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暑假过去,开学后,所有人都看得到杜若嫦的改变,她不再总是沉静的待在
角落,不多话的旁观校园百态,而是加入他们,了解一般人平时会聊的话题,听
听最新的校园动态,偶尔,也会说上两句。
同学慢慢的也喜爱亲近她,间接也得知,她们不是不想和她做朋友,只是她
的气质、谈吐太高雅,给人高不可攀的形象,还以为像这样出身的人家,不会有
兴趣和她们做朋友,谁还会去自讨没趣?
原来,群体生活就是这样,虽然大多时候都是无意义的闲哈啦,没有太多建
树,父亲定会认为,这种事对她没任何帮助,但,她却比以前还快乐。
偶尔,在听闻与耿凡羿相关的最新消息时,她会特别的专注。
虽然在同一个校园内,但两人的教室相隔太远,要遇上并不容易,怕被轰出
教室,更不敢去惹他碍眼。
高三下学期,她被选为学艺股长,也耳闻了耿凡羿想考的学校,那所大学不
好进,录取分数挺高的,不比第一志愿好考到哪里去,高三下是最后冲刺期,可
他还是成天忙打工、忙赚钱,那这样他有时间读书吗?
她的忧心,在看到每回期考时贴在公布栏的名次排行榜时,悄悄松了口气。
抱着老师要她送去六班的作业,经过中廊,目光忍不住又飘向公布栏上的成
绩公告。
第二名,绰绰有余了,仅以四分之差,饮恨败在裴季耘手下。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不明白他是怎么办到的,成天只看他赶时间上班,从没
看过他念书,居然能考出这样的成绩。若要谈作弊,好像也没人帮得了全校第二
名,唯一够资格的裴季耘,与他又不同班。
何况,作弊这种事,傲气如他,不屑为之,他一向只凭实力,拿他该得的。
唇角提起浅浅笑意,转身正欲离开,一不留神,撞上迎面而来的人。
‘啊——’作业掉了一地,幸好来人反应快,及时伸出援手,她才不至于跌
掉淑女形象。
‘没事吧?’清风流泉般悦耳的男中音飘过耳畔,让人听得很舒服。
惊觉自己还靠在他怀中,她连忙退开。‘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你不要紧张。’他弯下身帮她捡拾作业。‘行书,帮忙。’
‘噢。’同行的友伴加入捡拾行列,捡了几本才道:“咦?是我们班的。‘
杜若嫦闻言,首度正视他。‘你——裴季耘?’很清俊、很出尘的一个男孩,
看一眼就会让人移不开视线,这般出众的气质,全校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扬唇,礼街往来的回应。‘杜家千金?’
‘我们见过?’不然他怎么一眼就知道?
‘没,不过快了——如果不包括今天的话。’
‘什么意思?’
‘你还不知道?看来我消息比你灵通多了,杜、裴两家的长辈,有意成就儿
女婚事,我也是前两天才听说的,如果没意外,你可能会是我未来的大嫂。’
什、什么时候的事?!她楞了个十足,无法反应。‘我没听说——’
‘最晚也不过这两天,你就会“听说”了。’
‘我、我不——’怎么办?她一点也不想再来第二个郑克勤,那不是她想要
的啊,如果由得了她选择,她真正想要的,是——
反射性冒出脑海的名字,吓了她一跳。
怎、怎么可能呢?他根本连正眼都不愿看她。
想要的要不到,不想要的又推下掉,她该怎么办?
裴季耘研究着她的神情,若有所思地开口:“看来,这似乎让你很困扰,有
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别客气,给我一通电话。‘他抽出上衣口袋中的笔,在她掌
心写下一串数位。
‘你——’他和他哥有仇吗?
看穿她的思绪,他讶然失笑。‘不为什么,刚好我大哥得知这件事时,表情
和你差不多。’
所以——他要帮的,其实是他大哥?
可是,上流社会不是流传着裴氏兄弟不睦,私下暗斗的传闻吗?怎么她看到
的,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你们兄弟——感情真的不好吗?’忍不住好奇,她脱口问道。
裴季耘一愕,有趣地挑眉。‘你看呢?’
