谁教我那天机车突然故障。‘
也就是说,要不是他那天刚好机车抛锚,让她有机会借了他二十块,他就不
会为了还人情而一再出手帮她喽?
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无法不愧疚,她大致料想得到那份餐厅的薪资待遇应
该还算优渥,想起他半夜还要兼差外送,生活似乎不是很宽裕,丢了工作,真的
不要紧吗?
‘我、我该怎么补偿你?’
‘补偿?’他步伐一顿,冷冷瞥视她。‘是啊,没错,有钱连人的尊严都买
得到了,还有什么事不能解决?杜大小姐,你打算用多少钱来解决呢?’
他的口气,还是很淡很淡,没有情绪的眼眸看得她心慌。
‘我没有这样想,你误会了……’虽然他们不是很熟,可是至少足够她明白,
他的自傲与自尊,她并没有意思要用钱羞辱他,只是在想,总该有什么,是她可
以补救的……
‘不劳杜大小姐操心,我和“某人”不一样,已经做了的事,后果我很清楚,
我只拜托你下次做什么事之前,先用大脑好好想一想!’就算要出事,也别在他
面前,害他救了是给自己添麻烦,不救又受良心谴责,真是上辈子欠她的。
他这是在暗喻,她只是个被大人宠坏,没有大脑的草包千金吗?
她闷闷地垂首,看着足下的高跟鞋,脚趾隐隐作痛,就好似她被层层礼教困
缚,疼痛压抑、几乎喘不过气的心灵……
不知哪来的冲动,她脱下鞋拎在手中,赤足踩在凉凉的水泥地上。
‘好舒服——’自由的感觉真好!她展颜,满足地笑了,步伐轻快地走在前
方,足尖自有韵律地翩然起舞。
‘我学过芭蕾哦,跳给你看——’
一举手,一投足,一旋舞,轻巧曼妙,飘扬在空中的长发,也自有生命的舞
出万种风情,他不懂芭蕾,不知道她跳得好不好,只知道这一刻的她,浑身绽放
着迷人耀眼的光辉,他竟移不开视线——
‘下次,你再带我去吃吃看虾仁肉圆是什么滋味,好不好?’送她回到家门,
她跳下机车,唇角的笑依然收不住,她从来没有像今晚这么快乐过。
‘谢谢!请把这荣幸让给别人,我一点都不想再有下次!每次遇到你都没好
事,一个人情你要我还多久?’
她一愣。明知他说的是事实,但被他直言不讳的指出,她还是感到难堪。
‘我明白了,对不起,造成你的困扰。’她低低致歉,不敢再留下惹他厌烦,
转身往那栋美丽精致的醒目建筑走去——
‘杜若嫦!’他冷不防叫住她,扬手一抛。‘接住——’
她直觉伸手拦下,摊开右手,掌心多了枚拾圆硬币。
‘左手!’他又扔出一枚硬币,两人一抛一接,默契十足。
‘两不相欠了。’说完,他催动油门,融入黑幕之中。
而她,望着双掌之中,铜板折射的光芒,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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