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离开皇宫,男子足下轻点,如流光疾影,飞掠过屋檐,停在高墙边。
「没想到堂堂安阳县令,还兼差做梁上君子,暗夜偷香——」
慵懒的声音传来,男子似乎也不意外,顿住身形,解下蒙面巾,淡然回身看
向斜倚在墙边的另一名男子。
月光之下,端秀俊雅的面容,赫然是封晋阳。
「你也很闲嘛,半夜不睡觉,一路跟踪我。」封晋阳扯唇,笑得很冷,很没
诚意。
「呵、呵呵!大师兄果然耳聪目明,宝刀未老。」雍皓星心虚地猛陪笑,企
图打混过去。
相识多年,他相当清楚,再没人能比他大师兄将笑里藏刀的精髓发挥得更透
彻了。
「哼!」封晋阳完全不买帐。「说吧,你看到了多少?」
这他可就有话说了。
雍皓星嘴一张,聒聒噪噪地说了起来。「我说大师兄,你把我骗得好苦啊,
我一直以为你是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死心塌地、情操坚贞的崇拜你耶,没想到
你人面兽心,卑鄙无耻,下流没品……」
「你说够了没有!」封晋阳恼怒地打断他。「你到底看到没有!」
骂人骂得正尽兴的雍皓星顿了下,话锋一转——「开玩笑,这么香艳的画面,
怎么可以错过!」
「你无耻!」封晋阳一把火烧上来,探手便往他门面攻去。「我挖了你的狗
眼!」
「哇——」雍皓星哇哇叫地跳开。说翻脸就翻脸,一点情面都不讲。
左避右避,闪开劈来的一掌,发现大师兄是真的生气了,他委屈地叫道:「
你是吃到那个娇蛮格格的口水了哦?连说话的口气都学了个十成!」
封晋阳一楞。「你还说!」
喂喂喂!被看穿了也别恼羞成怒啊!
「你懂不懂什么叫非礼勿视啊!欠教训!」久没修理,都快忘了谁是大师兄
了是吧?
一个闪神,雍皓星险些吃上一记闷招。
救人哦!还真要挖了他的眼啊?
挡着他接二连三的攻势,雍皓星大呼吃不消,抗议嚷道:「你自己还不是把
人家看光光了,你又懂什么非礼勿视了!」
又一掌逼去,停在俊魅容颜三吋之处——
停顿了下,抽回手。
「我——并不知道她在沐浴。」封晋阳不自在地低声辩解。
「是哦,那闯得早还真不如闯得巧,一不小心,就把人家看光摸遍,占足便
宜。」戏谑的口气,摆明了就是不相信他。
「我承认,多少想挫挫她的锐气,让她明白,世事不是全都能顺她的意,姑
娘家气焰高张,很不可爱。」
「人家心高气傲,眼高于顶又关你什么事了?」非得把人家整得差点没疯掉,
他变态啊!
「我——」他闷闷地抿紧唇,不说话。
问到他无言以对,雍皓星可得意了,贼笑地挨近他,手肘顶了顶他的胸膛。
「有没有一点心动的感觉了啊?」
「我?和她?!雍皓星,你在说笑吗?人家可是肃亲王府的尊贵格格呢,我
一介小小七品县令,岂敢高攀?」封晋阳懒懒哼笑。
「你封晋阳会是那种拘泥身分的人?哼哼,你才在说笑呢!」
「她骄矜、任性、脾气恁大、又难伺候,我看上她哪一点?」
「她聪慧、直率,脸蛋漂亮,身材又好——嗯,这一点,你应该亲自验证过
了,还满意吗?」
封晋阳笑意一收,一拳朝他胸口击去。「你最好立刻给我抹掉脑海那些不入
流的画面。」
雍皓星闷哼一声,揉了揉胸口。
占有欲那么强,连想都不准人想了,还敢说没什么!