意识到自己的口没遮拦,她脸上泛起困窘红潮。‘我、我要走了——’
‘作业给我吧,我顺便帮你拿过去。’
她偏头正要离去,目光冷不防对上一道冷眸。
‘耿——’她惊喜叫唤,举步正要迎去——
耿凡羿瞥了她一眼,再看向她身后的裴季耘,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身而过。
满腔期待落空,她失落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怅然离去。
裴季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并未点破,悠闲地踱向两旁的布告栏,瞥了眼排
名与成绩,轻轻叹气。
‘行书,既然你有那个闲情帮陆柏钧作弊,怎么不把心思花在摘下这个第一
名宝座上!老是捞那个第三名,你不腻吗?’
范行书羞愧地垂下头,没搭腔。
不敢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了,季耘很聪明,好像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下次你要是赢不了我或耿凡羿,自己提头来见我!’
‘啊?’范行书困惑了下。‘我什么时候没拿头见过你?’
裴季耘微张着嘴,瞪了他几秒,而后,再叹一口气,表情很无力。
‘范行书,我真的是败给你了!’
好吧,一看季耘那神情,他就知道他又说错话了,很自动把头往下挪四十五
度角,表达忏悔。
裴季耘并没有猜错,隔天,父亲便告诉她,关于杜、裴两家联姻的商议,当
下,她断然拒绝,但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在这个家,她只能当个没有声音的女儿,抗议根本就是浪费心力,也徒劳无
功的事。
考虑了好久,在想不出对策的情况下,她最后还是选择求助于裴季耘。
她没打手机,而是利用午餐之后的空档去他的教室。
站在教室外,见他还在和范行书吃饭聊天,一时不知该叫他好,还是先离开。
就在犹豫的同时,热心的同学已经发现她视线停留的方向,司空见惯地问她:
“找裴季耘?‘
她只好硬着头皮,点了下头。
下一刻——‘裴季耘,又有美女外找。单单今天就已经第五次了,你的午餐
还真没有一天能顺利吃完的。唉,原来人帅麻烦也不少,还得当心胃溃疡。’同
学扯开嗓门,喊到全教室的人都往这儿看,窘得杜若嫦无地自容。
‘你少说两句。’裴季耘五度放下午餐,出来前不忘训了下口没遮拦的同学。
‘别理他,我同学就这张嘴不检点,没恶意的。’他微笑,轻快地与她打招
呼。‘吃饱了吗?’
‘嗯。’她想了下。‘你还在吃,那——我晚点再来好了……’
他及时拉住她。‘不要紧,我还不饿。你找我——有事?’
她无意识地点了下头,扭绞着葱白十指,思忖该从哪里说才好。
裴季耘也不催促,双手环胸,倚着栏杆耐心等候。
‘那个……就是……关于……我和裴宇耕……’
‘嗯哼。’他点头应和,等她说出重点。
终于,她鼓起勇气——‘你说,你可以帮我,是真的吗?’
‘你想要我帮你什么?撮合良缘,还是规避婚事?’
‘当然是——’她懊恼地瞪住他。‘你明知道的!’
他自喉头逸出一阵轻笑。‘不敢自以为是,坏人姻缘会穷三代的。’
‘你家境已经富裕到五代都不愁吃穿了!’
那倒也是。他收住笑,清了清喉咙。‘那好吧,你连面都不想和我哥见一见,
是吗?’她点头,于是他又接续:“那你恐怕得失望了,这个忙我帮不上,你必
须去——‘她张口欲言,他擡手阻止。’听我说完。你去,不代表见得到我大哥,
如果我没料错,家人强势的安排只会让我哥更加反弹,他这人是吃软不吃硬的,
他要是叛逆起来,谁都拿他没办法。‘
‘你的意思是——’
‘为了这件事,我家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我出面代大
哥扛下这个责任,反正,他们要的也只是两家联姻而已,是我或大哥,并无差异。
但是对你来讲,差异就很大了,我们可以说需要时间多了解彼此来争取时间,有
我掩人耳目,你大可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时候到了,我会出面解释。至于我大
哥,有他自己心仪的女孩,他可以得到他要的自由。’
‘也就是说,你想和我合演一出戏?’
