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当淋得一身湿的两人出现在尹伯安面前时,尹伯安诧异极了。
“小语怎么了?”他看向被宋擎抱在怀中的女儿。
宋擎没有回答,直接奔向尹心语的房间。管家趋上前想帮他的忙,也被他郁
怒地斥退:“走开,我自己来!”
他紧紧地、牢牢地抱住她。这是他的妻子,他要自己照顾她!
替她换上干净的衣物,宋擎将她搂抱在怀中,温柔地拭着她的发。
他一向最爱她这一头柔亮如云的长发,激情缠绵时,柔柔地披落在他赤裸的
肌肤上,缠住了他的灵魂,所以她便深情地许诺他:这一生,长发为君留。
不管如何怨他,她都还是舍不得剪掉这头缠系无数浓情的长发吗?
轻柔地将她放入床内,痴痴眷眷的眼眸,一刻都不舍得自她脸庞移开。
才多久不见,她就憔悴至此,他好恨自己,竟将她折磨成这样!
错了吗?万般爱她,是错了吗?
是否,为她设想太多,反而成了一种错误?他的小妻子,是真的不能没有他
啊!
那么他是不是该放任自己,在这有限的生命中,好好将她爱个够,然后不留
遗憾地离开人世呢?
忧伤的眼,移至她腹间,热辣的泪浮在眼眶,分不清是酸楚,是甜蜜,还是
哀伤。
他不仅是个失败的丈夫,还是个失职的父亲!他甚至不确定是否能等到他的
孩子出世!
试问这世上,有哪个当爸爸的,连想抱抱自己的孩子、亲亲他的孩子,对他
的小宝贝说声他好爱他,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求?
在这种情况下,他怎走得开身?他怎抛得下他们母子?
正当一直以来所坚持的意念有所动摇时,一阵天旋地转的痛楚迎面袭来,他
跌跪在地面上,宛如绝望的宣告。
“宋擎,你还好吧?”甫进门的尹伯安,赶紧上前扶住他,“头又痛了是不
是?你的止痛药呢。”
痛?呵,最痛的是心,但止得住吗?要怎样才能停止这撕心裂肺的痛苦呢?
这适时而来的痛楚,像是在残忍地提醒他,他已经没有资格守护她了,再也
没有了——
“呵、呵呵——”他哀怆凄绝地扬声大笑,笑自己的痴心妄想,笑命运的残
酷拨弄,笑他无能为力的懦弱!
挥开尹伯安关怀的手,他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像是负伤野兽的凄厉悲鸣,听得尹伯安莫名鼻酸。
就是知道会有这种情形,小语怀孕的事,他始终没办法对宋擎说出口,因为
他知道,这对宋擎而言,只会是更残忍的打击,他真的不忍心在那道鲜血淋漓的
伤口上再补上一刀。
没想到,他最终还是知道了。
该来的,还是逃不掉啊!
☆ ☆ ☆
尹心语醒来后,第一个反应,便是激动地冲下床满屋子寻找宋擎。
但是当所有的渴望全都落空后,她反而格外沉默,不哭不闹,失魂落魄地将
自己关入房内。
她知道,他若有心躲她,她是不可能找得到的。
原本就已经是不言不语的她,如今更是安静,连手语都不再使用,若不是还
有呼吸,她茫然空洞的神倩,实在像极了没有生命的娃娃。
什么都不去想,心就不会那么难受了,是吧?
那就抽光她所有的知觉好了,她不想笑,也不要哭;没有悲,也不再有喜,
连他都不在乎她了,她还要珍惜自己做什么呢?没有意义了。
她不知道死人该是怎样,不过,现在的她,应该已经很接近了吧?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现在的她,就像个游魂一样,我有种感觉,她是存心
想逼死自己!”
经过书房,虚掩的门扉传来父亲略显激昂的陈述,尹心语停住步伐。
游魂?!在说她吗?原来她这样叫游魂——
那爸爸又是在和谁讨论她?除了父亲,这世上还有谁会关心她、在乎她?
“宋擎!你给我听清楚!你最好自己过来把事情的真相向她解释清楚,否则,
我就自己告诉她!”
尹心语轻轻一震,太过刻骨铭心的名字穿过空茫的脑海,敏感地揪扯心弦,
她隐隐颤抖着。
爸说的真相,是什么?有什么是她该知道,却被瞒住的?