「我说师兄,你这样一再戏弄她,要是哪天被她发现了,不怕她跟你没完没
了?」
封晋阳扯唇,口气满不在乎。「那又怎样?」
「怎样?你看着吧,她铁定跟你卯上了。」光是万佛寺那场插曲就够封晋阳
受了,多年经验告诉他,宁可得罪君子也别得罪小人,宁可得罪小人,都不要去
忤逆女人。
「哦。」封晋阳仅仅淡应一声,仿佛已料准了接下来会如何。
雍皓星研究他的表情,感兴趣地问:「我是不是将有一场驯妻记的好戏可看?」
封晋阳面色一沉。「留意你的措词。」
留意?!依他看,某个人才需要留意呢,别玩着、玩着,连真心都给赔上,
那可亏大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小师妹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和晓月只是同门情谊。」
「同门情谊?人家可不这么想。」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单晓月有多喜欢
他,就不信心思一向雪亮的他感觉不到!
「懒得跟你扯。」他不想理会,独自走向沉沉夜幕。
真逃避现实。
雍皓星装模作样地叹息,用他刚好听得到的声音自言自语:「唉唉唉!我看
这下有人要心碎喽——」
三日后,京城下了圣旨,说是兰熏格格有意上五台山进香,为大清祈求国运
昌隆,也为太后求得康健百岁,素闻安阳县令能文能武,故,命他随行在侧,护
卫格格安全……
送走了传旨公公,封晋阳就一直坐在内堂中,不发一语。
从接下圣旨之后,他神情一直都很平静,倒是单晓月难以吞忍,气愤地跳起
来说道:「什么随行在侧,护卫格格安全,那么多大内高手,我就不信找不到适
合的人,用得着你吗?这件事讲好听一点,就说你身手不凡,急智过人,堪此大
任,但是说穿了,不就是陪一个任性骄纵的格格去游山玩水吗?再怎么说你也是
有官衔的朝廷命官耶,现在要你去当个奶娘,服侍她大小姐,简直是羞辱人嘛!」
封晋阳抬眼,相较于她的激动,他实在平和过头了。
他好笑地道:「有那么严重吗?」
「为什么没有?再怎么说,你还是一县的父母官,十年寒窗,求取功名,难
道不是为了满腔抱负豪情?如今却沦落到当杂差,看人家大小姐脸色,你一点都
不生气吗?」
豪情?满腔抱负?!
封晋阳左右瞧了瞧,确定她指的人是他,他掩嘴轻咳了声。「你把我说得好
伟大。」伟大到——他很心虚。
这时要是告诉她,他生平无大志,只想混吃等死过日子……不晓得会不会被
她活活劈死?
算了,还是别拆她的台,让她继续用英雄式的崇拜眼光看他好了。
「大师兄!」单晓月跺了下脚。「你明明很生气,不开心就说出来,在我面
前,你可以不用那么辛苦的压抑自己。」从小就是这样,大师兄个性沈敛不多话,
有事也只会往心底埋,不告诉任何人。
她不爱他这样,他可以不告诉任何人,但至少可以告诉她呀,不管任何事,
她都很乐意替他分担的。
生气?不开心?
呃……。这个……盛情难却。
「嗯……噢,是啊,我很生气。」不好让她太难看,他从善如流。
「那你还接这个圣旨!」
他讶然失笑。「难不成你要我抗旨?这是要杀头的。」
单晓月气闷不平地撅嘴。「难不成你真要委屈自己去服侍那个娇贵格格?」
「是啊!」答得好干脆。
「大师兄!」
封晋阳轻笑,怜爱地顺了顺她的发,安抚道:「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抱屈,你
以为,我一定会是那个吃亏的人吗?事情不到最后,都还没个准呢!晓月,你知
道大师兄的个性,我是不会白白任人爬到我头顶上去的,总之,你不用为我担心,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这样大师兄太可怜了。」
「呃」那双盈满母性光辉的温柔眼神,让他觉得否认是一件极不识相的事情。
「没、没关系。」答得好心虚。「如果没其他事情的话,我去书房批阅公文
了。」
脚底抹油,闪人比较实在。再与她那双纯真无欺的小脸相对下去,他真的会
有罪恶感……
「大师兄,我真是愈来愈唾弃你了。」
才刚推开书房门,一道凉凉的嗓音立刻传进耳中。
封晋阳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坐在窗边的师弟。「你偷听的坏习惯到底什么时候
才能改?」
「为什么要改?」这可是他人生主要的乐趣来源呢!