‘聪明的女孩,话不用说得太白,心知肚明就好了。’
她不由得用另一种奇特的眼神凝视他。
他真的才十八岁而已吗?如此深思熟虑,有着超龄的思想与成熟度,把一切
都设想一遍,再来做最适当的安排,体贴了所有的人……这副俊秀清逸的身子,
好似扛着太多无形的重担,如果她没猜错,裴家的生态,一定是靠他用尽苦心在
牵制、斡旋,才得以维持平衡吧?
‘那你呢?’大哥的自由、她追求的理想,父母的欢心,两家的和谐,他为
所有人都设想到了,那他自己呢?‘你没喜欢的人吗?’
‘缘分还没到吧!’他无所谓地一笑置之。‘你呢?有吧?’
提及此,她下意识地将目光飘向隔壁班——耿凡羿所在的班级。
没想到,他正好懒懒地靠在窗边,瞥了她一眼,眸底不见一丝情绪,掠过她
眺看远方白云悠悠。
她怅然收回目光。裴季耘看在眼里,了然道:“是为了他吧?耿凡羿?‘
‘你——’
‘这很明显,不是吗?’居然好巧不巧,就在隔壁班,这三年课业上的君子
之争,已经够让他们从彼此不熟识,到见了面会让耿凡羿冷眼扫上一回,这下要
再加个‘情场较量’,他不由得要感叹,这条冤家路还真够窄。
‘只是,你真的做好心理准备,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吗?这条路,你会走得很
辛苦。’
‘我知道,可我不想就这样认命,不试过,我一辈子都会遗憾。’
‘我敬佩你的勇气,真的。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挣脱宿命的决心,就冲着这
点,纵使不为我大哥,我也没理由不帮你。有需要的地方,一句话。’
‘谢谢。’午休铃声中止了他们的谈话,临去前,留恋不舍地望向耿凡羿,
而他,仍是不曾正视她。
进教室前,裴季耘顺势看去,对上了耿凡羿深沉的凝视——仍是一贯的冷。
这是头一回,不因课业的对上。
他有趣的扬起浅笑,再看一眼杜若嫦远去的身影,谁说这条路无望?依他看,
这杜大小姐还挺有一套的。
正如裴季耘所计划的,一切都很顺利,他们成功地瞒过了双方父母,让她可
以全心全意在课业上下功夫,当然,为的并不是父母所灌输的那套观念,她心中
早有决定,她要陪着耿凡羿,考上同一所学校!
她用着她的方式,在为自己的目标努力。
考后,得知自己顺利上榜,在同一所学校榜单上找到他的名字,她松了口气。
比较意外的是,各大名校,居然都没有裴季耘的名字。
以他的实力,怎么考都不可能落榜,她百思不解。隔了几天,接到他的电话,
才知道家里希望他们兄弟能够出国念书,以他的成绩,要挑一所国外名校根本不
成问题,现在想装笨也来不及了。
‘其实,无所谓吧,反正都是读书,到哪里都一样,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
我这个名字还是很好用,你父母那边如果有需要的话,仍然可以把我搬出来挡一
挡。希望明年暑假回来,能够听到你的好消息。’
这是他临去前,给她的最后祝福。这份暖暖温情,杜若嫦悄悄地典藏在心底。
她永远不会忘记,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还有个人,给予她支援。
又一个燠热难耐的暑假过后,她与他,都顺利成了大学新鲜人,那天,在校
园中巧遇,她清楚见着,他眸中的错愕。
终于,有了一贯冷然以外的情绪了。
她笑得好灿烂,以往的拘束全抛在脑后,步伐轻快地奔向他。‘嗨,好久不
见。’
‘这么巧,你也读这里?’错愕过后,他蹙起眉心。
‘不是巧合,我是故意和你考同一所学校。’努力一年,反覆练习一个暑假,
为的就是这一刻,她鼓足了勇气告白。
他微愣,瞪住她。‘什么意思?’
