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那通电话中吵了一架之後,言洛宇没再拨过电话给她,话明明是她自己说
的,可是她反而学会了盯著不会响的手机发呆。
一个多礼拜後的下午,她意外地收到一份由台北寄来的包里,里头有一封信,
以及一只白色的背包。
群英:
我懂你的意思,你希望我用心经营生命中的第一段恋情,怕我会糊里糊涂,
粗率地毁了它。在你心里,总认为我对感情接收过度迟钝,国中时的校花事件,
造就我在你心目中永远的朽木形象,但是请容我狡辩一下,当时我的心思真的不
在那里,没有察觉是很正常的!没有一个国中生会每天风花雪月,自恋的观察每
个女生有没有暗恋他的嫌疑,OK?
其实我也明白,如果不是关心我,你不会那样发脾气。我向你保证,毓雯是
我的女朋友,我会全心全意地对待她,好好和她走下去,但是我也希望你明白一
点,“毓雯是我的女朋友”并不会影响一丝一毫“丁群英与我生死换帖”的事实,
我不可能说为了怕毓雯可能会如何,就及装没有你这个人的存在,掩饰对你的关
怀,你知道我不是那麽虚伪的人,我做不到那样。也许就像你说的,这真的会让
毓雯心里有那麽一点点不舒服,不论她嘴里承不承认,但是我们心胸坦荡,为什
麽要怕人误解呢?说好要一直当好哥儿们的,不是吗?我不打算因为毓雯而改变
这个约定,但是我也会听你的话,多用点心去体会她的感受,这样可以吗?
还有,我依然固执地认为这个背包很适合你,我猜如果是你,应该会选咖啡
色,但是你给人的感觉已经够灰色了,我不认为你还适合再一路灰灰土土下去,
换个心情看世界吧,你会发现,人生还是很美好的,因此,我挑了白色。
好吧,我承认我是有阴谋的,十九岁了,再让人叫你男人婆似乎不大妥当,
请你以後动作不要太粗鲁,白色容易脏,我确定我不会帮你洗。
PS。仗势我人在台北你扁不到,再放肆地补上几句:从没看你穿过裙子,
如果你容许我得寸进尺的话,再配条白色的裙子会更好。
洛宇 于挂念你的台北凌晨
“这个笨蛋!”看完後,她笑骂,将信搂抱在胸前,笑著流泪。
於是,近一年又过去,言洛宇在学业上一贯稳扎稳打;感情上,与周毓雯持
续交往,感情与课业一样稳。
至於和丁群英之间,以前常常三天两头就要通个电话,说说教授有多变态,
报告有多难写,同学有多贱骨头,巷子口的鲁肉饭有多难吃,世界简直悲惨到活
不下去……
而现在,通话次数寥寥可数,只要让彼此知道对方一切安好就可,偶尔回南
部,见个面,一起吃饭,再各自缠一条棉被聊通宵……
为了不让她再发脾气,他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深挚的情谊化为淡淡地、
淡淡地往心底储存。
这是他们之间无须言传的默契,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对方心中无可取代的地
位,那是不需要靠密集的联系也不会动摇的,只要对方有事,另一个人都可以义
无反顾,没有第二句话。
也许,这就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吧!
每次回去,总免不了向父母问上一句:“群英还是没交男朋友?”
得到的答案,永远是千篇一律的摇头。
她到底在等什麽?快二十岁了,连个正式的恋爱都没谈过一次,心里真的一
点都不觉得向往或遗憾吗?