雍皓星曲起一脚跨坐在窗台上,漫不经心地调笑:「一下是美人出浴的香艳
画面,一会儿又是纯情师妹的关怀备至,我说师兄,你还真是艳福不浅呢!」
「狗嘴!」随手扔了镇尺——砸得死人的那种——过去,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坐下来处理公务,懒得理他。
「说实在的,大师兄,你的人格真是愈来愈卑劣了,这么善良纯真的小师妹,
你也忍心欺骗她,拐骗她珍贵的同情心。」果然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做事都昧
着良知。
「不然你要我说什么?」人家那么迫切的想同情他,总不好让她失望。
「说什么?就说这根本是你自作孽啊,谁教你要去招惹人家?搞不好这道圣
旨还正中了你的下怀呢,浪费了我可爱师妹的同情心。」
「为兄的强烈建议你去跟她说,如何?」
「才不要!」他干么要去当坏人?谁不晓得小师妹整颗心都向着大师兄,谁
敢说他一句不是,肯定被打死。
「那就给我闭嘴。」没好气地说完,沾了墨,落笔批示刚看完的公文。
静了会儿,实在闲不住,雍皓星跳下窗,挨靠在桌边。「喂,真和她卯上了
啊?」
「你看到了,不是我卯上她,是她不肯善了。」
「少来。」他可不是小师妹,那么好骗,说不准封晋阳还求之不得呢!
他有预感,师兄和兰熏的纠缠将会很深很深,而师妹……
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世上,注定是要多个伤心人了。
报复吗?
兰熏也说不上来为何要这么做,只是当皇奶奶提起时,很本能的就是想起这
个令她印象深刻的男人——噢,好吧,更清楚的说,是咬牙切齿到印象深刻的男
人。
她也无法具体解释,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也许,只是想看看,当封晋阳得知
她的身分时,为他的无礼而感到懊悔万分的表情。
也或者,是一股倔强的好胜心作祟,她从没在任何人面前丢脸丢得这么彻底
过,想在他面前扳回一点颜面吧!
总之,圣旨是下了,一切也成定局了。
而说到丢脸,脑子里本能的就会跃出那一夜的情景,脸庞不由得热辣辣地烧
红怪了,这人如此放肆无礼,她该恨死他才对,可是直到现在,她始终无法勉强
自己兴起一丝丝想将他千刀万剐的情绪,反而——反而想起他,就会莫名的脸红
心跳。
毕竟,他是第一个看见她未着寸缕、甚至碰触过她身体的男人,怎能不羞?
最奇怪的是,每当想起这个人,封晋阳那张挂着无谓浅笑的面容就会浮现脑
海,一不留神就会产生错觉……
停停停!她在想什么?一个是端正严明的安阳县令,另一个是杀一万次都不
够的轻浮登徒子,八竿子都犯不着边儿,她真是气糊涂了!
兰熏甩甩头,想让思绪清明些。
一定是这两个男人同样让她栽了个大跟头,才会把他们的影像给混淆了,这
两个人不论气质、以及外在的一切都不像。
封晋阳的声调柔浅如风,黑衣男子却低沉如磁;封晋阳端正儒雅,一派谦谦
君子风,黑衣男子却笑谑轻佻,十足浪荡子……不论由哪个角度去看,都没办法
把他们联想在一起。
都怪哥哥和那些多嘴的闲杂人等啦,老说她撞邪,又是作法又是驱魔的,弄
得她都快精神错乱,以为自己真的不正常。
天晓得,她哪是撞邪?根本就是犯太岁,才会诸事不顺。
所幸,她就快要离开这座贴满符咒的府邸,否则就算她原本没疯也差不多快
被弄疯了!
临出门前,哥哥叮咛的居然不是要她照顾自己,而是——整死封晋阳,看这
男人做人有多失败!