另一头的宋擎不晓得回了他什么,爸爸扬声大吼:“去你的时日无多!你要
是真的爱她,就给我乖乖地陪在她身边,你老婆肚子还怀着你的孩子,他们真正
需要的人不是我,是你!休想把责任推给我。我当初是疯了才会听你的话,要再
这么下去,我保证,小语会比你更早死!”
说完,不等宋擎回应,他重重地挂下电话,这才惊觉到门外隐约的身影。
他一阵错愕:“小语,是你吗?”
尹心语推开门,轻缓地走了进来。
是宋擎?
没预料到这种突发状况,尹伯安有短暂的慌乱。“你都听到了。”
你有宋擎的消息,也明知我有多想他,却狠得下心不告诉我?!
女儿的不谅解,让尹伯安心虚得无言以对,毕竟他和宋擎联手欺瞒她是事实。
“对不起,小语,爸也是不得已的。”
什么叫不得已?你顾虑过我的感受没有?是不是要等到我真的死在你们面前,
你才来抱着你的不得已悔恨?
尹伯安听得一阵心惊:“女儿,你千万不可以做傻事,听到没!”
那就告诉我真相啊!
“可是——”尹伯安一脸为难,“我怕你承受不住。”
就算是这样,我的人生我也要自己选择,我不要无知地任你们摆布,你要是
真的为我好,那就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眼看事情再也瞒不住,尹伯安叹了口气,终于说出实情,从他们婚姻失和那
段日子,宋擎对他说过的话,以及之后两人不曾中断的联系,还有这些时日,宋
攀有多关心她,总是透过电话询问她的状况……
听完所有的前因后果,尹心话早已哭得肝肠寸断,哀恸欲绝。
天哪!他承受了这么多的苦楚,而身为妻子的她,却没能陪在他身边,还要
让他时时刻刻地挂心她……
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我要留在他身边,谁也不能阻止!
抹去泪,她神情有着异于寻常的坚决。
尹伯安欣慰地看着女儿。原来,其实他和宋擎都看错她了,小语并没有他们
所想的柔弱,相反的,她会勇敢地面对,用她自己的方式去做努力,而不是消极
地以眼泪来增加他们的心灵负担。
爱上这样一个女人,宋擎应该会觉得很骄傲吧?
☆ ☆ ☆
不间断的门铃,催促宋擎加快了脚步前去应门。
门一开,微启的唇冻结了声音,他忘记本来想说什么,门外倩影,教他又惊
又愣。
不会吧?他以为尹伯安是在说气话,难道——他真的将实情告诉心语了?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她,在无法掌握的情况之下,他只能选择冷漠以对。
“你来做什么?我这里不欢迎你。”
尹心语不为所动,幽幽然比着手语: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宋擎重重一震,瞪大眼看她:“你——”
我什么都知道了。擎,你不该瞒我的。
宋擎僵立原地,好半晌无法反应,直到她伸出小手,怜惜地抚过他俊挺依旧、
却略显憔悴的脸庞,他才回过神来,狼狈地退开数步。
“你不要碰我,我们——已经不是夫妻。”
我们是,一辈子都是,那份离婚协议书,我打死不签。
“你——”宋擎没辙地瞪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他突兀地讥笑出声,“是啊,
你是没必要签了,反正,有个命不长久的丈夫,这婚离与不离,都没差别。”
别激我,你知道这一回不管怎样,我都不会离开你半步的。
宋擎生硬地别开眼,无力迎祝她深情执着的眸光:“我没必要收留你。”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言不由衷吗?说你不爱我,说你娶我是另有所图,
还有呢?你还有什么说没说?擎,这不像你,你不是个会逃避现实的人,你到底
在怕什么?
“那你呢?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不同样也在逃避现实?”宋擎反唇相讥。
什么意思——
“你不是还惦着三岁那年的悲剧,无法接受事实,所以潜意识地在压抑自己,
逃避面对吗?否则你为何一直到现在,都还不肯开口说话?就连我以离婚相胁,
你都还是情愿躲在自己的保护壳中,我算什么呢?在你心中,我竟不比一段陈年
旧事重要!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来找我?”