‘你现在,还是认为,我只是个一无是处、脑袋空空的花瓶千金吗?’她极
认真地回视他,问道。
他别开视线。‘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她用力吸了口气,不死心地绕到他面前。‘那,还要怎样才够?你告诉我。
’
‘与我无关,不必问我。’他口气僵硬,无法直视她清亮的眼眸。
‘不,我要你说,只要你说得出口,我就做得到。’
似乎察觉到她的态度异常坚决,有别于以往,不再是三百两语便能斥退,他
为自己竟有些无力招架而气恼。
‘杜若嫦,你到底怎么回事?!’不过才一个暑假,她似乎——改变甚多。
去年那个暑假,似乎也是。
蝉会在夏天破土而出,成长、蜕变、繁衍后代,完成只有一季夏天,短暂而
美丽的生命,可倒还没听过人也会专挑暑假来蜕变的!
这回,她没再追逐,只柔柔浅浅地低喃而出。‘我只是发现,我会想你。’
耿凡羿闻言,浑身僵直。
因为没回头,所以也没见着,她红透了清颜的娇羞。
他举步离开,头也没回。
‘耿凡羿,我会做给你看的,我会用我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到时,你就没有
借口了!’
耿凡羿步伐一顿,明明听到了,却没有停留,步伐踩得坚决。
几日之后,耿凡羿终于晓得,她当时那句‘用我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是什么
意思了!
他不知道她是从哪打听来的,三天之后,他来到打工的简餐店,迎接他的,
正是她浅笑盈盈的娇颜。
‘你又在这里做什么?’好不容易离开学校,可以摆脱她,居然出现在这里!
‘如果是来用餐的,给我找个位子坐好,别到处乱晃!’
‘才不是,我是来工作的,今天是我上班的第一天哦!’
开什么玩笑?!他瞪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从恐龙蛋里蹦出来的豆豆龙,
表情完全的不可思议。
‘杜大小姐,你吃饱没事干,寻我开心吗?’
‘我——’正要说什么,老板娘由后台走出来。‘凡羿,你来啦!她叫杜若
嫦,是我刚应征的新员工,你们先熟悉一下。’
熟悉个鬼!他恨不得避得远远的,一辈子老死不相见。
‘店里有征人吗?为什么我之前都没听说?’
‘噢,是她自己过来应征的啊,而且又不计较待遇。’
他转头瞪她,杜若嫦怯怯低下头,不敢吭声。
老板娘接着又说:“其实店里生意不错,我常看你一个人几乎忙不过来,早
就有意思要再请个人来帮你分担,不然你这样真的太累了。‘
都决定好了,他还能说什么?
耿凡羿无力地道:“我知道了。‘
‘那若嫦就交给你了,你带她好好熟悉一下环境和工作性质。若嫦,你要是
有不懂的地方就问他,别看他外表冷冷淡淡的,其实他人不错,你不用怕他。’
‘我知道,谢谢。’她甜甜一笑,回头见他沉着一张脸,连忙噤声。
‘杜若嫦,你到底想干么?’他咬着牙,压低嗓音质问。
‘我说过,我会向你证明,我不是什么都不会的草包千金,我也可以像你一
样独立,赚钱养活自己,卸下千金大小姐的光环,我也能做到平常人能做的事,
我和你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她——这大小姐是哪根筋搭错线?
原来她不是随口说说,她真的要做给他看!
耿凡羿气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持续无言地大眼瞪小眼。
‘既然事情都成定局了,你就不要再瞪我了,如果我做得不好,你再骂我都
还不迟,我不会有第二句话的。’
他能怎么办?只好认栽投降了。
他泄气地转身绕到厨房,见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他皱眉,才要张口,她
便极有先见之明地发出声明。‘老板娘要你带我熟悉环境,了解状况的。’
他没好气地丢去一句。‘你真是阴魂不散。’
话中不经意的厌烦,刺伤了她的心。她表情仅是一怔,很快地又扯出甜美笑
容,在心底暗暗告诉自己,她已经不再是一年前什么都不懂、任他三言两语便惊
吓得手足无措的青嫩女孩,他再也不能轻易地斥退她!
十九岁了——
摆脱青涩无知的高中生涯,她现在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大学生了呢!没人能再
说她年少无知,这样,她应该有足够的资格,去追求所谓的爱情了吧?
