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在兰熏差点失手在牢里宰了封晋阳的隔天,她进宫见了太皇太后,将她所知
道的一切,翔实地说了一逼。
太皇太后简直不敢相信,原本要兰熏寻子,就没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她儿
子没给她带回来,倒意外找回了孙子!
「这、这是真的吗?兰儿,你说圹志真的没有死?那他生得如何?人品如何?
一定和他父亲一样出色吧?」
「皇奶奶,他出不出色,您见过他就知道,我不好评断什么。」要她说,她
很怕自己会回答,这男人集卑劣无耻于一身,差到了极致!
呜……她好丢脸,这会儿全天下人都知道她肚兜的花色了
「是啊、是啊!见到他就清楚了……」太皇太后握着一对琉璃龙凤块,双手
微微颤抖。
此事惊动了皇上,连夜下旨将封晋阳召进宫。
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封晋阳不慌不乱,从容地梳洗、沐浴、更衣,一派洒脱
地奉旨入宫,偏殿见驾时,犹能沉着见礼。
「下官封晋阳,参见皇上、太皇太后。」
「免了。」毕竟是一国之君,皇上态度相当冷静。
太皇太后极力压抑心湖波涛。「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封晋阳坦然自若,仰眸以视。
「像,真是太像了……」太皇太后喃喃自言。仿佛见着了二十年前的福临,
俊雅出尘,气度翩翩,那眉宇之间的神采,简直是一个样儿!
「你说,这玉佩是你的?」皇上凝沉地问。毕竟事关皇室血统,突如其来的
冒出一个流落民间二十年的皇子,不能不谨慎处理,再说,玉佩是死物,谁都能
拥有,那并不能代表什么。
看穿皇上的心思,封晋阳朗朗而谈。「恕微臣斗胆直言,我若真图什么,不
会留待今日。皇上有资格不以为然,而我也不认为一只玉佩真能代表什么,真要
说有什么意义,图的也只是兰熏而已。」
随伺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兰熏皱了下眉。
他怎么连在皇上面前都放肆得紧,要惹恼皇上,就真的谁也救不了他了!
「皇上恕罪,封大人并无冒犯之意一-」她连忙弯身告罪。
「兰熏格格不必急着代夫求情,朕并无降罪之意。」
太皇太后并不糊涂,能辅佐两代幼主登基,成为英明君主,靠的绝对不是妇
人之见,实在是她对这孩子,感觉太不一样了,那种骨血相连的呼唤,情感的激
荡……还有他说话时的样子,像极了福临,几乎不需要再证明什么了,那股凛然
傲气,是学不来的。
但兹事体大,她也清楚单单如此是不能服众的,于是她问:「除了琉璃龙凤
块,你身上可有其他足以证明身分的条件?例如,胎记?」
封晋阳正要张口——
「有,他有,在左臂。」兰熏急忙道,顾不得别人怎么想了,伸手就要解开
他的衣襟。
「喂,你够了没?」封晋阳抗议。
「生死关头了,还害什么羞?」拍掉他的手,坚决扯开衣襟。
「我、我……」他不是害羞啊,他只是不想让她上下其手,乘机吃豆腐而已,
这女色魔,老剥他衣服,就知道她居心不良!
当有如两片弯月的暗色痕迹落入众人眼底,一室陷入悄寂。
「那不是胎记……」太皇太后喃喃道。「圹志出生时,不哭不闹,眼神清澈,
一派沉静,我深怕是个哑子,一急,往他左手臂捏了去,他这才哇哇大哭,没想
到那痕迹从此留了下来。福临说,他有王者之风,于是决意立他为太子……」
封晋阳昂然而立,不言不语。
太皇太后仰首,看着他清逸出尘的身形,一袭白袍,将他衬得风雅翩翩。她
目眶含泪,动容地抚上他俊秀的五官,这孩子,她抱过的啊,一眨眼,都这么大
了,还长得那么好看、那么出色不凡……
「孩子,你怨我吗?愿不愿意喊声——」
「奶奶。」他淡淡地,没有挣扎地喊了出口。有什么好计较的呢?她只是个
风烛残年的老人罢了,数次深夜入宫,他清楚看到了她的孤寂、她的无奈、她的
忧伤,她待兰熏多好,对他的思念就有多深,这他又怎会不懂。
他双膝点地,以为人子孙的身分,弯身跪礼。
「好孩子!」太皇太后热泪盈眶,伸手招来兰熏。
「皇奶奶?」兰熏赶忙来到他身边,随他跪礼。
太皇太后看着手中两块温玉,欣慰地逐一为他们挂回颈间。
「谢皇奶奶恩赐。」
封晋阳抬起的眸光与兰熏相视,浅浅交会。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头一回,在床榻边,服侍着自己的祖母入睡后,封晋阳悄悄抽回被紧握住的
手,拉好被子,步伐轻浅无声地离去。
寝宫外,皇上静候着。
封晋阳也不意外,沉稳地迎上前。「皇上有话想说?」
「你,不该这么喊我。」
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朕」,封晋阳灵敏地听出来了,自然也理解他的
意思。
「无所谓,皇兄或皇上,都只是外在形式而已,您不必想太多,真的不必。」
「你真的知道我想什么?」皇上讶异挑眉,他都还没开口呢!