不!不是这样的!她大为震惊,情急地想挽留他,却遭他挥去。
“我不要听任何的解释,我只要一句实质的承诺。”
尹心语静默下来。
你——真的这么介意吗?
“我还是那句话,除非你亲口说出来,否则,我不要见到你。”他强迫自己
不许心软,硬是绝决地将话逼出,“回家去!”
尹心语深知他的脾性,再僵持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除非——
好!你不留我,我走。但是擎,我已经嫁给你了,爸爸那儿不是我的家,而
我们的家没有了你,也不再完整。我已经没有家了,如果你忍心看我露宿街头,
那我认了。
接着,她转身离去,而他,傻住了。
她不会是说真的吧?
心语外表柔弱,内心却比谁都还要倔强,既然她这么说,那就表示……
该死!他低咒了声,迅速追了出去。
他得找回这个老是惹得他既牵挂、又心疼的女人,免得她真的挺了个大肚子
在街上乱晃,存心吓死他!
追出马路,他心急地张望着,寻着心之所系的人儿,然后发现,那个胆敢威
胁他的女人,就站在路口接近转角的地方,用着完全不意外的温柔眸光凝望他、
等待他。
这、这可恶的女人!她根本就是算准了他放不下她,绝不会任她就这样离开。
他一步步走向她,很生气,也很无奈,他发誓,等会儿他要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狠狠训她一顿,如果狠得下心的话,他还要狠狠打她的屁股,看她以后还敢
不敢动不动就拿自己来威胁他。
然而,就在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状况发生了!
就差那么一步!他几乎已经要将她拥进怀中了,由左侧车道弯出的车辆朝他
们疾驶而来,他无法多做思考,第一个本能反应,就是反手将她推开,独自承受
漫天袭来的剧痛——
这一幕,就在她眼前活生生、血淋淋地上演,像是用慢动作播放的影片,凄
艳刺目的血花渲染开来,刺痛了她的眼,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母亲由高楼跌
落时,那种惊栗悸骇的可怕感觉。
“不——”她发狂地嘶吼出声,喊出了积压在心头的悲厉哀输,用了毕生最
快的速度冲向他,颤抖地拥抱血迹斑斑的他。
“擎,你睁开眼,别吓我,别这样吓我啊——”
宋擎费力地撑起眼皮,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再一次,再喊一次……
我的名字……”
成串泪河,决了堤的奔流,滴在他脸上,血泪交融,漾开模糊的血花,她泣
不成声,惊惧地直喊:“擎,是我,是我!你别丢下我——”
他凄凄楚楚地笑了:“这是你……第一次喊我……够了,已经够了……”从
不敢奢求,能够亲耳听见他的名字由她口中喊出,如今,上天能够慈悲地在这最
后一刻圆了他的梦,他已经很满足了,再也不敢苛求太多。
无力的眼眸,缓缓合上——
“不够,不够的!我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擎,你看着我,求求你,别闭上
眼,别不理我——”悲绝的狂喊,一声又一声,伴着救护车由远而近的笛鸣漫向
天际,幽幽荡荡,却再入不了他的耳——
☆ ☆ ☆
手术室的灯亮着,而手术室外的尹心语忧惧惶然地等待着。
身上还残留着点点血渍,那是他的血——
她不胜凄冷地环住自己,浑身不住轻颤,什么都不去想,只敢让脑子呈空白
状态;一旦恢复思考,任何失去他的可能性,都足以将她逼入发狂崩溃的境地。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时间的流逝,对她完全没有意义,直到空茫的眸子见着
由里头走出来的医生,她这才移动僵麻的双腿:“医……医生……”
“你是患者的亲属吗?”
她惊怯地点了下头:“我是他的妻子——”
“病人的车祸外伤都处理好了,没什么大碍,最棘手的是他脑中的肿瘤,在
这次车祸的撞击下,情况很不乐观,必须马上动手术切除,否则会有生命的危险,
请你到柜台去办一下手续。”
“好。”她轻弱地回应,“请你一定要尽全力救回他,求求你……我的孩子
还等着喊爸爸……”
医生看向她的便便大腹,虽然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还是忍不住为她感叹。
生命的陨落与继起,是那么的复杂又简单,不易又似容易,教人不知该崇敬
它的奥妙,还是感伤它的脆弱?