望住他矜淡的侧颜,她眸心泛起柔光,心头的意念益发坚决。
但是显然的,杜若嫦大话说得太快了!上班第一天,她就状况频频,老是记
错客人点的餐,人家要冰咖啡,她记成热咖啡;人家要猪排饭,她勾到鸡排饭;
再不然就是将六桌的餐点送到九桌去……
客人抱怨连连,耿凡羿干脆调她去站柜台,宁可自己一个人忙昏头,也好过
分身乏术之余,还要帮她收拾烂摊子。
可最离谱的是,一辈子没碰过收银机,操作不熟练,结个帐结到手忙脚乱也
就算了,她居然还有本事把收银机给搞到挂掉。
耿凡羿简直快被她给气死了!
说好听一点是分摊他的工作量,但是坦白讲,帮了什么忙他不知道,麻烦倒
是给他惹了不少!
这些天以来,他光是向客人道歉赔罪就已经不知做了多少回,说‘对不起,
下回改进’的次数,几乎高过原本的‘欢迎光临,谢谢光临’,都快变成他的口
头禅了!
想当然耳,始作俑者在这些天当中,早被他给骂到狗血淋头、自尊全无。
她也不明白啊,看别人做好像都很容易,为什么一交到她手上就是会出问题?
发现前头的骚动,耿凡羿连叹息都省了,习以为常的走过去。
‘抱歉,请问——’一看到桌面上打翻的海鲜拉面,以及呆在原地不知如何
是好的杜若嫦,他什么都用不着问了,直接说:“不好意思,是我们的疏失……
‘
‘小心一点嘛!这是热汤耶,要不是我闪得快,烫伤了怎么办?’客人不悦
地抱怨。
‘真的万分抱歉,我现在就帮您换个座位,今天的餐点免费招待,可以吗?
’
‘这样还差不多。’客人稍稍息了怒。
‘请跟我来。’将客人带往另一处安置,回头见她还在发怔,他没好气地说:
“不累死我,你不甘心是不是?‘
她无话可驳,沉默地整理残局,等着他训人。
但是一分钟过去了,他还是沉默着,她忍不住以眼角偷覰他,正巧对上他无
言凝视的眼神,她赶紧心虚地垂下头,目不斜视。
然而,这回他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你不会放弃的,对不对?’
果然,她用力摇头。‘我会努力改进的,你可以骂我,但是不能逼我放弃。
’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收拾好餐桌,他认命地丢下一句。‘我早晚会被你整
死!’
她呆立原地,忍住自尊受创的感觉。
‘发什么呆?还不快过来,我快忙死了!这是五桌客人点的餐,要再出差错,
你自己看着办!’
‘不会的,我这次会很小心、很小心。’她急忙保证。
‘嗯哼!’最好是如此。但问题是,这句话他都听到不要听了,而她呢?担
保归担保,祸还不是照闯,他对她的承诺早就不具信心了。
八点之后,过了用餐时间,店里只剩两、三个客人,她趁着较为清闲的空档,
躲进休息室,盯着烫伤的手,偷偷掉泪。
挫折感好重!她觉得自己好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还给他带来一堆困扰…
…
总在她又闯了祸时,他训完话,免不了都会追加一句:“算了吧,这种事不
是你做得来的,何必勉强呢?还是乖乖回去当你的大小姐吧!‘
难道,真的就像耿凡羿说的,她只适合当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
不想被他看扁,可事实上,她愈是不服输,就愈是证明了他的话……
怎么办?真的要放弃,别再连累他了吗?可是,她多么的不愿——
下班之前,耿凡羿做完最后的整理工作,将待洗的碗盘收进厨房,准备离去
时,厨师老张顺口问了句:“你又骂小嫦了?‘
耿凡羿淡挑了下眉。‘她哪天不捅楼子就不会被我骂。’
那可难了。老张了解地笑出声。‘难怪刚才看她躲在休息室里哭。’
耿凡羿动作一顿,洗净双手,关掉水龙头,不发一语。
老张看在眼里,以过来人的姿态拍拍他的肩。‘我说凡羿,再怎么说,人家
小姐为你吃苦受累,无怨无悔的,你别老对她那么凶。’
‘那又关我什么事了?’他才是那个受尽冤枉罪、被操得半死的人吧?