当一行人进入县城内时,一早便整理好简便行装等候着的封晋阳,马上接获
通知。
他走出门口,看着舒适华美的马车朝这儿行进,身后一串护卫,简直可以媲
美万佛寺庙会进香团的盛况,在这平静的小小县城中,实在很难不引人侧目啊!
封晋阳有些傻眼,微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她这是干么?带一支军队去踏平五台山吗?别笑死人了!
随后跟出来的雍皓星咋咋舌。「好大的排场,分明是要以气势压死你!」
「我确实有种被压得心脏无力的感觉。」他喃喃道。
「大师兄,保重啊!」雍皓星状似同情地拍拍他的肩,但口气分明看戏成分
居多。
封晋阳白他一眼。「你少说几句话不会死。」
是不会,只会人生无趣而已。
雍皓星可乐了。「这个嫁不出去的老格格很好强哦,你想压过她,恐怕难了。」
「是吗?」封晋阳冷笑。那可不一定,事情不到最后,没人说得准。
单晓月在这一阵骚动中也出来探个究竟,旋即皱起眉。「有必要这么招摇吗?
她这是在向谁示威?」
封晋阳无所谓地笑笑,拍了拍她的肩,缓步上前——因为马车已经在府衙前
停住了。
「下官见过格格。」
马车里头,静默无声。
街上、府衙中,无数双眼睛全往这儿看,偏偏,里头不吭声就是不吭声,让
他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摆明了要给他难看。
摆什么架子啊!单晓月看不过去,上前要帮大师兄说话,雍皓星及时阻止她,
无声地摇了下头。
封晋阳神色未变,清了清喉咙。「看来格格不仅人养尊处优,连耳朵也跟着
「养尊处优」了。」他同情地叹息。
里头的兰熏脸色微变。
这话什么意思?敢暗喻她是聋子吗?!
「难得封大人有说笑的雅兴。」她吸了口气,皮笑肉不笑地回应。
「咦?格格听得到?」他状似讶异。「下官失言,格格大量,切莫见怪。」
意思是,她要当场「见怪」,就很小肠小肚小器量了?
被一句话堵死,教兰熏完全没有借题发挥的余地。
「下官恭请格格下轿。」好歹一个是地方父母官,一个是本朝格格,万一当
街就卯上了,这能看吗?这种「家务事」还是关起门来解决比较好,别让百姓看
笑话了。
「免了,就直接上路吧!」口气冷冷的,完全不给面子。
「下官遵命。」封晋阳不以为意地回身,简单交代了一些琐事。
「师兄——」单晓月皱着秀致的弯月眉,担虑地轻唤。
「没事的,别担心。」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里头有件我刚为你做好的披风,天冷要记得穿上,还
有——」真的放心不下啊!他总是这样,平时就常处理公务到忘了用餐,要不是
有她担待着,跟前跟后的打点一切,真怕他累坏自己。
这就是她的大师兄,看起来个性淡然,却有极重的责任感,凡事尽心尽力,
为身边的人担待起一切,对自己反而显得过于轻忽。
「知道了!你从几天前到现在,已经交代过八百遍了。」封晋阳笑道,宠爱
地拨拨她的发。「我会打理自己的,你有事就告诉皓星一声,他知道怎么跟我联
络。」
单晓月点了下头,依恋不舍。
这一幕,完全落入兰熏眼底。
又不是生离死别,上演什么十八相送?生怕人家不晓得你们有多浓情蜜意吗?
看了就碍眼!
胸口很闷,虽然她不知道自己闷什么。
「封大人,你还想话别多久?」
正欲张口的封晋阳,回了小师妹一记无奈的眼神,转身欲走。
「师兄——」牵握的手,留恋着,不舍放。「我一定会很想、很想你的。」
「孩子气。」封晋阳弹弹她鼻尖,临去前,与雍皓星交换了个心照不宣,只
有他们才知道的眼神。
肉麻当有趣!
兰熏扯下帘子,不屑地冷哼。
反正她就是看封晋阳不顺眼啦,不管他做什么,就是不顺她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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