☆ ☆ ☆
漫长的手术结束了,医生的宣告,令尹心语难分喜忧。
他是留住了生命,然而,代价却是再无知觉的永远沉睡。
她不信!他的手是温的,微弱的心跳依然持续着,怎会没有知觉呢?她相信
他有,只是发不出声音来罢了,就像以前的她一样。
她不死心,日日陪着他,对他说话,想以最深的柔情唤醒他,就算所有人都
嗤笑她痴愚的行径,她仍是执迷不悔。
“擎,醒来好不好?你已经睡好久、好久了!你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躺在
这里怎么照顾我呢?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久没理我了?从怀孕到现在,你没尽过一
无责任,现在宝宝就快要出生了,你还想偷懒到什么时候?你就不怕宝宝生出来
不认你这个失职的父亲吗?”
每天、每天,她不间断地对他说话,她相信他听得到,只是太累了,所以醒
不来。
他不想醒来,好,没关系,她陪他,不论多久,她陪到底!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的流逝,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但她还是不改初衷,天天
陪着他,日里夜里,说着令人听了鼻酸的绕肠深情。
直到某天——
医生做完例行检查,对她虽觉于心不忍,但仍公式化地告诉她:“宋太太,
我想你最好看开一点,宋先生的状况是属于永久性的昏迷,尤其,他已逐渐呈现
脑死的现象,你必须接受他永远醒不来的事实,浪费再多的金钱和时间都是于事
无补的,也许你该考虑一下,让他自然的离——”
“不!”领悟了他话中的涵义,尹心语惊惧地喊道,“他是我丈夫!你们谁
都不许谋杀他!”
医生颇感无奈:“你这又是何必?”
尹心话什么也听不下去,双手护住挚爱,激动地回道:“你听清楚,只要他
还有气息的一天,我就不会放弃,你们谁都没有权利剥夺他的生命。”
面对她痴执的态度,医生显然也无可奈何,只好摇头离去。
一等病房的门关上,她佯装的坚强霎时溃决,哭倒在丈夫胸膛。
“擎,你听到了没有,连他们都想放弃你的生命了……但是你放心,我不会
让他们这么做的,一直以来,都是你在保护我,这一回,换我来保护你,我绝不
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但是你也要快点醒来,不然我没有办法一个人独自去面对
人生的风风雨雨,明知我是这么的软弱,你放得下心吗?”
幽幽泣泣,她抚着清瘦的俊颜,心头悸疼。
“你曾说过,不要一个无法亲口说爱你的妻子,所以你坚持离婚。那现在,
擎,我爱你,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你不是一直想听这句话吗?我会用未来的
每一天,不断地说着,你的要求我办到了,你已经没有理由再抛下我了,这辈子
我都要赖你、缠你,你休想反悔——”她喉头哽咽,语不成声。
腹间传来闷闷的痛楚,她不予理会,太多难以承载的心灵伤楚,早已教她痛
麻了知觉。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可恶、多混蛋?满口说着我是你这一生最心疼、最想保
护疼惜的人,但是每一回,伤我最深的人都是你,你怎么可以坐视我为你肝肠寸
断,却狠得下心不予理会?难道你真的已经不在乎我、不想管我的死活了吗?你
再这样,我——我就会剪了这头你最喜欢的长发,看你难不难过!”