他曾提过要帮她介绍,同学里面有几个比较没那麽人渣的,还充得了场面。
她只是凉凉笑讽,回答他。“算了吧,大学生呢,我高攀不起。”
他实在没辙,也投降了。
本以为他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到毕业、到时机成熟,然後和毓雯承诺一生的
约定——
但,人生剧码并不这样铺排。
毓雯生日这天,他们约好了和彼此共度,整天浓情相依,直到夜里,上猫空
喝茶谈心,风景很好,气氛对了,包厢门一锁也没人会不识趣地硬闯进来,真的,
一切都对了,她的意思也表达得够明显,是很适合自然而然地让一切发生……
一年多的交往,其实也差不多了。
他这麽告诉自己。
所以当她柔软诱人的唇凑过来时,他本能地贴上,浓情温存的深吻、抚触…
…
她很主动地碰触他,他是男人,当然不会没感觉,二十岁生日这一天,她打
算把自己献给他,允许他成为生命中第一个男人。
可是当她伸手脱去他的上衣时,无法解释的,他一阵恍神,有那麽零点零一
秒产生不确定的感觉。
他在不确定什麽?气氛棒到不行,女友很柔情似水,而且就在他怀中啊!
他必须咬牙承认,女人绝对是全世界最敏感的动物,就那麽一秒,她居然就
察觉到了,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定定地望住他,而他还该死地被望得很心虚!
“你的心在哪里?”一阵沉窒过後,她冒出这一句。
他答不上来,这麽明显的“标准答案”就在他怀里,他居然答不出来!
因为他眼睛看著的,是胸前的平安符,丁群英给的平安符。
那一刻,他觉得呼吸困难,完全没有办法面对她,起身退开,脑子乱得连他
都无法解释为什麽!
“洛宇,我很爱你,你知道的,但是,你真的爱我吗?”
“我真的喜欢你……”如果不喜欢,干麽要和她交往?
“喜欢,但不是爱。”
他讷讷地,无言看著她。
“你知道吗?今天对我来说,其实是一项赌注,赌我在你心里的地位。你不
是那种性与爱可以分开来的人,如果你毫不迟疑地确定就是我了,那我会很欣慰
的把自己给你,可是——你犹豫了。洛宇,我很失望。”
“……对不起。”他也弄不懂,自己为什麽会这样。
“其实,你心里一直稳稳地占著一道身影,她比我还早到,我不是笨蛋,就
算一开始没发现,後来也该有所警觉,只是我一直以为,我可以取代。但事实上,
它存在得太牢固,牢固到扎根深植,与你共存,也许你没有察觉它的意义,但是
潜意识里你会有反应,而那个反应——就是对我的抗拒。”
他哑了声,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很清楚她所指的那个身影,确实一直以来都占了他心中不小的分量,但是
他以为,那和他的爱情不会有冲突……
“我以为,你可以理解的,我和她——”
“只是哥儿们?”她替他说完,笑得苦涩。“记得我跟你说过什麽吗?如果
‘只是’哥儿们,那我根本不在意,但结果我发现,不只。”
不只?那还有什麽?还有什麽,是哥儿们以外的模糊地带,复杂情绪?
“你很清楚那是什麽的,不用我说。”哥儿们,不会让他在与女友亲密时,
脑海里想著她;哥儿们,不会远在台北,仍心心念念地惦著远在高雄的身影;哥
儿们,不会无时无刻,连逛街时都本能地想到她适合什麽、想要什麽……
“就这样了吧!洛宇。我努力过,所以我不会怪你,你可以好好地想想,你
要的到底是什麽,如果思考过後,你的选择还是我,我会等你回来找我。”
说出来可能离谱得没人会相信,女友生日当天,本该耳鬓厮磨、温存缱绻到
羡慕死一堆男人的浪漫之夜——他们分手了。
分手之後不到一个礼拜,紧接著就放春假,利用一个礼拜的假期,他回家一
趟,算是沉淀心情,好好理清自己的想法。
母亲好死不死,就挑在这个节骨眼问他:“啊你不是和女友交往一年多了?
哪时要带她回来看看?”
在吃饭时说这种事来影响每个人的食欲,实在很不道德,但他还是说了,平
平静静地说了——“我们刚分手。”
“啊?”父母异口同声,表情像被鬼打到。 抬头望向另一个方位,丁群
英挟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呆呆瞪著他。
那天晚上,“东倒西歪”的老规矩睡法中,她问他:“你分手,和我有关系
吗?”