‘还说不关你的事,你当我们都没眼睛,看不出来吗?人家根本是为你而来
的,她那股子高尚气质,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出身,瞧她那双白净细嫩的小
手,肯定一辈子没沾过家务,难得人家千金大小姐肯拉下身段,扫地、擦桌、端
菜样样来,可见她有多喜欢你——’
‘那我拜托她少喜欢我一点,我会相当感谢她的仁慈!’这种喜欢,只会害
他短寿十年,他消受不起!
老张同情地闷笑。‘我了解、我了解!但是凡羿,男子汉大丈夫,心眼别那
么小,就算她做得不够好,那心意也够让人感动的啦,不然你以为老板娘干么要
留这种只会砸了她的店的员工?你都不晓得,她在背后偷偷看着你的眼神有多可
怜、多心碎,让人看了都不忍心。’
耿凡羿口气生硬,淡哼。‘我早就不只一次劝她安安分分回去当她的大小姐,
她不听,偏要自找苦吃,我有什么办法?’
老张挫败地叹气。‘耿凡羿,你真没感情。’人家小姑娘为他牺牲奉献到这
样了,连旁人看了都感动,当事人反而无动于衷,他的心是铁打的吗?
‘我本来就没感情,那不是今天才有的事。’耿凡羿面无表情,冷漠地说完,
径自往外走。
老张被他呕到,吼出声来。‘耿凡羿!人家小嫦到底哪一点让你不满意啊!
家世好、教养好、有礼貌、人又甜、长得更是漂亮到没得嫌——’
‘既是如此,她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又何必非我不可?’平静说完,没再回
头,留下身后的老张,楞了个十足。
啊?原来他不是无动于衷,而是——不敢接受?
耿凡羿走出厨房,向老板娘交代了一声,离去之前,看了眼休息室紧闭的门,
思忖了近一分钟,还是走了过去,旋动相隔的门把。
‘呀!’里头的杜若嫦一惊,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需要帮忙吗?我现在
就出去——’一条药膏迎面抛来,堵了她的话。
她险险接住被扔到胸前的药膏,错愕地看他。‘这——’
‘抹上,对烫伤有效。’
他——有留意到她烫伤了手,还给她药?
与其说惊喜,其实意外的成分较多,慢慢消化完这道讯息,连忙喊住他。‘
你要下班了吗?’
‘我去哪里还用向你报备吗?’
笑意,僵在关上的门板中。怎会以为,一条药膏就代表什么呢?他——还是
没变,看着她的眼神,永远是一片清冷,她真的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那双冷
瞳才映得上她的身影——
盯着手中的药膏,她叹了口气,抹好药,打起精神走出休息室。
环顾店面一圈,只有几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客人喝着咖啡谈天,没见耿凡羿,
她走向柜台问老板娘。‘凤姊,凡羿有时会提早下班,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老板娘由帐目中擡头。‘凡羿没告诉你?他一、三、五晚上有家教,就和我
商量,过了用餐时间客人比较少,我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就让他提早下班。’
‘那这样,他不是很累?身体撑得住吗?’她不免忧虑起来。
‘就我所知,他的工作好像还不只这样哦!’
‘啊!’那他都不用休息的吗?
老板娘笑了笑。‘凡羿平时话就不多,但是我看得出来,他是个很有理想的
人,也有自己的想法跟计划,旁人很难去干涉,我只能说,这年头像他这样肯上
进的年轻人真的是不多了,你眼光不错。’
‘啊?’她羞红了脸。‘凤姊,你——’
‘别害臊了,你的心意那么明显,谁都看得出来。’
她垂下眼睑。‘那为什么,就只有他不明白呢?’她是那么努力学习一切,
让自己追得上他的脚步,站在与他对等的天平上,他,真的感受不到吗?
‘谁说他不明白?他的心比谁都雪亮,故意装糊涂罢了!’
是吗?只是故意装迷糊?他就这么排斥她?杜若嫦黯然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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