悲泣的依旧悲泣,而沉默的仍是沉默。
良久、良久,她痛哭失声:“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好不好?我是乱说的,我
不会剪发,我不会再任性,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会听,我绝不会再令你苦恼了,
你别生气,别不理我好不好?擎,我真的好怕,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我好怕
你再也醒不来,那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我们都不能没有你啊!人生还那么漫
长,没有你的扶持,我真的走不下去啊……”
像要哭尽血泪,她凄恸地哀唤,任泪疯狂奔流,尖锐的痛楚蔓延开来,她断
断续续地喘息,分不清那撕心的疼是来自何方。
冷汗涔涔滴落,她发不出声音,下意识里,只知牢牢地攀握住丈夫的手寻求
支持的力量。
“擎,帮我、帮我……”轻颤的唇畔,逸出了几不可闻的呢喃。
巡房的护士见着这情景,赶紧上前询问:“宋太太,你是不是要生了?我送
你去产房——”
“不!”气息虽微弱,脸色虽苍白,她仍是固执地拒绝,“我……我要在这
里……陪他……他……一定也希望……亲自迎接他的……孩子……”
护士见她态度坚决,实在没办法,只好到妇产科把医生请来,并挪来另一张
病床供她临时生产之用。
又过了一阵子——
“啊——”尖锐凄厉的叫声断断续续传出。
“宋太太,麻烦你再使点力,不然孩子出不来。”医生连连催促。
“我——啊——”好痛,好痛!那股威胁着要将她撕碎的痛楚,几乎吞噬了
她,她视线忽明忽暗,一片模糊,分不清是汗是泪的水光,由惨白的脸庞不断滑
落。
“擎——”潜意识里,她只记得这个过于刻骨铭心的名字,声声惨厉悲鸣,
夹杂着揪心呼唤,一声又一声,荡气回肠,撼动人心。
所有人的心思全在她身上,却没留意,另一方,静止的长指,微微抽动了下。
“对、对!就是这样,再出点力——很好,已经看到孩子的头了哦——”
没多久——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她整个人松懈下来,饱受折腾的身心几乎要被
倦意征服,但她还是强打起精神问:“孩——孩子呢?”
“在这里,是个女娃娃哦!”护士将孩子处理妥当,抱到她面前。
尹心语牵起虚弱的笑花,撑起身子想下床。
“唉——你现在还不可以起来。”刚生完孩子是非常虚弱的,一不小心有可
能会造成血崩,哪能乱来?
但尹心语才不理会这些,坚持下了床,抱过孩子,走到宋擎床前:“擎,这
是我们的孩子,是个女孩呢!你以前常说,想生个和我一样漂亮的女娃娃,让你
可以把好多、好多用不完的爱给她,你别再睡了,睁开眼看看她好不好?女儿还
等着你抱抱她、给她取名字呢!”
她小心翼翼地将宝宝放在他身畔,拉来宋擎的手,让女儿红通通的小手握住
他的小指。
“感觉到了没有?这是女儿的小手手哦!”一滴酸楚的泪珠,不经意滴落小
娃娃眼皮上,略微受惊的娃儿直觉地哭了起来。
“连你都觉得悲伤吗?爸爸不理我们,你也很难过对不对?”更多的泪珠滚
落,小婴儿的哭声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一旁的护士实在看不过去,上前想抱起婴儿:“宋太太,你这样会吓到孩子,
我来——”
“走开!你们全都走开,不要管我们!孩子的父亲都狠得下心了,我还有什
么好在乎的?”她激烈地挥开所有想靠近的人,趴在床缘,陪着女儿痛哭失声。
“别……哭……宝……贝……”
轻不可闻的细碎呢喃飘散开来,尹心语敏感地浑身一僵,残泪凝在眼角,连
呼吸都忘了。
“谁……谁在说话?你们有没有听到?”她惊疑不定地张望着,寻求认同。
“没——没有啊!”医护人员面面相觑,神情满是同情,一致认定是她悲恸
过度,精神错乱了。
“有,真的有,我听到了,你们相信我,是真的!”她激动地吼道!
“宋太太,我想,你先休息一下会比较好——”
“是真的!你们为什么不——”声音卡在喉咙中,她瞪大了眼,盯住被女儿
握住的大掌,它真的轻微动了一下!
“擎,是你吗?是你吗?!你也想抱抱女儿、抱她我,要我们别哭对不对?”
她拼命地抹去泪,“好,我听话,我不哭,我会很有耐心地等你醒来,亲口告诉
我!”
病房内,顿时弥漫着诡异气氛,除了婴孩的哭声外,其余的人连大气都不敢
喘一下。
“心……语,别……哭……爱、爱你……”
这一回,所有人屏息凝神,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好爱、好爱你!”她又哭又笑,扑进他怀中,任泪
水为这些时日以来的血泪煎熬画下句号。
众人动容地望着这一幕,心中同时浮现一个想法:原来,爱真的可以创造奇
迹。
☆ ☆ ☆
半个月后。
尹心语一走进病房,就见丈夫苦着一张脸。
怎么了?她食指轻摇,无声询问。
明明可以开口,但是有时候,仍会不知不觉地比出手语。
宋擎同样以手语回应她:这个护士好罗唆,人又不怎么赏心悦目,看得我病
情几乎又要恶化了。
尹心语失笑出声:你呀,留点口德。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用的是“手”语,和“口”德无关。
尹心语正欲回应,那名护士回过头来,表情不怎么好看:“尹小姐,病人需
要休息,你不要让他太累了。”
尹心语有些怔愕,等她回过神来时,那名护士已经开门离去。
宋擎笑笑地朝爱妻伸出手:“老婆,你得罪了她是不是?不然人家怎么老是
不给你好脸色看?”