他两手枕在脑後,由他这个方位,刚好可以看到窗外的星星。“我没有办法
说与你完全无关,但是更多是我自己的因素——”
“我不懂。”她皱著眉,大学生就是这样吗?说话愈来愈深奥了。
“没关系,你不必懂。”他挪出一只手,揉了揉她长长些许的头发。“比较
有女人味了哦。”她以前总是把头发削得短短薄薄的,像个小男生。
“我跟你说正经的,你不要闹我!”丁群英拍掉他的手,不爽地瞪他。
他叹了口气。“我还需要自己冷静地好好想想,等我确定了,第一个就会让
你知道,好吗?”
相关话题到此为止,没人再提过。直到他回台北,半个月後与她通电话的一
个夜里,他清楚地告诉她。“我和毓雯,到此为止,不可能再复合了。”
她沈默了好一会儿,没立刻搭应。
这就是他思考过後的结论了吗?到底为什麽?她想不通。
“你——”她发了声,又停住。
“你想问什麽?说啊,没关系。”他柔声包容。
“你不是——很喜欢她吗?”她记得他这麽说过,她一直以为,这段恋情对
他很重要的……
“喜欢,但不是爱。”他回了句毓雯当初对他说过的话,现在他懂了,彻头
彻尾地弄懂了。“今天我约她出来,把事情谈开,很完整地结束了。”
“什麽事情这麽严重?”居然搞到一年多的恋情吹了。
“与她无关,是我的一些心态问题,很多事情以前总是看不清楚,现在弄懂
了,就没办法再当作没这回事,继续和她走下去……”
“喂,你愈说愈玄了!”讲解禅机啊?她是俗人,慧根不够好不好?
“没关系,我说过你不必现在懂。”他笑笑地转移话题。“群英,你还是不
想交男朋友吗?”
“你又来了!我说一百遍了,你老人家耳背啊!再有一百零一次,我真的会
揍——”
出乎意料的,这回他说:“好,那就别交了,我陪你。”
丁群英呼吸一窒。
他、他这话什麽意思啊?他——要陪她?
挂掉电话的这一夜,丁群英失眠了。
之後的无数个夜里,变成南北两头地抱著电话,让对方的声音伴彼此入眠。
没了考量,更不必顾忌太多後,他感觉到她自在多了,他们很轻易地找回以
往笑闹无状的美好岁月。
她说:“电信局你家开的哦!电话都不用钱。”
他回她:“没关系,我会把帐单带回高雄,和你对分。”
“你想呼死!”
“丁小姐,你太直接了。”
“如果你现在在我面前,我的拳头会很‘直’的‘接’到你的鼻梁!”
他大笑。“你呀,还是这麽暴力,难怪没人敢要。”
“要你管!”
他喜欢听她说这句话,比对其他人说时,还要放柔了些许,像是——撒娇。
不一定要常常见面,隔著一条电话线,心也可以很暖、很暖。
“群英——”他犹豫了下,轻问:“你下个礼拜四……要做什麽?”
“做什麽?就上课、工作啊,你问得很白痴耶!”
“我是说……算了,没事。”
“到底什麽事啦,男子汉大丈夫,讲话不乾不脆的。”
“那……你可以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吗?”
“干麽?你要打电话给我?”
沈默了下,他轻应。“……嗯。”
“好啦好啦,那天晚上我会沐浴净身,焚香祝祷地等你,够了吧?”
他大笑。“诚意上来讲是够了。”
挂掉那通电话,丁群英并没有想太多,仍是每天工作、课业两边忙,一直到
礼拜四那天晚上——
中午过後天气就阴阴暗暗的,气象报告说有中度台风登陆,傍晚风力雨势就
会转强,提醒民众做好防台准备,也列出降雨量较高,可能淹水的地区……
丁群英下了班後就直接往言家去,看看有什麽需要帮忙的,反正言洛宇打她
住处的电话没人接的话,就会直接打他家的电话,这点默契他们还有。
在清点防台用品时,发现电池可能不太够用,她立刻就说要出去买。
“我看还是别出去比较好,雨愈下愈大了,要是真的停电,可以用腊烛。”
叶初晴担心她的安危,不赞成她出去。
“没关系啦,又不是很远。用腊烛总是不比手电筒安全,而且冰箱里也没什
麽菜了,要顺便买一点回来,明天雨要是还下很大,言叔也不方便去买菜啊!”
