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无时无刻、何处何地,日常生活中她都能拍,连他吃饭、说话时也不放过,他
甚至向她抗议过:
“喂,我去上个厕所也跟来拍,你变态呀?”其实他懂那种感觉。他最初接触
摄影时也是这样的,随时随地相机不离手,连桌上的美食都手痒想拍下来。
他不介意当她的活体标的,有了其它可以专注学习的事物,能分散她失去亲人
的哀伤。
她看起来,似乎好多了,偶尔可以看见她嘴角浅浅的、不明显的微笑。
一日午后,他待在暗房处理相片,那些都是她近日拍出来的成果。手机铃晌,
他顺手接起。
“喂?小罗?”
“高大摄影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帮你谈了一个case,你知道是哪里
吗?是西藏耶!这家出版社要出版一系列的大汉风情,你不是一直想离开台湾,踏
遍天下土地,这就是你的第一步了。想想看,广阔的草原,一望无际的天空,成队
的羊群!”
“推掉。”
“呵、呵,我就知道你一定很开心,不用太爱我,我会——什么??”
“我说推掉。”高以翔又重复了一次。
“为什么?”经纪人一愣一愣的,反应不过来。他前阵子还说想亲眼见识大汉
风光,现在有一组最优良的摄影团队,这不是他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吗?
“我暂时走不开。”他想起阮湘君,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这个
时候,她身边不可以没人。说穿了非亲非故,却从初见时,就莫名地放心不下她。
啧,牵绊——他就说那两个字很麻烦,果然没错。
“你——不要太快做决定,反正是明年春天成行,你再考虑看看,如果改变主
意的话再告诉我一声。”相识多年,小罗太了解他了,现在推掉,他以后后悔惋惜。
结束通话,高以翔走出暗房。
她侧身蜷卧在沙发上午憩,安睡的脸容看来很平静。
他无声无息地来到她身旁席地而坐,静静凝视她。
这段时间,他们几乎都在一起,他尽可能不让她一个人独处。待在那个太空旷
的家,很容易让她卷入黑色的悲伤漩涡里,被寂寞吞噬。
但是,这里只是他的临时居处,他身边也无法让她长期停留,该怎么办呢?
他轻叹。不晓得自己能陪伴她多久。
他太了解自己,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地方,不管哪里,都只是短暂伫足,既然无
法发展长期的关系,那么还是别开始的好。
对吧?这样做是对的吧……这一年,她十九,他二十四,他陪她度过一季寒冬,
也领着她走出生命中最晦暗的严冬。
来年,春天到来,枝头抽长新芽。他帮着她处理掉原先父母租赁的居处,一个
人住不了太大的房子,填不满的房间形成落在心底的空泛。
他说:“这房子虽然有太多回忆,但是你可以把它放在心里,空暇时拿出来回
忆就好。生命还在继续,人就必须往前走,不能永远停留在原地。”
她听进去了,将对父母的思念化成回忆珍藏,搬出房子,在偏郊找了一栋老房
子,离市区光坐车就得花去四十分钟,但是环境很清幽,屋前有小庭院,用竹篱笆
围起来,可以种种花草。她很喜欢,而且觉得他应该也喜欢。他替她做了个充满田
园风格的木制信箱,就挂在竹篱笆外的门边。
一切安顿好后,他告诉她:“湘湘,我要走了。”
“走?”
“接了一个工作,过几天就要出发了。”
“去哪里?一个礼拜会回来吗?”他常常带她上山下海地取景,也曾为了阿里
山的日出,两个人熬夜不睡地等,她以为他说的只是这样。
“恐怕没有办法。”车子卖了、承租的房子也已经处理掉,他短时间内不会回
来。
世界,不该只是台湾这片土地而已,长久以来,他一直想走出去,看看宽广的
天地,这是他学摄影的初衷。用镜头收纳天下美景,他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自己的
梦想。踏出台湾,只是第一步。
“湘湘,你自己要好好保重,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再多,他给不起,不了
了。
她愣愣的,一时之间无法吸收他的话。
为什么要这么说?他要去很久吗?他们以后不能再见面了?
“你还会回来吗?”她急切地问。
“嗯——”他沈吟。“如果到时你还没忘记我,那我会回来看看你。”
“一定要跟我联络……”无法任性要求他的停留,只能微弱地祈求他给她点关
于他的讯息。
三天之后,他走了。收拾简单的行李,就此消失在她的生命中。
一天、两天、三天,她数着日子,在满第一个月的时候,她在那只他亲手做的
木制信箱里发现他寄来的明信片。他答应过,会给她一点消息。
第二个月,她收到的是一张印着好美丽湖泊的明信片,对她形容他所看见的美
景,然后说他晒黑了。
第三个月的明信片,是成群的羊儿,他说他第一次尝到被羊群包围的滋味,剃
羊毛时不小心割伤手了。
第四个月的明信片,是一望无际的高原,他说还好他没有高山症,景色真的很
至大。
第五个月的明信片,他说了西藏姑娘的婉约多情,有同行的工作人员,当下便
来一段异乡之恋了。
第六个月,他聊了当地的民族信仰,信末附上一句——还记得我吗?
“还记得我吗?”她懂他问这句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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