“还不是你害的。”偎向他伸来的臂弯,她娇嗔地抱怨。
宋擎玩味地挑眉:“怎么说?”
“你没留意吗?人家喊我尹小姐,不甘心喊宋太太呢!”
“噢?”大致猜到她会说什么,宋擎挑起眉,“我还当这家医院服务特别好,
又是彻茶又是削水果的,护士的态度亲切到可以动不动就跑来嘘寒问暖呢!”
“现在才发现不对劲啊?你真是有够不解风情。”
“没办法呀,谁教我整个心思都在妻女身上,哪有闲功夫去留意身边的花花
草草。”
听说那个护士才刚由别的地方调来,不清楚他们夫妻的感情有多么至死不渝,
她要是知道近来在医院广为流传的感人事迹,就不会去做打宋擎主意的蠢事了。
“就会甜言蜜语地骗人。”说归说,心头还是暖洋洋的。
“我这辈子就只骗你一个女人,不好吗?”
“说到这个——”尹心语坐直身子,“之前你在昏迷时,有个很漂亮的小姐
来看过你,而且好像很关心你。”
“很漂亮的小姐?”他皱眉,“我有认识这样的人吗?”通常,这类高危险
性的女孩,他一向是敬而远之的,免得招来不必要的桃花债,徒惹烦忧。
“是真的。她很美、很美,一身的白衣白裙,连发带都是白色的,第一眼看
上去,很有超凡脱俗、灵蕴出尘的美感。”尹心语很用心地想形容出那种感觉,
停顿了下,又迟疑地开口:“不过——她好像看不见。”
“噢,我知道你说谁了,小怜是不是?”
尹心语抿抿唇:“你们很熟?”
察觉她神色有异,宋擎闷笑出声:“说话酸溜溜的,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她有一头很美的氏发,那是你最偏爱的。”
“是长发我就喜欢,原来在你心中,你老公这么滥情哪?”
“那你自己说的话总假不了吧?就因为我不能说话,你才会在外面另外找红
粉佳人来填补那份失落……”
“我肤浅地介意你的失语,却为自己找来另一个失明的女人?请问你从哪一
国听来的逻辑?”这论调真是忍不住令人大皱其眉。
她吐吐舌:“谁叫你要乱说话,活该!”
宋擎忍不住失笑:“你哟!明知道你一直都是我生命中第一,也是惟一的女
人,还故意说这种话气我,真是小心眼。”
然而,他却爱煞了她的小心眼,因为这代表着她对他的在乎及掩不住的浓情
眷爱。
“擎——”她低声轻唤。
“嗯?”宋擎谈应,沉醉在相依相偎的温存中,
“我爱你。”
宋擎浅浅一笑:“怎么突然说这个?”
“弥补以前的不足。我答应过你,只要你醒来,我就要天天说,让你无时无
刻都记得牢牢的,”
“傻瓜,我一直都知道啊!”没人比他更清楚他的小妻子有多爱他了。
宋擎拇指抚着她的柔唇,带着满腔浓得泛疼的怜宠。
从不敢奢求会有这一天,由她口中,听她细诉浓情,她的声音,果然就如他
所料想的那样,清婉悠扬,动人心弦,就和尝起来的味道一样,好甜美。
尹心语由他怀中仰起头:“往后不论发生什么事,再也别离开我,好不好?”
“嗯,我答应你,人生的风风雨雨,有你我彼此为伴,我再也不会让你因寻
不着我而独自在公车站牌下悲泣。”他倾身啄吻她,逐渐深入交缠。
有了他的承诺,尹心语安下心来,伸手勾住他颈项,迎向他灼热的探索。
不管明天还会有多少变数、多少磨难,他们坚定相依,风雨无畏,人生最大
的幸福,也莫过于此了吧?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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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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