她笑笑的直要叶初晴放心,拿了雨伞快步出门。
一个小时後,风力雨势更强了,路边比较不牢靠的招牌、枯枝被强风扫落到
马路上,她买足所需用品赶回来,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
她在门口收伞,拨了拨被雨水淋湿的发尾。“要命,外面风真大,没事还是
别出门比较好。”
叶初晴在她进门时刚好挂掉电话,抬起头,皱眉说:“小宇刚刚打电话回来,
说他在回家的路上了。”
正在拧乾裤管水分的手僵住,丁群英一脸错愕。“白痴啊!他在这个时候回
来干麽?”
“不晓得,好像说——有重要的事吧!”
“有什麽重要的事不能多等一天?等明天晚上周休再回来不行吗?我会被他
气死!”她二话不说,拎了雨衣往身上套,随口丢下一句:“我去客运站接他!”
“等等,群英——”叶初晴想叫住她,但她火速骑了机车出门,一晃眼便不
见人影。
半个小时後,言洛宇拍掉身上的雨水进门。
“咦?小宇,怎麽只有你回来,群英呢?”言孟春探头,看看儿子空无一人
的身後。
“群英?我刚打电话回来,妈不是说她在我们家?”言洛宇更一头雾水。
“她一听到你回来,著急地赶去接你了。”
“台风天的,她怎麽不好好待在家里,我自己会坐计程车回来啊!”言洛宇
呻吟了声,拿起电话拨了几个按键——铃声在他身後五公尺响起。
要命,她急著出门,没带手机!
和半小时前的她如出一辙,言洛宇心急地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爸,我去
找她,不能让她在外面傻等!”
“喂——”言孟春同样没机会把话说完,和从厨房端著热茶出来的妻子对看
一眼。
这两只小的在搞什麽鬼?
再二十分钟过後,丁群英打电话回来,说他手机打不通,无法联络到他,问
他有没有和家里联络?
“小宇回来过了,听说你去接他,又很急地出门去找你了。”
“什麽?这个笨蛋,台风天还到处乱跑!”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叶初晴摇头叹气。“群英,我看你先回来好了。”
“我先找到他再说,不然他一个人傻傻地在外面晃,很危险。”强风豪雨,
让她声音听得不是很清楚,但却感觉得到,她态度极坚决。
“可是群——”电话断讯了。 隔十五分钟,换言洛宇打电话回来问消息。
“妈,群英有没有打电话回来?”
“有。她说打你手机打不通。”
言洛宇看了看自动关机的手机。“可能是基地台被强风破坏了,我这里也拨
不出去,只能找公用电话。她现在到底在哪里?”
“她说在客运站没等到你,跑去公车站等,以为你会坐火车,再等不到她可
能要去机场找人了。”谁教他回来的交通工具从来没固定过,时间赶会坐飞机,
不赶的话就坐火车一站一站慢慢陪它耗。
他叹气。“我在客运站也没找到她。如果她再打电话回来,你叫她先回家—
—”
“回她家还是回我们家?”叶初晴好笑地问,记得群英刚刚好像也是这样说
的耶,这两个人如果真这麽有默契,为什麽感情路上绕半天,一直错过?
“回我们家!你告诉她,务必要等我,我有事跟她说。晚一点我会再打电话
回来确认她到家了没。”
“喂,小——”咋!又挂断了。
这两个人——摆什麽乌龙啊?明明很简单的事,被他们一搞,连她都觉得好
像很复杂了。大雨天的,玩你追我跑很有趣吗?
败给他们了!
“小宇——真的不爱群英吗?”坐在旁边的丈夫皱著眉头苦思,表情比便秘
拉不出来还困扰。
他们一听到对方有事,第一时间就做出反应,完全没考量到自己,这样全心
全意为一个人,难道不是爱情?
“连你这块号称全世界最没知觉的木头都察觉到了,你儿子到底是什麽材料
做成的?石头吗?”笨死了!真想把他塞回肚子里,免得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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