「知道。」完全没有疑问。
「说说看。」皇上好整以暇地凝视他。
「诚如我一开始所说,一只玉佩,从来就不代表什么,更没有动摇国本的能
耐,我的目的很单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兰熏,只有兰熏而已,不作他想,就算
今天,您将整个江山放到我面前,依然不变,我只要兰熏。」
「哦?」皇上不能说不讶异。「即使江山与美人,并无冲突?这江山本来就
是你的,我只是遵从父皇当初的旨意,如果不是以为你不在人世,这皇位早该还
你了。」
封晋阳浅笑。「江山,我从一开始就没拥有过,既然在您手中,能够做到民
生富庶、国运昌隆,交给我未必会更好,那又为什么要改变它?」
「你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吗?舍弃人间极权,庸碌一生,你不觉得可惜?」
他摇头。「人各有志吧。您有雄才大略,抱负不凡,而我,一向淡泊名利惯
了,锦衣玉食是一日,粗茶淡饭也是一日,身边能够伴着知心红颜,放逐于山水
之间,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那才是我要的。」
听出他话中辞意,皇上错愕。「你要走?」
「还请皇上成全,容臣辞官归去。」他对种田的兴趣,远比当官大。
皇上愣了愣,旋即朗笑。
是啊,他连帝位都不稀罕了,还会在意当什么七品芝麻官?
「难怪当初新科状元殿试时,朕见你气度泱然,有意重用,你却坚决只想补
替安阳县令职缺,如今朕方才明白,原来皇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安阳县,
离肃亲王府可近着呢!
封晋阳窘然。「皇上见笑了。」
「那就去吧,去追求你理想中的生活。」皇上淡然地朝他递出一只通体莹白
的羊脂玉瓶。
「这是?」
「听兰熏说,你幼时内腑受创,至今犹为此所苦,这里头,是大内奇药,能
治内伤,你好好调养,自有成效。」
「多谢皇兄。」不须再说更多了,淡淡一声「皇兄」、「皇弟」,小小的一
瓶药,所有未能出口的亲情,尽诉其中。
视线交流中,他们都明白,今后要再相见怕是难了,但是天涯的两方,他们
各有所归,为着自己渴望的人生,努力活出生命的意义,这样就够了。
「会觉得可惜吗?」相偕走出宫门,封晋阳问了她这一句。
「可惜?」兰熏脚步一顿,一时没理解他指的是什么。
「你差那么一点就成了一国之后,执掌朝阳呢,难道不会懊恼得想一拳打烂
我的脑袋?」
「懊恼?哦,是啊,当皇帝得三宫六院呢,你要敢真给我搞七捻三,我绝对
毫不犹豫的一举打烂你的脑袋。」
封晋阳扬声大笑。有这样一个拿醋水当开水喝的妒妻,他有再大的胆子也不
敢乱来啊!
「哼,你还敢笑!那天我们在地牢里的帐还没算完哦,我说过等救出你后,
我要亲手宰了你——」
「因为我说不满意你的肚兜?」
「不是!」她微微羞恼。
「那是因为我不肯就范,献出身体供你蹂躏?」
俏脸不争气地胀红。「不、是——」
「还是因为——」
「闭嘴,封晋阳!你一定得把我说得——啊!」她惊叫,被他突如其来的打
横抱起,急忙搂住他的颈子以免跌下去。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你不是要替我留种吗?那我们就一起「闭嘴」,去完成那日在地牢没能成
就的好事。」
「谁、谁要替你留种!」她羞恼地娇嗔,却没再挣扎。
「当然是你啊,亲亲爱妻。」他附在她耳边,温声问:「真的不后悔陪我过
粗茶淡饭的日子吗?你原本可以雍容华贵过一生的。」
迎视他眼底的认真,她微笑摇头。「我发现,你的烤鱼别有一番风味。」雍
容华贵又如何?没有他,一切都没有意义。
「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处理好这些枝枝节节的琐事,一定带你游遍天下的
好山好水,没有身分的问题,也没人会认得我们是谁。你现在就可以先计划好,
我们的第一站要去哪里。」
听起来,似乎很不错。
如果真可以这样,那她就算不当这个格格,也不可惜啊!
兰熏灵眸转了转,慧黠回道:「五台山!我要再去五台山拜访行痴和尚,他
说你很得他的缘,喜欢和你品茗对弈呢,你怎么说啊,封、大、人?!」
封晋阳呛了呛。「你不要闹了。」
「谁跟你闹了。说嘛说嘛,你觉得行痴和尚如何?有没有缘分很深厚的感觉?」
这闷骚男人,可真沉得住气啊!明知眼前的人是他的生父,居然还能忍住不相认,
谈笑自若地品茗话古今!
封晋阳充耳不闻,抿紧唇往前走。
「说嘛说嘛——」她今天要不缠得他破功,她就不是兰熏。
「说什么啦!」他神情不大自然。
「说说你对行痴和尚什么感觉啊,一见如故,很有好感对不对?嗯,这该算
什么呢?人与人之间的奇妙缘分?还是——骨血相连?」
「闭嘴!」
「说啦,不要害羞了,不然我就当默认了哦!」
「你很吵耶,再吵我吻你喽!」
「怕你啊,我——」灼热的吻烙了下来,堵住令他微恼的聒噪小嘴。
呵呵,这个大男人害羞了。
兰熏心知肚明,了然地搂住他,温驯回应,同时,浅浅抬眸望向被他拋在身
后的紫禁城,她释然地,浅浅笑了。
权势、富贵?呵,那算什么?不及她此刻所拥有的幸福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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